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界

作者:洪峰

  第二十章  撒旦的歌声

序曲:从北京到上海

  林育华用枪使劲顶住中年男人的眉心,“我本不想杀你,但现在改工意了,你得死。”
  “我和你无冤无仇,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会报答你的!我有现款也有大项目!”中年男人抓住林育华的裤脚颤抖着哀求。
  林育华说:“你这副样子真让人恶心,如果你要说一声重新做人,我或许会放过你。”
  中年男人完全垮了,他抱住林育华的一条腿,只知道呜呜地哭。
  林育华觉得自己就要呕吐了,他想不到这样一个男人还不如山崎禾子这样的婊子有骨气。林育华狠狠地扣了板机,那男人赤裸的身体一下子摔出去撞在酒柜上,然后瞪了蹬肥胖的大腿,死掉了。
  林育华把手枪丢在地上,他拎起那男人沉重的尸体把他和山崎禾子并排面对面摆好,然后替他们盖上一床毛毯,他不想让两个人都光溜溜的。
  林育华洗净了腿上的血迹,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西服换上,他估计这套西服是那男人的,穿上稍稍短了一些,但还算过得去。林育华又替自己重新化妆,他习惯让自己满脸胡须并且戴眼镜,那男人衣袋里的变色镜仿佛就是替林育华准备的一样,林育华灰白的头发在跳进地下室之前没有卸下,这个假发林育华戴着大小相宜,一点也看不出破绽,他一下了变成了五六十岁。
  林育华翻遍了地下室,在酒柜下的地毯底下,林育华找到了几个电话号码,他非常惊喜,号码前的国家代码会使他能试试运气。林育华还找到了一张500元面额的北非银币券,同样是一张伪币。林育华抚摸着麦金来的半身像,他预感到这张伪币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方便。林育华从面额的大小上分析山崎禾子在“领袖”的眼中地位不低,这个身份证上叫王秀媚的女人能在中国自行其事,足见她非同一般。
  林育华对王秀媚或者山崎禾子的来历不感兴趣,林育华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王秀媚的那个爪牙也除掉。
  林育华走出地下室,他把大个子警卫员也扔进地下室,然后关好暗门,想了想,又把台灯开关调了接线,当他再次按亮台灯时,地下室的门再没有自动打开。
  林育华从正门走出去,大摇大摆地沿着街道向北走去。他在途中叫了一辆出租车,让车子直接开到“华鹰饭店”,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林育华盘膝坐在床上进入无我之境,他觉得自己的精力一点一点积蓄起来。
  第二天早晨,林育华慢悠悠地走向“惠丰堂饭庄”,。他注意到饭庄前没有汽车,但林育华并不丧气,他走进饭庄叫了几样小菜,慢慢地吃喝。两个小时之后,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林育华离坐走出饭庄。他又走向“华鹰饭店”,这时候他看见了那辆黄色小面包汽车,林育华精神一振。
  林育华径直走向汽车,司机正闭着眼睛听音乐。林育华敲了敲玻璃,司机挺直身体:“先生要车吗?”
  “十渡。去不去?”林育华慢声慢语地问。
  司机一愣,说:“去十渡?那可需要许多钱啊。”

  “我包你的车,一天要多少钱?”
  司机算了算,说:“来回二百多公里,这样吧,四百块。”
  林育华点点头;“这是很公道的价格。咱们就走。”
  林育华坐在司机旁边,司机说:“不让乘客坐助手席的,让警察看见要罚款的。”指了指车棚上的指示牌。
  林育华说:“坐在前面才能看看风景,你让我坐后面有什么意思?这样好了,再加一百给你。”掏出十张50元的钞票递给司机。司机哼一声,继续开车。
  “这种季节去十渡的人可不多见。”司机说。
  “十渡对我有特殊意义。”林育华回想起几年前和小蕾在十渡的那个浪漫日子,眼睛一阵湿润。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十渡,绝不单单为了那里荒芜,他是想到那个初识小蕾的地方去体验仇恨的快感。
  “看您这大胡子,肯定是个搞艺术的人。你们这种人都多情善感。”司机在旅途上都不愿意寂寞,没话找话。
  “我可不懂什么艺术、你见过在中国搞艺术的人有这么多钱包车吗?我是商人。”林育学强压厌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离开了城区,林育华每经过一个有特点的地方,都会想起小蕾当时气鼓鼓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很难控制双手,他连忙紧闭眼睛。
  两个小时之后,汽车到了十渡。林育华邀司机到餐馆吃午饭,司机推辞了一下就同意了。两个人这一顿吃得很丰盛,司机对林育华好感陡增,主动提议陪林育华游玩,免费导游。林育华答应了,这正是他的设想,只有把他带到山上,才好动手,请客吃饭就为这个。
  “先谢谢了,我还是愿意再付一点钱给你。”
  “不能这样说,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司机红了脸。
  “不好意思。那就多累老兄喽。”林育华拍拍司机。

  两个人出了饭店,开着汽车上了小路,汽车一直开到拒马河边才停住。司机跳下车指了指上游的方向,“往上边走几里路,有一处小瀑市,相当好看。”
  “就去那儿吧。”林育华知道那儿正是几年前和小蕾第一回拥抱的地方,他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小蕾充满弹性的身体,林育华气息变得有些急促。
  他们并肩溯流而上。河水在这个季节虽然不多,但十分清净,水流不急不缓,轻轻的流水声伴着候鸟的鸣叫,”整个河畔既安静又喧闹,林育华的心也像这河畔。
  林育华观察四周,狭窄的河岸两边是杳无人迹的群山和刚刚泛绿的树林,林育华不想再耽搁时间,是动手的时候了。
  “到山坡的树林歇一会怎么样?”司机在前面回头建议。
  “我正想歇一歇。”林育华说,这家伙主动选坟场,他想。
  两个人爬到山坡上,树木很密,坐在鹅黄的草地上确实很浪漫,林育华没有坐,他靠着一棵树站着,他折断一根枯枝拿在手里,他就准备用这个杀死司机。
  “你认识王秀媚吗?”林育华突然发问。
  司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林育华,眼里一点一点浮出杀气。林育华冷漠地看着司机,“认识吗?”他从袋里取出钱夹,从里面拿出那张500元的伪钞对司机晃了晃。
  司机眼里的杀气退去了,他对林育华抱拳行礼,“不知是二哥您,多包涵。”林育华推测出了5O0元伪钞代表的地位。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林育华进一步确认。
  “回二哥,姓林的已经被二姐收拾了。他的女人大概现在已经是四妹的刀下冤鬼了。”司机得意地笑了笑。
  “这样很好。”林育华说,然后他把手里的枯枝射进司机的心窝,枯枝几乎全部没进司机的身体。
  司机低下头看着露出一截的枯枝,伸手去拉,枯枝咔一声
  折断了。司机还没有感受到疼痛,他抬起头看着依树而立的林育华,“你…·你是…·”他的血涌出衣襟。
  “我就是你二姐杀死的那个人。”林育华平和地说。
  “你是林……你没有……死?”他试图站起身,也果真站了起来,向前跨了一步,倒下了。
  林育华用脚踢翻过司机的身体看了看,然后抱起他,林育华把司机丢进一个土坑,用手扒着土石掩盖;又在上面扔了一些枯枝和枯草。林育华下了山坡,在拒马河里洗净手,上了面包车,林育华在面包车里坐到下午4点钟,然后开车返回北京城,他想找到另一个司机。
  将近6点钟,林育华把汽车停在八王坟附近,静静地等候在北京要杀掉的最后一人。
  当那辆黑色桑塔纳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时针正好指向8点。林育华把汽车开到那根电杆下停住,走下车对小轿车招招手,小轿车停下,鸭舌帽探头问:“什么事?”
  林育华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车送我去天津。”
  鸭舌帽说:“我说你不是有毛病吧?”
  林育华说:“我是林育华。”他捏住司机的脖子,司机立刻萎顿在座位上,他相信了。待林育华松开手,鸭舌帽一声不响.启车向南驶上大望路,再折上三环路。
  “不走高速公路。”林育华命令。
  鸭舌帽回答:“是!”拐向大手坊路之后绕道驶向天津。林育华的手一直放在鸭舌帽的脖子上。
  汽车沿着通县去武清、北仓的公路行驶,在行驶了30公里的时候,林育华让鸭舌帽拐向通往宝纸的公路,“不去天津了。去蓟县的于桥水库。”’
  汽车在黑夜里飞速行驶,接近宝场的时候,林育华用麻醉缥使鸭舌帽睡过去,他把鸭舌帽换到后排坐下,然后自己驾车直奔40公里外的于桥水库。
  林育华的计算很准确,用了大约4O分钟就到了水库边的山坡道上。林育华把汽车一直开到坡顶,然后用汽车座位上的罩布把鸭舌帽和两块儿十斤重的石头捆在一起。做完这一切之后,林育华发动汽车,加大油门,汽车冲向水库的瞬间,林有华跳出车门,他听见了汽车堕入水中的声音。林育华拂去身上的尘土,走下山坡。
  林育华一边走向铁路,一边想,待警方发现这几具尸体,自己早就不在中国了。况且,警方很难把三桩谋杀联系到一起。每个人的死法都不同,不能反映出共同的做案倾向。林育华只所以这样做,主要是因为他担心“领袖”的人肯定不限于自己除掉的这几个,一旦被他们过早发现尸体,“领袖”可能会有所警惕,不管这种警惕是针对什么,都会给寻找“领袖”带来困难。
  爬上一列货车之后,林育华决定去一趟郑州,他想最后再看一看邵颖,他觉得应该让邵颖从此以后不用提心吊胆,也不用满脑袋惊险故事,她应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下去了。
  林育华在早晨7点钟的时候跳下火车,他在北仓火车站前吃了一点东西,然后乘一辆汽车进了天津市区。林育华到商店买了一套衣服,换了那只碰破的皮箱。皮箱的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它们对林育华却非同一般。杀人、盗窃、化妆、伪照证件,所有用具都在里边,虽然看上去无非是一些纸笔、剪刀、刮脸刀片、美容用品,行家里手也很难一下子分析出箱子里的这些东西会有别的用途。
  走进软席车厢的林育华已经是原来的模样,他觉得现在用不着化妆,只有出境时才有必要。中国太大,人太多了,他觉得自己就是落进沙漠的一滴水,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林育华在车上睡了一觉,他梦见谢小蕾正从飞机舷梯上走下,她穿着天蓝色的西服套裙,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早晨一样
  湿润。林育华醒来之后萌生了新的想法,他想去一趟上海,他想去衡山宾馆看一看有什么动静。林育华离开上海已经三天多了,这么长时间里,谢小蕾肯定已经被发现了,那个女刺客也该被发现了。林育华在一些时候是很看重预感和梦境的,他觉得那都是人和灵魂世界交流的方式,死和生命只不过是灵魂的两种状态而已。
  主意一定,林育华突然有些激动,他仿佛认为自己马上就能见到活生生的小蕾,他又可以重新对未来建立起信心。
  车到济南,林育华直接租车去了济南机场,他在机场的售票口等待空票。飞上海的航班起飞前的25分钟,他等到了一张普通舱的机票,林育华激动得手有些抖,说了两声谢谢就跑进.候机厅然后检票上飞矾,林有华心跳得十分厉害。
  飞行了一个小时之后,林育华又一次看见了虹桥机场灰白色的跑道。林育华已经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力量支使着他的全身,他怎么也不能摆脱小蕾还活着的念头。当飞机的轮子和跑道相碰的时候,林育华似乎已经看见了谢小蕾的眼睛和面庞。
  林育华走出机场就乘车直接驶向市区,他下了车急匆匆走进衡山宾馆的接待大厅,服务台的小姐微笑着抬起面孔。他用上海普通话询问:“先生,您住宿吗?”
  林育华拿出玻利维亚护照,小姐看看护照,又看看林育华,俊俏的脸上更加亲切,“您不像外国人啊?”
  “中国血统,但不是半路出国。”林育华也微笑着说。
  “你希望住什么样的房间?我们这里有……”
  “我喜欢住五楼,那是一个很吉祥的数字。”
  小姐笑了,“没问题,这是5OO8房的钥匙。请拿好。”
  林育华从小姐的神态中更增加了信心,如果五楼几天前不明不白死了人,公安机关对现场的保护不会这么快就撤出,五楼更不可能安置客人。 5008!小蕾的隔壁!这只能说事情和自己的预感一样!小蕾!小蕾……林育华有些神情恍馆,以致于直接走到501O门前。服务员的声音使他冷静下走。
  “先生,您走过了。这间房是您的。”五楼服务小姐说。
  林育华哈哈了两声,打开5008号房门。小姐跟进来按了按各个开关,又到卫生间检查了水龙头和抽水马桶,然后才离开。
  林育华坐立不安,他恨不得立刻进隔壁看一看。五楼小姐并没有对林育华去开10号房门表现出特别的紧张,她面带善意的微笑,一点也不像对那个房间有什么敏感。
  林育华越想越有信心,他简直有些痴迷了。林育华强按急躁,他进卫生间洗澡,几天来的奔波弄得身上都有了难闻的气味,他只顾想见小蕾,都忘记了自己是多么肮脏。
  林育华擦干身体,穿好衣服,然后走出房间。林育华注意到走廊里没有人,服务台里的小姐被高大的柜台遮住身体,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项和结扎的白色蝴蝶结。
  林育华神色自如地按下5010房间的门铃。当他按第三次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林育华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育华,我一直等你回来,你果然回来了。”

