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争光                   扭


    
                            ——快乐家园第二

    婆子妈又回来了。她在前房里,坐在炕上。她不停地扭胳膊扭脚,蹾屁股。徐
培兰能听见她蹾屁股的声音,就那种“腾、腾”的声音。她也能听见她在地上尿尿
的声音,塌啦啦啦。婆子妈老撅着屁股尿。婆子妈在炕上屙,她把屎蛋蛋包在手巾
里,放在炕头上。太阳光一旺,她就靠在门框那里,给徐培兰笑。徐培兰看得清清
楚楚,就是十年前那么一种样子。
    “你……回来了。”徐培兰说。
    婆子妈不说话。她给徐培兰笑。屋里一满是烂红薯的气味。徐培兰闻见屋里满
是烂红薯的气味。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时候也这样。烂红薯
的气味让她翻肠倒肚。她想吐。她吐不出来。
    那天傍晚,她站在前门口避烟。前门口有几棵桐树,她就站在桐树底下。她把
两个炕洞里的柴禾一起点着了。往常她只烧一个炕,婆子妈的炕羊村姐烧,羊村姐
没来,所以徐培兰就把两个炕洞里的柴禾一起点着了。她拧过脖子猛搧了一阵。她
看见烟从烟囱里卷出来,往地上扑。烟囱在半墙上。烟不往高处走,往地上扑,扑
了一层,软软的白。一会儿,徐培兰受不住了,她把扇子一扔,往门外跑。她憋住
气不咳嗽。她知道一咳嗽就会吸气,就会把烟吸到肚子里。
    她听见婆子妈在前房里抠炕席。那些天,婆子妈总抠炕席。烧炕的时候,她不
出房子,她坐在白烟里。她不烟。谁知道她怎么的不怕烟,她坐在炕上抠炕席。席
蔑断裂时,就发出嘭啪嘭啪的声响。徐培兰能听见。徐培兰知道婆子妈已经把炕席
抠烂了一大片。
    “做什么你抠炕席?”徐培兰朝屋里吼。
    屋里全是白烟,有一些正往半空里飘。婆子妈不说话。她想不出婆子妈坐在白
烟里是个什么模样。
    炕席不响了。
    “你抠炕席?”徐培兰说。
    “烟呛我。”婆子妈说。
    婆子妈的吼声从白烟里钻出来。婆子妈好像有些气愤。婆子妈一气愤,徐培兰
心就有些舒坦。有时候,她就想让婆子妈气愤。
    “呛你就抠炕席?”徐培兰说。
    “就抠。”婆子妈说。
    “呛你就抠?”徐培兰说。
    “我爱抠。我妈生我爱抠。”婆子妈说。
    “你是老鼠。”徐培兰说。
    “日你妈,你妈是老鼠。”婆子妈说。
    徐培兰闭了闭嘴。烟散了许多。她听见婆子妈的手指头不太用劲了。
    “嫖客日的。”徐培兰说。
    “你妈遭了罪,让我服侍。”她说。
    她朝着羊村的方向。她想起了羊村姐,所以她朝着羊村的方向。
    桐树上吊着几片叶子,就吊着那么几片。冬天快过去了,可它们还吊在树上。
她瞅了整整一个冬天,它们没落。它们卷着,风一吹干响。
    “还落过雪呢。”徐培兰想。
    它们就是不落。她瞅着它们想了一阵。后来,她抽了抽鼻子。没烟了。再后来,
她又抽了抽鼻子,她就闻见了烂红薯的味道。她看见照顺往她跟前走。照顺背着书
包。
    “照顺你吃红薯来?”她说。
    照顺站在粪堆那里眨矇眼。那里有个粪堆,是富士家的。
    “吃唻就吃唻。”她说。
    “我没吃。”照顺说。
    “你眨矇眼。”她说。
    “我没吃。”照顺说。
    “没吃哪来的味儿?”她说。
    “我没吃。”照顺说。
    “日怪了。你没吃就日怪了。”她说。
    “我没吃做什么日怪了。”照顺说。
    “你问。”她说。
    照顺抽抽鼻子。
    “我没吃。”照顺说。
    “没吃算了,你回。”她说。
    婆子妈靠在门框那里。婆子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她趔趔身子,让徐培兰进
门。
    “你看我!”她朝徐培兰吼了一声。
    “我没看你!”徐培兰说。
    “看就看唻。”婆子妈说。
    “你香你稀罕看你。”徐培兰说。
    “你眼黑我。”
    “我没眼黑你。”
    “我要吃。”婆子妈说。
    “我饿了我要吃。”婆子妈说。
    夜里,徐培兰醒来几次。她听见婆子妈又屙了。她睡不着。她感到屋里的红薯
味越来越大。早没红薯了,可屋里有红薯味。她想人总会有些事情。人真日他妈的。
那是一种甜丝丝的气味。她想是烂红薯的味,要不气味就没这么大,这么挠人。
    那天,羊村姐来了。她看见徐培兰刚从井里钻出来。徐培兰鼻子上沾着湿泥,
手上也有,膝盖上也有。
    “嘎。嘎。”羊村姐趔着肚子。
    “我下红薯窖里唻。”徐培兰说。
    “屋里有一股红薯味。”她说。
    “窖里没红薯。我知道没有。我看过几次了。屋里有一股红薯味。”她说。
    羊村姐抽了几下鼻子。
    “你闻。”徐培兰说。
    “怪怪的。”羊村姐说。
    “是烂红薯。”徐培兰说。
    “没红薯么,这会儿没红薯么。这会儿谁还会有那东西。”羊村姐说。
    “噢么。”徐培兰说。
    “你说是红薯?”羊村姐说。
    “怪怪的。你也说怪怪的。”徐培兰说。
    “这可不好。屋里有味可不好。”
    “噢么。”
    “让人知道了可不好。”
    “人都知道了。”徐培兰说。
    “花香知道了。”她说。
    徐培兰有些想哭。吃早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去前门口晒太阳。前门口太阳旺,
暖和。她看见花香也端着碗。花香在粪堆里。花香使劲往她碗里看。花香拐弯抹角
和她说话。
    “雁过留声。”花香说。
    “不一定。我说不一定。”她说。
    “一定。”花香说。
    “人死留名。”花香说。
    “谁知道他八辈子爷叫什么名?”
    “甭想糊弄人。”花香说。
    “说话要说清。”
    “纸里包不住火。”花香说。
    “说话要说清,我说。”
    “你们家有红薯。”花香说。
    徐培兰正往下咽一口饭。她没咽下去。她感到它们硬硬地堵在她喉咙眼那里了。
    “我都闻见了,富士也闻见了。”花香说。
    “日他妈的有红薯。”徐培兰说。
    “有就有。”花香说。
    “甭让你家的气味挠人。”花香说。
    “我说谁家有红薯谁日他妈。”
    红薯窖打在井筒上。她怕她没看好。她又下了一回井。她知道她有眼病,她用
手摸。她咬着牙。一咬牙,她就感到肚子里有些憋。她想她迟早要和婆子妈吵一架。
她突然这么想。
    那是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二

