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名作欣赏
我所知道的康桥①

  
我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不论别的,单说求学。我到英国是为要 从卢梭②。卢梭来中国时,我已经在美国。他那不确的死耗传到的时候,我真的出眼泪 不够,还做悼诗来了。他没有死,我自然高兴。我摆脱了哥伦比亚③大博士衔的引诱, 买船漂过大西洋,想跟这位二十世纪的福禄泰尔④认真念一点书去。谁知一到英国才知 道事情变样了:一为他在战时主张和平,二为他离婚,卢梭收康桥给除名了,他原来是 Trinity Col-lege的fellow⑤,这一来他的fellowCship⑥也给取消了。他回英国后就 在伦敦住下,夫妻两人卖文章过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从学的始愿。我在伦敦政治经 济学院里混了半年,正感着闷想换路走的时候,我认识了狄更生⑦先生。狄更生——Go ldsworthy Lowes Dickinson——是一个有名的作者,他的《一个中国人通信》(Let ters form John chinaman)与《一个现代聚餐谈话》(A Modern Symposium)两 本小册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会着他是在伦敦国际联盟协会席上,那天林宗孟⑧ 先生演说,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寓里吃茶,有他。以后我常到他家里去。他看出我 的烦闷,劝我到康桥去,他自己是王家学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写 信去问两个学院,回信都说学额早满了,随后还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学院里说好 了,给我一个特别生的资格,随意选科听讲。从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风光也被我占着了。 初起我在离康桥六英里的乡下叫沙士顿地方租了几间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从前的夫人 张幼仪女士与郭虞裳⑨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车(有时自行车)上学到晚回家。这样的生 活过了一个春,但我在康桥还只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可以说完全不曾 尝着,我知道的只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三两个吃便宜饭的茶食铺子。狄更生常 在伦敦或是大陆上,所以也不常见他。那年的秋季我一个人回到康桥,整整有一学年, 那时我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同时,我也慢慢的“发见”了康桥。我不曾知道 过更大的愉快。
    ①哥伦比亚,这里指哥伦比亚大学,在美国纽约。
    ②卢梭,通译罗素(1872—1970),英国哲学家、逻辑学家,1921年曾来中国讲学。
    ③康桥,通译剑桥,在英国东南部,这里指剑桥大学。
    ④福禄泰尔,通译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作家。
    ⑤林宗孟,即林长民,晚清立宪派人士,辛亥革命后曾任司法总长。
    ⑥狄更生,英国作家、学者。徐志摩在英国期间曾得到他的帮助。
    ⑦fellowship即评议员资格。
    ⑧Trinity College的fellow,即三一学院(属剑桥大学)的评议员。
    ⑨郭虞裳,未详。
  
“单独”是一个耐寻味的现象。我有时想它是任何发见的第一个条件。你要发见你 的朋友的“真”,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你自己的真,你得给你自己一个单 独的机会。你要发见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玩的机会。我们这一 辈子,认真说,能认识几个人?能认识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 说实话,我连我的本乡都没有什么了解。康桥我要算是有相当交情的,再次许只有新认 识的翡冷翠①了。啊,那些清晨,那些黄昏,我一个人发疑似的在康桥!绝对的单独。
    ①翡冷翠,通译佛罗伦萨,意大列中部城市。
  
但一个人要写他最心爱的对象,不论是人是地,是多么使他为难的一个工作?你怕, 你怕描坏了它,你怕说过分了恼了它,你怕说太谨慎了辜负了它。我现在想写康侨,也 正是这样的心理,我不曾写,我就知道这回是写不好的——况且又是临时逼出来的事情。 但我却不能不写,上期预告已经出去了。我想勉强分两节写: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天 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学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极简的写些,等以后有兴会时再 补。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河的名字是葛 兰大(Granta),也有叫康河(Kiver Cam)的,许有上下流的区别,我不甚清楚。河 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伦潭——“Byron’s Pool”——当年拜伦常在那里玩 的;有一个老村子叫格兰骞斯德,有一个果子园,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树荫下吃茶, 花果会掉入你的茶杯,小雀子会到你桌上来啄食,那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上游;下 游是从骞斯德顿下去,河面展开,那是春夏间竞舟的场所。上下河分界处有一个坝筑, 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 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 性灵。 但康河的精华是在它的中权,著名的“Backs”这两岸是几个最蜚声的学院的建筑。 从上面下来是Pembroke,St.Katharine’s,King’s,Clare,Trinity,St.John’s。 最令人留连的一节是克莱亚与王家学院的毗连处,克莱亚的秀丽紧邻着王家教堂(King’ s Chapel)的宏伟。别的地方尽有更美更庄严的建筑,例如巴黎赛因河的罗浮宫一带, 威尼斯的利阿尔多大桥的两岸,翡冷翠维基乌大桥的周遭;但康桥的“Backs”自有它的 特长,这不容易用一二个状词来概括,它那脱尽尘埃气的一种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 出了画图而化生了音乐的神味。再没有比这一群建筑更调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 许只有柯罗(Corot)的田野;论音乐,可比的许只有肖班①(Chopin)的夜曲。就这, 也不能给你依稀的印象,它给你的美感简直是神灵性的一种。
    ①肖班,通译肖邦(1810—1849),波兰作曲家、钢琴家。
  