变奏:再见,中国

  林育华走进5010房间,刘英东关好门随后也走进来。
  林育华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坐下之后很平静地看看刘英东。刘英东同样很平静,他点燃一根烟。
  “小蕾怎么样?她是不是……”林育华首先发问。
  刘英东摇摇头,“育华,没有奇迹…··”
  林育华呻吟了一声,他问:“现在就逮捕我吗?”
  刘英东看看林育华,他的目光流露着惋惜,他没有回答,反问:“育华,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林育华点点头,“刘文治被暗杀的前一天,下午,我跟踪了你。我确认了我的怀疑。”
  刘英东的脸红了一下,“让你反客为主了。”停了一下又接下去问:“能讲一讲你来中国的具体任务吗?”
  林育华笑了笑,说:“怎么?这么快就开始审讯了?”
  刘英东哈哈笑了,“希望你别这么理解,我愿意和一个行家交流,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我可以先讲讲是怎么确认你的身份的。育华,我们相互交换一下怎么样?”
  林育华黯然一笑,“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我知道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否则,我一定在天上或者东南亚了。”
  “是的,你爱谢小蕾,所以你一定要回来看看。这么久了,我也算稍稍了解你的为人,你们的确真诚相爱。”刘英东讲这番话时,并没有得意的神色,相反,他十分伤感。
  林育华对刘英东的态度感到一丝温暖,他点点头。
  “育华,不管一个人最终是怎样的归宿,但爱是没错的。”刘英东继续说:“你的错不在这儿,你应该清楚。”
  林育华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知道刘英东选择了一个深入心灵的角度,从绝对意义上说,错误在很早以前就犯下了,现在或许是一个很好的结局。林育华摇摇头,他不想就这样完结,他要做完必须做的事之后才能甘心。
  刘英东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币递给林育华,林育华没有接,他已经看清那是一张北非银币伪钞。
  “能讲讲它的来历吗?”刘英东和蔼地问。
  “我知道的肯定比你还少。”林有华摊开双手,“我能告诉你的只是我的养父和未婚妻都是这伙人杀死的,还有刘文治。请你相信我,我反倒希望你能讲一讲这张伪钞。”
  “我相信。”刘英东说,他收起伪币。”我们也不能十分精确地掌握他们的情报,但这个组织在中国的活动十分猖镢,我们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对中国感兴趣。”
  “对‘领袖’你们知道多少呢?”
  “这是一个权力妄想狂,整个国际警察组织都没有关于他的系统资料,或许你能提供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能。”林育华想也没想就否认了,“几年来我一直在中国,我的任务只是建立中国站,我的上级可能知道‘领袖’的情况,但是她可能已经死了。‘领袖’因为我们几次行动的失败而开始大扫除,我们的人大概快给杀光了。”林育华有选择地给刘英东介绍了关于自由天使的情况,还有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知道刘英东不掌握这些。
  “我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找到那个家伙。”
  刘英东说:“你知道这不能。我没有这个权力,尽管我相信你。我会需要你的情报,我们会去干的。”
  “我有点天真,是不是?”林育华伸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烟嘴,然后拿过刘英东的烟装进去。
  刘英东把那盒烟塞到林育华的口袋里,“你会用得上。”
  林育华说:“是的,在监狱里可不是总有烟抽。”
  刘英东站起身说:“小蕾的后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使她因为你而蒙受罪名。我们得换一个地方谈话了。”
  林育华也站起身,他吹出了烟嘴里的麻醉嫖,纤细的缥直钉进刘英东的镇骨窝,刘英东惊讶地瞪着林育华,然后瘫倒在毛毯上,失去知觉之前他肯定想说什么,但只来得及张张嘴。
  林育华把刘英东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说:“英东别怪我。我发誓,等做完我必须做的事,我会回来找你。”他取出那支麻醉镖,然后走出房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拎起皮箱,小心地走进电梯,在电梯里,林育华遇见了总服务台的小姐,小姐对林育华笑了笑:“林先生,您还满意吗?”
  “满意。谢谢。”林育华用英语回答。

  林育华知道刘英东会在120分钟之后苏醒,他必须在这两个小时之内离开上海。林育华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坐汽车直接到嘉兴,然后从嘉兴掉头北上苏州,再去南京,最后到郑州。去嘉兴能使刘英东产生误断,他十分可能沿杭州一线追捕。刘英东很难设想林育华会深入内地,更不能想到林育华在郑州有自己的隐匿处。
  林育华租了一辆汽车,一个小时之后到了嘉兴。林育华在市中心包了一个房间,进行了精心的化妆,然后溜出旅馆搭乘了去苏州的公共汽车。车到苏州时已经黑了天,林育华用大陆的居民身份证住进一家中等旅馆,身份证上的名字叫王明新,标明家住吉林省辽源市。林育华到火车站前花高价买了一张上海至郑州,的166次直快卧铺票,开车时间是第二天下午4点半钟,林育华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他要在第三天早上才能抵达郑州。
  睡了一夜好觉,林育华早晨起来之后觉得恢复了精力,他逛到街上,在景德路北的工艺美术部买了一床苏绣床罩,一床被面还有一对枕套,他估计邵颖对驰名中外的苏绣工艺肯定会喜欢,林育华希望出现在邵颖面前时要一如往常。
  林育华到邮局给邵颖挂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正是邵颖。刚一开口邵颖就听出了林育华的声音,她有些激动,连声问:“你在哪儿?你在哪里打电话?你是北京吗?”
  林育华说:“明天上午我就到你那儿,咱们见面再谈。”他马上放下电话。只要人在就好,林育华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他曾经担心邵颖也会出危险,现在好了,她活着呢。
  林育华放下心来,为了消磨时光,他转了转拙政园、狮子林,爬了一回北寿塔,下午2点多钟才回到旅馆结帐离开。
  林育华在车上又蒙头狠狠睡了一夜,直到乘务员来收拾卧具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这时候离到达终点还有两小时,林育华躺在光溜溜的铺上又睡了一个多小时,林育华懂得怎样养精蓄锐。
  出了郑州站,林育华乘汽车到一马路和陇涤路的交叉路口下了车,然后步行比分钟到陇海西路邵颖的服装店。林育华注意到服装店没有开门营业,一定是邵颖为了迎接他才停业的。林育华心里有些酸楚,他已经害了小蕾,再不想害了邵颖,但愿这是最后一次牵连这个姑娘,拖延几日就永远离开,永远离开。
  林育华看见街上的人多起来,周围的大小商店都开门接待顾客,只有邵颖的服装店前挂着“点货”的牌子。林育华走到门前敲敲橱窗,他看见邵颖快步跑出来,林育华招招手,邵颖指了指店门前的牌子然后转身进了里间。林育华又敲窗子,邵颖有些恼怒地打开门:“这位先生,今天不营业,您不识字吗?”
  林育华摘下眼镜,“邵颖,是我啊。”
  邵颖睁大眼睛看着满脸胡须的林育华,“你是谁?”
  “听听我的声音,还会有别人吗?”林育华笑了。
  邵颖惊讶地捂住口,让林育华进店。“天啊!你怎么会是这种形象,我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林育华说:“连你也认不出,就更好不过了。”林育华注意到邵颖的服装店又多出一个房间,收拾得和家庭的卧室差不多,他估计这肯定是上一次谈过之后姑娘就准备着林育华来,没想到真的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样子。
  林育华先到卫生间把化妆全部卸掉,返回来时邵颖的脸上出现了欣赏的神情,“我喜欢你原来的样子。”她说。
  林育华双手揽住邵颖的肩膀,“欢迎我来吗?”
  “不欢迎。”邵颖说着,一下反扳住林育华的头使劲一吻。
  林育华就势把姑娘抱紧,两个人吻了十几分钟才分开。
  邵颖扶林育华坐在床上,“你先歇一会,我弄点东西给你吃。我也没吃早饭,就等你一块吃呢?”在林育华的脸上吻了一下,
  轻快地走进厨房,马上就传来爆锅的声音。
  林育华在吃饭的时候对邵颖说:“你不是一直想出国吗?现在有条件了,还是走吧。”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邵颖低下头,说:“你知道为什么的。”
  林育华说:“在你这住些日子之后我也出国,不再回来。”
  邵颖没有表现出高兴,说:“就为这个你希望我也走?”
  “不是,我只是一个建议,你一直想出去闯的。”
  “现在不想了,我知道什么最重要,在那地方又有什么呢?”
  “咱们不谈这些。”林育华拍拍邵颖的脸,“从明天开始你照常营业,我打算在你的小宫殿里呆些日子。”
  邵颖点点头,“反正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是你的。”
  林育华说:“邵颖,你不该有这个念头。如果这让你不舒服,我可以离开。”林育华没想到邵颖会这样。
  邵颖连忙抓住林育华的手,“不!别离开我!我向你道歉还不成吗?”说着眼泪就要出来,“我的心很乱,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邵颖紧抓着林育华的手。
  林育华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知道的。”
  “你知道?你说你知道?”邵颖声音有些颤抖了。
  林育华点点头,“但是不能,我有很多麻烦。”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只要你属于我。”邵颖把林育华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的脸灼热得烫手。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一次出国之后可以说是生死未卜,这还不准确,应该是九死而无一生。”
  邵颖呆住了,她知道林育华讲的是真话,她也知道自己问不出实情也不该问,林育华有他的职业规则要遵守。“会那么严重吗?育华,求求你不要吓我。”邵颖哭腔说话。
  “不是吓你。”林育华绕过桌子走到邵颖身边,他让邵颖和他一起坐到沙发上,“是真的,这一回算得上生死搏杀,随时都有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邵颖,”于我这一行可不仅仅是惊险刺激和花钱如水,更是用脑袋当本钱的。”
  邵颖紧紧地抱住林有华,“我能做些什么吗?就像上一次,我不是干得很好吗?让我跟你一块干吧!”
  林育华笑了,“孩子气!你只能让我分心。如果你肯帮我,就是安排好以后的生活。”他撒谎说:“说不定我会吉人天相,我可不想你出什么意外喷。”林育华吻了吻她的眼睛。
  邵颖沉默了一会,突然开朗地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干吗要往坏处想呢?”抚摸着林育华的脸,又说;“我要做我能做的事,只要你能高兴,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样我才会放心地出去,否则,我会不安的。”
  “亲爱的,从现在起,让我做你的女人。你想要什么?要我吗?”邵颖的声音低下来,她几乎贴着耳朵讲话。
  “全都给你……”邵颖低声说,她推林育华躺在沙发上,慢慢地替林育华解开衣服。
  后来,林育华在邵颖的怀里睡着了。醒来之后,他发现邵颖不在,叫了两声也没有回答。林育华把被子重新盖好,从衣兜里拿出香烟,那是刘英东塞给他的那盒香烟。林育华叹了口气,取出一根,正想放回烟盒突然又把它举到眼前,他倒出剩下的几根烟,抽出里层的包装纸盒,他读完纸盒背面的法文,惊奇地张大了嘴巴。
  育华:这是法国前GIGN上校安德烈·
  纪德的住址和电话,他现已离开GIGN
  供职于国际刑警组织。他或许会帮上
  你的忙。祝好运刘英东
  “上帝!”林育华叫了一声。刘英东压根就没想抓他,刘英东给林育华有意提供了一个逃跑的机会,他居然是那样信任林育华,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当赌注。林育华庆幸自己从来就没有
  杀死刘英东的念头,否则就更加罪不容恕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林育华问自己。刘英东同样是一个受过特殊训练的职业特工,他怎么可能为了一种没来由的友情毁掉自己的前程呢?现在,处于亡命之中对谁都没有用处,刘英东有什么理由这样照顾自己呢?与情与理都说不通的。
  林育华看着刘英东留下的字条,眼睛突然一闪,刘英东肯定是奉命行事!他们要利用林育华对付“领袖”,成或败对他们都只能是收获。国际刑警组织之间对付“领袖”的利益是一致的,刘英东能把安德烈上校的通讯地址留给他,正说明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林育华对自己的分析是满意的,但不管怎样,林育华对刘英东能放自己出境还是感激的,况且,刘英东已经答应不使小蕾受到牵连,仅此一件,就足当以死相报了。
  看样子,用不着在中国延误时间了。林育华想,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必要躲躲藏藏了,应该马上去日本找“领袖”。如果刘英东的计划和林育华的推断吻合,林育华的出境将不会受到干扰。林育华想,即便这样,还是应该有一个很好的伪装。林育华容不得半点闪失,他不想用自己的自由去试探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
  林育华对好暗码,打开皮箱取出伪造的护照。
  这时候邵颖回来了,她抬着一套西装,“育华,这套衣服你穿肯定合适,皮尔·卡丹的牌子,试试。”看见林育华手里的护照,惊疑地问:“干什么?你想走了?”
  林育华说:“你用这个护照替我订一张上海至东京的机票,尽可能早一些。我恐怕不能再耽搁了。”
  “你说过要多住些日子的。”邵颖委屈地说。
  林育华抱住邵颖的腰,说:“做我们这一行兵贵神速,时间有时候就是生和死。我想让对手措手不及。”
  邵颖擦去刚刚涌出的泪花,接过护照,一声不响地出了服装店,林育华目送邵颖消失在人群中。
  林育华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能回报姑娘的一片痴情。