    婆子妈总斜着眼看她。婆子妈不知道怎么的老斜着眼看她。
    “你偷吃红薯!”她说。
    那天,她跳了一下,她跳进婆子妈的屋里。她把头一直伸到婆子妈的鼻子底下。
她感到脖子上的筋绷得很硬。
    “我说你偷吃红薯。”她说。
    “腾。”婆子妈蹾了一下屁股。
    婆子妈不穿裤子。婆子妈穿一件又宽又大的夹袄。她看见婆子妈两条干腿从夹
袄底下伸出来,腿上边像撒了一层麸子一样的东西,有一条腿不停地扭着,抖着。
    “你把我捏死。”婆子妈说。
    婆子妈又蹾了一下屁股。
    “你瞒不了我。”徐培兰说。
    “你来把我捏死。”
    婆子妈蹾着屁股往前挪。婆子妈把头埋在胳膊里,往徐培兰怀里钻。徐培兰又
跳了一下,从门里跳出来。她看见婆子妈的腿正从炕沿上往下伸。
    “你弄了一屋子怪味。”徐培兰说。
    “日你妈我偷吃红薯。”婆子妈说。
    “你看你弄的怪味。”徐培兰说。
    婆子妈从门里边挺出来,靠在门框上。婆子妈斜着眼珠子。那天,太阳有些旺。
桐树影影打在婆子妈的脸,有些神里鬼气。她没吼,她看着徐培兰笑。这是徐培兰
没想到的。
    婆子妈就这么有些神里鬼气。太阳一旺,她就站在前门口。她穿着那件夹袄。
夹袄底下直直地挺出来两条干腿,有一条不停地扭着,抖着。有一只胳膊也不停地
扭,在她的胸脯那里扭着花子。
    “我不知道她身子里正烂东西。我以为是烂红薯的气味。”
    那天,徐培兰给盖子叔这么说。她看见几星唾沫溅到盖子叔的脸上了。
    “你看我唾沫溅你脸上了。”她说。
    “她好好的。太阳一旺,她就在门口晒暖暖。她不穿裤子。我看她好好的。我
不知道人快死了就有味道。”她说。
    “人死了都有味道。”盖子叔说。
    “快死了也有?”她说。
    “人不是说死就死。人一点一点死。”盖子叔说。盖子叔不抬头。盖子叔坐在
柴禾窝里捉虱子吃。
    “看着好好的,能吃能睡。”徐培兰说。
    “人和红薯一样,烂一点就有味道。”盖子叔说。
    “你看这。”徐培兰说。
    “她年轻时可动人哩。”盖子叔说。
    徐培兰眨矇着红眼皮,往盖子叔脸上看。她看见盖子叔的脸皮紧了一下,又松
了。
    “她的脚好看。”盖子叔说。
    “村上的女人就她脚小。”盖子叔说。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话。”
    “她让一村的女人没了光彩。女人们不和她来往。她借不到盐醋。后来,她就
沉着脸,像鬼一样。谁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没人见她笑过。”盖子叔说。
    “给我阿公爸也不笑?”徐培兰说。
    “这可没人知道。你阿公爸没给人说这事。”盖子叔说。
    “噢么。”徐培兰说。
    “早了。这事早了。”盖子叔说。
    “我不信她没给人笑过。”徐培兰说。
    “她不和人说笑。”盖子叔说。
    “她给我笑。怪怪的。”徐培兰说。
    “谁知道她做什么给你笑。”
    那天没风,太阳也很旺。他们说得很融洽。尽管他们一个不太看一个,可他们
很融洽。
    “穿寿衣那时辰,你记得不?我给她裤裆里塞布。”盖子叔说。
    “记得,记得么,是旧裤子。我心里慌失了,找了个旧裤子。”徐培兰说。
    “我手挨着她的大腿。一层皮,就一层皮,裹着几根干骨头。这我可忘不了。”
盖子叔说。
    “我婆子妈死得贫气,像个死猫。我看着像个死猫。”徐培兰说。
    “有人死得贫气,有人福泰。”盖子叔说。
    “我听见腾一声。我想不到。”
    “人死如灯灭。”
    “就是的。我看就是的。”徐培兰说。
    她听见前房里响了一声。那时候,院子里黑糊糊的,她听见响了一声。照顺睡
着了。她摇照顺。她让照顺喊,照顺不喊。她说照顺你不喊我心里慌,照顺就喊了。
婆子妈不应声。她说照顺快穿衣服。照顺害怕。照顺说妈我怕。她说照顺你驴日的
我也怕。后来,他们推开婆子妈的房门,他们看见婆子妈睡在地上。她说做什么你
睡在地上?她看见婆子妈好像给她笑了一下。她说你看你还笑,婆子妈就不笑了,
婆子妈的眼珠子往上翻。她说你甭翻眼珠子,你这么翻我害怕,我没主意了。她说
照顺你快去叫人,快去。
    第二天,羊村姐来了,草谷村的姑也来了,还有盖子叔。他们把婆子妈抬在一
张木板床上,给她换寿衣,因为她只剩一口气了。
    “我想不出。我以为是烂红薯。”徐培兰这么给人说。

