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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余明吾道:“我同正东同志也在这里住下了。您就别管了,村里同志都给我们安排好了。”
  朱怀镜笑道:“我不要求你二位也在这里住下来啊。改天别埋怨我,说我害得你们在枣林村喂蚊子。”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时,外面场院里早站了很多村民。一会儿工夫,上面来的干部就让这些村民领走了。
  洗完澡,朱怀镜独自在房间休息。赵一普和杨冲过来打招呼,请安的意思。他俩就住在隔壁。没多久,又听到敲门声。朱怀镜开了门,见来的是尹正东。”朱书记,向您汇报一下思想。”尹正东说。
  朱怀镜心中隐隐不快,只请他坐,沉默不语。尹正东说:“上次专门去看您,时间太晚了。见您也很累,我就没有多说。”
  朱怀镜突然想起来了,这尹正东就是上次送他十万元钱的那位神秘人物。难怪上次见了就觉得他好面熟!朱怀镜心里突突直跳,浑身的血都往头顶蹿。可又不敢太确定,就沉了脸说:“正东同志,我要说你了。你不应该一个人来看我,要来就同明吾同志一块儿来。不是我随便猜测同志们,万一明吾同志知道你一个人到我这里来了,他会怎么想?正东啊,要注意处理关系啊。我平时哪怕是找同志们谈话,都得是三人以上场合。正东,对不起,我话说得太硬了。你哪天去我家里做客,这是私人交道,你尽管独自上门。”
  尹正东早满脸通红,嘿嘿笑着,几乎是退着出去的。门被尹正东轻轻拉上了,朱怀镜在屋里急躁地来回走着。最近上他那里拜访的人越来越多,意图也越来越明显。原来,李龙标患癌症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很多人就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们猜测,李龙标在地委副书记位置上呆不得太久了。这就得有人去填补。
  混到一定份上的人都开始打算盘,看自己能否顶上去。自以为最有把握接替李龙标的,是几位资格最老的县委书记。想顶李龙标这个位置的人不必拜朱怀镜这个码头,那是荆都市委说了算的。但一旦有县委书记上去了,这又为别的人提供了机会。余明吾算是资格最老的县委书记了,最近风传他会接替李龙标。朱怀镜这才明白,也许尹正东想接任县委书记。这真应了高前说的,梅次的官都得花钱买。
  又响起了敲门声。朱怀镜很烦躁,黑着脸开了门。见余明吾同尹正东一块儿来了,他忙笑道:“请进请进。”
  余明吾说:“我同正东觉得还是应该过来看看,不知这里洗澡是否方便。”
  “很好,烧了两桶水,洗得很舒服。”朱怀镜说。
  “不知朱书记有没有兴趣玩玩牌?我同明吾同志陪您。”尹正东问。
  不等朱怀镜答话,余明吾说:“朱书记也别把自己弄得太紧张了,玩玩吧。”
  朱怀镜只好答应,说:“好吧,去叫小赵过来吧。”余明吾开了门,叫了两声小赵,赵一普就同杨冲一块儿过来了。余尹两位早做了准备的,带了两副新扑克来。”三对一?”余明吾问。梅次本来是说三打傻的,但这种说法已带有政治色彩,官场上识趣的人都忌讳说起。
  朱怀镜说:“还是不突出个人英雄,强调一个团队精神吧。升级。”
  余明吾说:“就升级吧。地区对县里?”
  朱怀镜说:“牌桌上无大小,不分地区和县里。我同小赵一家,你们二位一家。输了就钻桌子。”
  朱怀镜下基层,晚上一般不安排公务,多半只和当地党政一把手玩玩扑克,联络感情。不然光坐着聊天也不是个话。聊雅了,难免曲高和寡;聊俗了,难免有失体统;扯正经事,又不像是消闲,免不了僵硬。干脆就玩玩扑克,输了也爽快地钻桌子。下面领导就说他不拿架子。
  同下面同志打牌,朱怀镜的手气总是很好的。今天也总是赢,弄得余明吾和尹正东老是在桌子底下钻。余明吾身子胖,钻起来很吃力。赵一普就玩笑道:“两位父母官真是爱民如子,到农家做客,还忘不了替人家扫地。”
  朱怀镜也笑了,说:“你二位都钻得我不好意思了。这样吧,下一盘起,你们输了就向我们敬个礼算了,表示虚心向我们学习。”
  余明吾不依,说:“这是你们手气好。你们不要给自己留后路好吗?下一盘肯定是你们钻桌子。”
  “技术差就是技术差嘛,又不谦虚。”朱怀镜笑道。
  尹正东却借题发挥,说:“凭朱书记打牌的手气,今后只怕要当党和国家领导人哩。正像今天陈昌云说的,这间房子今后就是纪念馆了。”
  朱怀镜佯作愠色,说:“纪念什么?纪念我们今天打扑克钻桌子?当领导也凭手气?我朱某人当上这么个官,靠的是组织的信任,群众的拥护,同志们的支持啊。”
  尹正东明知朱怀镜并没有真的生气,脸上仍不大好过,忙说:“那当然,那当然。”
  朱怀镜笑道:“就凭你这句话,就该钻一回桌子。”说罢,将最后四张拖拖拉拉甩了下来,一举定乾坤。余、尹二位无可奈何地笑笑,又钻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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