假如你站在王家学院桥边的那棵大椈树荫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方浅草坪,是 我们的校友居(fellows building),那年代并不早,但它的妩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 苍白的石壁上春夏间满缀着艳色的蔷薇在和风中摇头,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阁 不可浼的永远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莱亚,啊!那不可信的玲珑的方庭,谁说这不是圣 克莱亚(St.Clare)的化身,哪一块石上不闪耀着她当年圣洁的精神?在克莱亚后背隐 约可辨的是康桥最潢贵最骄纵的三一学院(Trinity),它那临河的图书楼上坐镇着拜伦 神采惊人的雕像。 但这时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莱亚的三环洞桥魔术似的摄住。你见过西湖白堤上的西泠 断桥不是?(可怜它们早已叫代表近代丑恶精神的汽车公司给铲平了,现在它们跟着苍 凉的雷峰永远辞别了人间。)你忘不了那桥上斑驳的苍苔,木栅的古色,与那桥拱下泄 露的湖光与山色不是?克莱亚并没有那样体面的衬托,它也不比庐山栖贤寺旁的观音桥, 上瞰五老的奇峰,下临深潭与飞瀑;它只是怯伶伶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 只掩映着细纹的波粼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兰与兰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 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 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 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还得选你赏鉴的时辰。英国的天时与气候是走极端的。冬天是荒谬的坏,逢着 连绵的雾盲天你一定不迟疑的甘愿进地狱本身去试试;春天(英国是几乎没有夏天的) 是更荒谬的可爱,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间最渐缓最艳丽的黄昏,那才真是寸寸黄金。在康 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服灵魂的补剂。啊!我那时蜜甜的单独,那时蜜甜的闲暇。一晚 又一晚的,只见我出神似的倚在桥阑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钿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阑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还有几句更笨重的怎能仿佛那游丝似轻妙的情景: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像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这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从校友居的楼上望去,对岸草场上,不 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在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 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椈荫护住。水是澈底 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 在旁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 有时反扑着搂抱大地的温软。 但河上的风流还不止两岸的秀丽。你得买船去玩。船不止一种:有普通的双桨划船, 有轻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别致的长形撑篙船(punt)。最末的一种是别处不常有 的:约莫有二丈长,三尺宽,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长竿撑着走的。这撑是一种技术。我手 脚太蠢,始终不曾学会。你初起手尝试时,容易把船身横住在河中,东颠西撞的狼狈。 英国人是不轻易开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们不出声的皱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来优 闲的秩序叫我这莽撞的外行给捣乱了。我真的始终不曾学会;每回我不服输跑去租船再 试的时候,有一个白胡子的船家往往带讥讽的对我说:“先生,这撑船费劲,天热累人, 还是拿个薄皮舟溜溜吧!”我哪里肯听话,长篙子一点就把船撑了开去,结果还是把河 身一段段的腰斩了去。 你站在桥上去看人家撑,那多不费劲,多美!尤其在礼拜天有几个专家的女郎,穿 一身缟素衣服,裙裾在风前悠悠的飘着,戴一顶宽边的薄纱帽,帽影在水草间颤动,你 看她们出桥洞时的恣态,捻起一根竟像没有分量的长竿,只轻轻的,不经心的往波心里 一点,身子微微的一蹲,这船身便波的转出了桥影,翠条鱼似的向前滑了去。她们那敏 捷,那闲暇,那轻盈,真是值得歌咏的。 在初夏阳光渐暖时你去买一支小船,划去桥边荫下躺着念你的书或是做你的梦,槐 花香在水面上飘浮,鱼群的唼喋声在你的耳边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黄昏,近着新月的寒 光,望上流僻静处远去。爱热闹的少年们携着他们的女友,在船沿上支着双双的东洋彩 纸灯,带着话匣子,船心里用软垫铺着,也开向无人迹处去享他们的野福——谁不爱听 那水底翻的音乐在静定的河上描写梦意与春光! 住惯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变迁。看见叶子掉知道是秋,看见叶子绿知道是春; 天冷了装炉子,天热了拆炉子;脱下棉袍,换上夹袍,脱下夹袍,穿上单袍:不过如此 吧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里的消息,空中风吹的消息,都不关我们的事。忙着 哪,这样那样事情多着,谁耐烦管星星的移转,花草的消长,风云的变幻?同时我们抱 怨我们的生活、苦痛、烦闷、拘束、枯燥,谁肯承认做人是快乐?谁不多少间咒诅人生? 但不满意的生活大都是由于自取的。我是一个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决不是我们 大多数人仅仅从自身经验推得的那样暗惨。我们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产儿, 就比枝头的花与鸟是自然的产儿;但我们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离自然远似一 天。离开了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活吗?能生存吗?从大自然,我们取得我 们的生命;从大自然,我们应分取得我们继续的资养。哪一株婆娑的大木没有盘错的根 柢深入在无尽藏的地里?我们是永远不能独立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抚育的孩子, 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们。不必一定与鹿豕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为医治我 们当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遗忘自然”一张轻淡的药方我们的病象就有缓和的希 望。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你肩背上 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 这是极肤浅的道理,当然。但我要没有过过康桥的日子,我就不会有这样的自信。 