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友鄞文选

                  立体的汉字与平面人


我长期生活在矿区,搬到市里后,又经常下乡,老一辈人,把人看成识字和不
识字两种人。就像在有钱人眼里,人分会赚钱和不会赚钱的两类人一样。没钱的人,
对有钱人的活法感兴趣;有钱的人,却不屑告诉他们,因为告诉你也没有用。老百
姓服这个理儿———以上是引子,引子便是废话,聪明的读者可以跳过去不读,读
了的人当然会更聪明。

    书归正传,老百姓把识字断字看得神圣极了。汉字象形、会意,瞥一眼,便可
想到它的形、音、义。联合国用五种文字印刷同一文献,汉文最薄。这说明,同等
信息,汉字的空间占有率最低。例如“工人”、“人工”,“为人”、“人为”,
“孙子”、“子孙”,每对字颠倒一下,又构成不同的意义。欧洲拼音文字,只有
在默读完一长串字母后,才浮现出意义来。欧洲的面积与中国版图相近,欧洲的国
家却比中国的省份还多。

    汉字讲究对称:间架结构左(中)右对称,上(中)下对称,不仅单个字对称,
字与字,行与行,大与小,正与斜,顾盼呼应,揖让补救,形成整体的匀称美。如
同建筑,中国的宫殿、四合院、神庙、民宅,均展示出工整的对称美。而西方的建
筑,如希腊神殿,伊斯兰庙宇,哥特式教堂,高耸入云,指向神秘的上苍,它们要
突破对称。中国的园林,妙在曲径回廊,柳暗花明,别有洞天。而西方园林,给人
以流动的美感,大块草坪一览无余。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追求冒险,刺激,创新。

    中国文化的稳定性,超过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但无变化的稳定,有时会孕育
惰性,阻碍发展,甚至产生颠覆的作用。八旗军与八国联军作战,炮击东交民巷时,
八旗官兵废话连篇。一位参加过这场战役的老先生,在他的回忆录里作过以下描述
:“谁在上面盯着哪,看看炮凉了没有,凉了就再放上几炮。”

    “我摸着是差不多了,再凉一会儿就放上几炮,您就别惦念着了,上头有我哪。”

    “您下来歇会儿吧,尝尝盒子菜。这家的盒子菜,味儿还不错,是我穿过林济
宫,到西四牌楼买来的。”

    “我点响了这两炮就下去,您靠远点站,别落上土。”

    这是在战火连天的现场,旗人充满民俗味的对话。如此这般发展到极致的稳定
文化,不丧权辱国才怪呢!

    世事毕竟变化了,本世纪初的盗贼,都要学习制锁技术;现在的大盗,开始钻
研计算机程序了。但打破稳定,不等于浅薄。如今,太多的年轻人,痴迷于变化多
端的时尚类书籍,三教九流的名人轶事,满足于浅尝辄止的文化快餐。知识面只有
宽度、长度,缺少真正的容量和深度,成为平面人,即无根的一代。平面人不耐烦
系统化的学问,舍弃艰深的探求,充满虚幻的自信,敢于调侃全世界。但在父辈眼
里,咱们的分量轻着哪。

    有空儿,去老舍先生的《茶馆》里坐一坐,会听到一句有意思的话:过去有牙
的时候,没有花生米;现在有花生米,却没有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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