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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人生与选择




   
4

  “栗指导,国家体委来电话,让你下午2点到排球处去一趟,有重大事情要和你商量。”
  八一体工大队训练处的一位官员对正在场上训练的八一女排主教练栗晓峰说。
  栗晓峰挥动右臂,将左手托起的排球猛力扣出,然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走到场边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灰白色运动外套。
  他有一种预感:一个重大的选择将横亘在人生的路口。对此,这位眉清目秀,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则火爆而刚烈的东北大汉并不觉得特别突然。
  巴塞罗那奥运会女排失利,主教练胡进的去留问题就一直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全国甲级队云集福建漳州进行一年一度的冬训时,全国排协领导亲赴漳州观看女排训练,并召见女排队员,要求她们抓紧训练,准备出战将于7月份举行的亚洲女排锦标赛。
  这之后,新华社广东分社主办的《体育参考》刊登了《女排重整旗鼓,胡进强化训练》的文章;一位资深的体育记者还从漳州发回了《重新站在起跑线上——记新组建的中国女排》等多篇报道。
  胡进留任似乎已成定局。
  可是事实上,排协领导在对女排和胡进进行安抚的同时,又接连召见了一些甲级队主教练,继续征询他们对国家女排主教练去留的意见。
  也难怪排协,女排“五连冠”以后,已成为国人心中的神圣偶像。汉城失利,偶像訇然倒塌;巴城惨败,偶像几成碎片,胡进除略显柔弱外,各方面的条件仍属上乘,但如继续留任,万一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则难逃用人失察之责,无法对关注排球的国人交待。
  胡进从巴城铩羽而归后,因去留问题未有定论,一直度日如年。直到4个月以后才受命组建新一届国家女排赴漳州进行冬训。这是因为,一方面没有众望所归的人选可以接替胡进,另一方面亚锦赛又迫在眉睫,所以胡进才暂时使帅印未曾旁落。
  但女排易帅的呼声并未止息。
  而且,经过征求各方意见,接掌兵符的人已有眉目——那就是八一女排的主教练栗晓峰,栗晓峰执教八一女排所以战绩不俗,与其“从严治军”不无关系,他与胡进的条件应说在伯仲之间,惟严格管理一条是胡进所欠缺的。有关人士希望他的“军人作风”能如一针强心剂,注入“娇嫩有余,吃苦不足”的中国女排。
  这一天,袁伟民召集在漳州进行冬训的甲级队开了一个动员会。散会后,他在门口碰见了栗晓峰:
  “晚上有事吗?没事儿过来坐一坐。”
  栗晓峰答应了一声。吃过晚饭,和湖北队的主教练王胜川一起来到了袁伟民的房间,栗晓峰和袁伟民曾经共同效力于国家男排,当时栗晓峰在全队年龄最小,两人作为队友已相识多年,只是女排“三连冠”以后,袁伟民成了全国竞技大军的统帅,栗晓峰对袁伟民便于熟稔之中多了一层敬畏。
  “坐。”袁伟民起身为两位主教练各倒了一杯水,便开门见山地说:“我找你们谈,是因为彼此比较熟了,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儿。”
  栗晓峰点点头,“袁头,有什么您就说吧。”
  袁伟民拿起一只桔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沉思有顷,提出了几个问题:女排主教练换不换?你们对全国排球形势的看法?假如你们在国家女排主教练的位置上,有些什么想法?
  栗晓峰略事考虑,谈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赛事临近,临阵易帅为兵家大忌,以不换为宜;其次,女排已经过了一个冬训,队伍基本成型,如换主教练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女排各方面的影响太大;再则,目前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取替胡进。稳妥的办法是,适当加强一下现任女排教练班子的力量。
  第二个问题当然也无法回避。
  栗晓峰讲了自己对全国排球形势的看法,认为就女排的实际状况而言,目前问鼎金牌尚无实力,但打进世界前三名则有可能。
  袁伟民认真地听着,没有做任何表态。
  冬训结束后,栗晓峰率八一女排移师海口,与四川、江苏、广东队一起去参加“安美杯”女排邀请赛。比赛间隙,栗晓峰有一次和江苏队主教练邹志华聊天,邹志华颇为诚恳地说:“栗指导,看来国家女排的主教练还得由你于!”
  栗晓峰听罢心中不由一动,他知道,他的话不会是空穴来风。因此,当八一体工大队训练处通知他到国家体委排球处时并不感到意外。
   
