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金三角                   第十九章 罂粟王国


           

                                  1

    其实早在知青年代,我们就对毒品有过粗浅的感性认识,因为国境对面是金三
角,我们常常难免与毒品打交道。一天有个缅甸山民躲在甘蔗林里拉屎,守青的女
知青听见动静,以为有野兽,吓得险些尿裤子。跑回连队报告,连长带了一班武装
包围甘蔗地,发现那个边民不仅拉了一泡屎,把甘蔗林弄得臭气熏天,还一口气偷
吃了十多棵尚未成熟的青甘蔗。
    本来这种事情并不严重,教育几句就放过了,我们知青也常偷吃青甘蔗,只是
不在甘蔗林里拉屎。可是这天连长因为兴师动众,脚下不当心又踩了许多稀屎,臭
得别人直捂鼻子,心里觉得很窝火,就骂骂咧咧地把那人押回连队。不料一审就审
出名堂来。原来这人的竹背篓,上面装野果子,下面却是芭蕉叶盖着的大烟。
    大烟就是鸦片,我们在学校上过历史课,知道那场著名的鸦片战争,还知道林
则徐是民族英雄。这天我们看见的鸦片很像狗屎,塑料纸包着,黑糊糊的,有两三
斤重,换算成国际标准计量单位就是一千多少多少克。依照今天的禁毒标准,算得
上一件大案要案,而破获大案要案的人,当被授予禁毒英雄称号。可是那时候国内
没有人吸毒,抽大烟似乎是一百年以前林则徐时代的事,与我们生活无关。我们都
是生在解放后长在红旗下的知青,头脑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如果不是有人介绍,这
些被称作鸦片的毒品就是扔在大街上也无人能识。
    边民被押走了,那包大烟先是放在连部会议室,大家嫌它气味难闻,又扔到仓
库里,许久无人问津。有次我们知青在仓库里干活儿,有人翻出那包东西,大家都
好奇,有人提议尝一尝,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同意的就挖下指甲盖大小一点,
塞在纸烟里轮流吸。我不敢吸,只嗅嗅那股飘来的烟味,觉得不算难闻,但是有人
称赞说味道硬是要得,比“红塔山”还好抽。问题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呕吐,还拉肚
子,于是偷吸大烟事件败露,在场知青都受到处分,这件事直接导致我后来短暂出
境流浪的错误行为。
    六七十年代,走私鸦片事件时有发生,大凡对面边民,单个或者一群,白天晚
上经过连队门前,只要拦住一查,多少都能查出一些大烟来。当时兵团纪律很严,
知青都过半军事化生活,每月二十六元生活费,政治要求严格,天天学习毛主席语
录,但是对边民往来却盘查并不严格。如果边民辩解说自己抽,数量不多就放掉,
数量多的扣起来,也没有什么实质性惩罚,多是教育一通放人。只是偶尔,我为这
些背着鸦片在国境两边忙来忙去的山民感到困惑:鸦片又不能当饭吃,这些人大都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得出生活并不富裕,甚至不能吃饱饭,他们就不能干点别的
有益事情吗?
    渐渐地,就听到一些传闻,说国境对面到处种鸦片,人人抽大烟,不管土司头
人还是贫下中农都一样。蒋残匪也种鸦片,所以都变成纸老虎。以我们知青当时的
觉悟,认为应该打起红旗到金三角闹革命,说明搞世界革命很有必要。
    但是当我流浪到金三角北部山区,没有找到革命队伍,而是与罂粟打了半年交
道,参与并完成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至此我终于解答心头疑问,同时深刻理解
什么是原始生存的残酷性。
    又过了许多年,当我再次走进金三角,翻开一大堆历史资料才赫然发现,金三
角毒品泛滥正好是六七十年代。也就是说,我们知青时代天天“与狼共舞”却浑然
不觉。有人警告说二十一世纪人类面临两大威胁,一个是环境,另一个就是毒品。
我相信这决不是危言耸听。当我们面对金三角,面对这场世界性的毒品灾难,面对
威胁我们世界和人类共同命运的世纪恶梦时,我的思维之箭一路鸣响,穿越黑暗岁
月的空间,穿透重重迷雾,去射向一个遥远而崎岖的历史暗河之源。我要试图揭开
这个折磨所有史学家也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历史之谜是:为什么世界最大的毒品中
心不在欧洲非洲,也不在同样地理位置的亚洲越南老挝柬埔寨,或者印度阿富汗巴
基斯坦,却偏偏是毗邻中国的金三角?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地理因素还是人为因素
起作用?那个短命而强大的国民党帝国,他们的入侵究竟给金三角带来什么后果?
他们在这个危害全球的毒品王国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牧师,教父,还是上帝?…

