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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三



  朱怀镜问:“毛先生,我想请教,古玩鉴定,有没有科技手段?”
  毛先生说:“当然有。不过一般情况下,还是靠鉴赏者的个人修养。同一件古玩,放在两位等量级的鉴赏大师面前,得出的结论也有可能完全相反。出现这种情况,官司就没法打了。”
  朱怀镜心里更加没底了,问吴弘:“你说呢?”
  吴弘说:“看看价格吧。”
  古玩商一直没有开言,这回他说话了:“是真是假,得听行家的,我说了不算。可这幅画的来历我是知道的。”他便跟说书似的,噼里啪啦说了起来。无非是说谁谁爷爷的爷爷原在宫里当差,后来发了家,怎么的就弄到了这幅画。后人派生出几脉,每代都会为这幅画发生争执,好几次差点儿弄出人命,可见这画的珍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很是传奇。
  朱怀镜笑道:“刚才毛先生说的我不懂,你说的我可懂了。街上摆摊子卖狗皮膏药的,多是七岁上了峨眉山,八岁进了少林寺,只因生性顽劣,没学得几手好拳脚,只偷得师傅膏药一贴。不敢说悬壶济世,但求个养家糊口。而一个鼻烟壶,一个痰盂钵,必是宫里出来的,谁谁祖上原是宫里大太监,在老佛爷跟前行走,这些个劳什子,都是老佛爷高兴了赏的。只是不清楚清朝太监都有嫡嫡亲亲的后代,那会儿并没有克隆技术。
  古玩商生气了,说:“先生您这么说,我就没话了。就像我存心蒙你似的。毛先生是我朋友,也是吴先生的朋友。真蒙了您,毛先生跟吴先生就不要见面了不成?”
  吴弘找找圆场,说:“这些都是玩笑话,不说了。你出个价吧,说个实数。”
  古玩商打了个手势,嘴巴却闭得天紧。吴弘摇摇头,说:“太贵了。”
  古玩商也摇摇头,然后又打个手势。吴弘说:“说实施,我相信毛先生,但这幅画倒底能值多少,我也不知道。您说倒底值多少?您当然不会说,但您知道,您心里有底。我这朋友是真心想要,但得有个承受能力。价格合适,买得下,就买了;吃不了,您就只好另寻下家了。您的这个价格还是高了。”
  古玩商也摇摇头,然后又打个手势。终于开口了:“这是最低价了。”
  吴弘说:“您稍等,容我俩商量一下。”
  吴弘同朱怀镜去了里面卧室。“你说呢?”吴弘问。
  朱怀镜说:“我为懂行情,根本不知贵贱。”
  吴弘说:“我不懂真,但古画的行情略知一二。如果是真画,这个价格就太合算节。我们都是外行,又要得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管是真是假,你只说这个数目你没问题吗?”
  朱怀镜说:“不是太多,没问题。我是出不起的,只好请陈清业帮忙了。”
  两人出来,吴弘再次压价,将尾数去掉了。古玩商直摇头,像是吃了很大的亏,又哭笑不得的样子,直说吴总太精明了,生意场上必定驰骋江湖无敌手。吴弘便玩笑道:“您是得便宜讲便宜啊。再怎么说,您拿到的是钱,我朋友拿到的是纸啊。”
  下午,吴弘带着朱怀镜见李老。陈清业想跟着去见识见识,朱怀镜也就让他上了车。吴弘驾车,上了长安街,在西单附近的一个口子边拐进胡同里,钻了几圈,停了下来。
  吴弘说:“车就停在这里,舒天和陈老板就在这里等等吧。”
  朱怀镜回头望望陈清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儿难为情的意思。陈清业使劲点头笑,不在乎的样子。车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陈清业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舒天不知个中文章,就问:“陈哥这几天好累吧?”
  陈清业忙掩饰道:“没有啊,我在空调车里坐久了,就困。”
  两人坐在车里等着,无话找话。陈清业总想叹气,便放声说笑,舒天总在想象部长家里是个什么样子,笑是笑着,却并不在意陈清业说了些什么。
  吴弘领着朱怀镜,朝胡同口走了不远,就在一个四合院前停了下来。吴弘按了门铃,半天才听得里面有人应了。门开了条缝儿,是位小姑娘,笑道:“吴总,您来了?”说着就开了门。
  吴弘说::“小李,你好。老爷子好吗?”
  “很好,很好。前天有人给老人家送了双绣花鞋,才这么长。”小姑娘拿手比划着,“好漂亮的,老人家可喜欢哩,整日价拿着玩,只说好。”
  院子中间有棵大树,亭亭如盖。这是北方的树,朱怀镜不认得。院子四周放着好几个大铁架子,上面摆的都是些浮雕。吴弘说:“都是李老多年收藏的。”
  “爷爷,吴总来了。”小姑娘上前推开正房的门,叫道。
  朱怀镜轻声问:“李老孙女儿?”
  吴弘说:“李老乡下远房的,论辈分,叫他爷爷。”
  听得里面应了声,吴弘就领着朱怀镜进去了。“李老,您好,好久没来看您了。”吴弘忙上去握了李老的手。看上去这是李老的书房。
  李老是位精瘦的老人,看上去还健旺。他放下手中的三寸金莲,说:“这位是就是小朱?”
  朱怀镜忙上前握手,说:“李老您好,专门来看望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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