第一节:从日本到巴黎

  邵颖订到了四天后的机票,两个人的心思尽管不同,但都为即将来临的分别情绪低落,这使他们的床第之欢也变得有些悲戚。他们再不能重视以往的狂热,一切都在无声无息的拥抱和小心的动作中进行,之后他们经常是相互拥抱着沉默。邵颖在几次做爱中间流了泪,林育华一声不响地吸去咸咸的泪水,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那种永诀的预感使他们失去狂热,却使他们相互间更加温存和体贴,一个眼神甚至一声异常的呼吸都会给对方带去身体的慰抚和轻轻的拥抱。
  越是临近行期,他们越是不讲一句和离别有关的话,他们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永别的时刻。
  行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内心的热情似乎突然苏醒过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冲撞,每一次都周身汗水精疲力尽。然后他们像两具尸体那样扔开四肢躺在厚厚的地毯上,他们被他们混合的气息窒息了。
  “我不能送你了。”邵颖说,她仍然赤裸着一夜间突然削瘦了的身体,她连掩盖的愿望都没有,就那样仰面躺着,曾经膨胀的乳房此时平平地卧在胸前。
  林育华已经收拾停当,他弯下腰想把姑娘抱到床上去,他的手刚刚触及邵颖的身体,邵颖一抖:
  “别碰我!”地躲了躲,又说:“我讨厌你现在的样子,那胡子、头发还有黑眼镜。我喜欢真的你,我愿意让那个你来抱我,撕碎我,让我在你下边死去…”她用手捂住眼睛,放声大哭起
  来,“快走……走;”
  林育华的眼泪已经蒙住了视线,他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出好远,似乎还能听见邵颖的哭声。他知道是错觉,但并不能排除掉耳边姑娘的哭声。
  “我一定要杀了你!”林育华大声喊了一句,这一声大喊也惊醒了他自己,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和要干的事。林育华摇摇头,迈着坚定的步伐远离邵颖服装店。
  从郑州飞到上海之后,林育华在机场候机厅等候转机。他并没有看见刘英东。林育华原以为刘英东有可能在这个机场等待,刘英东应该能判断出林育华会有意选择虹桥机场出境的,他肯定是有意回避或者躲在哪个房间里看着呢。想到这里,林育华对着楼上挥了挥手,他希望刘英东能有所察觉。这是不可能的,刘英东根本认不出来的。
  林育华登上飞机,飞机终于起飞了。林育华趴在舷窗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灯光繁密的上海,飞机绕了一个大圆圈之后进入黄海上空。林育华闭上眼睛,他听凭两颗泪珠爬出眼角滚下脸颊,“再见了···”他心里说。
  邻座的一个老人看了看林育华,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理解的微笑,他拍拍林育华的肩膀,林育华睁开眼睛,对老人笑了笑,然后又闭上眼睛,他无话可说。
  飞机在两个多小时之后降落在羽田机场,出港后林育华直奔蒲田火车站。在日本,乘火车非常方便,林育华还想利用这段时间清理一下思路,几天来他几乎没有考虑过怎样才能找到“领袖”,他信奉“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古训。现在林育华的第一个想法是到大饭住下,然后弄好一个日本人的身份证,他的日语是很纯正的东京口音。
  “领袖”只要在神户,林育华就有把握干掉他。他知道“领袖”不会雇用很多保镖,他总是以一个奉公守法的公民身份周游世界各地,不可能用保镖来给自己贴标签。
  林育华看了看身边的一个旅客,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人,此刻他正靠在皮椅背上打瞌睡,日本人的西服前襟敞开着,林育华瞄了一眼之后心里就有了数,他站起身去厕所,经过日本人时他绊到了日本人的脚,林育华踉跄了一下,他的手一下扶住了日本人的肩头和前胸。日本人惊醒之后连连道歉,林育华连说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然后从行里箱里拿出皮箱,林育华走过两节车厢之后正好车停名古屋。林育华下了火车,他并没有出站台,待火车开动之后林育华坐在月台上休息,他要等下一列火车再去。小心无大错。林育华干脆出了车站,换乘公共大巴土去大坂。
  林育华从未到过大坂,他先买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城区地图,按地图的标志住进了千岛公园附近的“加美官”。这里距山崎术子交待的“领袖”住处只隔两个街区,不远不近最适合进行侦察活动。林育华要先做一些准备。
  他取出从那个日本人口袋里偷来的身份证,扭开一瓶润肤霜,小心地将那无色液体涂上日本人的照片,十几分钟后。照片消失了,并且留下了一个稍稍凹陷的短形轮廓。林育华取出自己的照片,一共有几十张,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不同样式的花纹网,每一种花纹都和某一个特定国家身份证的花纹相同。林育华找出几张和日本人的身份证相同花纹的照片,又从几张中选出一张花纹和身份证连接无误的照片,他小心地在照片后涂了另一瓶化妆品里的液体,然后丝毫不差地贴在凹陷处,最后林育华又涂了一层液体在照片的正面。他用台灯烤几分钟之后,照片上开始显示出原来印在日本人胸前的日本国家印章。
  林育华又涂改了身份证号码和姓名,他给自己起的日本名字叫福田友和,年龄34岁,与他的真实年龄吻合。
  一切收拾完了,林育华退掉了房间,然后进了“加美官”的
  卫生间去掉了化装。从卫生间走出时,林育华已经恢复了他本来的面貌。他出了门然后又走进来,直接走到接待室前站下,“有好一点的房间吧?价钱又便宜些的?”林育华开始讲日本语了,他看上去是一个实惠又节俭的日本商人。
  “有的。”穿西服裙的日本小姐笑眯眯地回答。
  林育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看看天色还早,林育华信步穿过坂神高速公路,“领袖”就住在大饭棒球场旁边的一幢别墅里。林育华注意到别墅至少有300平方米,四周是樱花树和草坪。粉红色樱花和生出绿意的草坪十分漂亮清雅。他就是在这样的幽雅环境发出各种杀人指令的,林育华恨恨地想。
  林育华看见别墅门旁有一条牧羊狗,那条狗十分高大健壮,能扑倒一头牦牛。首先要对付的是这条狗,林育华想。他远远地绕着这个美丽豪华的别墅仔细观察,准确地讲,是一个不设防的地方。“领袖”是用不着设防的,他是守法公民。
  别墅的正门开了,林有华看见一个穿短裙的日本女人走了出来。他大约二十岁上下,有两条修长的大腿和扭动的屁股。林育华看见年轻女人直接走向庭院大门、那条狗的起来对女人频频晃动少毛的尾巴,女人拍了拍牧羊狗的大脑袋,拉开门走出来。这时候,门外边的林荫路驶出一辆轿车,驶到女人身边停住,女人拉开车门钻进去,汽车开走了。
  林育华很想跟踪这个风骚的女人,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林育华还是决定速战速决,他准备当天晚上就动手。最大的问题是不能确定“领袖”是否在里边,林育华不想打草惊蛇。林育华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一击而中,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在林育华的推断中,“领袖”不会是那类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他肯定有相当不凡的身手。
  林育华改了主意,他要想办法堂堂正正走进这所房子,他应该把一切都查明之后才能动手,况且,很难说山崎禾子的口供不是假的,也许这里仅仅是“领袖”手下的一个分部。
  林育华回到“加美官”,他在楼里一副悠闲的样子转了转,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林育华安静地等待夜晚的到来。
  凌晨,林育华溜出客房,他很快走到微机室门前,在白天,林育华已经查看清楚,微机室的防盗门没有特殊装置。他在黑暗中摸到锁孔,将手中的万能钥匙捅进去,一点一点试探着,三声轻微的响声之后,林育华扭动把手,门悄然打开,林育华闪身而入又关好防盗门。林育华直奔微机室正中间的一台较大的计算机,林育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育华打开计算机,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软盘塞进电脑,林育华开始细心而快速地编好一套程序,然后发出指令。林育华想调出神田区满东街1124住户的数据,经过几次改换程序之后,电脑侵入了户籍数据库,屏幕开始显示出一连串的文字和数字,林育华用脑子将重要部分记下。
  林育华取出自己的软盘之后关了机,他收拾好弄乱了的工作台,然后溜出微机室、走廊里十分安静,林育华回到客房时始终没有被人撞见。林育华想好了对策。他心里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行动,弄不好真要出大差了。
  电脑的显示告诉林育华,1124号的户主是一个叫渡边佐治雄的人,1945年出生于东京。家里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女儿197O年出生于大坂,一定是那个穿短裙的姑娘。在所有资料中都看不出这个殷实人家有什么特别,更不能判断“领袖”会住在这里。林育华既然猜到了“领袖”是谁,就更加不敢肯定渡边家会是“领袖”的行宫。即使如此,林育华也不想白白来日本跑一趟。无论如何,山崎禾于提供的这个地址绝不会毫无意义。林育华已经想好了明天的行动方案。
  第二天上午,林育华走出“加美官”时已经是一个穿制服
  的卫生检查员了。林育华夹着灰白色印有“卫生厅”字样的皮包,里面装了几样简单的仪器。林育华走到1124号别墅门外,拿出皮包里的文件夹看了看,然后按门铃。
  牧羊犬扑到门前大声地吠叫,林育华做出很害怕的样子一边叫嚷一边按门铃,他终于看见别墅里有人出来,正是昨天下午看见的那个年轻姑娘。林育华大声用东京腔喊道:
  “漂亮的小姐,早上好。您的狗真像个柔道冠军。”
  那个叫渡边野枝干的姑娘没有理会林育华的问候和俏皮话,她停在门里边问:“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
  “这么早来打扰,非常抱歉,但这件事对你的家更重要,能让我进去再说吗?”林育华一边说一边亮出卫生厅的证件。
  姑娘犹豫了一下,打开门。林育华走进去,“是这样的,我们刚刚接到国际卫生组织的通告,有一种印度洋2号病菌被怀疑随同一些远洋船队进入了沿海国家。日本卫生厅通令全部工作人员重点防卫一些知名人土,渡边佐治雄先生是本地有影响的人士之一,他列入第一批名单。”
  姑娘的脸上有了笑容,她肯定为自己的父亲骄傲,“这种病菌危险吗?”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与林育华合作了。
  “对人类的性器官功能有极大的破坏力。”林育华说。
  姑娘一时不知该怎样问,这毕竟不是好讲的话题。“你来我家,打算怎么进行防治性的工作呢?”她换了话题。
  “请您家庭成员都到一个房间里,我打算进行一个诊察,然后交给您一些预防药品,用不着紧张,只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你能不能挨着房间检查呢?集中在一个房间里有失体面。我们家里有许多佣人。我们向来都是和他们分开的。”
  “既然是美丽的小姐的意愿,我愿意服从。”
  “您可以先从楼下开始,我到楼上去通知父亲和母亲。”小姐甜甜地对林育华一笑,轻盈地登上楼梯。
  “山崎禾子小姐让我问候您。”林育华突然喊一声。野枝子在中间停下,低下脸看着林育华,她惊喜地说:“禾子姐姐你认识?”返身跑下楼,“她怎么样?还在中国吗?”
  林育华说:“还在中国,她让我找机会转达她的问候。”
  “我真有点想她,她还有什么话吗?”
  “她说她永远怀念过去的时光。”林育华编造着。
  野枝于拉住林育华的手,让他坐下,“我也是,你不知道,我最敬佩禾子姐姐。”她兴致勃勃地讲了自己和山崎禾子的情谊,林育华知道山崎禾子做过野枝子的家庭教师。“禾子姐姐有一个外国男朋友,真帅。”野枝子说。
  “你见过?”林育华问。他猜那可能就是“领袖”。
  “当然了,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野技子脸上一片向往。“他们在日本住了两个月,真不愿意他们走。”野枝子很伤感地说。
  “他也在中国?我没有见到他。”林育华说。
  “不,他在法国。是一个大富翁的后代,风流倜傥极了。”
  “野枝子,有客人吗?,!林育华循声抬起头,他吃惊地发现,楼上的中年人正是那个在武汉自己放掉的小胡子。小胡子愣了一下,但马上平静地招呼:“是您啊?失敬失敬。”
  “爸爸,你们认识?”野枝子看着两男人。
  两男人笑了笑,野技子对林育华说:“你真坏透了。”
  渡边招了招手,“请上来说话。”
  野枝子说:“我不影响你们的谈话了。、”
  林育华随渡边走进他的书房,渡边关上门之后就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我以为你已经……”
  “没有。死了又活了。你知道我来日本的目的吗?”
  “想杀死我。”渡边相当镇静,他替客人倒饮料。
  林育华摇摇头,“山崎禾子让我来找你。”
  渡边看着林育华,“她疯了!她居然不杀你,而且还让你来日本。这女人一定是疯了。”他连连摇头叹息。
  “她说‘领袖’就住在你这里。”林育华说。
  “禾子一定是疯了,他是想让你杀了‘领袖’?”
  林育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领袖’住这儿。”
  “不,他一个月前就离开了。在日本期间他也并没有住在这里,他住札幌。‘领袖’的行踪难定。”渡边又回到自己的疑惑中,“禾于想做什么?她不想活了?”
  “我想知道你能帮她什么?”林育华问。
  渡边低头沉思了一会,抬起头,“帮不上什么,我只能祝愿她能成功。我真心希望她能成功。”
  “希望你能讲得清楚些。”
  “那人是个疯子!他干一件人无法实现的事!我们都被流血和死亡笼罩着,但我们怕他。”渡边说。
  “怕他什么?”林育华问,他的确想更多地了解“领袖”。
  “不知道。”渡边的目光很茫然,“一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想了想又说,“也许他的势力无所不在,他能轻而易举地让谁死。”渡边惊悸地看了看四周,“我此刻的感受似乎都和死亡联系在一起。”他闭上眼睛,“你知道,我有妻子,还有一个美丽的女儿,还有这个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船。”他猛地睁开眼睛,“贝克尔,你大慨是唯一不怕‘领袖’的人。山崎禾子也怕他,她恨不得把‘领袖’撕成碎片,但她从来都在‘领袖’面前俯首听命。如果不是‘领袖’格外对禾子留面于,我和她早就是死人了。当时,我们没有能杀掉你。”
  “你有什么打算吗?”林育华问道。
  渡边摇摇头,“我如今形同行尸走肉。他在世上一天,我就会活着死一天,我的意志和精神都几乎毁坏了。”
  “你能告诉我他的行踪吗?”
  “不能。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你不知道的我同样不知道。我劝你能有一个最好的也是最笨的主意。”
  “说说看。”林育毕其实已经想到了。
  “你干吗不去那个岛上住一段时间呢?你懂得守株待兔吧。人不是兔子,你守在人的家门口不是更好吗?”
  林育华笑了。他觉得渡边并没有丧失意志和精神,这个人只是有点老了,他要为家庭和妻女负起责任了。
  “渡边,你的确该想想自己的将来了,甚至更该想想自己的现在,包括这个家的现在。我必须告诉你,山崎禾子已经死了,她临死前告诉了我你的住址。”
  渡边呆住了,他的眼泪流出来,“她也死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了。”他抽泣着,“她就像我的女儿。”
  “你可以活下去,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渡边抬起泪眼,“你?就你一个人能对付得了吗?”
  “我的优势是在暗处,领袖知道我已经死了,连你不也是认定我已经死了吗?我可以在暗中收拾他,只要能抓住他的影子,我就有成功的机会。”
  “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已经不敢拿枪了,太可怕了。”
  “你只须随时注意地的行踪,如果他一到日本,你马上通知我,你可以给中国北京的长城公司办事处拍电报,收报人叫刘英东,我就会及时过来。你看怎么样?”
  “我同意了。为了我能过普通人的日子,我答应了。”
  林育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渡边佐治雄,但这是最冒险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不论渡边是真是假,都可以使林育华有机会面对“领袖”。林育华现在是把自己作为“约饵”,无论哪种情况出现,“领袖”都会抓住机会干掉他的对手,情况十分清楚,如果“领袖”知道林育华还活着,他极有可能利用渡边引林育华
  上钩。如果渡边真心想摆脱“领袖”的控制,就会提供真实的情报。林育华的这一步棋,明为险着,实为致胜一举。
  告辞渡边佐治雄,林育华第二天就搭乘日航班机飞往巴黎,他当然又给自己化了装,他提防渡边可能的阴谋。林育华平安抵达巴黎维拉库布莱机场。他要在巴黎找一找“领袖”,电话号码上的地区表明,住宅是在勒克莱尔将军大街657号。如果他不在巴黎,林育华就准备直飞印度洋的那个岛国,用渡边的话说,来他个守株待兔。“我一定要找到你!”林育华发誓。

