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舍一夕            
  
     ——又名:四个孩子和一个夜晚一、夜晚
    火车过来了。
    “216!往北京的上行车,”老九说。
    于是他们放下手里的工作,一起听火车。老九和小吕都好像看见:先是一个雪亮的大
灯,亮得叫人眼睛发胀。大灯好像在拼命地往外冒光,而且冒着气,嗤嗤地响。乌黑的铁,
锃黄的铜。然后是绿色的车身,排山倒海地冲过来。车窗蜜黄色的灯光连续地映在果园东边
的树墙子上,一方块,一方块,川流不息地追赶着……每回看到灯光那样猛烈地从树墙子上
刮过去,你总觉得会刮下满地枝叶来似的。可是火车一过,还是那样:树墙子显得格外的安
详,格外的绿,真怪。
    这些,老九和小吕都太熟悉了。夏天,他们睡得晚,老是到路口去看火车。可现在是冬
天了。那么,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小吕想象,灯光一定会从树墙子的枝叶空隙处漏进来,落
到果园的地面上来吧。可能!他想象着那灯光映在大梨树地间作的葱畦里,照着一地的大葱
蓬松的,干的,发白的叶子……车轮的声音逐渐模糊成为一片,像刮过一阵大风一样,过去
“十点四十七,”老九说。老九在附近的山头上放了好几年羊了,他知道每一趟火车的时
刻。
    留孩说:“贵甲哥怎么还不回来?”
    老九说:“他又排戏去了,一定回来得晚。”
    小吕说:“这是什么奶哥!奶弟来了也不陪着,昨天是找羊,今天又去排戏!”
    留孩说:“没关系,以后我们就常在一起了。”
    老九说:“咱们烧山药吃,一边说话,一边等他。小吕,不是还有一包高山顶①吗?坐
上!外屋缸里还有没有水?”“有!”
    于是三个人一起动手:小吕拿沙锅舀了多半锅水,抓起一把高山顶来撮在里面。这是老
九放羊时摘来的。老九从麻袋里掏山药——他们在山坡上自己种的。留孩把炉子通了通,又
加了点煤。
    屋里一顺排了五张木床,联成一个大炕。一张是张士林的,他到狼山给场里买果树苗子
去了。隔壁还有一间小屋,锅灶俱全,是老羊倌住的。老羊倌请了假,看他的孙子去了。今
天这里只剩下四个孩子:他们三个,和那个正在排戏的。
    屋里有一盏自造的煤油灯——老九用墨水瓶子改造的,一个炉子。外边还有一间空屋,
是个农具仓库,放着硫铵、石灰、DDT、铁桶、木叉、喷雾器……外屋门插着。门外,右
边是羊圈,里边卧着四百只羊;前边是果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葱,还有一堆没有
窖好的蔓菁。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外边是无边的昏黑。方圆左近,就只有这个半山坡上有一
点点亮光。夜,正在深浓起来。
    二、小吕
    小吕是果园的小工。这孩子长得清清秀秀的。原在本堡念小学。念到六年级了,忽然跟
他爹说不想念了,要到农场做活去。他爹想:农场里能学技术,也能学文化,就同意了。后
来才知道,他还有个心思。他有个哥哥,在念高中,还有个妹妹,也在上学。他爹在一个医
院里当炊事员。他见他爹张罗着给他们交费,买书,有时要去跟工会借钱,他就决定了:我
去做活,这样就是两个人养活五个人,我哥能够念多高就让他念多高。
    这样,他就到农场里来做活了。他用一个牙刷把子,截断了,一头磨平,刻了一个小手
章:吕志国。每回领了工资,除了伙食、零用(买个学习本,配两节电池……),全部交给
他爹。有一次,不知怎么弄的(其实是因为他从场里给家里买了不少东西:菜,果子),拿
回去的只有一块五毛钱。他爹接过来,笑笑说:
    “这就是两个人养活五个人吗?”
    吕志国的脸红了。他知道他偶然跟同志们说过的话传到他爹那里去了。他爹并不是责怪
他,这句嘲笑的话里含着疼爱。他爹想:困难是有一点的,哪里就过不去啊?这孩子!究竟
走怎样一条路好:继续上学?还是让他在这个农场里长大起来?
    小吕已经在农场里长大起来了。在菜园干了半年,后来调到果园,也都半年了。
    在菜园里,他干得不坏,组长说他学得很快,就是有点贪玩。调他来果园时,征求过他
本人的意见,他像一个成年的大工一样,很爽快地说:“行!在哪里干活还不是一样。”乍
一到果园时,他什么都不摸头,不大插得上手,有点别扭。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原来果
园对他说来是个更合适的地方。果园里有许多活,大工来做有点窝工,一般女工又做不了,
正需要一个伶俐的小工。登上高凳,爬上树顶,绑老架的葡萄条,果树摘心,套纸袋,捉金
龟子,用一个小铁丝钩疏虫果,接了长长的竿子喷射天蓝色的波尔多液……在明丽的阳光和
葱茏的绿叶当中做这些事,既是严肃的工作,又是轻松的游戏,既“起了作用”,又很好
玩,实在叫人快乐。这样的话,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论在身体上、情绪上,都非常相
投。
    小吕很快就对果园的角角落落都熟悉了。他知道所有果木品种的名字:金冠、黄奎、元
帅、国光、红玉、祝;烟台梨、明月、二十世纪;密肠、日面红、秋梨、鸭梨、木头梨;白
香蕉、柔丁香、老虎眼、大粒白、秋紫、金铃、玫瑰香、沙巴尔、黑汗、巴勒斯坦、白拿破
仑……而且准确地知道每一棵果树的位置。有时组长给一个调来不久的工人布置一件工作,
一下子不容易说清那地方,小吕在旁边,就说:“去!小吕,你带他去,告诉他!”小吕有
一件大红的球衣,干活时他喜欢把外面的衣裳脱去,于是,在果园里就经常看见通红的一
团,轻快地、兴冲冲地弹跳出没于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丛绿之中,惹得过路的人看了,眼
睛里也不由得漾出笑意,觉得天色也明朗,风吹得也舒服。
    小吕这就真算是果园的人了。他一回家就是说他的果园。他娘、他妹妹都知道,果园有
了多少年了,有多少棵树,单葡萄就有八十多种,好多都是外国来的。葡萄还给毛主席送去
过。有个大干部要路过这里,毛主席跟他说,“你要过沙岭子,那里葡萄很好啊!”毛主席
都知道的。果园里有些什么人,她们也都清清楚楚的了,大老张、二老张、大老刘、陈素
花、恽美兰……还有个张士林!连这些人的家里的情形,他们有什么能耐,她们也都明明白
白。连他爹对果园熟悉得也不下于他所在的医院了。他爹还特为上农场来看过他儿子常常叨
念的那个年轻人张士林。他哥放暑假回来,第二天,他就拉他哥爬到孤山顶上去,指给他哥
看:
    “你看,你看!我们的果园多好看!一行一行的果树,一架一架的葡萄,整整齐齐,那
么大一片,就跟画报上的一样,电影上的一样!”