    ……

                                  2

    1999年,我在云南某戒毒所采访戒毒者。我面前是个年轻姑娘,说姑娘不大准
确,她其实尚未成年,只有十六岁,是个花季少女。但是这个花季少女提前枯萎了,
因为她与魔鬼打交道。
    她是个中学生,一脸憔悴,给人感觉像个风尘女子。我问她为什么吸毒,她说
好奇,又说不,因为寻求刺激。我说寻求到了吗?她凄惨地笑笑,没有说话。我一
连问了几个问题,她都低头不语。最后我说,你有信心戒掉毒瘾吗?她突然抬起头
来,我看见那双大眼睛被泪水溢满了,接着眼泪像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少女说,不,
不是我不愿意,是……没法呀。你不知道,那个魔鬼……钻进心里啦。她放声大哭:
我完啦,没有人救得了我呀!
    花季少女的悲声萦绕在空气中。据介绍,这座戒毒所,未成年人占了一半以上,
我的心中像压了一座大山。如此下去,我们的国家会变成一棵被毒品蛀空的大树,
我们的后代会像枯树那样垮掉。据不完全统计,中国登记在册的毒品受害者已达×
×万人(另一说为×××万人)。
    在边境,一间边防武警办公室里,我见到缉毒英雄某队长。因为工作保密的关
系,我必须隐去他的姓名。这是个话语不多的年轻军人,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很亮,
目光尖锐。此时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们采访的内容,不外乎从前已见诸报端的
各种缉毒事迹。
    采访结束时,我问,你最大的苦恼是什么?
    军人回答:是被动。毒贩到处贩毒,防不胜防,而我们只能被动防守。我们都
知道金三角是毒源,毒贩在那边从容生产毒品,我们却隔着国境鞭长莫及。
    我说,你是不是说,应该主动进攻?
    他沉默不语。
    最后我说,你能告诉我,作为缉毒警,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他站起身来,毅然决然回答:如果上级批准,我愿以生命为代价,彻底消灭金
三角毒巢,铲除祸害世界人民的毒瘤。
    我看见军人眼睛里燃烧着正义和责任。
    关于金三角的话题,有次我同台湾作家曾焰讨论:“以你的见解,为什么偏偏
是金三角而不是别的地区变成罂粟王国?”
    她回答:“我是个基督徒,我只能说相信上帝安排。”
    我说:“为什么上帝偏偏把鸦片安排给金三角?”
    她突然反问我:“你知道金三角之前,世界最大的罂粟王国在哪里吗?”
    我一时瞠目,回答不出。
    后来我查阅许多历史资料才明白,十七世纪以来近三百年,世界最大鸦片生产
国是印度,十九世纪之后,中国取代印度,成为世界最大的鸦片生产国。
    我认为这个事实并没有贬低中国形象的意思,恰恰相反,只有当国人知道自己