第二节:魔鬼之舞

  林育华这一次采取了最省力的办法,他毫不犹豫地打电话给安德烈·纪德上校。“我能见你吗?”林育华向。
  “半小时后,在圣克卢公园南门。你手里拿一张今天的《巴黎圣日耳曼时报》。”上校讲完就搁了电话。
  圣卢克公园东靠塞纳河,西侧的一条大街斜通凡尔赛宫,中间要经过阿夫赖镇,安德烈·纪德的家就住在镇里。
  上校四十多岁,两只手看上去粗壮有力,反过来,林育华的手更像一个书生,白皙细腻,看不出一点力度。两个人握了握手,上校很惊异地瞥了一眼林育华的手,他肯定对林育华的能力产生了某种怀疑,这样一双软绵绵的手,怎么可能杀人?
  “我需要上校能帮助我了解一下谢小蕾的情况。”林育华说。
  安德烈上校的眼睛瞪大了,“就这些?”
  林育华点点头,“就这些。”
  “开什么玩笑!”安德烈有点恼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私人秘书?我真该逮捕你这杂种!”
  林育华冷漠地看着满脸通红的上校,“我有我的方法,这用不着你操心。我只想知道刘英东是否兑现了他的话。”
  安德烈冷静下来,“听着,我知道你来巴黎的目的,你要找的人他不在巴黎,你还是快点离开这儿更好。”
  林育华说:“既然你们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抓呢?”
  “你应该更清楚为什么。”安德烈更加平静了。
  “当然知道,你们没有证据,我想你们很难得到什么证据,这就是你们需要我的原因。”林育华说。
  “你也不是好东西!”安德烈说。
  “现在谈的不是我。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五天前离开了巴黎。我们的人跟踪了他,但在布鲁塞尔失掉了目标。我担心他的失踪意味着要发生新的血案,我希望咱们能合作。怎么样?”安德烈的脸毫无表情。
  “我当然愿意合作,否则也不会找你。但请你听好,我是想请您做另一件事。”林育华开始讲自己的意图。“我的几个同伴正面临危险,他们可能已经死了。但也可能还活着,我请求您能帮助他们。”
  安德烈的眼睛一亮,“我怎么样才能帮他们?”
  “找到他们,将他们关一个时期,直到我干掉‘领袖’。”
  “您那么有把握?死的不会是您吗?”安德烈冷笑一声。
  “那有什么不好?您可以轻而易举抓获几个恐怖分子。”
  安德烈笑了,“你做事挺特别。好,我答应你。”。
  “那好,明天我们一同去找他们。”林育华说。
  第二天,安德烈和林育华一起乘飞机飞往雅加达,然后乘印尼警方提供的快艇去苏拉威西岛的帕达莱镇。
  林育华之所以冒出了这个主意,是因为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似乎看见卡姬娅已经被杀死了。梦中的情形十分可怕,卡姬娅被肢解成碎块扔得遍地都是。
  林育华和安德烈没有一同走向那幢房子,他担心卡姬娅看见陌生人会干傻事,她手里有一支手枪哩。

  安德烈留在帕达莱镇中的小酒店里,林育华一个人爬上高坡。卡姬娅的两间房子孤零零静立在山坡上,林育华走近房舍时周身的肌肉突然跳了几下。林育华马上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恶梦,他停住脚转向山坡的另一面,他准备绕过山坡由上而下进入屋子。
  一股风吹来,这时候林育华已经到了坡顶,风正好直扑他的脸,林育华嗅到了一股异样的腥气,他的心顿时一沉,他推测,卡姬娅可能已经完了。
  林育华强按住急切之情,他小心地借着地势的掩护接近了房子,他绕着房舍观察了一会,然后猛地窜上房脊,从天窗上跳进屋子,林育华差一点呕吐出来。》
  客房里躺着一具当地人的尸体,尸体头部正对着卧室,头上中了一枪,血和脑浆流到地上;和泥土凝结在一起。卧室的门口还按卧着一具尸体,头上也中了一枪。
  林育华被刺鼻的尸臭呛得不能呼吸,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来缓解恶心。他跨过门口的尸体走进卧室,林育华看见了卡姬娅的尸体,他的眼睛死死闭上。
  卡姬娅全身赤裸而且身黑发亮,她肯定是中了毒之后挣扎着开了两枪。卡姬娅习惯裸睡,在这里依然没有改掉这个习惯。林育华睁开眼睛,他走近卡姬娅弯下腰看了看,卡姬娅是被一种非洲毒草熬制的毒药毒死的,这种毒药肯定被混进了饮用水,卡姬娅喝了毒水之后,杀手就冲了进来,他们没能料到卡姬娅在那种昏乱时刻还有还击能力。
  卡姬娅的脸已经很难辨认,或许只有林育华才能判断得出来:卡姬娅的左手腕上有一只银手链。
  林育华直起身走出卧室,他看见安德烈正捂着鼻子走进来。林育华有点麻木,他看着安德烈一句话也讲不出。安德烈进卧室看了看又退出来,随林育华走到屋外。
  “没想到他们会找到这里。”林育华说。
  “我想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很快就会有印尼警方来的。”安德烈说;大步朝坡下走去,他一点也不同情那几个死人。
  两个人离开苏拉威西岛,林育华谢过安德烈,他决定一个人去一趟摩洛哥,他的预感告诉他玛尔塔极有可能还活着。如果玛尔塔活着,她就有可能在海尼夫拉营地。林育华当然有一些疑惑不解,领袖’不可能对营地一无所知,他怎么可能让玛尔塔躲在那里呢?唯一的解释是玛尔塔很早就对自己的安全失去了信心,海尼夫拉营地是在“领袖”不知晓的情形下私自建立的。林育华此刻只能这样去想了。
  安德烈没有坚持,他提前一天回巴黎。别前,安德烈祝林育华交好运,“需要帮忙时,请拍份电报给我。”他说。
  林育华在第二天晚上上了飞机,飞机由雅加达飞往摩洛哥首都拉巴特,飞矾在巴基斯坦的卡拉奇停留了三个小时,然后飞往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在马德里又停了三个小时,第三天上午IO点多钟才降落在拉巴特国际机场。机场在塞拉市郊区,距拉巴符显得更遥远些。林育华并不打算去拉巴特,他乘公共汽车经过海米萨特,在梅克内斯市住下来。
  梅克内斯离海尼夫拉大约两百公里,林育华准备剩下的这段路程骑骡子。他认为这样可以避开更多人的注意,自己可以化装成一个阿拉伯小贩,可以带一支枪而不引人怀疑。
  林育华在牲口市场买了一头黑红毛色的骡子,又从一个酒鬼手里换了一支猎枪,他只用一颗假宝石就换了猎枪。
  这天下午4点多钟,林育华骑着骡子离开了梅克内斯。
  林育华想到了自己的老师橡树皮,想到他,林育华对玛尔塔活着的信心充足了许多。橡树皮几乎具备了超人的力量,他完全有能力保护玛尔塔不受到“领袖”的伤害。但同时林育华还想到,“领袖”能放玛尔塔一命,也说明“领袖”对玛尔塔另
  眼相看。当初自己对“领袖”的嘲笑,如今想来可笑的是自己。其实迷恋的人是玛尔塔而不是“领袖”,一提到“领袖”,马尔塔就流露异样的情绪,那只能是一种爱恨交加的情绪。问题是,玛尔塔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米歇尔-萨巴蒂尼是“领袖”的呢?正常的推断是在1983年以后的某个日子里。在毛里求斯的马埃堡意外的遭遇,他不想耗费自己的体能,一个职业杀手懂得节省每一卡能量。
  林育华容过茂密的西洋杉和灌林丛,走到河边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划扯得破烂不堪。林育华并没有立即渡河,他蹲在林子里一米一米观察对岸,直到确信没有埋伏时才走出林子。他取出胶皮舟往水里一扔,胶皮舟很快就自动充满气体。林育华坐进小舟,用一块木板划向对岸。水流很急,林育华十几分钟之后才靠拢了对岸。他抛出尼龙绳,绳端的铁爪准确地抓进一棵树的躯干,林育华拽着绳子上岸,放掉胶皮舟里的气体,然后重新背上皮包。
  林育华坐在林子里先吃了一点东西,又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然后站起身轻轻拨开树枝朝营地靠拢。林育华每向前走一段都要蹲下去仔细谛听,除了虫鸣,他听见的只是河水的流动。尽管如此,林育华仍然不敢大意,他一如既往走走停停,就这样接近了营地的木屋。让林育华略感吃惊的是,其中一间木屋里透出了灯光。这里从来都不点灯的,林育华疑惑地想。
  林育华想了一会,他把皮包解下来放在地上,端着猎枪靠近木屋。林育华并没有接近有灯光的屋子,他先爬向没有灯光的那一间。林育华认为灯光可能是一种钓饵,真正打击完全可能来自于黑屋,林育华的攻击不可能如此鲁莽。
  林育华爬到木屋后面,耳朵贴着木缝仔细倾听,他又拣起一颗石子抛过屋脊,石子落在正面的山坡上,声音很小地滚动了几下。林育华暗自笑了笑,他听见了轻微的爬动声。
  林育华用双手探进木缝,然后运足力气一扒,碗口粗的树干咔一声断了,林育华顺着缝隙窜进去,在黑暗中,林育华已经准确地扑到了那个趴在门口张望的人身上。林育华在扑击的同时,已经出手击中了对手扭转过来的下巴,那人哼了一声就晕了过去。林育华仔细看了看,认出他是当年守卫营地的一个
  柏柏尔人。
  林育华想了想,站起身拉开木板门,大摇大摆地朝亮灯的木屋走去。肯定是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灯光熄灭了。林育华更加确信营地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来到,柏柏尔人是听见石子滚动之后才醒过来的。林育华停在距屋门几步远的地方,他毕竟不敢不防备什么,干脆趴下身体。“玛尔塔!”他小声叫道。
  木屋里没有回答,林育华的心一沉,还是叫:“玛尔塔!”
  灯光又重新亮了,里面传出林育华熟悉的嗓音:“姜!是你吗?”是玛尔塔略带破哑的嗓音,林育华跳起来。
  “万新,别进来!”玛尔塔嘶声叫喊。
  林育华急收住脚步,“玛尔塔!怎么回事?”
  “门上有炸弹,一开门,我们都完了。”玛尔塔说。
  林育华走到门前,仔细观察了一会,他知道炸弹放在门内侧,在外面无法拆除。林育华绕到后面,他用手指扒开一道缝隙,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去。玛尔塔的样子让他大吃一惊。
  玛尔塔的两只脚都没有了,平平地包着绷带,绷带上还有血迹。她的脸从右耳到嘴角有一条长长刀伤,伤口似乎还没有痊愈。玛尔塔赤裸的身体更加让人不敢直视,她的一只乳房布满了烧灼后的疤痕,两条铁链把玛尔塔牢牢地捆在屋子正中间的木柱上,只有两只手是完好的。在玛尔塔对面半米远的地上放着一盏油灯,玛尔塔可以够得着那盏灯。
  林育华呻吟了一声,他走过去试图解开铁链。玛尔塔说:“你先除掉那颗炸弹。”林育华端油灯。“端不动的。”
  林育华这时才发现油灯被焊在一根十几公分直径的铁棍上,铁棍被深深地钉进地里。大概是害怕玛尔塔会用油灯焚烧木屋自杀,林育华恨得牙齿隐隐做痛。
  林育华走到门前,他捏断了那条拉线,把炸弹从门框上取下来,然后又回到玛尔塔身边。他一直不敢看玛尔塔,他脱下上衣给玛尔塔盖上,转到后面琢磨着解开铁链。他不敢开枪,担心猎枪的散弹会伤着玛尔塔。林育华想了想,用双手抵住木柱,他运力于掌缓缓地透力出来。两分钟后,林育华松开手,他扶着木柱的时候,木柱已经从他运掌之处断成两截。林育华把铁链从玛尔塔身上退下,把玛尔塔拖到草铺上。
  “是他干的?”林育华替玛尔塔按摩麻木的身体。
  玛尔塔闭着眼睛,泪水从眼里涌出来。“我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早。我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他也猜准了你会来,他想就这样把我们两个都炸死。但他没想到你会叫我的名字,我也没想到。”
  “橡树皮呢?他为什么……”
  “橡树皮一个星期前就失踪了,肯定已经给杀死了。”
  “他亲自干的?”林育华问。
  “不!是贾尼尼。”玛尔塔突然睁开眼睛,“他和贾尼尼一同来到这儿,三天前他们一块到了这儿。贾尼尼……
  林育华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贾尼尼怎么可能这样干?贾尼尼多年来一直是马尔塔最得力的帮手和伙伴。
  “快去,把那个柏柏尔人干掉,他也是“领袖”的人。”
  林育华抓起猎枪站起身,这时候木门被推开了。林育华正要开枪就看清了来人是安德烈·纪德上校。林育华惊讶地看着上校,“怎么会是你?”
  “这个人是谁?”玛尔塔直视着安德烈。
  安德烈上校用手势阻止林育华讲话,“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安德烈·纪德上校, 1983年 9月昂布尔角空难的目击者。当时我负责处理法航064班机被劫事件,但我没有成功,恐怖分子炸碎了飞机,除了四名劫机者跳伞逃生之外,所有机上人员无一幸存。”
  玛尔塔说:“我知道你,GIGN的一等好手。”