    小吕原来在家里住。七月,果子大起来了,需要有人下夜护秋。组长照例开个会,征求
大家的意见。小吕说,他愿意搬来住。一来夏天到秋天是果园最好的时候。满树满挂的果
子,都着了色,发出香气,弄得果园的空气都是甜甜的,闻着都醉人。这时节小吕总是那么
兴奋,话也多,说话的声音也大,好像家里在办喜事似的。二来是,下夜,睡在窝棚里,铺
着稻草,星星,又大又蓝的天,野兔子窜来窜去,鸹鸹悠①叫,还可能有狼!这非常有趣。
张士林曾经笑他:“这小子,浪漫主义!”还有,搬过来,他可以和张士林在一起,日夜都
在一起。
    他很佩服张士林。曾经特为去照了一张相,送给张士林,在背面写道:“给敬爱的士林
同志!”他用的字眼是充满真实的意思的。他佩服张士林那么年轻,才十九岁,就对果树懂
得那么多。不论是修剪,是嫁接,都拿得起来,而且能讲一套。有一次林业学校的学生来参
观,由他领着给他们讲,讲得那些学生一愣一愣的,不停地拿笔记本子记。领队的教员后来
问张士林:“同志,你在什么学校学习过?”张士林说:“我上过高小。我们家世代都是果
农,我是在果树林里长大的。”他佩服张士林说玩就玩,说看书就看书,看那么厚的,比一
块城砖还厚的《果树栽培学各论》。佩服张士林能文能武,正跟场里的技术员合作搞试验,
培养葡萄抗寒品种,每天拿个讲义夹子记载。佩服张士林能“代表”场里出去办事。采花粉
呀,交换苗木呀……每逢张士林从场长办公室拿了介绍信,背上他的挎包,由宿舍走到火车
站去,他就在心里非常羡慕。他说张士林是去当“大使”去了。小张一回来,他看见了,总
是连蹦带跳地跑到路口去,一面接过小张的挎包,一面说:“荷!大使回来了!”
    他愿意自己也像一个真正的果园技工。可是自己觉得不像。缺少两样东西:一样是树剪
子。这里凡是固定在果园做活的,每人都有一把树剪子,装在皮套子里,挎在裤腰带后面,
远看像支勃朗宁手枪。他多希望也有一把呀,走出走进——赫!可是他没有。他也有使树剪
子的时候。大的手术他不敢动,比如矫正树形,把一个茶杯口粗细的枝丫截掉,他没有那么
大的胆子。像是丁个头什么的,这他可不含糊,拿起剪子叭叭地剪。只是他并不老使树剪
子,因此没有他专用的,要用就到小仓库架子上去拿“官中”剪子。这不带劲!“官中”的
玩意儿总是那么没味道,而且,当然总是,不那么好使。净“塞牙”,不快,费那么大劲,
还剪不断。看起来倒像是你不会使剪子似的!气人。
    组长大老张见小吕剪两下看看他那剪子,剪两下看看他那剪子,心里发笑。有一天,从
他的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把全新的苏式树剪,叫:“小吕!过来!这把剪子交给你,由你自
己使:钝了自己磨,坏了自己修,绷簧掉了——跟公家领,可别老把绷簧搞丢了。小人小马
小刀枪,正合适!”周围的人都笑了:因为这把剪子特别轻巧,特别小。小吕这可高了兴
了,十分得意地说:“做啥像啥,卖啥吆喝啥嘛!”这算了了一桩心事。
    自从有了这把剪子,他真是一日三摩挲。除了晚上脱衣服上床才解下来,一天不离身。
没有事就把剪子拆开来,用砂纸打磨得锃亮,拿在手里都是精滑的。
    今天晚上没事,他又打磨他的剪子了,在216次火车过去以前,一直在细细地磨。磨
完了,涂上一层凡士林,用一块布包起来——明年再用。葡萄条已经铰完,今年不再有使剪
子的活了。
    另外一样,是嫁接刀。他想明年自己就先练习削树码子,练得熟熟的,像大老刘一样!
也不用公家的刀,自己买。用惯了,顺手。他合计好了:把那把双箭牌塑料把的小刀卖去,
已经说好了,猪倌小白要。打一个八折。原价一块六,六八四十八,八得八,一块二毛八。
再贴一块钱,就可以买一把上等的角柄嫁接刀!他准备明天就去托黄技师,黄技师两三天就
要上北京。
    三、老九
    老九用四根油浸过的细皮条编一条一根葱的鞭子。这是一种很难的编法,四股皮条,这
么绕来绕去的,一走神,就错了花,就拧成麻花要子了。老九就这么聚精会神地绕着,一面
舔着他的舌头。绕一下,把舌头用力向嘴唇外边舔一下,绕一下,舔一下。有时忽然“唔”
的一声,那就是绕错了花了,于是拆掉重来。他的确是用的劲儿不小,一根鞭子,道道花一
般紧,地道活计!编完了,从墙上把那根旧鞭子取下来,拆掉皮鞘,把新鞭鞘结在那个揪子
木刨出来的又重又硬又光滑的鞭杆子上,还挂在原来的地方。
    可是这根鞭子他自己是用不成了。
    老九算是这个场子里的世袭工人。他爹在场里赶大车,又是个扶耧的好手。他穿着开裆
裤的时候,就在场里到处乱钻。使砖头砸杏儿、摘果子、偷萝卜、刨甜菜,都有他。稍大一
点,能做点事了,就什么也做,放鸭子,喂小牛,搓玉米,锄豆埂……最近三年正式固定在
羊舍,当“羊伴子”——小羊倌。老九是土生土长(小吕家是从外地搬来的),这一带地
方,不论是哪个山豁豁,渠坳坳,他都去过,用他自己的说法是“尿尿都尿遍了”。这一带
的人,不问老少男女,也无不知道有个秦老九。每天早起,日头上来,露水稍干的时候,只
要听见: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边马儿跑……
    就知是老九来了。——这孩子,生了一副上低音的宽嗓子!他每天把羊从圈里放出来,
上了路,走在羊群前面,一定是唱这一支歌。一挥鞭子:
    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
    矮粗矮粗的个子,方头大脸,黑眉毛大眼睛,大嘴,大脚。老九这双鞋也是奇怪,实纳
帮,厚布底,满底钉了扁头铁钉,还特别大,走起来忒楞忒楞地响。一摇一晃的,来了!后
面是四百只白花花的,挨挨挤挤,颤颤游游的羊,无数的小蹄子踏在地上,走过去像下了一
阵暴雨。
    老九发育得快,看样子比小吕魁伟壮实得多,像个小大人了。可是,有一次,他拿了家
里的碗去食堂买饭,那碗恰恰跟食堂的碗一样,正好食堂里这两天丢了几个碗,管理员看见
了,就说是食堂的,并且大声宣告“秦老九偷了食堂的碗!”老九把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
不出,忽然嚎叫起来:“我×你妈!”