5

  早春的北京真美。
  残冬的积雪已经溶化了,像是洗浴液一样,把街市洗得湿漉漉的,宛如一位刚刚出浴的倩女。那已经吐绿的柳条是她摆动的长发,开始泛红的桃花是她绽开的笑靥,而徐徐的清风,喃喃的燕语则是她在向人们叙说着情话哩!
  一辆白色的丰田驶来,“嘎”地一声停在国家体委的楼前。
  车门打开,走下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
  1993年3月16日下午,栗晓峰准时出现在体育馆路。
  他随手关上车门,抬头望望眼前这座米黄色的高大建筑物——中国体育大军的最高统帅部。然后用手捋了一把垂到额前的头发,迈着军人特有的步伐拾级而上。进门时,他下意识地向来路望了一眼。
  来路正对着天坛公园的东门,入东门往前走不过几百米,便是祈年殿,封建皇帝祭天的地方。所以这条解放以后才修建的路,尽管笔直而整洁,却能隐约使人领略到一丝往昔的肃穆与孤傲。
  栗晓峰略微定了定神,推门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球类司排球处处长、前女排国手周晓兰,另一位是退休返聘的排球官员王志强。
  没有外人所想象的庄重与神秘,沸沸扬扬、万人瞩目的女排易帅只用一句简单的开场白便划上了句号:“这事就这么定了。”周晓兰望望栗晓峰,眼神中有期待,也有难以言明的隐衷,“你嘛,也应该有所准备。”
  尽管周晓兰宣布的决定在意料之中,但栗晓峰的心弦仍然为之一颤。
  几乎别无选择。
  周晓兰告诉他,必须马上拉出报送国际排联的选手名单。榜上有名的选手才有资格参加今后的国际比赛,这就意味着,他要马上勾勒出他接手女排后国家队的基本阵容。而且,不能迟疑,因为,上报名单的最后期限已到,国际司在等着马上把名单通过传真发给国际排联,否则就要被罚款。
  当然,他也可以拒绝。他在八一体工大队干得挺“火”,仕途将很通达;再者,女儿今年上学,他终日在外征战,家务的重担就要由妻子一个人担起来,如果从平稳的角度考虑,自然是不接受为好。来之前,他曾和妻子商议,妻子也是这个意见,一些有所耳闻的朋友也劝他,国家队难搞,必须要三思而定。
  但是,他实在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按照萨特对人的看法,人的实在是一种欠缺,人作为一种欠缺的存在本身又不满足于这种欠缺的现状,他总希望着充实。人的一生所作的种种努力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获得所欠缺者,萨特把人的这种努力形象地喻为填洞。
  作为一个视排球为第二生命的人,作为一个有着30年排球生涯的职业球员,能在国家队执教,无疑标志着攀上了事业的顶峰。何况,又是中国女排这样一个有过辉煌经历的集体!
  不过,人的存在既然常常表现为一种欠缺,这种欠缺的东西又不能在人自身中获得,只有通过一次次的填充来使生命的存在趋于完美;那么,无论你是否意识到了,你的每一次填充便是一次选择。这种选择既是一个人以往经历合乎逻辑的发展,又在相当程度上规定了一个人未来的生命走向。辉煌或者相反,在选择的那一刻便已经在人生的胶片上显影了。
  栗晓峰开列了上交国际排联的名单。
   