                                   三

    “我不想死。”婆子妈说。
    这会儿,她靠在门框那里。她往徐培兰脸上看。
    “我不知道我会摔下来。”她说。
    那天,她肚子有些胀。她动不动肚子就有些胀。她想尿一泡。她这么一想,就
有什么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流。她想站到地上。她一挺身子,就从炕上摔下来。她听
见徐培兰让照顺喊她。她听见徐培兰朝前房这里跑。她看见徐培兰像黑影一样立在
她脚跟前。
    “做什么你睡在地上?”徐培兰说。
    她给徐培兰笑了一下。
    “看你还笑。”徐培兰说。
    “我要死了。你看我要死了。”
    她想这么说。她没说出来。她感到她的眼珠子往额颅里边挤。她鼓鼓劲,她不
想让它们挤到那里边去。她想它们真挤进去就不好了。她想它们迟早会挤进额颅里,
再也不出来,可现在她不愿意。她想看看她的胳膊和脚。她想看看它们这会儿还扭
不扭。她就这么想着,往眼珠子上鼓劲。
    “死了我就和你较不上劲了。我不想死。”婆子妈说。
    “我知道你和我较劲。”徐培兰说。
    “我看出来了。”徐培兰说。
    徐培兰记得,那些天,她像母狗一样,出来进去抽鼻子。
    “你母狗样。我就爱看你母狗样。”婆子妈说。
    “呜。呜”
    徐培兰一抽鼻子,喉咙里就发出一种粘粘糊糊的声音。婆子妈靠在门框上,看
徐培兰在墙角那里捣腾。那里放了一堆臭鞋底鞋帮烂袜子。徐培兰鼻子眼里喷着粗
气。
    “难闻死了。日他妈难闻死了。”徐培兰说。徐培兰看了一眼婆子妈。
    婆子妈不出声,就那么给徐培兰笑。太阳光照着她的两条腿,照在她的头顶上。
她没几根头发,就那么几根白丝丝,像搭了几条白线,顺着脑顶搭过去,在脑勺那
里挽了一个纽扣那么大小的疙瘩。
    “做什么你笑,做什么你老笑?”
    她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就凹进去,胭脂骨就突出来。
    “猫。”徐培兰说。
    “我说你是猫。”徐培兰说。
    “看你脚像个捣蒜锤。看不扭死你。”徐培兰说。
    “难受死我了。你这么笑难受死我了。”徐培兰说。
    “你不说话你光笑。你又没吃喜娃他妈的奶。”徐培兰说。
    “我受够了。咦。我受够了我。”
    徐培兰蜷在墙角里抽肩膀。她手里捏着一只烂鞋底。她使劲捏它。她使劲闭她
的红眼皮。她好像挤出来几星泪水花花。婆子妈抿着嘴笑。
    “我没吃红薯。我知道红薯味是我肚子里的。我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烂了,我知
道。我打嗝的时候嘴里就有一股烂红薯的甜味。这我知道。我不给你说。我做什么
要给你说?我想看你的母狗样。我坐在窗子跟前吐气。”婆子妈说。
    “我让你闻。”她说。
    那些天,婆子妈感到她精神很大。一到晚上,她就坐在窗子跟前。
    “噗——”她吐气。
    “噗——”她这么吐。
    她张着嘴,下巴一下一下朝前伸。她感到满屋都是她口里吐出来的那种怪味。
她很兴奋。她听见徐培兰不停地在炕上翻身。徐培兰知道她正往院子里吐气。徐培
兰知道她把嘴对着徐培兰的窗口。
    “噗。”
    “噗——。”她就这么和徐培兰较劲。她感到她浑身发热。她们较了一辈子劲,
她还没这么热过。民民他爸死了以后,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跟徐培兰较劲。她看不惯
徐培兰。徐培兰老和民民在他们的屋里说笑,他们咕咕哝哝像猫念藏经一样,所以
她看不惯徐培
    “格儿。格儿。”徐培兰老给民民这么笑。“格儿。格儿。”
    “骚情。”她说。她一个人在前房里说。
    “她勾引他。”她说。
    “她勾弓哦娃。”她说。
    “她狗日的奶子大。”
    她想起民民光屁股娃的时候,民民总是精光光偎在她怀里。民民嘴里噙着一个
奶子。民民像猪娃一样拱她。民民一拱,她就幸福得想流眼泪。民民手里还攥着一
个奶子。民民总这么吃奶。
    “格儿。”徐培兰这么笑。
    “她驴日的奶子大。”她说。
    她能想起民民抓她奶子时候的样子,可她想不起民民在徐培兰跟前的作态。
    “她欺侮我娃。”她说。
    早上起来,她总能看见徐培兰脸上红扑扑的。一看见徐培兰的脸红扑扑,她心
里就有些怪,她就感到她脸上的汗毛噌噌响。
    “骚。”她说。
    “民民。”她喊。
    “民民你睡。你驴日的睡到吃饭。”她这么喊。
    “你就这么过日子么?你驴日的。”
    她听见徐培兰悄声和民民说话。
    “快起来你听妈骂你哩。”徐培兰说。
    “格儿。”
    她脑里边总有徐培兰笑的声音。
    “没见过男人的货。”她说。
    她这么一说,心里就来气。她总能找出个什么事情和徐培兰较上劲。
    后来,民民在大白沟修水库挨了石头子儿,头上流出来一滩软不拉叽的东西,
死了。她们一块难受了一阵子。
    “我的儿呀么啊啊。”她张大嘴哭。
    埋民民的时候她也这么哭。徐培兰不哭。徐培兰直着眼。后来,徐培兰的眼就
成了红丝丝鸡屁股那种样子。再后来,照顺长大了。她看见照顺一天天长大了。照
顺一进门就叫唤。
    “妈哎。”照顺总这么叫徐培兰。
    “哎。”
    她看见徐培兰把头从屋里伸出来。徐培兰的脸上红光光。徐培兰咧着嘴给照顺
笑。徐培兰总要摸照顺的头。
    “骚情。”她说。
    “没养过崽。”她说。
    “那么爱别生出来,一辈子装在肚子里。那么爱有本事把他塞回去。”她说。
    “我大腿里夹过几个。”她说。
    “我男人不死我能夹一串。”她说。
    后来,她得了那种怪病,扭胳膊扭脚。她不想扭,可她没办法。她管不了自己。
她眼看着她的胳膊和脚不停扭,她怎么也使不上劲。它们在她的眼皮下扭来扭去。
再后来,她就在地上尿尿,在炕上屙屎。她把尿蛋蛋包在手巾里,放在炕头上。
    “啊。”徐培兰失声了。
    “啊。”徐培兰的眼珠子在红眼皮里一动不动,一会儿,泪水水就像豌豆一样,
从眼眶里滚出来。
    “你肮脏人呀么啊,啊。”徐培兰说。
    “你屙你说一声,你住手巾里包呀么啊,啊。”徐培兰捏着鼻子哭。
    后来,徐培兰不哭了,也不管了。羊村姐三天两头来给她妈洗涮。羊村姐像棉
花包包一样从大路上滚过来。羊村姐趔着肚子,她走路总把胳膊抡得很开。
    “我不嫌弃我妈。我给我妈洗。”羊村姐给人这么说。
    “嘎。嘎。”羊村姐给徐培兰笑。
    夜深人静的时候,羊村姐睡在她妈跟前,和她妈拉话。
    “妈你屙屎,你给人家照顺他妈说一声么你。”羊村姐说。
    “我不给她说。”
    “你看你可怜的。”羊村姐说。
    “我就感。”
    “看你可怜的人笑话哩。”
    “我就屙。”
    “嘎。嘎。”羊村姐看着屋顶笑。
    “我妈活傻了哎。嘎。嘎。”
    羊村姐这么笑。羊村姐的笑声震得屋顶上往下掉尘土。
    “我迟早要把她娃捏死。”婆子妈突然说,“我让她骚情。”她说。
    “嘎。嘎。”羊村姐笑。
    “我看她骚情。我看不惯。”婆子妈说。
    “我妈说傻话哎,嘎。嘎。”羊村姐说。
    “要不是我尿出来,我就捏死他了。”婆子妈说。
    “我一鼓劲就尿出来了。”婆子妈说。
    “看我妈可怜的说傻话哎。”羊村姐说。