    一面毫不克制地咧开大嘴哇哇地哭起来,使得一食堂的人都喝吼起来:
    “口哀噫,不兴骂人!”
    “有话慢慢说,别哭!”
    老九要是到了一个新地方,在一个新单位,做了真正的“工人”,若是又受了点委屈,
觉得自尊心受了损伤,还会这样哭,这样破口骂人么?
    老九真的要走了,要去当炼钢工人去了。他有个舅舅,在二炼钢厂当工人,早就设法让
老九进厂去学徒,他爹也愿意。有人问老九:
    “老九,你咋啦,你不放羊了么?”
    这叫老九很难回答。谁都知道炼钢好,光荣,工人阶级是老大哥。但是放羊呢?他就
说:“我爹不愿意我放羊,他说放羊不好。”
    他也竭力想同意他爹的看法,说:“放羊不好,把人都放懒了,啥也不会!”
    其实他心里一点也不同意!如果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会第一个起来大声反驳:“你瞎
说!你凭什么?”
    放羊?嘿——
    每天早起,打开羊圈门,把羊放出来。挥着鞭子,打着唿哨,嘴里“嗄!嗄!”地喝唤
着,赶着羊上了路。按照老羊倌的嘱咐,上哪一座山。到了坡上,把羊打开,一放一个满天
星——都匀匀地撒开;或者凤凰单展翅——顺着山坡,斜斜地上去,走成一溜。羊安安驯驯
地吃开草,就不用操什么心了。羊群缓缓地往前推移,远看,像一片云彩在坡上流动。天也
蓝,山也绿,洋河的水在树林子后面白亮白亮的。农场的房屋、果树,都看得清清楚楚。一
列一列的火车过来过去,看起来又精巧又灵活,简直不像是那么大的玩意。真好呀,你觉得
心都轻飘飘的。“放羊不是艺,笨工子下不地!①”不会放羊的,打都打不开。羊老是恋成
一疙瘩,挤成一堆,走不成阵势,吃不好草。老九刚放羊时,也是这样。老九蹦过来,追过
去,累得满头大汗,心里急得咚咚地跳,还是弄不好!有一次,老羊倌病了,就他跟丁贵甲
两个人上山,丁贵甲也还没什么经验,竟至弄得羊散了群,几乎下不了山。现在,老羊倌根
本不怎么上山了,他俩也满对付得了这四百只羊了。问老九:“放羊是咋放法?”他也说不
出,但是他会告诉你老羊倌说过的:看羊群一走,就知道这羊倌放了几年羊了。
    放羊的能吃到好东西。山上有野兔子,一个有六七斤重。有石鸡子,有半鴂子。石鸡子
跟小野鸡似的,一个准有十两肉。半鴂子一个准是半斤。你听:“呱格丹,呱格丹!呱格
丹!”那是母石鸡子唤她汉子了。你不要忙,等着,不大一会,就听见对面山上“呱呱呱呱
呱呱……”你轻手轻脚地去,一捉就是一对。山上还有鸬鸬,就是野鸽子。“天鹅、地普
鸟,鸽子肉、黄鼠”,这是上讲究的。鸬鸬肉比鸽子还好吃。黄鼠也有,不过滩里更多。放
羊的吃肉,只有一种办法:和点泥,把打住的野物糊起来,拾一把柴架起火来,烧熟。真
香!山上有酸枣,有榛子,有橹林,有红姑蔫,有酸溜溜,有梭瓜瓜,有各色各样的野果。
大北滩有一片大桑树林子,夏天结了满树的大桑椹,也没有人去采,落在地下,把地皮都染
紫了。每回放羊回来经过,一定是“饱餐一顿”,吃得嘴唇、牙齿、舌头,都是紫的,真过
瘾!……放羊苦么?
    咋不苦!最苦是夏天。羊一年上不上膘,全看夏天吃草吃得好不好。夏天放羊,又全靠
晌午。“打柴一日,放羊一晌”。早起的露水草,羊吃了不好。要上膘,要不得病,就得吃
太阳晒过的蔫筋草。可是这时正是最热的时候。不好找个荫凉地方躲着么?不行啊!你怕
热,羊也怕热哩。它不给你好好地吃!它也躲荫凉。你看:都把头埋下来,挤成一疙瘩,净
想躲在别的羊的影子里,往别个的肚子底下钻。这你就得不停地打。打散了,它就吃草了。
可是打散了,一会会,它又挤到一块去!打散了,一会会,它又挤到一块去了。你想休息?
歪想。一夏天这么大太阳晒着,烧得你嘴唇、上腭都是烂的!