6

  走出体委大楼,栗晓峰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升腾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兴奋、激动、亦或紧张?他说不清。他把头靠在轿车的椅背上,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由嘴里喷出,在空中变幻出各种形状,有如他此时的思绪,抽了几口,他把烟摁灭,点火、给油,汽车“蹭”地一声窜了出去……
  栗晓峰是在大厦已倾的时候试图力挽败局,他或许没有预料到,在未来的道路上,还会有一些人为的羁绊会束缚住他的手脚。
  我们不妨趁栗晓峰全神贯注驾车的时候,把镜头闪回到冬训时的一个场景——
  全体教练会上。全国教练委员会主任A君主持会议,他同时又是训练基地领导小组的组长。没有人发言,于是A君点将:“解放军带个头嘛,栗晓峰先讲。”按惯例,一般是各省市队讲完才轮到八一队讲,所以栗晓峰回答:“还是按惯例吧!”A君有些不高兴,因为这个栗晓峰实在有点桀骜不驯。作为漳州训练基地领导小组的组长,有一次他开会批评有些年轻的教练,不要自恃年轻便不听招呼。年轻有年轻的优势,但年轻人也有不成熟和缺乏经验的一面。说得兴起,他打了一个比方:新鲜的不一定都是好的嘛,比方说大便,越新鲜越臭!众人哗然,栗晓峰对此极为不满,对众人说:“他是领导小组组长,怎么能这么讲话!这是污辱人格!”还有一次,针对A君不深入场地,而是通过闭路电视观看各队训练的现象,栗晓峰又一次当着训练组批评说:“领导小组是监督可不是监视各队的训练。人家钱家祥在任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次又是栗晓峰!A君的脸沉了下来:“我这个人从来不求人,不发言就散会吧!”栗晓峰立时站起身,说:“散会就散会,我这个人也从来不求人!”言毕,拂袖而去。
  存在主义认为:“意识与意识之间各种关系的本质并不是共存,而是冲突。”因为,人与人之间不可能是互为主体的关系,而只能是“主奴关系”。每个人都力图保持自己的主体性,而把他人当作客体,当作物,当作对象,当作奴隶。
  举出以上的实例并不是想印证萨特的学说,而是想寻求在这种个人与他人的关系中,我们怎样才能找到一条能够彼此包容的甬道。中国女排实质上不缺军人政治,甚至也不主要是“老女排式的拼搏精神”,而是锐意求新求变的科学态度,而协调和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为自己的发展创造一个良好的生存空间,自然应该是题中应有之义。
  也许恰恰是在这一点上,刚直暴烈、一身军人作风的上校栗晓峰已为自己的悲剧人生拉开了序幕。
  生活是按照这个逻辑演绎的吗?
   
