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科·夏日落                  


                                   四

    也许当真如高保新所说,没有紧急集合就好了。原意是把三连官兵拉出营区,
来个三公里越野,或五公里快速徒步,留下人员在全连检查一遍。从时间推算,这
支全自动还没来及移出营区,不定就在主连附近哪个地方埋着,或在猪圈边的河里
沉着。然谁能知道,紧急集合的哨子一响,部队未及集合完毕,枪便响了。

    连长的哨子是铜的,从他当连长,便随他指挥着三连的一切活动。响起来又尖
利,又刺耳。指导员用过一次,哨子响,他的耳朵也嗡嗡鸣叫。指导员说我真受不
了,连长倒乐呵,说我就爱吹这把哨,比我们村头大槐树上的老钟还响亮。那老钟
一响,三邻五村都睡不着觉,那个时候奶奶的,队长大事小事都敲钟。这次连长吹
响哨,时候是在早晨四点四十分,一声接一声,如几秒钟后有地震,整个三连的房
舍、设施都在哨音里哆嗦着。连部兵的通信员、卫生员是提早起床的,连长哨子一
响,就直奔各排,通知排长说,快!快!二级战备,紧急集合。二级战备,紧急集
合!

    时候在秋末,天将冷未冷,还热还凉,是部队野外训练的上佳时机,比如师演
习,团演练,营连紧急集合,是兵营常事。尤其是在星期六。听到连长的哨子时,
兵们都还沉在梦里,一翻身下床,就有吵闹声:

    谁他妈昨晚没回来,让大伙跟着活受罪!

    几级战备?!水壶带不带?!

    操!我的武装带放到哪儿了?

    别吵!别开灯!快一些!

    你这熊兵,要打仗敌人早到了你床前……

    乱是乱些。要往日,连长会在各排寝室门口,掐着秒表扣分的。可今儿他没有,
且自己违犯紧急集合不许开灯的军规,突然到一排,啪一声拉响灯开关,寝室立马
雪亮。所有兵的动作、表情就都摆在他眼前。

    他要看哪个兵紧急集合有异常。

    拉二排寝室灯……

    拉三排寝室灯……

    拉四排寝室灯……

    无所获,如突袭了敌人兵营,敌人早就撤走了。文书和指导员站在两排寝室前,
看哪个兵走出寝室不一样,然而哪个兵走出寝室都一样,扛着背包系扣子,系完扣
子正帽子,嘴里嘟嘟囔囔,抱怨星期六也不让睡个囫囵觉;说他妈的,谁把我的挎
包背错了,我的挎包是新的。连长脸上阴落丧气。回到连部门口,指导员问说没情
况?他说看不出。接下他就立到路边的晒鞋台子上。那一行水泥晒鞋台,是让晒鞋
的,也是紧急集合时让他站立的,每次他立在那台上,比全连人高出两个头,他的
心里就漾荡惬意,仿佛登上了阅兵台。可今儿登上去,那惬意没有了,脸上阴沉又
阴沉,和没了星月的夜色溶一块,看不出是夜色映在他脸上,还是他的脸照着这夜
色,就那么木站着,铜哨子握在右手里,僵僵呆呆,心里跳出(口当)(口当)声。

    各排长把部队带到了他面前。

    二排长向他报告。

    一排长向他报告。

    三排长向他报告。

    四排长向他报告。

    “炊事班呢?”连长问。

    “还没到。”副连长答。

    “通知他们不要带炊具。”

    副连长跑步到炊事班。炊事班扎在连部后面一排房子里,副连长还没拐过房角,
一下呆住了,直直地愣着不动。

    连长和指导员风般朝炊事班刮过来。

    就这个当儿枪响了。声音闷极,仿佛枪口是紧挨靶子的,子弹出膛便进靶。然
这声音比清脆响亮更骇人。连长赵林和指导员高保新,都是参加过战斗的,枪一响
都知道事情不得了,都知道事情出在炊事班。事情也果然。待他们跑过来,炊事班
长和炊事班的五名战士,背钢提筐,手提战备木柴,挤在炊事班仓库,各人脸上都
硬着愕怔,围成半个人圈。