    真渴呀。这会,农场里给预备了行军壶,自然是好了。若是在旧社会,给地主家放羊,
他不给你带水。给你一袋炒面,你就上山吧!你一个人,又不敢走远了去弄水,狼把羊吃了
怎办?渴急了,就只好自己喝自己的尿。这在放羊的不是稀罕事。老羊倌就喝过,丁贵甲小
时当小羊伴子,也喝过,老九没喝过。不过他知道这些事。就是有行军壶,你也不敢多喝。
若是敞开来,由着性儿喝,好家伙,那得多少水?只好抿一点儿,抿一点儿,叫嗓子眼潮润
一下就行。
    好天还好说,就怕刮风下雨。刮风下雨也好说,就怕下雹子。老九就遇上过。有一回,
在马脊梁山,遇了一场大雹子!下了足有二十分钟,足有鸡蛋大。砸得一群羊惊惶失措,满
山乱跑,咩咩地叫成一片。砸坏了二三十只,跛了腿,起不来了。后来是老羊倌、丁贵甲和
老九一趟一趟地抱回来的。吓得老九那天沉不住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紫,他觉得透不出气
来。不是老羊倌把他那个竹皮大斗笠给他盖住,又给他喝了几口他带在身上的白酒,说不定
就回不来啦。
    但是这些,从来也没有使老九告过孬,发过怵。他现在回想起来倒都觉得很痛快,很甜
蜜,很幸福。他甚至觉得遇上那场雹子是运气。这使他觉得生活丰富、充实,使他觉得自己
能够算得上是一个有资格,有经验的羊倌了,是个见识过的,干过一点事情的人了,不再是
只知道要窝窝吃的毛孩子了。这些,苦热、苦渴、风雨、冷雹,将和那些蓝天、白云、绿
山、白羊、石鸡、野兔、酸枣、桑椹互相融和调合起来,变成一幅浓郁鲜明的图画,永远记
述着秦老九的十五岁的少年的光阴,日后使他在不同的环境中还会常常回想。他从这里得到
多少有用的生活的技能和知识,受了好多的陶冶和锻炼啊。这些,在他将来炼钢的时候,或
者履行着别样的职务时,都还会在他的血液里涌泂,给予他持续的力量。
    但是他的情绪日渐向往于炼钢了。他在电影里,在招贴画上,看过不少炼钢的工人,他
的关于炼钢的知识和印象也就限于这些。他不止一次设想自己下一个阶段的样子——一个炼
钢工人:戴一顶大八角鸭舌帽,帽舌下有一副蓝颜色的像两扇小窗户一样的眼镜,穿着水龙
布的工作服——他不知那是什么布,只觉得很厚,很粗,场子里有水泵,水泵上用的管子也
是用布做的,也很厚,很粗,他以为工作服就是那种布——戴了很大很大的手套,拿着一个
很长的后面有个大圈的铁家伙……没人的时候,他站在床上,拿着小吕护秋用的标枪,比划
着,比划着。他觉得前面,偏左一点,是炼钢的炉子,轰隆轰隆的熊熊的大火。他觉得火光
灼着他的眼睛,甚至感觉得到他左边的额头和脸颊上明明有火的热度。他的眼睛眯细起来,
眯细起来……他出神地体验着,半天,半天,一动也不动。果园的大老张一头闯进来,看见
老九脸上的古怪表情(姿势赶快就改了,标枪也撂了,可是脸上没有来得及变样——他这么
眯细着太久了,肌肉一下子也变不过来),忍不住问:“老九,你在干啥呢?你是怎么
啦?”
    今天晚上,老九可是专心致志地打了一晚上鞭子。你已经要去炼钢了,还编什么鞭子
呢?
    一来是习惯。他不还没有走吗?他明天把行李搬回去,叫他娘拆洗拆洗,三天后才动身
呢。那么,既在这里,总要找点事做。这根鞭子早就想到要编了。编起来,他不用,总有人
用。何况,他本来已经起好,在编着的时候又更确实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决定:这根鞭子送给
留孩,明天走的时候送给他。四、留孩和丁贵甲
    留孩和丁贵甲是奶兄弟。这一带风俗,对奶亲看得很重。结婚时先给奶爹奶母磕头;奶
爹奶母死了,像给自己的爹妈一样的戴孝。奶兄弟,奶姊妹,比姨姑兄弟姊妹都亲。丁贵甲
的亲娘还没有出月子就死了,丁贵甲从小在留孩娘跟前寄奶。后来丁贵甲的爹得了腰疼病,
终于也死了。他在给人家当小羊伴子以前,一直就在留孩家长大。丁贵甲有时请假说回家看
看,就指的是留孩的家。除此之外,他的家便是这个场了。
    留孩一年也短不了来看他奶哥。过去大都是他爹带他来,这回是他自己来的——他爹在
生产队里事忙,三五天内分不开身;而且他这回来和往回不同:他是来谈工作的。他要来顶
老九的手。留孩早就想过到这个场里来工作。他奶哥也早跟场领导提了。这回谈妥了,老九
一走,留孩就搬过来住。
    留孩,你为什么想到场子里来呢?这儿有你奶哥;还有?——“这里好。”这里怎么
好?——“说不上来。”……
    这里有火车。
    这里有电影,两个星期就放映一回,常演打仗片子,捉特务。这里有很多小人书。图书
馆里有一大柜子。
    这里有很多机器。插种机、收割机、脱粒机……张牙舞爪,排成一大片。
    这里庄稼都长得整齐。先用个大三齿耙似的家伙在地里划出线,长出来,笔直。
    这里有花生、芝麻、红白薯……这一带都没有种过,也长得挺好。
    有果园,有菜园。
    有玻璃房子,好几排,亮堂堂的,冬天也结西红柿,结黄瓜。黄瓜那么绿,西红柿那么
红,跟上了颜色一样。有很多鸡,都一色是白的;有很多鸭,也一色是白的。风一吹,白毛
儿忒勒勒飘翻起来,真好看。有很多很多猪,都是短嘴头子,大腮帮子,巴克夏,约克夏。
这里还有养鱼池,看得见一条一条的鱼在水里游……这里还有羊。这里的羊也不一样。留孩
第一次来,一眼就看到:这里的羊都长了个狗尾巴。不是像那样扁不塌塌的沉甸甸颤巍巍的
坠着,遮住屁股蛋子,而是很细很长的一条,当郎着。他先初以为这不像样子,怪寒碜的。
后来当然知道,这不是本地羊,是本地羊和高加索绵羊的杂交种。这种羊,一把都抓不透的
毛子,做一件皮袄,三九天你尽管躺到洋河冰上去睡觉吧!既是这样,那么尾巴长得不大体
面,也就可以原谅了。那两头“高加索”,好家伙,比毛驴还大。那么大个脑袋(老羊倌说
一个脑袋有十三斤肉),两盘大角,不知绕了多少圈,最后还旋扭着向两边支出来。脖子下
的皮皱成数不清的折子,鼓鼓囊囊的,像围了一个大花领子。老是慢吞吞地,稳稳重重地在