                                   四

    那天,她在前房里尿尿。她蹶着屁股。她知道她骨头硬了,所以她不蹲,她蹶
着屁股尿。那时候她还没尿出来。她看见照顺在院子里写字。院子里有个石礅,照
顺就趴在那里。
    “妈哎。”照顺这么叫徐培兰。
    “哎。”徐培兰这么应。
    “骚情。”她想。
    “照顺。”她叫照顺。
    照顺拧过身子,朝她这边看。
    “照顺你妈哩?”她说。
    “你看你在屋里尿尿。”照顺说。
    “我问你妈哩?”她说。
    “我妈借小箩去了。我妈要箩辣面子。看你在屋里尿尿。”照顺说。
    “照顺你来。”她说。
    照顺走进来,站在她跟前。
    “照顺我扶着你。”她说。
    她把手放在照顺的肩膀上。
    “你尿。你快尿。”照顺说。
    她把手往照顺脖子那里挪。
    “你捏我脖子上了。”照顺说。
    “你扶我肩膀上,你甭捏我脖子。”照顺说。照顺的脖子动了动。
    她给手指头上鼓鼓劲。她还想鼓鼓劲。她感到她小肚子那里憋得难受,她感到
她快管不住尿了。尿憋在小肚子里像一包软东西,一下一下往外胀。
    “完了。”她想。
    “我不行了。”她想。
    她感到大腿那里有些热了。她大腿那里一松劲,她就听见一阵响。
    “塌啦啦啦。”
    她吓了一跳。一股酸热的眼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眶。她手上没劲了,就松开了。
她听见徐培兰从门那里走进来了。
    “看你,捏我脖子。”照顺说。
    “妈,你看她捏我脖子。”照顺给徐培兰说。
    “甭去她跟前。”徐培兰说。
    “塌啦啦啦。”
    她尿了好大一阵。后来,她坐在炕上,她看见徐培兰拉着照顺朝厨房里走。
    “腾。”她使劲蹾了一下屁股。
    “我要吃。”她吼了一声。她梗着脖子。
    那时候,她还没穿夹袄,夹袄在箱子里。她屋里的柜头上放着一个箱子,民民
在大白沟放炮打石头的时候,偷回来一个木箱,她不让民民给徐培兰,她说她要放
衣服,民民就给她了,放在柜头上。她用它装棉衣服,夹袄也在里边。后来,她就
穿了那件夹袄。她一穿夹袄,徐培兰就知道油的事情了。
    夹袄上有一块油污,徐培兰一眼就看见了。徐培兰的眼珠子和豌豆一样。
    “啊。”徐培兰张着嘴。
    徐培兰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着婆子妈夹祆上的那块油污。
    “是你偷了油。我以为是老鼠干的。”徐培兰说。
    那些天,老鼠折腾得厉害。老鼠让全村的人心神不安。
    徐培兰跳进婆子妈的屋里。徐培兰看见木箱子上也有油污。箱子背后有一个粗
瓷老碗,碗里还有些油。
    “啊。”徐培兰说。
    那天,婆子妈去厨房找馍吃,她看见几只老鼠围着油坛子打转。油坛子在墙角
那里,光不溜秋,老鼠们找不到下爪的地方。
    “她驴日的。”她想。
    “她驴日的舍不得吃油。”她想。
    “她和她娃偷着吃,一定。”
    她一想,就伸手取了一只粗瓷老碗。她把它塞进油坛子淹在油里,又取出来。
她把油碗放在她的木箱子背后。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那地方。后来,她就看见了那只
老鼠。老鼠忽闪着眼珠子往油上瞅。再后来,老鼠们一个跟一个,从洞里爬出来。
它们顺着相腿爬到油碗跟前。她能听见它们喝油的声音。它们喝油像吹哨子一样。
再后来,老鼠们伸长脖子往碗里凑。她知道油不多了。它们一凑,就踏翻了粗瓷老
碗。
    “你做什么偷油。”徐培兰说。
    “生油又不能吃。”徐培兰说。
    “就是的。”婆子妈说。
    “那你偷。”徐培兰说。
    “就是的,我舀了一碗。”婆子妈说。
    “你让老鼠吃。”徐培兰说。
    “我听响声。我听老鼠们喝油的响声。”婆子妈说。
    “你这么整人。”徐培兰说。
    “它们白日黑里喝。”婆子妈说。
    十年前,她可不这么和徐培兰说话。她一声不吭。徐培兰像火星烧了大腿一样
在院子里跳。那时候,她有些乐。她坐在炕上,用夹袄捂着腿。她歪着脖子翻眼看
徐培兰。她看着徐培兰跳出了前门。徐培兰端着那只粗瓷老碗。她听见徐培兰在街
道上给人说油的事。她感到她脸上发热。她真想把徐培兰的嘴皮撕下来,让它吊在
下巴那里。
    “驴日的。”她说。
    “她驴日的。”她说。
    她想干点什么事。她下了炕。她看见徐培兰借谁家的那只小箩放在案板上。她
知道那是徐培兰借来的,徐培兰没顾上还人家。
    “说去,你说你的去。”她说。
    她在箩网上戳了一指头。她听见“嘭”一声。
    “驴日的说去。”她说。
    “嘭。”又响了一声。
    这就是她干的事。她盘腿坐在炕上,她一直听着徐培兰的动静。她到底听见徐
培兰在厨房里叫唤了一声。
    “啊”
    就这么一声。
    她想徐培兰的眼珠子又和豌豆一样了。徐培兰一定张着嘴。

