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歌·年初                   第九章


                                

    汉顿没想到他会在周天和刘志明面前碰壁。他感觉自己现在也是进退维谷了。

    他后悔自己不该那么轻易就把条件提出来。他感觉自己实在是低估了周天和刘
志明。

    他今天打算再去一趟司徒市长那里,他看出司徒市长是对合资最积极的一个,
那个方书记倒是不好捉摸。他刚刚要出门,电话响起来,汉顿接了电话,是冯影打
来的。

    冯影又问了问情况的进展,冯影说:“如果大阳厂再不让步,你就去另找合作
伙伴,现在关键是站住脚。”汉顿笑道:“冯小姐,您这个建议是对的,那个周天
很难缠的。但我想再试一试。如果不行,我们就放弃。现在想跟我们合作的伙伴很
多。但是可供选择的不多。好,我明白的。”汉顿放了电话。

    李翻译一旁说:“汉顿先生,为什么不想放弃大阳厂。”汉顿笑道:“大阳厂
数控机床是一个适路产品。我们合资之后,这个产品不会被淘汰。如果另选一家,
大阳厂仍然是我们W 公司的竞争对手的。再则,我十分欣赏大阳厂的两个企业负责
人,那个周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这是一个很好的管理人员。”李翻译问:“如果
明天的谈判失败您会如何反映?”汉顿笑道:“我真的不相信十万美元的年薪对周
刘二人没有吸引力了。现在在中国,如果离开钱谈问题,这个问题就会显得不真实。

    我感觉周和刘,他们真实的一面还没有显示给我们。我还不相信有谁在坚挺的
美元面前会不动声色的。“李翻译担心地说:”我总感觉我们跟大阳厂合作不会成
功的。

    请让我直言,您对中国人有些东西是不了解,比如说对英雄这个词的理解……
“汉顿怒道:”我不许可在问题没有最后摊牌之前散布这种没有希望的情绪。中国
人在这个方面有句十分精彩的格言。“李翻译怔怔地看着汉顿。汉顿盯着李翻译嚷
道:”这句格言是,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陈英杰接到了郑一东电传过来的W 公司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销售资料。他已
经认真研究了一天。他很佩服郑一东这种认真劲。他仰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资
料,眉头紧皱。他今天想跟郑一东认真谈谈的,可刚刚打了一个电话,郑一东不在,
陈英杰感觉腹部一阵疼痛,他合上资料,就躺在沙发上。

    郑一东的想法跟他一些感觉暗合了。他现在也觉得这次合资是一场冯影早就导
演好的戏了,这戏从冯影一个多月前到大阳市就开始了。刘志明说得好,市场经济
没有免费的午餐,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些。他已经考虑了如何在这场戏剧中演好自己
这个特殊角色了。

    他心绪乱乱地想着,便感觉腹部疼得紧了,于是抓起桌上的药瓶子,倒出两片
止疼片吞了,心底不免泛起一阵凄然。他听到门一响,睁开眼,见冯影进来了。

    章德林和许满仓于副县长走进宾馆。章德林今天是来接汉顿到东风厂去考察的,
汉顿在电话里邀章德林来宾馆会谈一下。章德林看看表,已经九点过五分了,他感
觉这个时间差不错,如果自己这第一次来得太准时,那就太让人觉得自己上赶着了。
五分钟的迟到,足以摆够架子了。
    于副县长也低头看表:“章书记,咱们跟汉顿约的是九点。咱们可是迟到了。”

    许满仓笑道:“于副县长,咱们总要有点风度嘛。我老婆跟我搞对象的时候,
总是迟到。架子足足的。”章德林瞪许满仓一眼:“你以为这是跟你老婆谈对象呢?”

    于副县长笑道:“老许,你说的是你的第几个老婆啊?”许满仓笑道:“去去。”

    三个人进了宾馆。

    到了汉顿的房间门口,许满仓按门铃。李翻译出来,看看他们三个人,就笑道:
“请。”就引三个人进屋坐下。李翻译给三个人倒了茶,就进了汉顿的房间。

    汉顿正在桌前看资料。李翻译说:“汉顿先生,东风县的章德林县长来见您。”
汉顿看看表,笑道:“他们迟到了七分钟。中国人从来不会守时的。好吧,让他们
稍候一下。”汉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就跟李翻译走出来。

    李翻译给双方做了介绍。章德林跟汉顿客套了几句,就提出了请汉顿到东风厂
考察的事。汉顿笑道:“章书记,我非常喜欢中国人好客的礼节,明天我一定要去
东风县考察一下。如果真像你们讲得那样,我们W 公司还是要考虑合作意向的。”

    章德林笑道:“很好。汉顿先生,我们今天来,就算是非正式接触。中国人有
句古话,叫做买卖不成仁义在,交个朋友嘛。”就站起身。汉顿也站起身笑道:
“说得好极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好极了。”章德林给许满仓使了个眼色。许满仓
忙从包里掏出两块石砚,放在桌上。汉顿一愣:“哦?这是什么?”章德林笑道:
“这是我县产的中国古砚,汉顿先生精通汉学,一定知道砚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
汉顿击掌大笑:“我知道的,纸墨笔砚,是中国的文房四宝。谢谢了。”章德林笑
道:“再见。”汉顿送他们出门。直送到他们电梯口,汉顿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桌
上那两块古砚,观赏一下,就递给李翻译。李翻译看看就笑了。汉顿问:“你笑什
么?”