草地上踱着步。时不时地,停下来,斜着眼,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样子很威严,很尊贵。
留孩觉得他很像张士林的一本游记书上画的盛装的非洲老酋长。老九叫他骑一骑。留孩说:
“羊嘛,咋骑得!”老九说:“行!”留孩当真骑上去,不想它立刻围着羊舍的场子开起小
跑来,步子又匀,身子又稳!原来这两只羊已经叫老九训练得很善于做本来是驴应做的事
了。
    留孩,你过两天就是这个场子里的一个农业工人了。就要每天和这两个老酋长,还有那
四百只狗尾巴的羊做伴了,你觉得怎么样,好呢还是不好?——“好。”
    场子里老一点的工人都还记得丁贵甲刚来的时候的样子。又干又瘦,披了件丁令当郎的
老羊皮,一卷行李还没个枕头粗。问他多大了,说是十二,谁也不相信。待问过他属什么,
算一算,却又不错。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寒簌簌的;见了人,总是那么怯生生的。有的
工人家属见他走过,私下担心:这孩子怕活不出来,场子里支部书记有一天远远地看了他半
天,说,这孩子怎么的呢,别是有病吧,送医院里检查检查吧。一检查:是肺结核。在医院
整整住了一年,好了,人也好像变了一个。接着,这小子,好像遭了掐脖旱的小苗子,一朝
得着足量的肥水,嗖嗖地飞长起来,三四年工夫,长成了一个肩阔胸高腰细腿长的,非常匀
称挺拔的小伙子。一身肌肉,晒得紫黑紫黑的。照一个当饲养员的王全老汉的说法:像个小
马驹子。
    这马驹子如今是个无事忙,什么事都有他一份。只要是球,他都愿意摸一摸。放了一天
羊,爬了一天山,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扒两大碗饭,放下碗就到球场上去。逢到节日,有
球赛,连打两场,完了还不休息。别人都已经走净了,他一个人在月亮地里还绷楞绷楞地投
篮。摸鱼,捉蛇,掏雀,撵兔子,只要一声吆唤,马上就跟你走。哪里有夜战,临时突击一
件什么工作,挑渠啦,挖沙啦,不用招呼,他扛着铁锨就来了。也不问青红皂白,吭吭就干
起来。冬天刨冻粪,这是个最费劲的活,常言说:“刨过个冻粪哪,作过个怕梦哪!”他最
愿意揽这个活。使尖镐对准一个口子,憋足了劲:“许一个猪头——开!许一个羊头——
开!开——开!狗头也不许了①!”这小伙子好像有太多过剩的精力,不找点什么重实点的
活消耗消耗,就觉得不舒服似的。
    小伙子一天无忧无虑,不大有心眼。什么也不盘算。开会很少发言,学习也不大好,在
场里陆续认下的两个字还没有留孩认得的多。整天就知道干活、玩。也喜欢看电影。他把所
有的电影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打仗的,一类是找媳妇的。凡是打仗的,就都“好”!凡是找
媳妇的,就“*班妫豢床豢矗闭蚁备镜牡缬吧星也豢矗娴恼蚁备灸歉窍*都不想了。他
奶母早就想张罗着给他寻一个对象了。每次他回家,他奶母都问他场子里有没有好看的姑
娘,他总是回答得不得要领。他说林凤梅长得好,五四也长得好。问了问,原来林凤梅是场
里生产队长的爱人,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五四是个幼儿园的孩子,一九五四年生的!好像恰
恰是和他这个年龄相当的,他都没有留心过。奶母没法,只好摇头。其实场子里这个年龄
的,很有几个,也有几个长得不难看的。她们有时谈悄悄话的时候,也常提到他。有一个念
过一年初中的菜园组长的女儿,给他做了个鉴定,说:“他长得像周炳,有一个名字正好送
给他:《三家巷》第一章的题目!”其余几个没有看过《三家巷》的,就找了这本小说来
看。一看,原来是:“长得很俊的傻孩子”,她们格格格地笑了一晚上。于是每次在丁贵甲
走过时,她们就更加留神看他,一面看,一面想想这个名字,便格格格地笑。这很快就固定
下来,成为她们私下对于他的专用的称呼,后来又简化、缩短,由“长得很俊的傻孩子”变
成“很俊的——”。正在做活,有人轻轻一嘀咕:“嗨!很俊的来了!”于是都偷眼看他,
于是又格格格地笑。
    这些,丁贵甲全不理会。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名字。起先两回,有人在他身后
格格地笑,笑得他也疑惑,怕是老九和小吕在他歇晌时给他在脸上画了眼镜或者胡子。后来
听惯了,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心里说:丫头们,事多!
    其实,丁贵甲因为从小失去爹娘,多受苦难,在情绪上智慧上所受的启发诱导不多;后
来在这样一个集体的环境中成长,接触的人事单纯,又缺少一点文化,以致形成他思想单
纯,有时甚至显得有点愣,不那么精灵。这是一块璞,如果在一个更坚利精微的砂轮上磨铣
一回,就会放出更晶莹的光润。理想的砂轮,是部队。丁贵甲正是日夜念念不忘地想去参
军。他之所以一点也不理会“丫头们”的事,也和他的立志做解放军战士有关。他现在正是
服役适龄。上个月底,刚满十八足岁。丁贵甲这会儿正在演戏。他演戏,本来不合适,嗓子
不好,唱起来不搭调。而且他也未必是对演戏本身真有兴趣。真要派他一个重要一点的角
色,他会以记词为苦事,背锣经为麻烦。他的角色也不好派,导演每次都考虑很久,结果总
是派他演家院。就是演家院,他也不像个家院。照一个天才鼓师(这鼓师即猪倌小白,比丁
贵甲还小两岁,可是打得一手好鼓)说:“你根本就一点都不像一个古人!”可不是,他直
直地站在台上,太健康,太英俊,实在不像那么一回事,虽则是穿了老斗衣,还挂了一副白
满。但是他还是非常热心地去。他大概不过是觉得排戏人多,好玩。红火,热闹,大锣大鼓
地一敲,哇哇地吼几嗓子,这对他的蓬勃炽旺的生命,是能起鼓扬疏导作用的。他觉得这么
闹一阵,舒服。不然,这么长的黑夜,你叫他干什么去呢,难道像王全似的摊开盖窝睡觉?