                                   五

    “噗——”
    婆子妈坐在窗子跟前,她能听见徐培兰翻身的声音。她甚至把头伸到窗子外边,
手按在窗台上。她蹶起屁股。她一兴奋就这样。
    “噗。”她这么吐。
    后来,她感到她头里边有些晕乎。她想她鼓的劲大大了。她想她这么吐气熏不
死徐培兰。她想她这么吐气会把她自己吐死。她知道她身子里有什么东西烂了。她
这么一想就有些害怕。
    “日他妈我不吐气了。”她说。
    她从炕仓里翻腾出来两只烂鞋。她把它们穿烂了,埋在炕仓里。这会儿,她想
起它们了。那是两只老女人穿的那种小鞋,鞋口那里有两条鞋带。她把它们拴在一
起,拴在门环上。她想把它们拴在门环上,她就把它们拴在门环上了。徐培兰看见
那双鞋的时候,它们正在门环上打转儿。
    “你生事。你是生事精。”徐培兰说。
    她靠在门框上笑。她看见徐培兰像风一样旋在那双鞋跟前,把它们攥在手里。
她听见嘭一声,徐培兰就把它们揪下来了。徐培兰胳膊一抡,它们就像死雀儿一样
飞上了屋顶。她看着屋檐头,她想它们也许会滚下来。
    它们没有。
    “我还拴。”她说。
    她又拴了一双。她天天拴。徐培兰从门环上把它们揪下来,往屋顶上抡。她看
见徐培兰腰一闪,鞋就上屋顶了。
    “你拴我就抡。”徐培兰说。
    “你抡你就抡。我知道你要抢。你就是这么不想让我活。”婆子妈说。
    “你活你活做什么你拴鞋?”徐培兰说。
    “我想拴。我爱看。我爱看门环上吊鞋。”
    她到底把她积攒的那些鞋拴完了。它们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在屋顶上摆了一片,
有小娃穿的,也有大人穿的。徐培兰能认出来,有几双是她阿公爸穿过的。婆子妈
把它们都收拾着,压在柜里。谁知道她做什么收拾那些烂鞋。现在,它们都上屋顶
了。
    徐培兰和婆子妈都住屋顶上看。她们都仰着脖子。她们心里都有些吃惊。后来,
她们就你看我,我看你。她们都有些累,她们大口大口出粗气。
    “呼,哧。”
    她们像公鸡一样。那会儿村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就和这会儿一样,就她们两
人出气的声音。太阳很好。
    “我知道我身子里烂东西了。我不想死。”婆子妈说。
    “人都不想死。”徐培兰说。
    “你和照顺都活着,你姑也活着,就我死了。”婆子妈说。
    “人都不想死。”徐培兰说。
    “我划不过。我一想就划不过。”婆子妈说。
    “那你要死。”
    “我恨气。”
    “那你要死。”
    “我没办法,又不是我想死。”
    “人有时候就没办法。”徐培兰说。
    “你姑不让你们哭。你姑说甭哭甭哭,等你妈走远了哭。我气恨你姑。”婆子
妈说。
    “我知道你气恨我姑。”徐培兰说。
    “我心里鼓着劲,可我没办法,我就走远了。我气恨你姑。”婆子妈说。
    “你姑来了总说她男人怎么怎么,我气恨她。”她说。
    “后来我不气恨你姑了。她男人死了。她男人一死,我就不气恨她了。”她说。
    “这我知道,你说这话我知道。”徐培兰说。
    “你阿公爸睡觉爱咬牙。”婆子妈说。
    徐培兰住她脸上看了一眼。她不想往她脸上看。一想起她十年前就死了,她是
已死的人,徐培兰心里就有些怕。可这会儿她住婆子妈脸上看了一眼。她看见婆子
妈的嘴皮子不停动弹。婆子妈的嘴唇也干瘪了,就两张皮,没肉。
    “我没说过这事,我没说过你阿公爸咬牙的事。他睡我跟前,他把牙齿咬得嘎
嘣响。”婆子妈说。
    “你没说过。我没听你说过。”徐培兰说。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就说。”婆子妈说。
    “他老拧我大腿,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就想把他掐死。”婆子妈说。
    “你看。你看这事。”徐培兰说。
    “后来他死了。我老想他拧我的事。他睡觉咬牙。我睡一觉醒来就摸他,我一
摸才想起他死了。那会儿。我就气恨你姑了。”婆子妈说。
    “我不知道这些。”徐培兰说。徐培兰打了个冷颤。其实那会儿没吹风,天也
不冷。
    “你看我不知道。”徐培兰说。
    “我就给你说哩。我又没说你知道。”婆子妈说。
    “你盖子叔给我裤裆里塞了一条烂裤子,这我可忘不了。你姑不让你们哭。你
姑用手背在我鼻子上挨。我可忘不了。”婆子妈说:
    “就是的。”徐培兰说。
    “你们围着我,等我断气。你们不吭声。等我一断气你们就哭。你们给我洗完
身子就等我断气。”婆子妈说。
    徐培兰心里抖得厉害。她知道婆子妈说的是十年前的事。村子里看不见一个人
影,就她们两人。
    “就是的。”徐培兰说。
    “就是的。”她说。
    “你们给我穿上寿衣就等我断气。那会儿我睡在木板床上。我看不见谁在我脚
上刮,掰我的脚指头。我看不见。”婆子妈说。
    “你姑在我头跟前。我闭着眼就知道你始在我头跟前。她过一会儿,就用手背
挨挨我的鼻子。”婆子妈说。
    这就是她们说的话。