7

  其实,栗晓峰如果认真地审视一下就不难发现,他将在怎样的一种背景下走马上任。
  只是,雄心勃勃的栗晓峰不愿意想那么多了。
  这个世界,对于思考者是喜剧,对于感觉者则是悲剧。
  颇为沮丧的是胡进。他是3月8日得到有关方面正式通告被解职的。在这之前,他本来已经得到了明确许诺,可以继续统帅中国女排,在漳州女排训练基地,面对记者,胡进曾以一种“戴罪立功”的心情侃侃而谈他刚刚组建不久的女排最新阵容,谈五名新人的长短,谈女排翻身的设想,并积极备战当年的亚洲赛,准备在1994年的世界锦标赛上发奋雪耻,重振雄风。
  可是几乎与此同时,首都的新闻媒体已经披露了胡进被免职的消息。令人吃惊的是,胡进本人竟是在消息见报后才偶然得知的。以至这位虽给各方面留下过良好印象的女排下台教头,时过半个多月后在电话中回答记者的询问时语调仍十分激动:“我既没有辞职,也没有通知我被免职,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至今没有弄明白,有人说我从‘胡进’变成了‘胡退’,真是没错!”
  因此,粟晓峰还没有正式走马上任,舆论界就已经有了“密室易帅”、“阴谋倒阁”的种种说法。
  胡进的夫人是前女排国手张蓉芳,作为训练局的副局长,她的党性原则再强,也不可能对夫君封锁消息到如此不近情理的程度,那么比较合乎情理的解释就是:主管女排训练的国家体委训练局对女排“换脑术”并不十分了然,或者说并不十分情愿。栗晓峰被召至国家体委,由球类司排球处处长周晓兰出面接待,也多少说明了这一点。栗晓峰正式走马上任受到前所未有的“冷遇”,又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
  那是4月10日的下午。
  栗晓峰驾车准时来到国家体委训练局报到。他的心情有如仲春的天气,萌动着一股生命的冲动,可是,推开训练局办公室的房门,他的心却好像一下子掉进了隆冬的冰洞:局领导无一在场。
  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有局领导带他到女排驻地,宣布对他的任命。即便是应酬客套,也应该向女排姑娘明确提出要求:要支持与配合新任教练的工作。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形式。但任何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都具有某种象征作用。皇帝禅位,为什么要隆重建造禅让台呢?就是要为这种权力的转移赋予一种“君权神授”的色彩,令天下之人心悦诚服。女排兵符交接,自然不必有什么笙乐号角,但必要的形式则可以表明领导对新任教练的支持。
  这是一点也不奢侈的要求。
  出于一种良好的愿望,心无遮拦的栗晓峰又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等待局领导带他到女排驻地去宣布对他的任命,而是拎起行李来到了女排,把姑娘们召集到一起说:“我是栗晓峰,从现在起,担任女排的主教练。今后,咱们就在一起干了!”
  赛事临近,有多少工作等待着自己去做,队伍调整,阵容安排、制定计划、选举队长,早一天到位,就可以早一天使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
  面对这位自报家门的新任教练,女排姑娘们的反应并不热烈。与新任教练受到的冷遇相比,她们当中的一些人是“幸运”的。因为这之后,在天坛饭店有一桌丰盛的宴席在等待着她们,没有出面接待新任教练的一位局领导,却热情地款待了她们,并不加批评地听了她们对新任教练所发的牢骚。
  栗晓峰像是一个京剧演员,他在后台装束完毕,正准备伴一声高亢的叫板到台前来一个潇洒的“亮相”,台下已经有人在准备着喊倒好了。
  粟晓峰和胡进的交接是平和而悲壮的。
  他们先在训练局办公室随便谈了一些彼此的想法。随后,两人来到女排驻地,打开库房,交接了账本、资料和一些日常用品。
  胡进说:“咱俩谁上谁下,最高兴的都是吕老师。”栗晓峰与胡进曾就学于鞍山市少年体校,同师学艺,栗晓峰年长胡进4岁,是他的师兄。
  粟晓峰点点头,表示赞同。
  胡进打量了一下女排驻地,眼睛不禁有些发涩。这里,曾洒满了他的汗水与心血,曾留下了他的遗憾与期望,如今,出师未捷,含恨离去,他一时百感交集。
  望着胡进忧郁的眼神,栗晓峰的心头也不由涌出一股复杂的感觉:半是同情,半是怅然。那天他在排球处开列上报国际排联的名单后,心就仿佛一下子被悬在了半空。那实际上是在组建国家队啊!如此重大决策,无论如何也应该广泛征求一下专家意见,认真进行一番考察啊!可是……联想到就职前后的一些征兆,栗晓峰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他伸出手,拍拍师弟:
  “我不过是步你后尘,结果不一定比你好呢!”
  “哪里话!”好人胡进真诚地伸出手。
  栗晓峰握住他的手:“有时间常过来看看。”
  胡进咬住下嘴唇:“以后,就看你的了!”言毕,转身走出房门。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像一个红火轮似的太阳正在金红色的彩霞中滚动,缓缓地向昏暗的地平线沉去,一缕淡淡的阳光洒在胡进并不十分宽厚健壮的脊背上,在他的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栗晓峰目送胡进的背影融入滚滚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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