  “不!我败在了你的手里。玛尔塔小姐,我不想替自己的无能找回面子,我只想对死去的188个无辜的人讨回公道。我一直在找你,我竟然找到了。”安德烈掏出一支柯尔特蟒蛇式大手枪,“我要逮捕你。”
  “安德烈上校,你不能!”林育华用枪瞄住他。
  “能!我为什么不能?”安德烈走近林育华,“188条人命啊!我尊敬的先生!你的父亲和你的未婚妻让‘领袖’杀死了,你要复仇。那些人难道没有亲人?你想过他们的感受吗?”安德烈拨开林育华的枪。这时候,从门外又走进三名身穿迷彩服脸涂油墨的GIGN队员。柏柏尔人戴着手铐,沉郁的眼睛瞪着林育华。
  “等一等!”林育华叫道,安德烈回头看着林育华。
  “让你的人都出去,我要和她谈一谈,还有你。”
  上校凝神看看林育华,然后走向门口,三名队员也随他一同走出木屋。“给你五分钟时间。”安德烈在门外说。
  “玛尔塔。我本想救你……对不起……”林育华说。
  玛尔塔笑了笑,“姜,别说对不起,应该我说的。他杀你的父亲我知道,但我没能帮你。”
  “这怪不得你。玛尔塔,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玛尔塔点点头,“姜,这样最好。我不想像现在这样上法庭。太难看了。”她看着自己残缺的肢体。
  林育华把猎枪子弹上膛,递给玛尔塔,“我一定要杀了米歇尔·萨巴蒂尼。相信我。”他转过身背对玛尔塔。
  轰地一声枪响之后,纪德上校和他的手下都冲进木屋,纪德上校看着打烂了头顿的玛尔塔,又看看背向而立的林育华,他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带着他的队员走了出去。“林,等你的消息。”他说。

第三节:痴情艺术家

  林育华找了一把铁铲,在屋子里掘了一个墓穴,他把玛尔塔埋葬妥当,用煤油点燃了木屋,又点然另一间木屋,当他走到河边时,木屋的火燃烧成两只大火球。
  林育华乘橡皮舟渡过乌姆赖比阿河,按原路返回海尼夫拉。安德烈‘纪德上校在河边给林育华留下一头骡子还有一支塑料手枪、20发高爆塑料子弹。
  林育华冷笑了一下,揣起枪弹,骑着骡子一路不停地直奔梅克内斯。一路上林育华的脑海里不是玛尔塔而是贾尼尼,他怎么也想不出贾尼尼会是“领袖”派到玛尔塔身边的人,他突然想起了渡边佐治雄的那种感受,贾尼尼会不会也是身不由己呢?米歇尔又是怎么把贾尼尼从希米赫特族人的部落里找出来的呢?贾尼尼是否真的去了马达加斯加呢?他是否从来就没有躲藏而一直在毛里求斯的马埃堡呢?现在,贾尼尼是否已经和“领袖”一同回到马埃堡等候林育华去送死呢?林育华还想:他们为什么不在海尼夫拉营地等候林育华,他们应该知道一个柏柏尔人不是林育华的对手,他们也应该知道一枚炸弹不可能难住玛尔塔和林育华两个人。
  “他们是在戏弄我!他们在玩描捉老鼠的游戏!”林育华悲愤地想,“他们想让我受尽精神折磨之后才收拾我。”林育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好吧!杂种!让我们试试,谁笑到最后!”林育华大喊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奔波了十几个小时的林育华疲惫不堪地来到了梅克内斯。稍事休息,林育华乘火车连夜赶到拉巴特。在拉巴特市中心的阿加迪尔大饭店里,林育华给自己进行了精心的化装,他使自己看上去是一个富有的黑人,他执一本美国护照,
  护照上标明汤姆斯·奎恩先生已经走过了非洲的七个国家。他是一个经营艺术品收藏和买卖的大商人,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的有两处相当可观的产业。
  一切准备就绪,林育华请饭店订购了一张阿尔及尔至路易港的机票,然后乘火车去阿尔及尔。林育华准备在阿尔及尔夺一些自己急需的东西,在那里,一些地下生意做得火热,很容易搞到非法货物。
  林育华认为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可以牵挂的了,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人都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连一个朋友都不存在了,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愿做任何事情,直到死神来临。林育华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和平静,连复仇这个概念都不在他的头脑中出现,他要做的一切似乎只是延伸着一种惯性,一切似乎都在自己的意识和情感之外,他像一个旁观者那样看着自己设计、谋划和行动。林育华真正感到了失去自己的放松。
  在阿尔及尔西郊的艾因拜尼延镇,林育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家经营非法武器买卖的铺子。铺子里挂满了各种型号的猎枪,林育华知道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他直接推开柜台的小门向后院走去,两个伙计上前阻拦。林育华说:“我要见你们老板。”他不得不站住,一个伙计手里拿着枪呢。
  “老板不在。”没拿枪的伙计火气十足地说。
  林育华掏出两张100法郎的钞票,伙计仍然阻挡着林育华的去路。林育华又掏出两张100法郎的票子,端枪的伙计抓过四张钞票,抽出两张塞给同伴,然后转身向后院走去。林育华掏出烟来吸,伙计谢绝了。
  几分钟后,一个大肚子中年人随伙计出来,他眯着肉乎乎的眼睛打量了林育华一番,说:“先生想谈什么?”
  “我要一支‘乌兹’冲锋枪,五天后送到毛里求斯路易港‘邦迪酒店’,要这两个人中的一个亲自送去。这是一半订金,交货时付清另一半。”林育华取出四万法郎交给大肚子。
  大肚子说:“再加两万。这种枪可是俏货。“
  林育华盯着大肚子,大肚子想了想,“加两万。别忘了还有往返的路费。”
  林育华又取出两万法郎,“四个弹夹装满。”然后转身走出铺子,他知道这些家伙不会耍什么花样,他们甚至比合法生意人更讲信誉,对他们来说,失信等于失去活命的机会,杀手们会因为上当而想法子报复,必死无疑。这些军火商也不会对外界泄露买主的身份和行踪,干这一行最讲究不闻不问只作生意,知道得多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林育华在第三天晚上11时20分登上了阿尔及利亚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飞机第一站是开罗,第二站停内罗毕,第三站就是终点港路易港。大约飞行14小时,加上中间停留的6小时,总共需要ZO小时左右,到达路易港应该是第二天晚上9点钟左右,路易港和阿尔及尔相差三个时区。
  林育华对自己毛里求斯之行并没有什么把握,他估计米歇尔和贾尼尼肯定张着网等着他钻进去,他们之所以安排了海尼夫拉那一场戏,就说明已经知道林育华还活着。这不奇怪,从杀死那个女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这么长的时间里,米歇尔不可能不接到自己部下死亡的消息,他的第一个推断就是林育华还活着。在“自由天使”的五名最出色的人员中,琼斯早就死了,玛尔塔和卡姬娅也死了,只剩下了贾尼尼和贝克尔一林育华。
  “领袖”肯定以为山崎禾子对他撤了谎,他或许现在还派人到处寻找山崎禾子,他永远也不会找着了。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米歇尔·萨巴蒂尼只是不能确定林育华死活,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飞机在内罗毕停留的时候,林育华想到了1983年9月的那
  次劫难,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走上了杀人和被杀的道路,一走就是八年。八年,这是他一生中最刺激也最可怕的八年,如今是他终止这一切的时候了。
  林育华没有走出飞机,他发现自己不想看一眼内罗毕机场,他想到安德烈·纪德上校的指控,想到是自己提醒了玛尔塔不要杀身成仁,玛尔塔才临时改变决定冲破了GIGN的包围,但无论如何,炸掉整个飞机有点太过分了,而玛尔塔那样干也是为了让林育华永远不为人知。毫无疑问,林育华和玛尔塔一样对188名乘客的死负有罪责。安德烈·纪德上校,完了事我会还你一个公道。刘英东,完了事我会信守自己的诺言,不管你为了什么放我一条生路,我都会回报。
  飞机起飞之前,林育华惊奇地发现艾因拜尼延镇的那个高个子伙计登上了飞机,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伙计也看见了林育华,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他的座位正好挨着林育华,他对林育华笑笑,林育华也回他一个微笑。
  林育华暗暗惊叹,这些家伙的本事太大了。那只皮箱里肯定装着枪支,他居然能这样带上飞机!不可思议!
  和这个人坐在一起熬过六七个小时,林育华并不感到别扭,他完全可默不作声地度过这段时间,孤独对林育华已经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林育华闭上眼睛,他打算好好睡一觉。
  “先生,”高个子捅了捅林育华,林育华睁开眼睛,他看见高个子手里的字条:“在这里交易更安全。”林育华笑了笑,点点头。林育华站起身朝尾舱走去,他进了厕所,把四万法郎装进信封平放在抽水马桶的盖子上,然后打开门,高个子正等在门口,林育华回到座位上继续假寐。过了一会,高个子走回来坐下,说:“OK!”
  飞机终于在路易港机场降落下来。林育华出了机场,高个子十分钟后才从另一个门里出来,林育华认出那是机场工作人的休息室。高个子走到林育华踉前,两个人坐进一辆出租车。林育华打开皮箱看了看分解成几部分的冲锋枪,又看了看饱满的子弹夹,然后啪一声合上箱子。“停车!”高个子突然说。汽车停下之后,高个子下了车,对林育华摆摆手,转身走向大街对面,他叫住一辆汽车,汽车朝来路疾驶而去。
  “到居尔皮普。”林育华对司机说。
  “有一百公里呢!”司机转过脸惊讶地看着林育华。
  “那好,我另叫一部车。”林育华扭开车门。
  “先生,我是说这要花很多钱。”司机连忙解释。
  林育华咔一声关上车门,“走吧,居尔皮普。”
  司机答应了一声,驾车飞奔出城。汽车沿着高地公路驶向居尔皮普,中间经过博巴森和岁斯希尔两个城镇。林育华对司机说:“我准备在居尔皮鲁住一段时间,你是否愿意为我开车呢?”林育华突然冒出了一个新念头。
  司机说:“只要价钱合理,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林育华笑了,“你认为多少钱才算合理呢?”
  司机想了想,说:“每天二百美元。我只要美元。”
  “如果你兼做佣人呢?”林育华又问。
  “再加五十美元。我只要美元。”司机说。
  林育华哈哈笑了几声,说:“我每天付给你三百美元,预付一周。”
  汽车猛地拐了一下,又回到路中间,“先生!祝你在太阳之岛一切顺利。”司机被客人的大方出手震住,他高兴得哼起小曲。“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佣人兼司机。”司机大声说。
  林育华从皮箱里取出 21张 100美元钞票拍了拍司机座,司机把车子停下来,接过美元一张一张辨别,。都是真的。”他说。
  “我叫汤姆斯·奎恩。”林育华说,“叫我奎恩先生。”
  “奎恩先生,我叫哈里拉尔.布托。”司机重新发动了汽车,“我有妻子和两个让我骄傲的女儿,我和巴基斯坦的那个总理布托是同一个祖先。我比他的运气好,如今还活得挺有劲儿。”他们已经能看见居尔皮普镇的轮廓,稀疏的灯光告诉他们就要抵达目的地了。“我真想劝劝他。到这个太阳之岛上过自由自在日子。如今他女儿又和她父亲一样搞起了那些该死的政治,真主保佑,这女儿一生平安。”
  司机把汽车直接开到镇中心最好的一家旅馆门前停下,他替林育华打开车门,然后替林育华拎着两只沉重的皮箱,小跑着进旅店。林育华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街边打量着这座不足十万人口的小城。它的周围几乎被甘蔗林覆盖了,这个没有铁路的小小岛国,除了蔗糖,再没有其他工业,旅游业成了这个国家唯一的外币来源。林育华的到来在居尔皮普没有谁大惊小怪,一年之中,除了春天的飓风季节,他们见过各种肤色各种身份的外国人,林育华只不过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黑人罢了。
  “我要赶回路易港的家里,我必须让家里人知道。’”司机帮助林育华安排妥当之后,。对林育华说。
  “天这么晚了,路上怎么样?”林育华问。
  “这里可不是美国,你遇不着强盗的。”布托自豪极了。
  林育华并无睡意,他取出旅游地图。这里离马埃堡还有12O多公里的路程,汽车要跑上三个小时,汽车在这个岛上是很难快速行驶的,游人和当地人经常在公路上窜来窜去,这是一个和现代文明既相触又溶合的国家。快乐就是法律。
  林育华从皮箱里拿出枪支零件,仔细地组装起来。这种冲锋枪非常轻巧,可以用一件稍宽大点的西服掩盖在肋下,一次可以装弹60发,它的射速之快是同时代任何一种冲锋枪只能望其项背。林育华就准备用这支枪把米歇尔·萨巴蒂尼打成筛子,这有点变态了。林育华很少使用枪械,他一直习惯用手或者脚,更多的时候用吹管,林育华对印第安人的这种攻击手段情有独衷,但这一次林育华打算用枪,他想面对面看见一个人连中60发子弹时该是怎样的一种形象。
  林育华把冲锋枪背在腋下,他穿起西服对着高大的穿衣镜打量了一番,几乎看不出有东西掩在里面,但一个行家还是能从你的走动中发现微小的差异,林育华确信萨巴蒂尼就是一个行家,还有贾尼尼,同样是个精于此道的行家。
  林育华看看镜子里的黑人,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
  第二天上午,布托很早就赶回居尔皮普。林育华指派布托去买一套阿拉伯长抱回来,一个黑人穿这种袍于非常自然。布托很快就买了回来,他对雇主的富有表现出了极大的敬重,他希望自己的殷勤周到能换来雇主的钱。
  “我想在马埃堡找一个住处,我不喜欢这种旅馆。”
  布托说:“这不难办到,马埃堡有很多房子给游客居住。我马上就去办这件事,保您能满意。”他笑着挠了挠鼻子,“不过,这需要一点钱,我是说,买通旅游局的官员。”
  林育华抽出两张100面额的法郎:“够不够?”
  “够了,够了。他们并不是总有这样好的运气。”
  布托走后,林育华换好长袍,把“乌兹”冲锋枪严严实实地藏在里面,这一回,林育华挑剔的眼睛也满意了。“你这杂种,你好好地活几天吧。”林育华恶狠狠地说。
  傍晚,布托载着林育华到达马埃堡。
  布托替林育华找的房子离萨巴蒂尼的别墅大约两百码,中间隔了几所供游者居住的公寓式住宅。林育华居住的这所房子有四个房间,室内也是公寓式格局,可以自己生火烧饭。布托自告奋勇承担了采购和烧饭的任务,他知道不会白干。
  林育华并没有急于动手,他知道马埃堡是他唯一可让找到萨巴蒂尼的地方,如果打草惊蛇,这偌大的世界里他或许永远也找不着萨巴蒂尼的踪迹了。林育华虽然对萨巴蒂尼的别墅说
  不上熟悉,但他估计在那幢豪华别墅里肯定会有很复杂的机关,这里毕竟是“‘领袖”居住时间最久的地方。还有,在眼下的情况下,这里还可能有一些得力的杀手,比如说贾尼尼就是一个,只这一个家伙已经够林育华对付的。实事求是讲,林育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战胜贾尼尼。林育华虽然有必胜的决心。但他不打算只凭决心去作战,林育华觉得知己知彼是此番行动的胜负关键。
  林育华先去拜访了毛里求斯马埃堡当地的官员,当官员知道汤姆斯·奎恩先生是一个艺术品收藏家时,马上向奎恩推荐了米歇尔·萨巴蒂尼先生。这完全在林育华的意料之中。
  林育华随着地方官前往萨巴蒂尼的别墅拜访,布托开车送两个人驶到门前停住。地方官走到门前大声吆喝:“米歇尔先生,下午好。”喊声才落,林育华就看见了萨巴蒂尼的老仆人卡洛斯。卡洛斯看上去更衰老了,他的腰明显地弯屈着,慢腾腾地走过来开门,“您好,拉瓦尔先生。”他咕喏着问候,又抬起昏暗的眼睛看着林育华。他显然对这个穿华丽长袍的黑人没有好感。
  地方官拉瓦尔连忙说:“卡洛斯,这位是美国来敝国的奎恩先生,他是一位艺术品收藏家。”
  卡洛斯的眼睛亮了亮:“您想买主人的画吗?”他肯定为主人的画有可能出卖感到高兴,“这可是好消息。”
  林育华眼睛不易察觉地睁了睁,萨巴蒂尼穿着一件睡衣走出正门,他张开双臂,笑容十分开朗:“拉瓦尔,你这家伙,可有好长时间没来了。”
  “米歇尔,这怪不得我,你总是到处跑。”
  两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萨巴蒂尼把目光转向林育华和布托。拉瓦尔连忙又做了一番夸张的介绍,萨巴蒂尼伸出手,林育华很热情地握住,“久仰先生,不胜荣幸。”
  林育华看着萨巴蒂尼潇洒的背影,身穿睡衣的艺术家走在前面引路,林育华此时如果掏出冲锋枪,萨巴蒂尼就会如林育华所愿成为筛子,但林育华压制了自己的冲动,他并不想现在就被毛里求斯警方抓住,也不想更多无辜者成为枪下鬼,林育华尽力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还有,林育华还想知道在这幢豪华气派的住宅里,到底还有多少保嫖,林育华更希望能看见昔日的伙伴贾尼尼。这个人也是必须要除掉的。
  他们坐在客厅里喝咖啡,一个法国女佣进进出出替客人服务。林育华从这个年轻女人走路的姿态和步伐,推测她可能是“领袖”的保镖之一,用年轻漂亮的女人做杀手和保镖,不惹人注意,对手容易忽视,这就使她们容易一击得手。
  卡洛斯一直坐在客厅外的走廊里,林育华记得那一年卡洛斯就是这样像一尊泥塑坐在那张竹椅上。
  林育华对萨巴蒂尼的别墅赞不绝口,他说自己走过许多国家,见过许多名人,但从未见到过这么高雅和特殊的布置,“充满了梦幻般的气氛。”林育华低声说。
  萨巴蒂尼对林育华内行的称赞感到满意,他站起身说:“请奎恩先生看看其他房间,我愿意它们让你惬意。”
  林育华连忙表示谢意,拉瓦尔也随他们一起逐一参观房间,林育华希望能有什么新的发现,他真有点懊悔那一次自己缺少好奇心,没能仔细看看房子里有什么机关。
  他们最后来到画室。一幅油画吸引了林育华的目光,那是玛尔塔的肖像画,画布上的玛尔塔裸露着身体,她的姿势非常淫荡。正对着作画者劈开两腿,她的生殖器官被画家描绘得细致入微。玛尔塔眯着眼睛凝视着画家,嘴微微张开着,似乎能看得见她颤动的舌头。玛尔塔的双臂支撑着地毯,两只乳房紧紧地绷起,画家画出了她凸起的乳头。林育华还猛地注意到,在玛尔塔略略堆起脂肪的小腹上有几滴浮白色液体。林育华没有躲开目光,他知道萨巴蒂尼正从旁观察自己。