                                   六

    草谷村的姑用手背在婆子妈的鼻子底下挨挨,就说:
    “快给你妈洗。”
    草谷村的姑拄着一根拐杖。她是个爱干净的老女人。她也是小脚。她另一只手
里握着一块手帕。她总这样手里握一块手帕。
    那时候,她已经把婆子妈抬到木板床上了。徐培兰掏空了炕洞里的陈灰,她把
它们铺在地上。陈灰盖住了那股潮湿的尿臊昧。可烂红薯的气味遮不住,它搅和在
空气里。
    羊村姐趔趄到柜跟前。她从柜里取出来一个布包袱,婆子妈的寿衣在包袱里。
徐培兰端进来一盆热水。屋里的人都不吭声。照顺站在炕墙跟前,没人看他,所以
他一直站在那里。
    徐培兰把水盆放在床头那里。羊村姐给婆子妈头上撩了些水,就用毛巾搓那几
根白头发。她用火柴梗在婆子妈耳朵里掏了一阵,她把婆子妈的耳朵撕得老长。后
来,她就给婆子妈擦脸。她手上一用劲,婆子妈脸上的皮就抽扯,婆子妈就口张眼
裂。照顺看见婆子妈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子,全是白颜色。婆子妈的嘴张开来,照顺
就看见了她嘴里那几颗肮脏的门牙。婆子妈的牙床说不上是红还是白。婆子妈的脖
子那里流着几道脏水。
    “轻些。你轻些。”姑说。
    羊村姐的手就轻了些,慢了些。羊村姐把毛巾上的脏水扭到盆子里。她很专心。
她不放过一点地方。她不停地吸鼻涕。她专心的时候,鼻子里就往外流清鼻。
    “弗。”
    照顺听见她吸鼻涕的声音很响。屋里没人说话,所以照顺听见她吸鼻涕的声音
很响。
    后来,羊村姐和徐培兰一起给婆子妈洗身子。脏水从婆子妈的胸脯上流下来,
顺着肋骨流下去。婆子妈的胸脯那里也有两个奶奶,像给那里枯了两片干萝卜皮。
再后来,她就把婆子妈翻过来,给她洗背。再后来,她们就给她洗腿。照顺一直看
着那些脏水,看着它们往下流。不大一会儿,脏水就把婆子妈瘦腿上麸子一样的东
西和成脏泥了。羊村姐用手巾擦它们,把它们扭进水盆里。
    她们终于给婆子妈穿上了寿衣。婆子妈的寿衣又宽又大,乌黑闪亮。婆子妈缩
在寿衣里,像一根干柴禾。
    她们给婆子妈穿上寿衣以后,就开始给她刮脚。婆子妈的脚趾头撮在一起,撮
在脚心那里。徐培兰一个一个把它们掰开,往趾头缝里撩水。她从怀里掏出来一把
剪刀,用刀刃在婆子妈的脚上刮。照顺看见她刮下来一堆粘粘糊糊的东西。徐培兰
用手指一抹,再把它们弹在地上。她涮涮剪刀,再刮。
    她们不吭声,也不咳嗽。她们都能听见羊村姐吸鼻涕的声音。
    羊村姐从包袱里取出来两只小鞋,套在了婆子妈的脚上。她又取出来一条白裤
带,缠在婆子妈的裤腰那里。盖子叔按按她的手,她瞪着盖子叔。盖子叔给徐培兰
点点头,让徐培兰过来。徐培兰把头凑在盖子叔的耳朵跟前。
    “取块布。”盖子叔说。
    “新的旧的?”徐培兰说。
    “旧的。”盖子叔说。
    徐培兰找了一条旧裤子。照顺看见盖子叔把它塞进了婆子妈的裤裆。
    “啊。”照顺叫了一声。
    他们就看见他了。
    “出去,这娃,出去。”盖子叔说。
    “甭走远,一会儿你再来,叫你你再来。”盖子叔说。
    照顺没走。照顺立在门外边。他看见草谷村的姑又用手背挨婆子妈的鼻子了。
    “还有气。甭哭。你们先甭哭。”她说。
    就这么,他们围着婆子妈。他们不说一句话。他们一个劲出气。他们听见空气
里有什么声音。没人说话,所以他们能听见。
    草谷村的姑用手背又挨了。
    “甭哭,让她走远点。一哭她又回来了。”她说。
    “活着受罪哩,让你妈走。”她看着羊村姐和徐培兰。
    羊村姐不吸鼻涕了。她感到鼻眼有些酸,眼眶里也有些酸。她歪着头,看着她
妈的脸。她顺着眼皮。
    徐培兰的鼻子也有些酸。一到这光景,人的鼻子都会发酸。盖子叔蹾在炕沿上,
往烟袋锅里装旱烟。
    “姑,你看我妈抖了一下。”羊村姐说。
    “姑,你看我妈的裤子湿了。我妈尿了。”羊村姐说。
    “哭。姑,我说哭。”羊村姐说。
    草谷村的姑又挨了挨婆子妈的鼻子。
    “哭。”姑说。
    羊村姐像雁一样伸了一下脖子。
    “哎嗨嗨嗨妈哟。”羊村姐哭了。
    “哎嗨嗨嗨妈哟。”徐培兰也哭了。
    “哎嗨嗨嗨把你的娃耶。”羊村姐说。
    “哎嗨嗨嗨你把我耶。”徐培兰说。
    她们拖着长腔。她们像唱戏文一样。她们的哭声拐着弯,从前房里拐出来,拐
了老远。一会儿,她们就哭出了眼泪水。
    “照顺哭。”盖子叔说。
    照顺跪在地上,蹶着屁股。
    “啊。哈。”
    照顺哭了。照顺的气短,所以照顺这么哭。照顺哭得很认真。
    姑点着了一盏煤油灯,放在婆子妈的脚底下。
    “哭哭算了。让人报丧去。”她说。
    “挖墓。”她说。
    她摇摇徐培兰的肩膀。她掉了门牙。她的嘴像一瓣枯萎的喇叭花。
    徐培兰不哭了。徐培兰捏了一把鼻涕。
    “啪。”
    鼻涕从她的手指头上飞出来,粘在了墙根底下。

                                   七

    “我不甘心。”婆子妈说。
    婆子妈的眼珠子有些凶恶。她说着说着眼珠子就有些凶恶。
    “我说我不甘心。”她说。
    “你都死了你说这话。”徐培兰说。
    “黄鼠在我那里打洞。”婆子妈说。
    “我不懂。你说这话我不懂。”徐培兰说。
    “它们打到墓堂里了。”婆子妈说。
    “它们打了十年,它们一直打,就打到墓堂里了。”她说。
    “它们在那里磨牙。”她说。
    “黄鼠打洞我有什么办法。我让照顺塞过黄鼠窝。村上人都去乱坟滩那里塞黄
鼠窝,他们怕水灌进去,他们怕坟堆塌了,裂口子,所以他们都塞。我让照顺塞过。”
徐培兰说。
    “它们要打洞,我有什么办法。”
    “我听见它们在我跟前磨牙。”婆子妈说。
    “我不信。你说这话我不信。”
    “棺材烂了。它们在烂木板上跑来跑去。”婆子妈说。
    “总要烂。棺材埋在地里总要烂。”徐培兰说。
    “我身上往下流水水。脸上也流。水水一流,我就剩骨头了。它们舔我身上流
的水水。”婆子妈说。
    “它们不放过我。”她说。
    “后来,水水渗到土里了,它们就舔土。”她说。
    “黄鼠是吃草的虫虫。”徐培兰说。
    “后来,它们拨我的骨头。它们把我的骨头拨得噌楞响。它们叼着我的头发在
墓堂里乱跑。”婆子妈说。
    “你看。你说的我不知道。”徐培兰说。
    “她们跑来跑去。它们不停地叫唤。”婆子妈说。
    “它们就这么折腾我。”她说。
    “我躺在棺材里好好的。这你记得,我躺得好好的。”她说。
    那天,盖子叔招呼几个小伙,让他们打开棺材盖。时辰到了。盖子叔叫照顺过
来。照顺手里拄着纸棍。
    “照顺你来。”盖子叔说。
    婆子妈的脸上盖着一张纸,照顺看不清她的模样。照顺有些害怕。照顺看见盖
子叔给婆子妈解开了裤子。他知道她的裤裆里塞着一条旧裤子。他一直记着。他想
不到盖子叔会叫他取那个东西。
    照顺往盖子叔的脸上看。
    “你取。你是孙子,你取。”盖子叔说。
    照顺摸到了它。他感到它湿浸浸的。他闻到了一股呛鼻的尿味。他把它撕出来,
扔在炕仓底下。他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甚至往那条旧裤子看了一眼。他看见屋
里的人好像没什么事一样,没人看他。羊村姐等他扔了那件难闻的东西,伸手给婆
子妈紧好裤带。
    “抬。”盖子叔说。
    他们把婆子妈抬起来,往棺材里放。草谷村的姑一直把在棺材上,她等他们放
好婆子妈,就用手巾给她擦了擦脸。她脸上边落了一层尘灰。
    “看着,看你妈一眼。”盖子叔给徐培兰和羊村姐她们说。
    她们都往棺材里边看。婆子妈的眼窝四成了两个圆坑。婆子妈躺在宽大的黑寿
衣里,她的手从袖口那里露出来一些。一只手里放了一块手帕,另一只手拿着一把
纸扇。她这么显得很福气。
    “一盖上你们就哭。”盖子叔说。
    “盖!”盖子叔喊了一声。
    徐培兰和羊村姐就哭了。照顺看着盖子叔爬上棺材盖,在上边跳了几下,然后,
他从盖子上砸进去几个铁钉。
    “哭。”盖子叔说。盖子叔在照顺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啊。”照顺哭了。
    “哈。”照顺拄着纸棍哭。
    照顺抹鼻涕时候,鼻眼里钻进来一股尿味。他知道是那条裤子上的,它们在他
的指头上,还没有散完。
    “后来,就没烂红薯味了,得是?”婆子妈说。
    “就是的。一出煞就没了。我一进门就闻不见了。”徐培兰说。
    那时候是正午,他们都躲出去了,屋里只放着那具棺材,空荡荡的屋里就一具
棺材。他们给醋坛子、酱油罐子、门扇、板凳一类的东西上都贴了一片红纸。他们
给那几棵桐树上也贴了。他们躲在隔壁的富士家。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屋里的响声。
    “响哩。”他们说。
    “你听响哩。”
    他们互相看。他们都张着眼。他们想不出那是一种什么东西。他们叫“出煞”。
他们想也许是一股紫气,它从棺材里跑出来,把屋里的东西冲得稀里哗啦响。他们
想死人身子里都有这种东西。他们害怕它。他们没有见过,可他们害怕,所以出煞
的时候,他们就躲出去。他们把门大开着。他们在隔壁富士家听它在屋里折腾。
    “就这么屋里没了烂红薯的怪味。屋里只有一股死人的味道。照顺说他手指头
上的臊味没散完,他说他能闻到,他说洗不净。徐培兰说没有没有了照顺你是心里
病。徐培兰把照顺的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她抽抽鼻子。
    “没有,你闻。”徐培兰说。
    照顺闻闻手指头,没说话。
    那天,徐培兰点了一堆火。她把婆子妈的夹袄裤子那一类东西架在火上边烧了。
她把它们埋在粪堆里。她埋灰的时候,才看见有一块布没烧完,她看不出是夹袄还
是裤子上的。好多天以后,她还想着那没烧尽的布。她一直想着它。她记得火很旺。
她想不出为什么没烧尽,偏偏剩了那么一块。
    “算了。”她说。
    她烧了那些东西以后这么说。她进了厨房。一会儿她提着菜篮子出了门。她去
乱坟滩送饭,几个男人在乱坟滩那里给婆子妈挖墓。那里长着几棵树,老远就能看
见。徐培兰头上戴着孝。徐培兰的孝褂儿白白净净。徐培兰的鞋上包了一层白布,
也白白净净。徐培兰挎着菜篮子从街道上往过走,她看见村里的女人们从她们的门
里边伸出半个身子看她。她们和她打招呼。她们压着声。
    “死了?”她们说。
    她们显出关心的样子。她们闪着眼珠子。
    “噢么。”徐培兰说。
    “入殓了?”
    “澳么。”
    徐培兰挺了挺胸脯。她突然感到她有些高兴。她不知怎么的感到有些高兴。她
抬着下巴,从她们的眼皮底下走过去。她能听见她走路的脚步声。太阳光从西边照
过来,照在她的脸上。她想太阳光这么照着她也很高兴。
    “噢么。”她说。