    李翻译说:“这两块砚太一般了。”汉顿点头道:“中国人越来越精了。这种
伪劣的古玩,也好送人。”他顺手把这两块砚扔进了纸篓。

    冯影正在桌前批阅文件。一抬头,陈英杰进来了。冯影放下手里文件,笑道:
“英杰,我前天喝多了。失礼了。”陈英杰笑道:“喝多了一般是男人酒后的借口。

    咱们两个之间如果有一个喝多了,那该是我。“陈英杰坐在沙发上,看着冯影。
冯影笑笑:”有事?“陈英杰看着冯影:”我问一个问题。“冯影笑道:”你讲嘛,
你今天怎么了?“陈英杰笑笑:”如果汉顿跟大阳厂谈判失败,W 公司是否还会在
大阳市另外寻求合作伙伴?“冯影笑道:”当然不会。W 公司跟大阳厂合作的意向,
主要是看着你陈英杰的面子的。你对此还有什么怀疑吗?“陈英杰笑道:”昨天没
有,但是现在有了。“冯影一愣:”哦?“陈英杰点点头:”冯影,我现在相信商
场如战场这句格言了。我想你们在大阳市不是寻找合作伙伴,而是在寻找机床市场
的。如果不幸被我言中,那么你们W 公司在大阳市一定会寻找另一家合作伙伴的。

    你刚刚说什么?你们W 公司是看着我的面子才去跟大阳厂谈合资意向的?我陈
英杰有什么面子?“冯影怔了怔,笑道:”英杰,都说你心眼儿多得像筛子,我今
天算是领教了。你把事情想得复杂了。W 公司的实力,不会在乎大阳市的机床市场
的。“

    陈英杰笑着站起身:“不,冯影,W 公司不是看中了大阳市的机床市场,而是
看中了中国的机床市场。如果去掉互利互惠这个好看的包装,我相信,这道题应该
像一加一一样简单,一个小学生也算出来的。我真傻,这样一道简单的题,我竟是
绕了这么多日子才算搞清楚了。好的,看起来,我还需要在北京呆些日子了。”陈
英杰盯了冯影一眼,就转身出门。

    冯影猛地喊一声:“英杰。”陈英杰转过身来:“你想说什么?”冯影摆摆手,
笑道:“没什么,你去吧。”陈英杰转身出去了。冯影呆呆地望着窗外,长叹了一
声,她明白,她跟陈英杰之间有些事情大概是不可能了。

    刘志明和周天进了车间,看到姜连胜正在车床上干活儿。刘志明就问:“老姜,
进度怎么样了,南方公司来电话又催呢。”姜连胜说:“刘厂长,现在生产进度加
快了。工人们干劲很大的。”刘志明说:一定要保证进度,告诉大家,我们这批任
务是跟南方公司订了合同的。如果我们不能按时交货,我们就要赔偿人家损失的。
“姜连胜点点头:”您放心吧。“就转身去干活儿了。刘志明和周天就在车间里转
着。方瑜匆匆走进车间,看到刘志明和周天,就急急地说道:”市委方书记来了。
现在在厂门口呢。“刘志明一怔,就笑笑说:”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三个人出了车间,朝厂门口走去。远远地就看到方书记正在跟赵副厂长魏东久
几个人谈话。刘志明和周天方瑜走过去,听到魏东久正在跟方书记说合资的事呢。

    魏东久笑道:“方书记,如果真是合资了,那大阳厂就会如虎添翼啊。”方军
笑道:“如果不合资呢?企业的发展,不能就在合资这一棵树上吊死啊。”魏东久
忙笑道:“那是那是。毛主席早就说过嘛,我们希望有外援,但是我们不能依赖它
嘛。”方军含蓄地笑了,转身看到刘志明和周天。刘志明笑道:“方书记,您好。”
方军笑道:“我是随便下来看看,你们别紧张。带我到你们的生产车间去看看好吗?
不过可别带我净看好的。”刘志明笑道:“那就先去一车间吧。”众人就陪着方军
进了车间。

    周天和方瑜走在后边,方瑜看看周天,叹口气:“你这些日子够累的了。周天
笑道:”没事的。你也瘦了。“周天笑笑,就走到前边去了。方军站在车间里,指
着几台车床问刘志明:”刘厂长,如果再扩大一些规模,我看还是有潜力的啊。

    “刘志明笑道:”我想也许汉顿就是看到了大阳厂的这种潜力。“方书记点点
头:”

