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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



  正睡意赚陇间,有人叫门了。清醒过来,才知道是小尼姑催着他们起床了。听得大殿那边早已法器齐鸣,唱经如仪。又听得小尼在门外说:“请施主先洗漱吧,在房间等着,过会儿我再来请你们。”
  朱怀镜不戴手表的,不知道什么时间了。掀着窗帘,见外面微显天光,估计还早得很哩。洗漱完了,朱怀镜对香妹说:“你们几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香妹知道他是怕碰着王莽之,不太方便,就说好吧。
  可是过了好久,仍不见来人叫他们。眼看着窗帘透着亮了。
  法乐和唱经也是时断时续。陈清业和舒天也等急了,敲门进来说话。陈清业说一定是王莽之讲排场,半天完不了事;要么就是摆资格,迟迟不上山。
  这时,门响了。开了门,见是圆真。圆真却不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扬手叫朱怀镜出去说话。两人去了陈清业和舒天房间。圆真将门掩上,脸带戚容,说:“朱书记,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王莽之书记上山时,车翻进山沟里。刚才我打了好多电话才弄清楚。他……人已去了。”圆真道。
  “死了?”朱怀镜怕自己听错了。
  “死了。”圆真点头四道。
  “怎么会这样?”朱怀镜长叹一声。他并不明白自己说这话的意思。忽闻王莽之的死讯,他马上觉得松了口气,可立即又心头发紧。毕竟是死人的事啊!他见开口就是念佛的圆真,这会儿却像恢复了俗态,半句阿弥陀佛都没念。
  圆真说:“生死由命,前缘早定。法轮常转,佛光普照。朱书记,你们还是烧香去吧。”
  朱怀镜猛然想起王莽之的车号。难道99真的不吉利吗?
  王莽之却已真的九九归一了。
  “那我们算是头柱香,还是二柱香?”朱怀镜问。
  “自然算是头柱香了。”
  “功德呢?”
  “按规矩还得是头烂香的功德。”
  “可是我们按你说的,已在支票上填好了十五万,不能改啊!”
  圆真抬手抓了会儿秃头,说:“那就十五万吧。你朱书记对我一向很关心啊。请吧?”
  朱怀镜说:“可以派代表吗?我想让他们几个去就行了。”
  “行的行的,你就在房间里休息吧。”圆真一直没有念佛,只像在做生意。
  圆真就领着香妹他们去了。朱怀镜没有把王莽之的死告诉香妹和陈舒二位。他们低着头,在滑溜溜的冰地上,一步一步小心地走着,更具虔诚的意味。
  朱怀镜独自呆在房间里,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他来回走着,如同困兽。忽闻法乐如雷,唱经如潮。他脑子里一阵恍愧,像是明白了什么道理。却不是佛门顿悟。他想立即跑出去,拉回香妹他们,不去烧香了。不烧了,不烧了!马上离开荆山寺,回到梅次去。这时,已听得大殿那边鞭炮震天,木鱼阵阵,念佛不绝。
  也许香妹他们早已长跪佛前了。
  2001年2月23日凌晨完稿于丽江
  2001年7月9日改定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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