的耻辱历史,明白自己曾经有过哪些痛苦教训并给别人也造成过痛苦,我们才有资
格信誓旦旦地说,中国人有信心造福于自己并将造福全人类。
    中国种植鸦片的历史远远早于十九世纪那场著名的鸦片战争,只不过从前祖祖
辈辈吸国产烟土,自给自足,比如“贵土”、“云土”、“川土”等等,直到英国
人驾驶战船大炮来推销洋烟,洋烟又多又好又便宜,就像二十世纪的日本汽车家用
电器,符合市场规律,迎合国人消费心理,至此一发不可收,史称“烟祸”。
    中国种植鸦片,鼎盛时期是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那时候军阀混战,政令废
止,纲纪松弛,获利极丰的鸦片生产运动席卷中国西南、华南和西北十数省区。据
不完全统计,抗战前的1937年,中国罂粟种植面积已达八千万亩,鸦片产量超过六
万吨,为当时金三角鸦片产量的二千倍,为世界各国产量总和十倍以上,吸毒者近
一亿之众。中国因此获得三个世界第一称号:罂粟种植面积最广,鸦片产量最大,
吸毒人口最多。
    我由此想到一个有趣问题,十九世纪的帝国主义分子比如英国人,他们贩卖鸦
片,干出伤天害理勾当,可是他们自己吸毒吗?答案是明确而否定的,英国人不吸
毒。他们为什么不吸毒呢?因为觉悟高,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因为从一百多年
鸦片消费的地区分布看,欧洲基本为零,亚洲最多,又以中南半岛、印度支那各国
和中国为最。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1995年我到日本访问,在东京博物馆,我看见1853年佩里准将率领美国舰队,
第一次逼迫日本天皇签订的通商条约,随后又有西方四国舰队炮轰下关事件,至此
日本国门洞开。这种形势与中国鸦片战争极为相似,但是结果迥异:大清政府因此
更加腐朽堕落,而日本则产生划时代的明治维新运动。我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是,西
方人是否将鸦片也推销到日本?如果推销,日本人民接受吗?为什么?
    答案同样令我震惊。
    西方人当然也向日本推销鸦片,日本人很快接受鸦片,但是没有像其他亚洲民
族那样自己吸食,沦为鸦片的瘾君子和受害者,而是精明地学会利用鸦片赚钱,毒
害别国人民。日本紧随西方人,一度成为亚洲最大的鸦片输出国,把鸦片卖到一衣
带水的中国和朝鲜。这个悲惨事实令我痛心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好像被敲断脊梁骨
的狗。
    令人欣慰的是,一个勿庸置疑的事实,中国共产党仅用三到四年时间,就完成
清王朝和民国政府一个多世纪没有完成的伟业。到1953年,也就是我呱呱坠地那一
年,中国政府宣布:中国大陆彻底铲除鸦片,禁绝烟祸。帝国主义毒害中国人民的
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3