    汉顿明天下午还要再跟你们谈一次。你们是怎么想的?“刘志明笑笑:”方书
记,这次合资,汉顿的条件也许真是苛刻了一些。工人的情绪很大的。也应该作为
一个因素考虑进去。“方军点点头:”是啊。“就出了车间,众人默默地跟在后边。

    郑一东想了几天,还是鼓起勇气来找司徒市长。但是他被司徒市长的秘书小于
挡住了,他苦苦说了半天,小于仍是不肯放他进去。于秘书笑道:“郑厂长,司徒
市长真是很忙的。你今天是不能见他的。”郑一东叹口气:“于秘书,如果是为了
我个人的什么事情,我决不会来找麻烦的,我刚刚说了,我只跟司徒市长说几句。

    就几句,就几句关系到咱们大阳市机床行业发展的话,这难道真就……“于秘
书无动于衷地摇摇头:”也许您的事情很重要,但不能说现在司徒市长就没有做着
更重要的事情。如果全市每个市民都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情,那我这里就得排大队了。


    郑一东激动了:“我再说一遍,于秘书,我就几句话。难道一个大阳市的市长,
就这几句话他也没时间听了吗?”于秘书笑道:“郑厂长,真是不行的。司徒市长
真是很忙的啊。”郑一东再也压不住火了,猛地拍了桌子:“忙、忙、你们都在忙
什么?人家都要把刀子架到我们的脖子上来了。”

    门突然开了,司徒文走进来,看看郑一东:“对不起,我刚刚路过,听到你们
说话了,你找我?”郑一东松了一口气:“司徒市长,我有几句话要对您讲。”

    于秘书不好意思地:“司徒市长,刚刚是吵了您吧。”司徒文看看于秘书:
“小于,如果有人找我,你不要一律挡驾。”于秘书脸上很不自然地笑了:“是。”
司徒文看看郑一东:“有什么事吗?”郑一东点点头:“司徒市长,我是来谈有关
汉顿合资的情况的。”司徒文看看表:“好吧。请到我办公室来吧。不过我们只能
谈十分钟。”郑一东点头:“十分钟就够了。”

    郑一东坐在司徒文的办公室里,一口气把汉顿来大阳市合资的看法讲完了。

    司徒文静静地听着郑一东说话。郑一东看着司徒文:“就是这些。”司徒市长
点着烟:“郑一东同志,你讲得这些有什么根据吗?”郑一东从提包里掏出一叠材
料放到桌上:“这是我调查的一些西欧国家机床生产的情况。”司徒市长笑道:
“你很认真嘛。”就翻材料。

    郑一东就坐在沙发上,他抬头看看司徒市长的办公室。四壁很干净,夕阳从窗
子里把软软的光线投进屋里,司徒市长的头发被照成了金色。郑一东已经看到司徒
市长的头上有了许多白发。

    司徒文看完了材料。合上材料站起身。郑一东呆呆地看着司徒市长。司徒市长
点着一支烟,徐徐地吐出一口:“郑一东同志,我不怀疑你的调查是有说服力的。

    但是,这一点,市委领导已经考虑过了。“郑一东忙说:”市长……“司徒文
摆摆手:”你别急,听我说完。民族工业,这也许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如果我们过
于在这个问题上担心了,注意,我说的是过于。就会束缚住我们的手脚。当然,这
个问题,现在也还是有争论的。“郑一东点点头:”市长,您说的不错,但是如果
合资,那么,我们的市场都会让汉顿们占领啊。我们还能剩下什么呢?“司徒文说:”
这个问题应该问一问我们各个机床厂的厂长们。他们会不会甘心让W 公司把我们挤
出市场。对了,你去过草原吗?“郑一东疑惑地摇摇头:”您……“

    司徒文笑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也许你听过的。据说,草原的马本来
是要灭绝的。古代的牧民想尽了办法。但他们仍然不能抗拒成群成群的马死去。

    终于有人想出了办法。他们在草原上养狼。于是,马群受到了狼的威胁,但是
马群竟然在狼群的威胁中生存下来了。对不起,我不会讲故事,这个故事讲得不好。


    郑一东苦笑道:“司徒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这些马是有条件的。首先,
它们要具备奔跑的条件。否则,它们连一天也不会生存下去的。它们跟大阳市的机
床厂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现在,大阳市的机床行业,还没有冲出低谷,如果放进一
只狼来,他们只能被吃掉的啊。”司徒文笑了:“我知道,我们在这个问题上会有
争论的。我还可以告诉你,市委领导之间,也是有争论的。好了,我们今天就谈到
这里?晚上我还有一个会。”郑一东苦笑笑:“谢谢您,司徒市长,您给了我一个
讲话的机会。”

    两个人走出门去。

    大阳市政府门口。司徒文和郑一东握手。司徒文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很热烈
的东西:“郑一东同志,今天的谈话,使我对你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今后我们常联
系。”就上了汽车。郑一东孤单地站在路边,看着汽车远去了,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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