  林育华回过头,发现只有萨巴蒂尼一个站在画室里。
  “他们欣赏不了艺术。奎思先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林育华笑了笑,“说说看。”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左手悄悄摸着了‘乌兹”冲锋枪的弹仓,他只需在合适的时候一拉,冲锋枪就会横起,右手顺势滑下就能握住枪柄。
  “您一定奇怪,所有作品中唯有这幅肖像画是写实的。您的表情告诉我您有点不舒服。您肯定想说这幅画是在不断的性爱中完成的,因为我发现您格外注意了那几滴精液;您还能肯定这个女人还处在兴奋中,她的眼睛,半启的双唇还有凸出的乳头。您肯定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林育华确实感到惊愕,除了最后一点,萨巴蒂尼讲出了他所有的想法。“上帝!您真……料事如神。”他指了指画像,“这位性感的小姐……”
  萨巴蒂尼走到画像前蹲下,他伸出细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摸着玛尔塔的肉体。他转回头来时,林育华看见萨巴蒂尼的眼里浮现出晶莹的泪水,林育华更加吃惊,“萨巴蒂尼先生,我也许不该问,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萨巴蒂尼哺哺着,“她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她…·”萨巴蒂尼的头顶在玛尔塔的脸上。
  林育华一阵恶心,他低声问:“她……死了……”
  萨巴蒂尼猛地抬起头,他的眼里射出寒光,林育华故显害怕地退了半步,“我看见您……哭了,萨巴蒂尼先生。”
  萨巴蒂尼目光有些呆滞,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越了林育华的身体飘向远方,“是的,她…·肯定死了。”
  “肯定死了?那就是说还可能活着。”
  萨巴蒂尼摇摇头,“死了……肯定死了……”他的眼泪顺着睑颊缓缓地流下来,他似乎毫无察觉。
  林育华此刻真的有点糊涂了,或许这个恶棍真的曾经爱过玛尔塔,他一定为自己那样残害玛尔塔发现了良知?林育华想,去地狱里找玛尔塔赎罪吧!林育华的手重新摸着了冲锋枪已经被体温悟热的弹仓。
  “米歇尔少爷。”林育华的手顺势抱在胸前,他看见卡洛斯出现在画室门口,他弯着脊背垂手站立。
  萨巴蒂尼连忙擦去泪水,“卡洛斯,我说过别来画室。”
  “米歇尔少爷,请你原谅,拉瓦尔先生想和你告别。”
  萨巴蒂尼无可奈何地一耸肩,“奎恩先生,我去去就来。”
  林有华目送主仆两个穿过走廊拐弯,然后一个人在画室里观赏萨巴蒂尼约作品。他环着画室缓缓观察,他的眉光突突跳动几下,林育华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但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地方。林育华有点焦急,他从来不放过一瞬间的感受,那往往是最重要的一瞬,但此刻林育华就是想不起来。
  萨巴蒂尼的脚步声打断了林育华的凝想,他不得转过身面对艺术家的笑脸。萨巴蒂尼在这一段时间里让自己恢复了镇静,他的脸上又浮现了开朗的笑容。
  “我看过了您的一部分作品,您的作品和您的房舍一样被某种幻想控制着,这使您的作品有某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还不敢说什么,但有一点我敢大胆妄言:您的精神和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只不过您的反抗不是以一种残酷的形式,而是依靠了幻想和梦境。”
  萨巴蒂尼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育华,很久,他说:“奎思先生,您是第二个知道我的内心的人。”
  “不胜荣幸。”林育华猜到萨巴蒂尼说的那个人。
  “第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东方人。”萨巴蒂尼自言自语,“那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东方人,他第一个看见了我的心。”
  “如果他知道您这么评价,他会终生受用的。”