    我在拙作《大国之魂》中多处提到,我曾有过一段偷越国境与罂粟花共舞的短
暂日子。
    当时我不满十九岁,怀揣两本书,一本是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另一本则是
禁书,废纸收购站偷出来的《莱蒙托夫诗选》。我先在缅甸克钦山区游荡,寻找伟
大的共产党游击队,但是山区没有红旗,没有革命,山林起伏莽莽苍苍,传说中的
游击队始终像大海的鱼儿不见踪影。后来我辗转流落到掸邦山区,害了一场大病,
幸好遇见一个好心的山民罗勒(音)大哥,病好之后我就留在山寨里。
    1998年雨季我到金三角采访,所到之处没有一株罂粟花,这不是说毒品已经绝
迹,而是还不到罂粟播种和开花的季节。不管是钱大宇还是蒙小业,他们指着那些
深山老林对我说,再过几个月,这里将是罂粟花的海洋时,我脑子里涌现出来的则
是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见罂粟花那种惊心动魄的印象。这是一个早已定格的画面,
就像婴儿的记忆,伴随生命成长,被深深烙进灵魂里。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当时大病初愈,刚刚从死亡边缘逃脱的我,歪歪倒倒扶着
竹楼爬出来,带着满身的疲惫和虚弱,终于走到明亮而热烈的阳光之下。我看见迎
面的山谷像大海一样沸腾起来,微风拂煦,百鸟鸣唱,五彩缤纷的鲜花迎风怒放。
远山近壑,大山深谷,一片片彩霞从天上飘落下来,大地辉煌灿烂,一如仙境降落
人间。壮丽的花海顿时像潮水将我淹没,一瞬间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像溺水之人拥
抱死亡,我的心灵快乐地向往这种美丽的窒息。
    辉煌的音乐奏响起来,天才诗人莱蒙托夫面对大海放声歌唱:在那大海上淡蓝
色的云雾里/有一片孤帆儿在闪耀着白光/它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乡/它抛下什么,
在可爱的故乡? /下面是比蓝天还清澄的碧波/上面的金黄色的灿烂的阳光/而它,
不安的,在祈求风暴/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
    我顿时泪流满面,心中坚冰开始融化,我被大自然感动得无以复加。在我面前,
花海重重,万紫千红,鲜花澎湃怒放,将美丽生命热烈地绽放在春风里,辉映在阳
光下。花海无边,从极远的天边一直铺落到我眼前,仿佛是一匹无与伦比的精美缎
子。蜂蝶飞舞,花香四溢,轻风絮语,太阳歌唱,美好的事物暂时化解我心中淤集
的孤独和痛苦,我跌跌撞撞地扑向花海,俯向鲜花大地热烈亲吻。我宁愿相信这是
一条通往天堂的五彩路,谁不为这个美丽得令人窒息的仙境而大哭大笑呢?
    一个名叫玛青(音)的掸族姑娘从我身边走过,她诧异地注视我的颠狂举动,用
半生不熟的汉话对我说:“小汉人,泥(你)吸土(鸦片)么?烟花不有,有几个街子
(五天一街)呢。”
    山民称呼当地华侨,不论年龄大小一律叫“小汉人”。我抬起头,疑惑不解地
望着她,她又重复一遍,罗勒的妻子金蛮卜(音)笑着解释说:“她说,这些都是烟
花(罂粟花),收烟土还有二十多天。她以为你犯了大烟瘾呢。”
    原来这些无与伦比的美丽花朵就是被称作魔鬼之花的罂粟花!我为之瞠目的同
时,也为好心姑娘的误解哭笑不得。
    不久我发现,罂粟花其实很像世界著名的荷兰郁金香,它们开放红、白、粉花
朵,高傲而妖冶,映衬高高的蓝天白云,迎着温暖的亚热带熏风向人们摇曳。我喜
欢这些美丽的鲜花,它们跟世界上所有美丽生命一样,娇弱高贵,一尘不染,它们
热烈地诠释生命,开放自己,尽善尽美地展示大自然赋予万物的生存意义。人们都
说罂粟花是魔鬼之花,我认为很不公平,妓女之为妓女,是女人本身的责任么?
    花儿本身没有罪过,魔鬼藏在人们心里。