    现在秋收工作已经彻底结束,地了场光,粮食入库,冬季学习却还没有开始,所以场里
决定让业余剧团演两晚上戏,劳逸结合。新排和重排的三个戏里都有他,两个是家院,一个
是中军。以前已经拉了几场了,最近连排三个晚上,可是他不能去,这把他着急坏了。
    因为丢了一只半大羊羔子。大前天,老九舅舅来了,早起老九和丁贵甲一起把羊放上
山,晌午他先回一步,丁贵甲一个人把羊赶回家的。入圈的时候,一数,少了一只。丁贵甲
连饭也没吃,告诉小吕,叫他请大老张去跟生产队说一声,转身就返回去找了。找了一晚
上,十二点了,也没找到。前天,叫老九把羊赶回来,给他留点饭,他又一个人找了一晚
上,还是没找到。回来,老九给他把饭热好了,他吃了多半碗就睡了。这两天老羊倌又没
在,也没个人讨主意!昨天,生产队长说:找不到就算了,算是个事故,以后不要麻痹。看
样子是找不到了,两夜了,不是叫人拉走,也要叫野物吃了。但是他不死心,还要找。他上
山时就带了一点干粮,对老九说:“我准备找一通夜!找不到不回来。若是人拉走了,就不
说了;若是野物吃了,骨头我也要找它回来,它总不能连皮带骨头全都咽下去。不过就是这
么几座山,几片滩,它不能土遁了,我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把你盖遍了,我看你跑到哪里
去!”老九说他把羊赶回去也来,还可以叫小吕一起来帮助找,丁贵甲说:“不。家里没有
人怎么行?晚上谁起来看羊圈?还要闷料——玉黍在老羊倌屋里,先用那个小麻袋里的。小
吕子不行,他路不熟,胆子也小,黑夜没有在山野里呆过。”正说着,他奶弟来了。他知道
他这天来的,就跟奶弟说:“我今天要找羊。事情都说好了,你请小吕陪你到办公室,填一
个表,我跟他说了。晚上你先睡吧,甭等我。我叫小吕给你借了几本小人书,你看。要是有
什么问题,你先找一下大老张,让他告给你。”
    晚上,老九和留孩都已经睡实了,小吕也都正在迷糊着了——他们等着等着都困了,忽
然听见他连笑带嚷地来了:“哎!找到啦!找到啦!还活着哩!哎!快都起来!都起来!找
到啦!我说它能跑到哪里去呢?哎——”
    这三个人赶紧一骨碌都起来,小吕还穿衣裳,老九是光着屁股就跳下床来了。留孩根本
没脱——他原想等他奶哥的,不想就这么睡着了,身上的被子也不知是谁给搭上的。“找到
啦?”
    “找到啦!”
    “在哪儿哪?”
    “在这儿哪。”
    原来他把自己的皮袄脱下来给羊包上了,所以看不见。大家于是七手八脚地给羊舀一点
水,又倒了点精料让它吃。这羔子,饿得够呛,乏得不行啦。一面又问:“在哪里找到
的?”
    “怎么找到的?”
    “黑咕隆咚的,你咋看见啦?”
    丁贵甲嚼着干粮(他干粮还没吃哩),一面喝水,一面说:“我哪儿哪儿都找了。沿着
我们那天放羊走过的地方,来回走了三个过儿——前两天我都来回地找过了:没有!我心
想:哪儿去了呢?我一边找,一边捉摸它的个头、长相,想着它的叫声,忽然,我想起:
“叫叫看,怎么样?试试!我就叫!满山遍野地叫。不见答音。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宁远铁
厂的吹风机远远地呼呼地响,也听不大真切,就我一个人的声音。我还叫。忽然,——
‘咩……’我说,别是我耳朵听差了音,想的?我又叫——‘咩……咩……’这回我听真
了,没错!这还能错?我天天听惯了的,娇声娇气的!我赶紧奔过去——看我膝盖上摔的这
大块青,——破了!路上有棵新伐树桩子,我一喜欢,忘了,叭叉摔出去丈把远,喔唷,真
他妈的!肿了没有?老九,给我拿点碘酒——不要二百二,要碘酒,妈的,辣辣的,有劲!
——把我帽子都摔丢了!我找了羊,又找帽子。找帽子又找了半天!真他妈缺德!他早不伐
树晚不伐树,赶爷要找羊,他伐树!
    “你说在哪儿找到的?太史弯不有个荒沙梁子吗?拐弯那儿不是叫山洪冲了个豁子吗?
笔陡的,那底下不是坟滩吗?前天,老九,我们不是看见人家迁坟吗,刨了一半,露了棺
材,不知为什么又不创了!这s露鳎蚰悖∷皇抢习咄馐直撷俾穑蟾*是豁口
那儿沙软了,往下塌,别的羊一挤,它就滚下去了!有那么巧,可正掉在坟窟窿里!掉在烂
棺材里!出不来了!棺材在土里埋了有日子了,糟朽了,它一砸,就折了,它站在一堆死人
骨头里,——那里头倒不冷!不然饿不杀你也冻杀你!外边挺黑。可我在黑里头久了,有点
把星星的光就能瞅见。我又叫一声——‘咩……’不错!就在这里。它是白的,我模模糊糊
看见有一点白晃晃的,下面一摸,正是它!小东西!可把爷担心得够呛!累得够呛!明天就
叫伙房宰了你!我看你还爱走外手边!还爱走外手边?唔?”
    等羊缓过一点来,有了精神,把它抱回羊圈里去,收拾睡下,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天,白天他带着留孩上山放了一天羊,告诉他什么地方的草好,什么地方有毒草。几
月里放阳坡,上什么山;几月里放阴坡,上什么山;什么山是半椅子臂②,该什么时候放。
哪里蛇多,哪里有个暖泉,哪里地里有碱。看见大栅栏落下来了,千万不能过——火车要来
了。片石山每天十一点五十要放炮崩山,不能去那里……其实日子长着呢,非得赶今天都告
诉你奶弟干什么?
    晚上,烧了一个小吕在果园里拾来的刺猬,四个人吃了,玩了一会,他就急急忙忙去侍
候他的家爷和元帅去了,他知道奶弟不会怪他的。到这会还不回来。
    五、夜,正深浓起来
    小吕从来没放过羊,他觉得很奇怪,就问老九和留孩:“你们每天放羊,都数么?”
    留孩和老九同声回答:“当然数,不数还行哩?早起出圈,晚上回来进圈,都数。不
数,丢了你怎么知道?”
    “那咋数法?”
    咋数法?留孩和老九不懂他的意思,两个人互相看看。老九想了想,哦!
    “也有两个一数的,也有三个一数的,数得过来五个一数也行,数不过来一个一个地
数!”