  萨巴蒂尼默默摇摇头,脸上出现了怅然若失的神情,他呆呆地看着林育华,突然说:“我的画不出卖。”
  “真是一个思路不定的家伙。”林育华想。萨巴蒂尼的思路总是忽东忽西地跳跃,让人出乎意料,情绪也是。
  “这没关系,能一睹您的杰作,我已经很满意了。”
  回到自己的寓所,林育华休息了一会之后,只身到海边散步,他的脑海里一直试图回忆在画室的似曾相识感,但始终不能有清晰的结果。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眺望蔚蓝色的印度洋,飓风季节之后的天空悬挂着大朵大朵的白云,一群群海鸟在陡峭的崖壁上起落,炽热的阳光使脚下的山岩散发着看不见的热流。林育华看着大海,心里又回响起谢小蕾欢快的笑声和邵颖悲痛的哭泣,他还想起了卡姬娅和残肢断脚的玛尔塔,林育华发现自己不能集中精力考虑问题,他站起身准备回寓所。
  林育华看见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老人和一个穿花裙子的老妇人挽着胳膊登上了他驻足的岩石。老妇人对林育华招招手,林育华问了一声下午好,然后走下岩石。他回过头看一眼,发现老头正看着他,两个人同时挥了挥手。林育华突然记起,两个老人就住在林育华和萨巴蒂尼寓所之间的一幢旅游公寓里,他们大概已经住了一些时候。
  .回到寓所,林育华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思考到底什么时候行动最合适。天渐渐黑了,林育华伸手去按亮台灯,灯光闪亮的瞬间,林育华一下从床上跳到地上。林育华嘿了一声,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萨巴蒂尼的画室里看见了什么。画室的布局和山崎禾子美发厅的后屋一模一样,靠墙的柜子上的那盏台灯造型也和山崎禾子的一模一样,就是那盏台灯使林育华受到了触动。林育华重新躺回到床上,完全可能,萨巴蒂尼的画室里有一个地下室,在那个地下室里一定有“领袖”最致命的秘密。为什么不进去看一看呢?只有这样才能最终确认萨巴蒂尼是不是真正的“领袖”。
  不能再耽搁了。林育华想。他对萨巴蒂尼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他觉得萨巴蒂尼内心里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秘,无论如何萨巴蒂尼都不像他想象得那样令人害怕和厌恶,相反,让人同情。
  “我不能被他的假相所蒙骗1”林育华提醒自己。
  林育华早早睡下。布托连夜赶回路易港家里去了。林育华在凌晨一点半钟准时醒来,他换上一套灰色短衣裤,把冲锋枪挂在右臂弯上,然后从窗子翻出去。
  林育华沿着崎岖的小路跑向萨巴蒂尼的大宅院,他绕过宅院,一直登上山顶,萨巴蒂尼的宅院后院借助山岩做了后墙,墙壁上爬满了一种开红花的植物。林育华把尼龙绳捆上一块岩石,然后顺着绳索溜到地上。
  大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潮冲击礁石的声音,林育华四肢着他快速爬到住宅墙下,他蹲起来仔细地倾听了一会,然后轻快地贴着墙壁绕到画室的窗前。林育华对这里的环境已经熟悉,他知道画室的隔壁是萨巴蒂尼的卧室,前面过一条走廊通向客厅。
  林育华掏出一卷胶布一条一条地把一块玻璃粘起来,然后用枪柄顶住玻璃缓缓用力压下去,一阵轻微的碎裂声,林育华用手掌托住被胶布粘在一起的碎玻璃。他把碎窗子小心地取下搁到草丛里,然后伸手进去拔出窗闩,推开窗子跳进去,再回身关好。
  林育华已经看见了柜子上的那盏芒果形台灯,林育华走过去先托下灯泡,然后按下了开关。林育华把冲锋枪端在手里,蹲在柜子旁边,冲锋枪上的消音器是他出来前才按上的,此前他并不想使用消音器,凌晨收拾行装里,林育华改了主意,他想用不着追求场面的壮观,一切都为了杀人并且杀人之后顺利脱
  身。。
  靠近柜子的地板悄无声音地打开了,林育华轻轻走下台阶,暗门又无声无息地关上了。林育华进了地下室发现这只是有几;张沙发和一张桌子,林育华一点一点仔细观察地下室,黑暗里林育华注意到侧面墙壁上有一个方形开关,他断定这个开关肯定有特殊的用途。
  “林育华伸出的手又缩回来,他登上桌子拧下灯泡,下了地再去按那个开关。对面的墙壁轻轻地打开,明亮的灯光直泄出来,林育华侧身门旁向里张望。
  萨巴蒂尼光着身子背对门站着,他阻住了林育华的视线,但能看见一个人的一部分身体,林育华不知道会是什么人,他已经准备冲进去,这时候萨巴蒂尼对面的人说话了,他的声音让林育华大吃一惊。
  “你这畜生!我死也不会放过你!”贾尼尼说,他的声音很微弱,但听得出充满切齿之恨。
  萨巴蒂尼大声咆哮:“你杀了玛尔塔!是你杀了她!”
  “你这畜生!你也有一份!”贾尼尼喘息着反驳。
  萨巴蒂尼突然转过身,他睁大眼睛看着洞开的门。林育华平端着冲锋枪走进来,萨巴蒂尼抬起手指着林育华:“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林育华笑了笑,抬了抬枪口,“米歇尔,你这亲爱的畜生,我想杀了你。”林育华向前迈了一步,萨巴蒂尼后退一步,这时候他似乎刚刚想起自己没穿衣服,伸出双手捂住毛茸茸的部位,他的脸上露出垂死的恐惧。
  林育华一时间有许多话要说,他想一件一件诉说萨巴蒂尼欠下的血债,但林育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头突然间有些疼痛,他知道老毛病又要犯了,他也知道自己来不及行功自疗。林育华恍惚看见萨巴蒂尼突然松开双手,林育华扣动扳机之前看见萨巴蒂尼的生殖器直挺挺地对着他走过来。
  林育华的食指压住扳机,一连串光火直窜进萨巴蒂尼的肚子,萨巴蒂尼张牙舞爪地摇晃着,他的肚子像礼花一样四处飞溅开来。,
  林育华眼前一黑,连忙屏息坐到地上,他隐约听见贾尼尼的声音,“贝克尔,贝克尔,你…·”
  后面的话林育华已经听不清了。