                                  4

    罂粟,当地话叫“必壳”(音),意思是会唱歌的花。至于为什么罂粟花会唱歌,
我从头人阿金的老奶奶阿婆那里听来一个传说。老阿婆据说已经有九十岁,脸皱得
像山核桃,一双枯手伸出来抖抖地活像鸡爪子。她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歪在火塘边
吹大烟,当地大烟有两种抽法:一种是把生烟丝与生膏(生鸦片)掺在一起,填进竹
烟筒点燃吸,跟吸水烟筒差不多,称“舵把筒”。另一种是从中国传来的吸法,就
是比较考究地用烟具吸。先在烟灯上将生膏熬熟,用细铁钎挑出一个粘糊糊的烟泡
在烟灯上烤,然后再放进铜烟枪上边转边吸。
    老阿婆用的就是价格不菲的铜烟具。我常常看见她颤巍巍地挑起一只熟烟泡,
凑在灯罩上边转动边吸,嘴唇一鼓一鼓地,像生蛋的鸡屁股,然后不是生出鸡蛋而
是喷出一股股蓝色烟雾。她脸上表情也随之发生变化,从急迫、饥饿、贪婪渐渐过
渡到慈祥和幸福。当她过足烟瘾,才眨巴着被烟火熏得半瞎的泪眼,向我断断续续
讲述下面这个美丽动人的民间传说:九十九个仙女从天上下凡,九十八个阿姐都找
到如意郎君,过上美满幸福生活。惟独最小的阿妹在深山里迷了路,只见狼虫虎豹,
不见村寨和人烟。阿妹走不出大山,只好不停地唱歌,最后忧郁而死,化成一片美
丽的罂粟花海。老阿婆还说,要是在开花季节,你躲在石头后面,一定会听见仙女
唱歌。但是你千万莫要出声,不然要遭大祸呢。
    我当过红卫兵,受过无神论教育,自然不相信关于仙女之类胡说。我故意说:
仙女唱什么歌呀,想搞对象吧?老阿婆停止吹烟,她的瞎眼睛里分明射出一股怨毒
的光来,炭火一明一灭,使她看上去更像传说中骑扫帚的老妖婆。老妖婆探起身子,
恶狠狠地说:诅咒你们男人呢!
    我吓得身子一缩,再也不敢接她的话茬,像老鼠一样悄悄溜出去。
    在金三角,我渐渐走进当地人生活,同他们一道体验大自然的严酷和生存的原
始形态,于是我看见罂粟作为最重要的经济作物,是如何坚实地支撑着山民的日常
生活,就像农民种植蔬菜粮食,牧民放牧牛羊一样。试想如果农民无粮可种,牧民
没有牛羊可放,那将会是怎样一个灾难降临?我的房东罗勒大哥说:大烟啦,我们
很喜欢,换粮食,换盐,换钱。还换姑娘。这个意思是说,大烟是他们生活中最值
钱的物品,可换回一年的生活必需品,还可以换老婆。事实上当地人早已同罂粟结
下不解之缘:果实(大烟)是一年的经济收入;罂粟壳卖给药材商人,罂粟秆喂牲口,
烟膏治病,连罂粟籽也是他们餐桌上不可缺少的食用油料。
    我头次品尝罂粟美味是刚到山寨不久。
    房东罗勒大哥从山上打猎回来,他的火药枪上挂了一头野兔,一只松鸡,算得
上运气不错吧。他的妻子金蛮卜挺着大肚子,快活地在火塘边忙碌,一只松鸡献给
头人阿金,兔子归己。这天晚上,外面月朗星稀,山峦的黑色剪影静谧得像一幅画,
竹楼里燃着红红的柴火,火塘上面熬着鸡烂饭,当火苗不时窜起来映亮低矮黑暗的
屋子,酸笋鸡杂和大米饭的香气渐渐就溢满了简陋的屋子。这是我在金三角流浪生
涯中难得一遇的欢乐时刻,我和主人的三个孩子都像馋猫一样守候在火塘边,幸福
像火光一样映红我们的脸膛。这时候女主人起身出去,罗勒大哥一面用“舵把筒”
吹大烟,一面快乐地朝我们挤挤眼睛说:“大嫂去取好东西啦!”
    当大嫂进来时我看见她手中多了一只竹筒,那是只陈年竹筒,陈旧得变成黑色,
好像有一百年历史。我好奇地凑上前去,看她打开盖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顿时
直冲脑门,险些没让我晕过去。我看见一堆像粪便一样浓稠的秽物在锅子里翻滚,
谢天谢地!我险些没有叫出声来,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大嫂看出我的厌恶和疑问,她乐起来,抿嘴一笑说:“小汉人,这是烟籽豆腐,
好吃哩。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拼命抵制自己的恶心,饥饿和食欲到底占了上风。我想世界上的道理千差万
别,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别人能吃的,我当然也能吃。罗勒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我病倒在山上的时候他偶然发现并救了我,所以我决不能让他们好意落空。当我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时,奇迹却发生了,原先那股奇臭渐渐消失,代之以汤锅里发出
阵阵肉香,引得我直咽口水。
    当我在大家注目下品尝第一口鲜汤时,一切疑虑和厌恶立刻烟消云散。天啦,
烟籽豆腐!汤不仅鲜美可口,而且汤面上还漂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我喉咙里伸
出手来,不用说,这是一餐难忘的美味,我贪婪地把一大碗汤全都倒进肚子里。