                                   八

    棺材停放在台阶那里。她们记得婆子妈睡在里边的模样。
    “嘎嘎。”
    羊村姐在炕上笑。她坐在炕上。草谷村的姑也坐在炕上。徐培兰又铺了几次灰。
婆子妈的气味小多了。婆子妈的柜盖做了灵台,两根大蜡烛流着泪。烛光在她们的
脸上摇摆不定。
    “我妈自在了。姑哎,我说我妈自在了。”羊村姐说。
    羊村姐的头埋在一堆肉里。她越来越胖了,它脖子那里的肉像发面一样。
    “噢么。”姑说。姑撮着瘦嘴。
    “自在了,我说自在了。”羊村姐说。
    羊村姐挪挪屁股。她把手塞在屁股底下。炕有些热。徐培兰靠着门,她正往嘴
里塞馍。她们能听见她拌嘴的声音。
    “明儿个一埋,我妈就没气气了,我妈在这屋就没气气了。”羊村姐说。
    “人一埋就没气气了。”姑说。
    “人活一辈子一埋就没气气了。”站说。
    “姑,给我妈还做献汤不?”徐培兰突然说。
    “做么。做么。给你妈最后一顿饭么。”
    “我给我妈做去。”羊村姐说。
    徐培兰看了羊村姐姐一眼。她手里的馍还没吃完。她往嘴里又塞了一块。她看
着羊村姐下了炕,从门里摇摆出去。一会儿,厨房里就有了声响。
    “你要扫墓哩。”姑说。
    “我不想去。我一个人。”徐培兰说。
    “看这娃。”姑说。
    “我一个人去乱坟滩害怕。”徐培兰说。
    “看这娃。要扫哩。”姑说。
    “害怕也要扫?”徐培兰说。
    “规矩么。老辈人立的规矩么。媳妇扫墓,规矩么。”姑说。
    羊村姐端着献汤进来了,清汤里沉着几条面片。她立在灵桌跟前,她把脸皮往
下拉。她一拉脸皮,看着就有些难过的样子。
    “妈,你吃,你吃你就动动筷子。”羊村姐说。她看着清汤里的面片。碗上边
放着一双筷子。
    “我一会儿再去。”徐培兰说。
    “你一会儿就一会儿。”姑说。
    “还要扫墓。你看还要扫墓。”徐培兰说。
    “姑你看。”羊村姐叫了一声。
    “我妈动筷子了。”她说。
    她们都往碗上看。羊村姐一说。她们就看筷子好像动了。她们好像听见了筷子
动的响声。她们知道婆子妈躺在棺材里。她们记得她的模样。
    “筷子动就是你妈吃了。”姑说。
    “我看是假的。”徐培兰说。她感到她脸上的皮有些紧,像遭了风一样。
    “吃了碗里的面片怎的就没少?”她说。
    “都是人凭嘴这么说哩。”她说。
    羊村姐张着眼睛,往徐培兰脸上看。她好像有些吃惊。
    “你看照顺他妈说的话。”羊村姐说。
    “你看照顺他妈。”
    “扫墓去,你扫墓去。”始给徐培兰说。
    徐培兰把手伸进炕仓,取出来一把笤帚。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天这么黑。”她说。
    她感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往她的脖子里灌,一直灌到她裤腰那里。
    “谁立的这规矩,真想不出谁立的这规矩。”她说。
    她往棺材那里看了一眼。那里也点了一根蜡烛。婆子妈和她隔了一层木板。
    “她的眼成了两个深坑。”她想。
    “你没扫墓。我知道你没扫墓。”婆子妈说。
    徐培兰的眼珠子成了豌豆。徐培兰这会儿老多了,可徐培兰的眼珠子和过去一
样,动不动就成了豌豆。
    “你在野地里尿了一泡就回来了。”婆子妈说。
    徐培兰夹着笤帚从街道上往过走。街道上没有人,也没有声响。家家门口都长
着一棵树,树上也没有声响。徐培兰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底下浮上来,一直浮到街道
那头。一出街道,她就看见乱坟滩了,那里挂着一盏灯笼。墓挖好了,挖墓的人给
那里挂了一盏灯笼。
    “她死了。棺材钉得严严实实。盖子叔在上边跳了几下。”她想。
    她感到她手心里有些湿。她看着远处的那盏灯笼。
    “我出汗了。我手心里出汗了。”她说。
    她感到小肚子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抽。她知道她想尿了。她想看看周围有人没有。
其实她一直看着那盏灯笼。她听见什么地方有流水的声音。她听着就越想尿了。
    “我不扫了。我不想扫墓了。”她说。
    她解开裤带,蹲在路边的野地里。她听见尿水像射箭一样往土里冲。她感到她
眼睛里有些酸。她想尿把人憋急了人就会这样。
    她听见谁咳嗽了一声。
    “康定。”她喊。她听出是康定的声音。
    “浇地哩。我浇地哩。”康定说。
    “我给我妈扫墓唻。”她说。
    “噢么。我说么。”康定说。
    她感到她身上的肉松了。她紧好裤带,夹着笤帚往回走。
    第二天清早起棺。女人们排着长队,跟在棺材后面哭。走到尿尿的地方,徐培
兰睁开眼找了一阵。她看见她尿在一块瓦片上了。尿水冲开的土里边,正好埋着一
块瓦片。
    “你说我没扫墓就没扫墓,你又没跟着我。”徐培兰说。
    “没扫就没扫。”她说。
    她看了婆子妈一眼,婆子妈正给她笑,婆子妈一直是这么个模样。