第四节:浮出海面

  林育华一点一点恢复了知觉,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已经受制于人了。林育华没有睁开眼睛,此刻林育华的心情很平静,他已经做完了他必须做的事。
  林育华知道自己的腿和胳膊都已经被人捆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萨巴蒂尼的仆人卡洛斯正坐在一把皮转椅上,他身边站着两个穿三点式泳装的女郎,女郎的腰上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左轮手枪。
  林育华低头就看见了捆成一团的贾尼尼,贾尼尼遗体鳞伤,可怕的是他的生殖器被割掉了,那一定是萨巴蒂尼干的。萨巴蒂尼的确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他自己亲自下令杀了玛尔塔,却迁怒于贾尼尼。
  他也看见了萨巴蒂尼的尸体。林育华对自己发病前仍然能弹弹击中萨巴蒂尼感到骄傲,萨巴蒂尼的肚子已经烂成一团了,有几节肠子被子弹打断滑在地板上,他的眼睛蓝蒙蒙地瞪着天花板。
  “贝克尔先生,你的确出乎老头儿的预料。”卡洛斯坐在椅子上说,他的腰突然挺得笔直,一点也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臾,他的眼睛射出的精光让林育华一颤。
  贾尼尼喘息着咳了几声,有血沫从嘴里喷出来,他断断续续说:“贝克尔…·他…·才是‘领袖’。”
  林育华周身一抖,两眼直呆呆望着卡洛斯。
  卡洛斯伸出手抚摸着一个女郎的屁股,那姑娘哼一声靠在卡洛斯的肩上。卡洛斯哈哈笑了几声,“贝克尔,你孤身一人连杀了我那么多部下,这笔帐怎么算啊。”他一边笑一边把手伸进那姑娘的泳裤,姑娘扭动着身体格格格笑着。
  林育华没有回答,这个打击太大了,自己冒尽风险却弄这样一个结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都是报应。可惜可惜,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如今讨债不成反倒搭了一条命。林育华悲愤交织,突然高声笑起来。
  卡洛斯毫不理会林育华的狂笑,他自顾自和那两个女郎玩把戏,两个女郎叽叽哼哼努力讨他的喜欢。
  林育华止住笑,说:“好了!打算把我怎么办?”
  卡洛斯停住捏弄姑娘的手,“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果不出我所料。问得好极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育华说:“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引我到这里来,大概不仅仅是为了杀我吧?”林育华已经猜到了“领袖”的意图。
  “不全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替代萨巴蒂尼;另一个是和所有这些废物一样,死!”卡洛斯站起来,他的身体看上去相当结实,目光炯炯直视林育华。
  “他们替你卖命,替你杀人,你都不放过,有谁肯再为你这种畜生做事呢?”林育华微笑着说。
  两个女郎同时跳过来,噼噼啪啪抽林育华的耳光。她们手底下都不弱,林育华被打得满嘴是血。
  卡洛斯哈哈一笑,两个女郎停住手一跃回到主子身边,叉着腰怒视着林育华,林育华目光平静如初。
  “我容忍不了弱者,那些人都不配作我的王国的军人,我需要的是你这种坚韧不拔的人。”卡洛斯说。
  林育华说:“为了活命,我可以答应你,但我那些被你杀死的亲人不会答应。我等着和你在地狱里见面。”
  卡洛斯摇摇头,“又在我的意料之中,实话告诉你,我得感谢你替我杀了萨巴蒂尼。我还真是下不了手,他父亲毕竟是我的老朋友。多谢了。”卡洛斯挥了挥手,两个女郎走过来,一个捏住林育华的两腮,林育华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另一个顺手塞进一团棉絮,然后抬起林育华把他装进一条尼龙编织的口袋。
  卡洛斯走到林育华跟前,拍了柏林育毕露在口袋外面头,说:“贝克尔,我想让你死得舒服些。抬走。”
  两个女郎笑嘻嘻抬起林育华,口袋刚好扎在林育华的脖颈处,林育华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自己抬到后院。
  一个女郎抓住林育华捆在岩石上的绳子,飕飕飕飞一样攀上崖顶。“怎么样?强将手下无弱兵是不是?”卡洛斯说。
  剩下的女郎把口袋系在绳子上,然后她也攀上崖顶。
  “地狱里见,贝克尔先生。”卡洛斯拍了拍林育华流血的脸,转身朝别墅前院走去。
  林育华被吊上崖顶,女郎在口袋上捆上一块大石头,然后两个人抬起林育华,“一、二、三!”林育华在空中飞行和下坠时就已经暗示自己停住呼吸中止心脏的跳动,他只感觉到浪水撞击自己的声音而没有觉出疼痛。林育华看见自己飞快沉入海底,他看见自己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平躺下来,身边有一股股的潜流冲击着他一寸一寸移动。林育华的潜意识里命令自己尽可能长久地在海底停留,他在这种时候已经差不多完全停止了生命的运动。两个女郎在崖顶用高能手电筒一晃一晃照耀着海面,十几分钟之后她们放心地离去。
  林育华的意识一点一点复苏,他开始感受海水压力的时候,马上判断出水深在这里不超过几米。林育华并没有睁开眼睛,
  视觉会影响注意力的集中。林育华的手臂和双脚都被尼龙绳绑得紧紧的,他伸开五指撕开网袋摸着了捆石块的绳索,他仔细地摸到了绳结,另一只手这时也伸出网袋帮助另一只手解开绳子,他悬在水中的身体挣脱了石块的牵引马上浮向海面。这中间大约用了将近四分钟时间,林育华浮出海面之前狠狠地被灌了几口又苦又涩的海水。林育华睁开眼睛,看见微弱的阳光正从悬崖右侧照射过来。林育华知道自己在海底已经悬浮了很长时间,现在大约是傍晚7点多钟。
  林育华的头露出海面之后,曲动身体并且借着海浪一英尺一英尺靠近海岸。口中的棉絮早在林育华恢复意识之前就被海水冲掉了,林育华试图咬断系在脖子上的绳子,但是只能吻着肩头的口袋。林育华放弃了这种努力,还是先靠了岸再说。
  借着一个大浪,林育华一下被冲上一块礁石。林育华用手从背后抓住石缝使身体稳定住,然后摸到一块比较尖利的石棱,他用力磨擦,终于使双手解脱出来。林育华松了口气,解开口袋,然后解开脚上的绳索。林育华把尼龙带撕成几条丢进水里,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一个完整的口袋了。林育华跳进水里,奋力游向黑暗下来的沙滩。
  林育华在黑暗中回到自己的寓所。寓所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被动过。林育华拉严窗帘打开台灯,镜子里的林育华的皮肤黑一块白一块,海水冲掉了他的一些化妆油育,林育华对着镜子笑了笑,“这样挺好。”他自语。
  林育华掀开地毯,撬开地砖,从小洞里取出安德烈·纪德送给他的塑料手枪。当初林育华差一点就把它扔了,但不知怎么想的,留下了,而且偏偏派上了用场。“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林育华感叹了一句。
  林育华换了一身衣服,又把毒镖吹管含在嘴里,然后从后窗跳出,他沿着昨天晚上的路线来到卡洛斯的后院悬崖,重新系好尼龙绳溜到院子里,林育华的一切行动都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他进了地下室之后拧下他们重新安好的灯泡,然后按下开关,灯光泄出来。
  地下室里没有人,连地上的血迹都冲洗干净了。林育华的收获是看见了那支昨天使用的冲锋枪,他拿起枪检查了一下,重新上好一个弹夹,又从桌上拾起另外两个弹夹揣进衣袋,他再按开关,通向画室的暗门打开了,林育华拾阶而上。门又关闭了
  林育华想了想,绕过走廊直奔卡洛斯的卧室,卡洛斯一直住别墅靠萨巴蒂尼左边的第二个房间。林育华轻轻推了推房门,房门虚掩着。林育华一点一点提着房门向里推去,房门无声地打开。林育华清楚地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蒙头大睡的人,林育华吹出了毒镖,那人动了动又安静了。
  林育华走过去,借着窗外的星光一瞧,他射中的是别墅的一个中年看门人。林育华伸手在枕下一摸,摸出一支左轮手枪。林育华松了一口气,这不算滥杀无辜吧。
  林育华出了仆人的房间,挨门口谛听,都静静地没有声音。林育华有点着急,这样瞎摸乱找,弄不好可要被谁发现的,他根本不知道卡洛斯还有几个保嫖,他们随时可能开上一枪。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林育华确信这一点;好运气不会总是伴随一个人。我的运气够好了,他想。
  林育华无法判断卡洛斯的确切的住处,只能冒着被发觉的危险耐心寻找。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最后来到萨巴蒂尼的卧室外面。这时候林育华突然发现走廊有黑影一闪,他连忙伏在墙角,他一尺一尺向走廊外爬去,接近拐角时他伏下等待。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确信那个黑影是人,但从黑影的行动看,又不像是卡洛斯的保镖。如果是卡洛斯的保缥,肯定不会那样隐隐匿匿的。除非黑影发现了自己打算突然袭击,也不大像,保
  镖的第一职责首先是主人的安全,他应该第一个发出警报而不是逞英雄。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障碍。林育华轻轻取出一支吹管换下口中的那一支,这一支吹省里装的是烈性麻醉镖,林育华不希望杀死的人不是敌人。
  林育华已经训练成一个各种器官控制自如的人,他的呼吸即使在剧烈行动中也可以无声无息,他趴在走廊的拐角如同无物。他看了看手表,9点10分。就是说,他已经在这该死的拐角处趴了25分钟。
  “这杂种可不是小角色,这份耐心足以说明不是小角色。”林育华想。林育华仍然一动不动,他知道卡洛斯要么已经睡了,要么正和他的两个部下鱼水之欢。
  “我有的是时间。”林育华对自己说,他趴着,琢磨着对方是怎样一个对手。
  对方终于开始动了。林育华倦屈起身体,准备猝然一扑。
  对方先是一跃,一道黑影划过林育华眼前。林育华噗一下吹出毒镖,竟然没有射中,足见黑影动作的迅速。黑影竟然返回身一射而归,林育华吹出的第二支缥仍然没有射中。林育华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投石问路。但愿他没有听见射镖的风声,林育华想,他的吹管里已经没有毒镖,林育华轻轻从口袋的小皮管里重新取出两支,他迅速装好。
  黑影在这个时候突然扑向墙角的林育华,原来他在往返两次跳跃中不仅躲过了毒镖的射击,而且也看见了卧伏的林育华。这是一个捕击经验丰富的对手,他肯定听见了林育华摸索口袋时微弱的声音,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一跃而出。
  黑影在林育华没来得及安好毒镖的瞬间一下扑到林育华身上,同时他的手砍向林育华的喉头,林育华伸手一格,两个人的手腕撞在一起,林育华感到了钻心的疼痛,但他在对方的瞬
  间滞慢中判断出对方肯定同样疼痛。一种防卫本能使两个人都产生了百分之一秒的停滞,就是这百分之一秒使林育华能够出手反击。他的腿一直弯屈着,现在他用力踢向对方的小腹,对手的反应也出奇之快,他一只手搭住林育华的脚,自己的膝盖压向林育华的胸骨,林育华一滚同时反手抓住对方的右臂,再一滚,对方反而被林育华压在身下,林育华化掌伸出食指和中指,插向对方的胸口。
  “我是安德烈!”对方架住林育华的手,眼睛突然一亮。
  林育华这时才顾得上看身下的人,这个人竟然是他在海边遇见的那两个老人中的那个老头。“怎么又是你!”林育华松开安德烈。安德烈翻身侧卧着,他先看了看四周,然后说:“怕你一个人孤掌难鸣。你又不肯接受……”
  林育华凑近纪德上校:“不是真话吧?昨天你在哪儿?”
  纪德说:“你彻夜未归,猜测是失败了。”
  “于是你今天来了?你的那个同伴呢?”
  “她在外面放哨。来吧,咱们一块干。”
  林育华犹豫了,他不想让纪德插手,他太想亲手干掉卡洛斯了。林育华摇摇头:“咱们有君子协定在先。”
  纪德有点生气,“你这杂种!萨巴蒂尼不能老老实实任你宰割,鬼知道昨天你都干了些什么!”他正想跳起身,被林育华按住了。纪德挣了挣,林育华的手向一只钳子似的钳住了他。
  林育华笑了笑,他有了主意。纪德上校到现在还不知道真正的领袖是谁,他还认定是米歇尔·萨巴蒂尼,真该让这家伙也尝尝受骗上当的滋味,让他去找萨巴蒂尼好了。
  “这种事就是该我这种人干!你应该堂堂正正逮捕他。”
  “该死的!”纪德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又说:“我们都知道萨巴蒂尼应该对不少于一百起谋杀、爆炸、劫枪案负责,但没有人能抓到他的把柄。林,算我求你,这次行动我已经违反了
  纪律,我希望你能帮我。”
  “算是恐怖组织内部的大火并?”
  安德烈·纪德上校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一想法。
  “就是说要死的不要活的?”林育华一边追问一边把冲锋枪从肩上解下,抓在右手里,又把吹管含在口中。
  纪德也把无声手枪从腰里拔出,“坚决杀掉他!”
  “萨巴蒂尼的卧室是铁合金的,你知道吗?”林育华问。第一次来马埃堡时,林育华就发现了这一点。卧室的门外表层包着一层皮革,皮革里面还夹了一层海绵,看上去非常华贵也有很好的手感,当时林育华出于好奇曾经用力按了按,他发现那里边的坚硬和一般木料有所不同。后来成为训练有素的杀手的林育华,很自然地推断出了那扇门的性质。
  纪德的牙齿在黑暗中闪了闪,他掏出一块东西,说:“早替他准备好了。”他拿着一块塑胶高爆炸药。
  “你想让整个毛里求斯都听见这爆炸声?”
  纪德平静地说:“我这回来就没想到过回去!”
  “我答应过刘英东,我必须回中国去。”林育华把炸药拿过来放在墙脚,“咱们还是另想办法。跟我来。”
  纪德也不想轻易送命,虽然不习惯林育华那副指挥员腔调,但还是随着林育华爬向走廊里端。
  他们在萨巴蒂尼的门口停下,林育华说。“我弄开门以后,如果灯黑着,就让我先进去,这支枪可比你那支有用。如果开着灯,这份功劳就给你了。”林育华估计,百分之百是开着灯的,至少有床灯或者壁灯是亮的。
  纪德点点头,他不知道林育华怎样才能打开房门。
  林育华在黑暗中看准房门的把手,他先一点一点扭动,又试着推了推,的确锁着。林育华取出他自己制造的那把奇形怪状的钥匙,一点一点插进锁孔。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钥匙桶上
  不停地调整几只旋钮,当钥匙抵达锁孔尽头时,林育华最后一次调整旋钮,并且拧紧固定,他对纪德作了一个手势,然后飞速向逆时针方向一拧,同时推开屋门。
  安德烈·纪德一个箭步窜了进去,“举起手来!”
  卧室里果然亮着灯,而且所有的灯都亮着,卡洛斯正和他的两个女郎鬼混。安德烈·纪德冲进去的时候,卡洛斯靠在沙发上。他只来得及把头从趴在沙发靠背上那女郎的两腿间抬起,安德烈的手枪已经指着他了。趴在沙发上的女郎似乎没有听见安德烈的喝令,她还沉醉在兴奋中扭动着白白的臀部。跪在卡洛斯两腿间的女郎显然和她的伙伴没有相同的感受,她甚至比卡洛斯更快地清醒过来,她顺势仰扑过来,双手抓向安德烈·纪德的双腿,即便在这种昏乱的时候,她也不忘自己的职责。
  安德烈动也没动,枪口一低;噗一声,子弹射进了女郎的头顶,女郎伸了伸手,不动了,血和脑浆马上流出来。
  这时候趴在沙发上的女郎才回过头来,她的眼睛依然相当迷离恍惚,但她也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惊叫一声滑到地毯上,这种生理状态下的人反抗机制很低,地仰躺在地上,赤裸的身体颤抖成一团。
  林育华一直站在安德烈·纪德上校身后,纪德阻挡了卡洛斯的视线,他虽然看见还有人站在黑影里,但他知道这个人只能是持枪老者的同伙。卡洛斯伸手去抓丢在沙发上的浴巾,尊严的本能使他意识到自己应该遮住点什么。
  “不要动!”纪德上校道,“萨巴蒂尼在哪里?”
  卡洛斯愣了一下,但他马上猜到了纪德为什么要找萨巴蒂尼。卡洛斯故作害怕的样子,“我的主人,少爷,他昨天刚刚离开毛里求斯,我是他的老仆人。”
  “仆人?”纪德冷笑一声,“你这个仆人可不仗义,竟敢玩弄少爷的女人。”纪德看了看那个给屈成一团的女郎,女郎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看看纪德,她看上去有点吓傻了。
  卡洛斯很羞愧地把头低下,“求您别告诉我的少爷。”
  林育华一直站在纪德的黑影里,他在两个人对话的间隙里一直留心这间屋子,他担心屋子里会有什么机关,林育华上一次和玛尔塔来马埃堡时根本没机会也没兴趣进入米歇尔·萨巴蒂尼的卧室。那时候,林育华知道玛尔塔和萨巴蒂尼就在这个卧室里鱼水之欢,无数个生动活跃的场面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林育华的痛苦和屈辱就无法控制,但那时候林育华是以乞丐般的身份出现在马埃堡的,能活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敢表现出一个男人的占有欲,他只能忍着,并且尽可能地远离这间隔音设备极好的卧室,他尽可能想都不想它。
  现在,林育华注意到卧室的墙壁上除了桔红色的壁灯,再很少有什么装饰,最醒目的是挂在左面墙上的一幅油画。林育华一眼就认出那是萨巴蒂尼的手笔,那是古罗马的一个神话故事的定格。一头巨大的母狼正昂头站立。它的腹下是两个吸吮狼乳的孩子。母狼和孩子都有相对抽象的味道,灰蓝色的基调使画面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和残酷的气氛。
  林育华想到了萨巴蒂尼,他确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没谁能知道这样一个天赋极高的艺术家在卡洛斯的控制下怎样生活,他的精神会正常吗?单单从他阉割贾尼尼这件事,就能看出这个人是多么怪诞。林育华的视线突然离开了卧室,他注意到有一种微小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林育华倏然转回身,他准备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射击。
  “自己人。”纪德说,“是尤瑟娜尔,放哨的。”纪德的听力让林育华十分佩服,他居然在和卡洛斯对话的时候,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果然是那个化妆成老婆婆的特工,她端着一支点22手枪滑行似的来到卧室门前,她对林育华点点头,然后从纪德身边走进卧室,她走向卧倒的女郎。“闪开!”林育华突然叫了一声,尤瑟娜尔闻声一躲,林育华的枪口里射出三发子弹,三发子弹钻进那个女郎的眉心,形成青白色的品字形凹陷,一秒钟之后,三股鲜血温泉似的从三个弹孔里喷涌而出。
  尤瑟娜尔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见那个女郎的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沙发底下的一支手枪,如果她弯下腰去拉扯女郎的时候,女郎正好抬手一枪,她自己的身体又恰恰给女郎提供了掩护,纪德将首当其冲。尤瑟娜尔的额头不由冒出冷汗,她回头对着林育华感激地一笑。
  林育华端着冲锋枪从纪德身旁出来走向卡洛斯。
  卡洛斯睁眼看看林育华,他抬起手指点着林育华,“你……你是……”卡洛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林育华平静地看着卡洛斯,“你对自己的估计太高了。”
  “萨巴蒂尼根本就没离开过马埃堡!”纪德和林育华并排站立,他抬抬枪口,“你想当领袖的殉葬品?”
  林育华冷笑了两声,“领袖!还有什么话说?”林育华突然用肩头一撞,纪德猝不及防,一下飞出去正好砸倒了尤瑟娜尔,他吼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林育华是担心纪德弄清真相之后会阻止他杀掉卡洛斯,他可不想让审判之类乏味的事情发生。林育华微笑着扣紧扳机,他一直盯着卡洛斯由惊讶到恐怖的脸。
  “不!不要……”卡洛斯突然提起身体。
  林育华稳稳地压住扳机,卡洛斯在子弹射尽的十几秒钟里,身体像挂在树上的狗一样前后左右扭动旋转,几十颗子弹几乎切割了卡洛斯赤裸的身体。那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画面:在沉闷的噗噗声中,一个人的血肉仿佛无缘无故就纷纷飞溅起来,像无声电影一样。
  林育华在子弹射空之后还继续扣着扳机,他的两只手都几乎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林育华呆立着。
  安德烈·纪德上校没有制止林育华,他曾打算那样做,但林育华在他从尤瑟娜尔身上爬起之前就开了枪,他只能眼看着林育华射击卡洛斯。纪德看着表情木然的林育华,他不知道那个老仆人为什么让林育华动如此大的肝火。
  林育华丢下冲锋枪,他径直走向那幅油画,他端住画框的底沿一掀,油画轰一声被它抛到地上。“果然如此!”林育华转回身,“给我枪。”他对纪德说。
  纪德也看见了镶在墙里的保险箱,他把手枪递给林育华,林育华开了两枪,然后打开保险箱。林育华看见了一叠文件,每一张文件上都贴着照片和北非银币伪钞。林育华在另个文件夹里发现了“自由天使”的档案,在个人的表格上,贴着那半张真的北非银币。林育华取出打火机,点燃了“自由天使”的那些档案。纪德并没有阻止,他只接了另一沓档案
  林育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纪德上校说:“卡洛斯才是你要找的‘领袖’。”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又说:“别见怪,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纪德大吃一惊,他一把抓住林育华的肩膀。
  “萨巴蒂尼只不过是卡洛斯的影子。他已经让我打死了。无论如何,他也该被打死。”林育华扳开纪德的手,说;“我看我们还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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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由宇慧扫描,醒目校对,“秋早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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