                                  5

    当地人管罂粟叫懒庄稼,意思是不用像种粮食那样操劳,跟种草差不多。但是
我的体会是,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丰收,种罂粟有时也要付出很大代价。
    我在山上替头人阿金干活,说好只管饭,不给工钱。雨季一过,我就跟着大家
去砍山。砍山是男人的工作,你得挥动长刀,将漫山遍野的杂草、灌木清理干净,
付之一炬,砍出一面平整的山坡来。然后再用锄头整地,将土疙瘩一一敲碎,最后
就轮到妇女上粪。当地脏活都由女人来做,比如上粪,女人头上盘着厚厚的黑头帕,
将散发出恶臭的牲畜粪便装进背篓,又将背绳顶在头上,随后佝着腰,头几乎要俯
到地上,亦步亦趋地将这些秽物背上山去。
    我虽然免费给头人干活,但是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身份是学生,是有文化的
人。在金三角,有文化的人有权受到尊重,所以头人免除我跟女人一道背粪,使我
得以跻身在有优越感的男人堆里袖手旁观。
    接下来播种,锄草,间苗,看青。为防止雀鸟和野兽糟蹋,还得轮流住在山上
守夜。那年天旱,雨季早早收了场,太阳把泥土全都烤成粉末,罂粟本属耐旱作物,
也都长得又黄又瘦。头人请来巫师捉鬼。巫师打了一个鸡卦,然后念念有词地说,
树鬼山鬼,不要跟人争水,你们去背西边的泉水来浇地吧。
    于是寨子不分男女老幼,包括头人阿金全体出动,人人背一只大竹筒,到西边
的泉眼背水抗旱。这个令人感动的团结场面使我想起农场抗旱,不同的是农场知青
人人一根扁担,一对大水桶,挑得晃晃悠悠的狼狈样子,把救命水一桶桶浇灌在橡
胶苗或者金鸡纳霜小树下。背竹桶对我来说是种陌生体验,无论如何,将背带勒在
头顶上,光溜溜的竹桶随着脚步颠簸在脊背上滑来滑去,思想和身体一齐疼痛难忍。
我想他们为什么不用铁桶或者塑料桶呢?但是我很快明白,金属和塑料都是文明社
会的产物,那种时代的脚步距离金三角还很遥远。我们像抢救婴儿一样,把一筒筒
救命水浇灌在罪恶的罂粟苗下。
    缅历十二月也就是公历二三月,罂粟终于开花了。
    春节一过,山寨敲响庆祝丰收的芒锣和象脚鼓,收获的季节就到来了。头人再
次请来巫师,村民彻夜不息地跳起传统的象鼓舞和拜神舞,祭拜山神和土地,祈祝
保佑丰收。最后举行剽牛仪式,将一头公牛绑在柱子上,男人赤裸上身,载歌载舞,
用铁矛将牛刺死,人们轮流喝过牛血酒,吃下被巫师念过咒语的牛肉,然后带上早
已准备好的刀具、刮片和碗盆上山了。
    花期一过,壶状果实就成长起来,小至鸽蛋,大到鸡卵,当地人称烟果包。收
大烟就是收割青烟果包的浆汁,太阳出来,人们踏着露水走进地里,他们的工具都
很简单:几张薄薄的刀片缚在一起,露出浅而锋利的刀刃,还有一只竹刮片。人们
灵巧地沿着果实表面,自上而下划两下,或者三下,很快便有乳白色浆汁从伤口中
渗出来,称“割烟浆”。这些新鲜烟浆很像牛奶,也像乳胶,它们浓稠地挂在伤口
上,像一串洁白的眼泪,于是空气中就开始弥漫起一股令人陶醉的微甜的芬芳气息
来。
    割烟浆看似简单,其实非常累人,你得整天弯着腰,埋着头,不停地划呀划,
也不知道要重复几万次这种机械动作,而且稍不留心就会把自家手给划了。我因为
长期病后虚弱和营养不良,有天竟一头栽倒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山崖旁。幸好那位
叫玛青的好心姑娘抱住了我。在后来那些艰难无助的日子里,许多好心的山民给我
的生命注入宝贵的勇气和信心。
    烟浆一旦与空气接触便发生氧化。一般几小时,多则十来小时,烟浆就开始变
黑变硬,使果实表面看上去好像多了几道难看的瘢痕。我估计一株烟果包大约能刮
下05—1克浆汁, 一亩地有五千株左右罂粟,也就是说,一亩地大约能产几斤生
膏,而且人们必须赶在烟果包成熟之前收割,否则果实一成熟浆汁就干涸了。人们
用竹刮片将这些渗出来的烟浆小心刮在事先准备好的竹碗里,置于阴凉处晾干,再
用芭蕉叶和塑料布捆扎成小包,这就是生鸦片。当地人称“生膏”、“生烟土”。
    这天中午,当最后一坨生烟土被芭蕉叶包扎起来,我远远听见寨子里的狗一齐
狂吠起来,兴奋得好像发了疯。随后我们都直起身体,看见远远的寨子外面,蜿蜒
的山道上走来一长溜骡马队伍。阿金眨巴着老鼠眼睛,脸上露出喜色,说马帮来了。