    仓库是炊亭间的一个小套屋。以后炊事班长对专家小组叙述说,紧急集合的哨
子一响,他就从床上跳下来,他说他那夜肚子不好,跑了两趟厕所,就干脆穿着衣
服睡觉了,说他跳下床,拉亮灯,发现夏日落不在床上。说夏日落是他从厕所回来
起床的。那一夜夏日落睡得很早,熄灯号没响他就上了床,把头蒙在被子里。他睡
觉总是把头蒙在被子里,像是怕见人,入伍十个月,夜夜蒙头睡。炊事班长说,这
小夏为人诚恳,做事内向,最爱不说话,一个人默默想心事,不像别的城市兵,以
为自己是城市人,了不得了了不得。而且小夏是考上大学的,分数过了线,但不知
为啥学校没录取。他说我们都敬着夏日落,尽管他靶子打不准,队列走不好,但我
们知道只要他考军校是一考就上的,所以他想心事时候,我们让他想,从不打搅他。
我们炊事班全都初中没毕业,档案上都是高中生。我也是,小学毕业,给民兵营长
家送了几斤红枣,我入伍就成高中了。我们知道夏日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那一夜
他睡了,后来他又起床干些啥,回来就一脸苍白,我说你病了?他说没病,就头晕。
我说去找卫生员要两片药,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他就又上床蒙头睡觉了。紧急
集合时他床铺空空的,我一出屋见他独自坐在门外地当央,木呆呆像瘟病的一只鸡。
我说夏日落,紧急集合啦,他不理我,我过去提着他胳膊,才知道他军布衫很潮湿,
想必他在天底下呆了很长时间呢。我说连长吹哨你没听见?他依然不理我,回身进
屋打背包。他背包打得很慢,很松散,像是搬家那样随便捆一下。大家把背包打好,
到炊事间把战备锅、战备筐、战备袋、手摇鼓风机,杂七杂八全都拿出来,在门口
站成一队时,他才从屋里走出来,两手空空的进了炊事间。我们都有分工的,紧急
集合除了背包,要扛很多锅碗瓢勺啥儿的。他是新兵,身子弱,分工他紧急集合只
背一捆燃煤的柴禾就成了。柴禾很轻,一捆不到十二斤,就放在仓库里,平时捆好
不解开,放在那专等紧急集合拿。我们站好队等他拿柴禾还让副班长把他的背包提
出来,待他一出来扛上背包就到连部门口去。每次紧急集合炊事班总比班排慢。我
们要带的东西多。副班长去提他的背包时,嫌他捆得松,还在他床上将他的背包紧
了紧,又从他床下拿出一双解放鞋,塞到他的背包里。可没等副班长把背包提出来,
枪就响了。枪一响,我们就跑到仓库里,夏日落就躺着不动了,枪丢在一边。枪上
还有大米粉,枪机那里还夹了两粒米,想必那枪是埋在仓库的米池里。米池很大,
米满着,他埋得很深,往战备锅里挖米时,我们没有发现枪。谁也想不到他去偷枪,
会自杀。不知道他哪儿想不开。我们都从农村来还活得好好的,他是大城市的却死
了。不知道他哪儿想不开,想考大学能考上大学,想上军校第二年就能考军校。不
上学、不提于,退了伍回家有工作,好好干,入个党,到城市安排工作还优先。不
知道他哪儿想不开。在连队他训练上不去,连队照顾他,把他放到炊事班。在班里
他年龄最小,个最小,文化最高,脏活重活都不让他干,可不知他那儿想不开。他
从来没说过。我们都从农村来还活得好好的,他却自杀了。

    料不到偷枪的会是夏日落,料不到夏日落会自杀。谁都不知道他为啥自杀,十
七岁的年龄,忧虑全无,人生光景中最洁净的一段日子,可自杀的偏偏就是他。那
时候,连长首先冲进炊事班仓库,拨开炊事班的兵,说:

    “出了什么事?!”

    炊事班的兵说’“夏日落开枪自杀啦!’

    跟着指导员冲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

    “夏日落开枪自杀啦!”

    副连长跑进来。

    “什么事什么事?”

    “夏日落开枪自杀啦!”

    三连一百多人围过来,都问出了什么事,都答夏日落开枪自杀啦。三连还没从
自杀的震骇中醒过来,还未及把自杀同生命连起来。如地震突来,楼板砸在头上还
不明白是地震。炊事班里外,哄哄一片,外边的人朝里挤着看究竟,看到究竟的人
朝外挤着讲究竟。连长木在夏日落的头边。夏日落倒在米池旁,头北脚南,直躺着
身子,脸扭向一边。子弹是从前胸进去,从后胸穿出,又击中仓库的后窗框。红漆
窗框被钻出一个洞,有极淡一股木香味和血味混搅着。仓库灯光亮极,连长的脸上
硬出苍白的死色,和夏日落的脸色一样,仿佛死掉的不是夏日落,而是连长赵林。
倒是指导员人没进仓库,就先自冒出了一句话。

    “赶快抬到营部卫生所!”

    这话把连长唤醒了,使他一下又进入到十余年前南线战争的境况里。他极熟练
地如从战场上扛伤员那样,弯腰就把夏日落扛在了肩膀上。血从他的脖子流入后脊
梁。他感到后脊冰一般凉。卫生所在营部前的一排房子里,距三连炊事班不足二百
米。这二百米连长紧跑着,三连所有的人紧追着。脚步声响亮杂乱,一连二连有兵
披着衣服立在寝室门口看。

    正是黎明前的那阵暗时,一切都被夜暗包裹着。连长将夏日落背到卫生所时军
医已经被人先行唤醒了。他把夏日落放在军医的睡床上。军医说这是我的床,别让
血流到床上去。那有救护床。他又将夏日落抱到卫生间的救护床上去。

    军医开始给夏日落进行简易包扎。

    连长在军医身后长长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全身汗湿了,且那个铜哨还捏在
自己右手里。他抬手看一眼哨子,铜哨的风道被夏日落的血给糊死了,便习惯地如
摔口水般摔下铜哨,又习惯地将哨上的血擦口水般在身上擦了,把头搁到军医肩的
上方望着夏日落,极小心地问军医:

    “有救吧?”

    军医比连长早当五年兵,是副营职少校。

    “还不快打电话到团卫生队!”

    连长忙不迭儿捏着哨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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