    “不是这意思!羊是活的嘛!它要跑,这么窜着蹦着挨着挤着,又不是数一笸箩梨,一
把树码子,摆着。这你怎么数?”
    老九和留孩想一想,笑起来。是倒也是,可是他们小时候放羊用不着他们数,到用到自
己数的时候,自然就会了。从来没发生这样的问题。老九又想了想,说:“看熟了。羊你都
认得了,不会看花了眼的。过过眼就行。猪舍那么多猪,我看都是一样。小白就全都认得,
小猪娃子跑出来了,他一把抱住,就知往哪个圈里送。也是熟了,一样的。”小吕想象,若
叫自己数,一定不行,非数乱了不可!数着数着,乱了——重来;数着数着,乱了——重
来!那,一天早上也出不了圈,晚上也进不了家,净来回数了!他想着那情景,不由得嘿嘿
地笑起来,下结论说:“真是隔行如隔山。”
    老九说:
    “我看你给葡萄花去雄授粉,也怪麻烦的!那么小的花须,要用镊子夹掉,还不许蹭着
柱头!我那天夹了几个,把眼都看酸了!”
    小吕又想起昨天晚上丁贵甲一个人满山叫小羊的情形,想起那么黑,那么静,就只听见
自己的声音,想起坟窟窿,棺材,对留孩说:
    “你奶哥胆真大!”
    留孩说:“他现在胆大,人大了。”
    小吕问留孩和老九:
    “要叫你们去,一个人,敢么?”
    老九和留孩都没有肯定地回答。老九说:“丁贵甲叫羊急的,就是怕,也顾不上了。事
到临头,就得去。这一带他也走熟了。他晚上排戏还不老是十一二点回来,也就是解放后,
我爹说,十多年头里,过了扬旗,晚上就没人敢走了。那里不清静,劫过人,还把人杀
了。”
    “在哪里?”
    “过了扬旗。准地方我也不知道。”
    “……”
    “——这里有狼么?”小吕想到狼了。
    “有。”
    “河南①狼多,”留孩说,“这两年也少了。”
    “他们说是五八年大炼铁钢炼的,到处都是火,烘烘烘,狼都吓得进了大山了。有还是
有的。老郑黑夜浇地还碰上过。”“那我怎么下了好几个月夜,也没碰上过?”
    “有!你没有碰上就是了。要是谁都碰上,那不成了口外的狼窝沟了!这附近就有,还
来果园。你问大老刘,他还打死过一只——一肚子都是葡萄。”
    小吕很有兴趣了,留孩也奇怪,怎么都是葡萄,就都一起问:
    “咋回事?咋回事?”
    “那年,还是李场长在的时候哩!葡萄老是丢,而且总是丢白香蕉。大老刘就夜夜守
着,原来不是人偷的,是一只狼。李场长说:‘老刘,你敢打么?’老刘说,‘敢!’老刘
就对着它每天来回走的那条车路,挖了一道壕子,趴在里面,拿上枪,上好子弹,等着—
—”
    “什么枪,是这支火枪么?”
    “不是,”老九把羊舍的火枪往身边靠了靠,说,“是老陈守夜的快枪——等了它三
夜,来了!一枪就给撂倒了。打开膛:一肚子都是葡萄,还都是白香蕉!这老家伙可会挑嘴
哩,它也知道白香蕉葡萄好吃!”
    留孩说:“狼吃葡萄么?狼吃肉,不是说‘狼行千里吃肉’么?”
    老九说:“吃。狼也吃葡萄。”
    小吕说:“这狼大概是个吃素的,是个把斋的老道!”说得留孩和老九都笑起来。
    “都说狼会赶羊,是真的么?狼要吃哪只羊,就拿尾巴拍拍它,像哄孩子一样,羊就乖
乖地在前头走,是真的么?”“哪有这回事!”
    “没有!”
    “那人怎么都这么说?”
    “是这样——狼一口咬住羊的脖子,拖着羊,羊疼哩,就走,狼又用尾巴抽它,——哪
是拍它!唿擞——唿擞——唿擞,看起来轻轻的,你看不清楚,就像狼赶着,其实还是狼拖
羊。它要不咬住它,它跟你走才怪哩!”
    “你们看见过么?留孩,你见过么?”
    “我没见过,我是在家听贵甲哥说过的。贵甲哥在家给人当羊伴子时候,可没少见过
狼。他还叫狼吓出过毛病,这会不知好了没有,我也没问他。”
    这连老九也不知道,问:“咋回事?”
    “那年,他跟上羊倌上山了。我们那里的山高,又陡,差不多的人连羊路都找不到。羊
倌到沟里找水去了,叫贵甲哥一个人看一会。贵甲哥一看,一群羊都惊起来了,一个一个哆
里哆嗦的,又低低地叫唤。贵甲哥心里唿通一下——狼!一看,灰黄灰黄的,毛茸茸的,挺
大,就在前面山杏丛里。旁边有棵树,吓得贵甲哥一蹿就上了树。狼叼了一只大羔子,使尾
巴赶着,口悉拉一下子就从树下过去了,吓得贵甲哥尿了一裤子。后来,只要有点着急事,
下面就会津津地漏出尿来。这会他胆大了,小时候,——也怕。”
    “前两天丢了羊,也着急了,咱们问问他尿了没有?”“对!问他!不说就扒他的裤子
检查!”
    茶开了,小吕把沙锅端下来,把火边的山药翻了翻。老九在挎包里摸了摸,昨天吃剩的
朝阳瓜子还有一把,就兜底倒出来,一边喝着高山顶,一边嗑瓜子。
    “你们说,有鬼没有?”这回是老九提出问题。
    留孩说:“有。”
    小吕说:“没有。”
    “有来,”老九自己说,“就在咱们西南边,不很远,从前是个鬼市,还有鬼饭馆。人
们常去听,半夜里,乒乒乓乓地炒菜,勺子铲子响,可热闹啦!”
    “在哪里?”这小吕倒很想去听听,这又不可怕。
    “现在没有了。现在那边是兽医学校的牛棚。”
    “哎噫——”小吕失望了,“我不相信,这不知是谁造出来的!鬼还炒菜?!”