                                  6

    马帮规矩通常不进寨子,所以商人很快在寨子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五颜六色的帐
篷,又从牲口背上卸下许多蒙着严密油布的驮子,当着众人把油布一一打开来,就
像魔术师一样立刻变出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货物来,引起围观者啧啧惊叹。我看见
商品有当地奇缺的盐巴、冰糖、布匹、胶鞋、煤油、锡碗、铝锅、烛台、腰刀,有
日用百货和妇女喜爱的金银饰物、玻璃镜子、针头线脑,还有掸族男人离不开的三
件宝:酒精、烟枪和猎枪。这次商人带来一件了不起的货物,那就是一枝精美的双
筒猎枪。猎枪不是通常的火药枪,那些大号子弹黄澄澄的,像金子一样在高原的阳
光下闪闪发光。我看见头人阿金眼睛放出光来,像狗一样围着猎枪转来转去。
    这是山寨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人欢马叫,连畜生都嗅出过节的气氛,个个摇
着尾巴发情一样追来追去。
    商人当然都是做生意的行家,他们只换鸦片、动物皮毛和玉石,鸦片以“甩”
(约合15公斤)为计量单位。比如一甩烟可换一匹花布加一壶酒精,或者半甩盐巴。
反之一包冰糖可换半甩烟,一瓶治头痛感冒的“十滴水”(中国大陆产)换半甩大烟,
等等。他们双方使用的计量工具都不是秤,而是一种自制的原始工具:一根木棍作
为杠杆,一头压上盐巴酒精,那么另外一头就得压上同样重量的大烟。如果一头是
大烟,那么另一头就得以某些商品相平衡。调剂双方商品价值的关键因素是木棍上
那根提绳的位置。
    山民蹲在地上,诚实而又宽厚地对待那些狡猾的外来商人。盐巴自然是必需品,
一甩生烟可换一小包(大约一市斤)盐巴,一张熊皮换五斤,可见得盐巴贵如黄金。
头人阿金是寨子的首富,他奢侈地用一甩鸦片给儿子换了一包冰糖,于是阿金家三
个拖着鼻涕的儿子立刻成为山寨孩子崇拜的英雄。孩子们争着趴在地上给英雄当马
骑,然后取得舔一舔英雄嘴里甜咝咝滋味的资格,分享到接近吃冰糖的快乐。
    当地人没有穿鞋的习惯,只有极少数头人才能拥有一双胶鞋。我看见这些胶鞋
都印着中国商标,它们是通过边境贸易流入金三角,然后几经辗转,普通胶鞋的身
价就上涨数十倍乃至上百倍。我亲眼所见,又是阿金,以三甩鸦片的天价 (约合九
斤!) ,从商人手中换回一大一小两双中国胶鞋,大的当然归他自己,小的给头人
的接班人儿子。更多的人当然只能羡慕,因为头人在寨子里是统领,头人拥有冰糖
和胶鞋是天经地义的特权。
    玛青父亲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终于确定交换商品的主要内容,这些物品包括:
五斤盐,十斤火药和铁砂,一只煮烂饭的铝锅,两根钢针和一卷洋线,一面化学玻
璃镜子,一只敬菩萨的烛台,一壶烈酒,一匹尼龙布,以及一只漂亮的银项圈。这
些物品一经换算,立刻耗尽这家人整整一年辛勤劳动的全部汗水和收成,但是他们
毫无怨言,焦黑朴实的脸膛上漾出满足和幸福的笑容。
    将近两天的交易活动眼看就要结束,商人纷纷收拾驮子,他们留下文明社会的
商品,换走一驮驮沉甸甸的鸦片和动物皮毛。这时候最后一个惊心动魄的高潮出现
了。头人阿金像头狡猾的黑熊,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围着那枝猎枪嗅个不停。精
明的商人早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稳坐钓鱼台,对阿金的欲擒故纵战术装做视而不
见。于是双方展开一场激烈而又漫长的斗智斗勇。当商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去,阿金
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像一头愤怒而伤心的豹子冲出竹楼,拦住马帮去路。
    “莫非头人要换给我们一个姑娘吗?”商人骑在马上,快活地互相挤眼睛,装
出吃惊的样子说。
    “你把枪留下!”阿金坚决地说,并且拿袖子抹了抹粘在眼角的眼屎。“……
那种两个筒的,子弹……我全要。”
    “嗬嗬!……要很多很多生烟来换的。”商人故意做出不相信的样子激将他,
好像他不是寨子里最有地位的头人,而是个穷小子。
    “你要多少?我有!”这回阿金脸上有种破釜沉舟的悲壮表情。
    “三十甩。三十,一甩也不少。”商人一口开出天价。
    “三十?啊嘎……我出十甩,多半甩也不干!”阿金蹲在地上,像遭到抢劫一
样呻吟起来。
    这场漫长的讨价还价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拉力赛,也像拔河,你拉过去,我又
拉过来,但是双方都没有取得实质性胜利。山民兴致勃勃地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公
开评论,出谋划策,好像头人的成败关系到大家的集体利益。最后头人以不屈不挠
的顽强精神取得成功,猎枪以二十三甩半的价格成交,阿金成为当地第一个使用双
筒猎枪而不是传统火铳打狗熊的猎人。只可惜好景不长,他在半年后被一头发疯的
黑熊咬掉一只胳膊。
    头人阿金喜孜孜地说,马帮是嗡嗡飞舞的蜜蜂,是翩翩起舞的彩蝶,是金三角
盛开的罂粟花吸引他们来采蜜,要是山里没有罂粟花,蜜蜂还会再来吗?