                                   九

    婆子妈老回来,这是她没想到的。屋里一满是烂红薯的气味。
    婆子妈靠着门框和她说话。婆子妈说话的时候不停扭胳膊扭脚。她在炕上蹾屁
股,在地上尿尿。她弄得屋里一满是烂红薯的怪味。
    “受死我了。这屋里受死我了。”徐培兰说。她咬着被子。她用指头拧胸脯上
的肉。她喉咙里有一种粘粘糊糊的声音。
    “呜”
    “鸣——”
    后来,她蹬开被子,跳下炕,撒开腿往羊村跑。她一口气跑到羊村姐那里。她
们有十年没来往了。羊村姐还是那么个碌碡样,走路像滚球一样。
    “你说死了就没气气了。你说过这话。”徐培兰说。
    “嘎。”羊村姐笑了一声。
    “她和我说话。我受死了。这么就受死我了。”徐培兰说。
    “嘎。”
    “一屋里红薯味。”
    “看我妈可怜的。”羊村姐说。
    “受死我了。”徐培兰说。
    “嘎。嘎。”
    “照顺不在,我一个人在屋。我都想跑了去。”徐培兰说。
    “看你说的,自家屋里你跑了去。”羊村姐说。
    “嘎嘎嘎嘎。”
    羊村姐笑出来一串响声。
    “看你说的。”羊村姐说。
    “我一急身上肉就痒痒。”徐培兰说。
    “烧纸。到坟里烧些纸。”羊村姐说。
    “看我妈可怜的。”她说。
    “她说她不甘心。她说黄鼠打洞,舔她的水水。”徐培兰说。
    “烧些纸。看我妈可怜的。”羊村姐说。
    “不顶事。我看不顶事。”
    “人不能让尿憋死。”羊村姐说。
    “有时候就憋死了。”
    “看你说的,你把事情说得死死的。”
    徐培兰一回来,就朝着门框那里吼:
    “你真毒辣。你这人真毒辣。”
    婆子妈穿着夹袄,夹祆上明光闪亮。徐培兰想起她烧夹袄的时候,它就明光闪
亮。她想起了那堆灰。这会儿穿着它。
    “日怪了。”她想。
    “你就这么神里鬼气。”她说。
    “呸。”她吐了一口。
    她看见婆子妈跳了一下。婆子妈就跳了一下,又靠在门框上。
    “你让我受死了。”徐培兰说。
    “噢么。”婆子妈说。
    “你不回来就好了。”徐培兰说。
    “噢么。”婆子妈说。
    “噢么噢么。”徐培兰说。
    “我想让你扭胳膊扭脚。”婆子妈突然这么说。
    “我不想。我又不想扭。”徐培兰说。
    “我扭了一辈子。我难受我才扭。你阿公爸一死我就想扭,后来就真扭了。扭
了也难受。”婆子妈说。
    “我难受,可我不想扭。”徐培兰说。
    “说不准哪天你就想扭了。”婆子妈说。
    “我不想。”
    “你总要扭。我说你总要扭。”
    “我想进门里去。你离开些让我进去。”徐培兰说。
    徐培兰把门关上了。她关门像抽筋一样。她从门缝里往外看。
    “你走。我说你走。”她说。
    后来,她从柜里翻出来一盒纸。婆子妈死的时候没烧完,剩下几盒。她把它们
放柜里了,她一直记着它们。天傍黑的时候,她点着了它们。她看见纸灰带着火星
往上蹿,在半空里打着旋儿。
    后来,她想好好睡一觉。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她在被窝里眨矇眼。她听见她的
眼皮噌嘭噌嘭响。
    “我睡不着。”她说。
    她想哭。她想哭的时候,喉管里就有一堆什么东西往外挤。再后来,她就听见
了敲门声。那时候星星正稠。门环一声一声响。那时候没风,那几天一直没风。她
知道是婆子妈。婆子妈没走,她一直在外边站着。星星稠的时候她就这么敲门。

                                   十

    照顺回来的那天,徐培兰正挨着墙坐在炕头那里。照顺那些天一直在一个叫武
威的什么地方卖衣服。照顺说那地方很冷。照顺赚了一笔钱。照顺已长过门扇了。
    “妈我饿了。”照顺说。
    徐培兰给照顺做好饭,就坐在炕上看照顺吃。照顺吃着吃着不吃了。照顺往徐
培兰胳膊上看。
    “妈你胳膊动哩。”照顺说。
    照顺听见他妈叫唤了一声。
    徐培兰的胳膊像揭线虫一样。徐培兰往胳膊上鼓劲,她不想让它动弹。她把脚
从被窝里抽出来,她看见她的脚也像拐线虫一样。
    她叫唤了一声。
    “妈你别让它动。”照顺说。
    “不行。照顺不行。”徐培兰说。
    “照顺你就让妈扭。妈不想扭。妈没办法么呀哎,哎。”徐培兰说。
    晚上,照顺听见他妈一个人在屋里哭。
    “哎嗨嗨嗨你把我耶。”她拖着腔。
    “啊。啊。”她吸了两
口气。
    “啊。”
    她又吸了一口。照顺想他妈这会儿一定仰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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