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随笔

李国文


  从字面的意思来理解,随笔,是随意或随便的笔墨。
  其实不然。随笔,是既不能随意,更不能随便的。随笔,不过是做出随意的样子,或者,还做出一番潇洒,漫不经心似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要认真对付的一种文学样式。看起来随意轻松,信手拈来,着墨不多,涉笔成趣。那有限的篇幅里,白云苍狗,镜花水月,天南海北,大千世界,却又是无限的。因此,下笔时,那随意的意,是一点儿也不敢随随便便,掉以轻心的。
  不过,我总在想,这个随笔的随字,或许可以理解为便携的、袖珍的、即食的意思。想吃,很快能够吃到嘴;想用,马上就能用到手;不需煎炒烹炸,不需大动干戈,不需长篇巨制,更不需从十万八千里之外,从盘古开天辟地之初,一板一眼,有枝有蔓地娓娓道来。千把字,几千字,三分钟,五分钟,一目十行,看完了,脸皮一动,莞尔一笑,这就是随笔的全过程了。或者觉得还有会心处,再拿起来看一眼,品味一下,赞叹一声,顶多把这过程再延长不大一会儿罢了。所以,随笔的随,就在于从作者“写”到读者“读”的循环周期,要比其他形式的文章,来得迅捷便当些。
  如果说得再透一些,从果腹的角度比喻,随笔,更接近煎饼、盒饭、方便面,绝不可能是满汉全席。所以除了很快能吃外,有一点热量,有一点滋味,便是对快餐食品的要求了;同样,随笔呢,无论浓妆淡抹,无论甜酸苦辣,一是得有点子看头,二是能够让人看下去,那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我是不大赞成,又搞出那么多的讲究、规矩、章法、教条的。本来叫随笔嘛!何必作茧自缚,那就太没劲了。
  因此,写随笔。我是主张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的。
  至于像不像随笔,或者竟是散文,是杂文,是小品,是其他别的什么,也说不定,那也无关紧要。只要自己觉得把想要表达的意思,用这种快捷便当的办法写出来了,而且是从心里流出来的,那就是你的随笔了。
  既然是流出来,那么流得自然一点的,读起来舒服,就是好随笔了。流得不自然,流得别扭勉强,矫揉做作,自负甚高,倚老卖老,读起来如告地状,就要让人倒胃口了。这种自己砸自己牌子的不智之举,为文之人,还是应该慎重些的。
  所以我不大赞成写随笔时,急赤白脸,青筋暴突,气得五官挪位,哈喇子直流的。因为随笔中,不时要有一点儿扎人的刺,有一点儿呛人的胡椒面,终究不等于村妇骂街。拿把切菜刀,跪在太阳底下,一边剁着砧板,一边眼泪鼻涕,一边赌咒发誓,一边祖宗八代地诅咒。泄愤的目的也许达到,但太过于裸露自己,不讲包装,毫无文采,总是不大好看的。恩格斯说过,观点越隐蔽越好。随笔固然不必完全按此行事;不过,若是把衣服脱得太光的话,既不是豆蔻年华,青春少女,更不是齿白唇红,乳高臀丰,是很难指望有人鼓掌喝彩的。恐怕那位来者不拒的庄之蝶先生,也会掉头不顾的了。
  愤怒出诗人,这话是有道理的。诗,需要激情。但暴跳如雷,像三尸神地那样上火冒烟,大概是写不出好随笔的。随笔的随,终究说明还是一种要认真对付的闲笔么!所以,心境要平静闲适,态度要从容幽默,方能把随笔写得好看些。火气太大,一伤身体,二害文章,三由于冲动,难免失态,弄不好还挺栽面。《古文观止》里有一篇《杨恽报孙会宗书》,大家都读过的了。此公尽管非常愤怒别人对他的指责,慷慨激昂之余,不也有“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庖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的轻松雅趣而具反弹之意的文字么?
  再有,一样意思的东西,最好用不一样的笔法写出来。不要月初这几句话,月中还是这一套喀,到了月底,以为会来点新鲜的,一看,外甥打灯笼,照旧。一揭幕,还是《小老妈开谤》,观众就要退票了。其实文章如戏法,还得讲究一点儿变化才行。一张面孔再漂亮,天天让你看,天仙也会变罗刹的。更何况一两千字的随笔,并非长篇巨制,读起来容易,记起来不难,不变化就面目可憎了。所以,车轱辘话来回翻,便是随笔一忌。
  尽管天底下也无非那些事,那些话,但下笔行文,还是以既不重复自己,也不雷同他人为好,追求新境,赋出新声,努力给读者一些可看而新鲜的东西,那这篇随笔也就完成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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