                                  7

    那是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在竹楼里偶然看见我发自内心敬重的房东,那个又做
母亲的年轻妇女金蛮卜抱着粗粗的“舵把筒”,像哺乳小鸟一样,将吸入嘴里的烟
雾一口口吐进婴儿口中。当地人早婚,金蛮卜虽为人母,年龄却并不比我大。我始
则惊讶,随后像头发怒的公熊一样冲上前去,抢过她的烟筒扔得远远的。
    她迷惑不解地抬起头来,看着我因气愤而涨红的脸,那双纯净如水的眼睛里写
满问号,好像是在小心地询问,我做错什么事情吗?
    我大声质问她,愤怒使我的声音走了调。我说:“你……怎么能这样?”
    她低头到处找找,又仰起脸紧张地问我:“哪样?我,怎么啦?”
    当她弄清楚我生气的原因后,立刻轻松地笑起来,连连安慰我说:“不有关系
不有关系,小汉人!我们世世代代这样喂娃子,(母亲)吸了大烟,奶水就好,娃子
吃了不闹病。不信你看……”她抬起一只丰满的乳房,用手轻轻一挤,雪白的乳汁
就像珍珠泉一样喷出来,臊得我满脸通红。
    “……娃子要是闹睡,闹肚子,你给他喷几口(烟),他就好了,睡得乖乖的。
不光娃子,我们大人要是闹病,头疼肚子疼,打摆子,吸吸烟,再不就吞一丁点生
烟,保准你壮得跟头黑熊一样。”
    “生病可以吃药,为什么要吸鸦片呢?你不知道有很大危害吗?”我对她的理
论并不信服,觉得是她在为自己的恶习辩解。
    “我们不有药,鸦片就是药。你刚来,打摆子,发烧头热,就是给你喷了烟,
吞了生鸦片才好的。”我大惊,愣了一阵,只好躲到一边去。那个婴儿果然在母亲
悉心照料下安睡过去。
    在我曾经短暂地走过金三角的那段日子,我看见美丽的罂粟花不仅像旗帜一样
飘扬在掸邦高原的红土地上,而且它的根系还深植于那些山地民族的灵魂里。他们
从未走出大山,原始封闭,大自然给予他们的唯一恩赐就是贫穷和罂粟。他们在努
力同贫穷搏斗的同时收获罪恶,罂粟是他们通往天堂或者地狱的唯一途径。他们决
不是天生的罪犯,然而正是这些救助和呵护过我的善良而勤劳的山民,他们源源不
断种植出来的大烟被提炼成更加可怕的海洛英,走私到中国大陆,到亚洲、欧洲、
美洲和世界各地,毒害全球人类和他们的后代。魔鬼不是自己生长出来,而是被包
括我的恩人罗勒大哥一家这样善良的人们共同制造并释放出来的。
    联合国禁毒署资料,二十世纪下半叶,在亚洲南部以种植罂粟为生的各国人数
超过一千万人,地域主要分布在萨尔江流域直至湄公河流域的大约二十万平方公里
的三角形地带,区域面积之广大,相当于缅甸国土的三分之一,或者七个台湾岛加
在一起的总和。
    这个区域就被形象地称为“魔鬼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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