    留孩说:“怎么没有鬼?我听我大爷说过:“有一帮河南人,到口外去割莜麦。走到半
路上,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天也黑夜了,有一个旧马棚,空着,也还有个门,能插上,他
们就住进去了。在一个大草滩子里,没有一点人烟。都睡下了。有一个汉子烟瘾大,点了个
蜡头在抽烟。听到外面有人说:
    “‘你老们,起来解手时多走两步噢,别尿湿了我这疙瘩毡子,我就这么一块毡子
啊!’“这汉子也没理会,就答了一声:“‘知道啦。’
    “一会儿,又是:
    “‘你老们,起来解手时多走两步噢,别尿湿了我这疙瘩毡子,我就这么一块毡子
啊!’“‘知道啦。’
    “一会儿,又来啦:
    “‘你老们,起来解手时多走两步噢,我就这么一块疙瘩毡子!’
    “‘知道啦!你怎么这么噜苏啊!’“‘我怎么噜苏啦?
    ’“‘你就是噜苏!
    ’“‘我怎么噜苏?’“‘你噜苏!’
    “两个就隔着门吵起来,越吵越凶。外面说:“‘你敢给爷出来!’“‘出来就出
来!’
    “那汉子伸手就要拉门,回身一看:所有的人都拿眼睛看住他,一起轻轻地摇头。这汉
子这才想起来,吓得脸煞白——”
    “怎么啦?”
    “外边怎么可能有人啊,这么个大草滩子里?撒尿怎么会尿湿了他的毡子啊?他们都
想,来的时候仿佛离墙不远有一疙瘩土,像是一个坟。这是鬼,也是像他们一样背了一块毡
子来割莜麦的,死在这里了。这大概还是一个同乡。
    “第二天,他们起来看,果然有一座新坟。他们给他加加土,就走了。”
    这故事倒不怎么可怕,只是说得老九和小吕心里都为了个客死在野地里的只有一块毡子
的河南人很不好受。夜已经很深了,他们也不想喝茶了,瓜子还剩一小撮,也不想吃了。过
了一会,忽然,老九的脸色一沉:“什么声音?”
    是的!轻轻的,但是听得很清楚,有点像羊叫,又不太像。老九一把抓起火枪:
    “走!”
    留孩立刻理解:羊半夜里从来不叫,这是有人偷羊了!他跟着老九就出来。两个人直奔
羊圈。小吕抓起他的标枪,也三步抢出门来,说:“你们去羊圈看看,我在这里,家里还有
东西。”
    老九、留孩用手电照了照几个羊圈,都好好的,羊都安安静静地卧着,门、窗户,都没
有动。正察看着,听见小吕喊:“在这里了!”
    他们飞跑回来,小吕正闪在门边,握着标枪,瞄着屋门:“在屋里!”
    他们略一停顿,就一齐踢开门进去。外屋一照,没有。上里屋。里屋灯还亮着,没有。
床底下!老九的手电光刚向下一扫,听见床下面“扑嗤”的一声——“他妈的,是你!”
    “好!你可吓了我们一跳!”
    “丁贵甲从床底下爬出来,一边爬,一边笑得捂着肚子。“好!耍我们!打他!”
    于是小吕、老九一齐扑上去,把丁贵甲按倒,一个压住脖子,一个骑住腰,使劲打起
来。连留孩也上了手,拽住他企图往上翻拗的腿。一边打,一边说,骂;丁贵甲在下面一边
招架,一边笑,说。
    “我看见灯……还亮着……我说,试试这几个小鬼!……我早就进屋了!拨开门划,躲
在外屋……我嘻嘻嘻……叫了一声,听见老九,嘻嘻嘻嘻——”
    “妈的!我听见‘呣——咩’的一声,像是只老公羊!是你!这小子!这小子!”
    “老九……拿了手电嘻嘻就……走!还拿着你娘的……火枪嘻嘻,呜噫,别打头!小吕
嘻嘻嘻拿他妈一根破标……枪嘻嘻,你们只好……去吓鸟!”
    这么一边说着,打着,笑着,滚着,闹了半天,直到丁贵甲在下面说:
    “好香!煨了……山药……煨了!哎哟……我可饿了!”
    他们才放他起来。留孩又去捅了捅炉子,把高山顶又坐热了,大家一边吃山药,一边喝
茶,一边又重复地演述着刚才的经过。
    他们吃着,喝着,说了又说,笑了又笑。当中又夹着按倒,拳击,捧腹,搂抱,表演,
比划。他们高兴极了,快乐极了,简直把这间小屋要闹翻了,涨破了,这几个小鬼!他们完
全忘记了现在是很深的黑夜。
    六、明天
    明天,他们还会要回味这回事,还会说、学、表演、大笑,而且等张士林回来一定会告
诉张士林,会告诉陈素花、恽美兰,并且也会说给大老张听的。将来有一天,他们聚在一
起,还会谈起这一晚上的事,还会觉得非常愉快。今夜,他们笑够了,闹够了,现在都安静
了,睡下了。起先,隔不一会还有人含含糊糊地说一句什么,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后来
就听不到一点声息了。这间在昏黑中哗闹过、明亮过的半坡上的羊舍屋子,沉静下来,在拥
抱着四山的广阔、丰美、充盈的暗夜中消融。一天就这样的过去了。夜在进行着,夜和昼在
渗入、交递,开往北京的216次列车也正在轨道上奔驰。
    明天,就又是一天了。小吕将会去找黄技师,置办他的心爱的嫁接刀。老九在大家的帮
助下,会把行李结束起来,走上他当一个钢铁工人的路。当然,他会把他新编得的羊鞭交给
留孩。留孩将要来这个很好的农场里当一名新一代的牧羊工。征兵的消息已经传开,说不定
场子里明天就接到通知,叫丁贵甲到曾经医好他肺结核的医院去参加体格检查,准备入伍、
受训,在他所没有接触过的山水风物之间,在蓝天或绿海上,戴起一顶缀着红徽的军帽。这
些,都在夜间趋变为事实。
    这也只是一个平常的夜。但是人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黑夜一黑夜地长起来的。正如同
庄稼,每天观察,差异也都不太明显,然而它发芽了,出叶了,拔节了,孕穗了,抽穗了,
灌浆了,终于成熟了。这四个现在在一排并睡着的孩子(四个枕头各托着一个蓬蓬松松的脑
袋),他们也将这样发育起来。在党无远弗及的阳光照煦下,经历一些必要的风风雨雨,都
将迅速、结实、精壮地成长起来。
    现在,他们都睡了。灯已经灭了。炉火也封住了。但是从煤块的缝隙里,有隐隐的火光
在泄漏,而映得这间小屋充溢着薄薄的,十分柔和的,蔼然的红晖。
    睡吧,亲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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