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 是真愉快的!(虽则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时期)。我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 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说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 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曾经有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 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 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凋不尽的青枝上试它的新声!啊, 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的地面!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静极了,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只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缀这周遭的沉默。顺着这 大道走去,走到尽头,再转入林子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交枝的榆荫, 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当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见了村舍,初 青的麦田,更远三两个馒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 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清音。这一带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里的轻波, 默沉沉的起伏;山岭是望不见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与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 康桥只是一带茂林,拥戴着几处娉婷的尖阁。妩媚的康河也望不见踪迹,你只能循着那 锦带似的林木想象那一流清浅。村舍与树林是这地盘上的棋子,有村舍处有佳荫,有佳 荫处有村舍。这早起是看炊烟的时辰:朝雾渐渐的升起,揭开了这灰苍苍的天幕(最好 是微霰后的光景),远近的炊烟,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 淡青的、惨白的,在静定的朝气里渐渐的上腾,渐渐的不见,仿佛是朝来人们的祈祷, 参差的翳入了天听。朝阳是难得见的,这初春的天气。但它来时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 顷刻间这田野添深了颜色,一层轻纱似的金粉糁上了这草,这树,这通道,这庄舍。顷 刻间这周遭弥漫了清晨富丽的温柔。顷刻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春”! 这胜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 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晌。 伺候着河上的风光,这春来一天有一天的消息。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 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怯伶伶 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铃兰与香草是欢喜的初声。窈窕的莲馨,玲珑的石水仙,爱 热闹的克罗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与雏菊——这时候春光已是烂缦在人间,更不须殷勤 问讯。 瑰丽的春放。这是你野游的时期。可爱的路政,这里不比中国,哪一处不是坦荡荡 的大道?徒步是一个愉快,但骑自转车是一个更大的愉快,在康桥骑车是普遍的技术; 妇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这双轮舞的快乐。(在康桥听说自转车是不怕人偷的,就 为人人都自己有车,没人要偷)。任你选一个方向,任你上一条通道,顺着这带草味的 和风,放轮远去,保管你这半天的逍遥是你性灵的补剂。这道上有的是清荫与美草,随 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爱花,这里多的是锦绣似的草原。你如爱鸟,这里多的是巧啭 的鸣禽。你如爱儿童,这乡间到处是可亲的稚子。你如爱人情,这里多的是不嫌远客的 乡人,你到处可以“挂单”借宿,有酪浆与嫩薯供你饱餐,有夺目的果鲜恣你尝新。你 如爱酒,这乡间每“望”都为你储有上好的新酿,黑啤如太浓,苹果酒、姜酒都是供你 解渴润肺的。……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静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 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你能想像更适情更适性的消遣吗? 陆放翁有一联诗句:“传呼快马迎新月,却上轻舆趁晚凉;”这是做地方官的风流。 我在康桥时虽没马骑,没轿子坐,却也有我的风流:我常常在夕阳西晒时骑了车迎着天 边扁大的日头直追。日头是追不到的,我没有夸父的荒诞,但晚景的温存却被我这样偷 尝了不少。有三两幅画图似的经验至今还是栩栩的留着。只说看夕阳,我们平常只知道 登山或是临海,但实际只须辽阔的天际,平地上的晚霞有时也是一样的神奇。有一次我 赶到一个地方,手把着一家村庄的篱笆,隔着一大田的麦浪,看西天的变幻。有一次是 正冲着一条宽广的大道,过来一大群羊,放草归来的,偌大的太阳在它们后背放射着万 缕的金辉,天上却是乌青青的,只剩这不可逼视的威光中的一条大路,一群生物,我心 头顿时感着神异性的压迫,我真的跪下了,对着这冉冉渐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 忘的奇景,那是临着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草原,满开着艳红的罂粟,在青草里亭亭像是万 盏的金灯,阳光从褐色云斜着过来,幻成一种异样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视,刹那间在 我迷眩了的视觉中,这草田变成了……不说也罢,说来你们也是不信的! 一别二年多了,康桥,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 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十五年一月十五日 知道志摩, 就不能不知道志摩的康桥。 一篇《我所知道的康桥》在案前,今夜,我就只有康桥了。此刻的我便是康桥唯一 的游容。 素  描 无论如何辗转迂回,志摩终是属于康桥的。钟情已是千年,相遇自是有缘。一切先 有默契,不必多言。该在的,不论是前生还是来世,它是始终都等在那里的。就只这一 个康桥,单等这一个志摩去“发见”,去结一段缘。不需要任何理由与契机。 一如禅诗所说:“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康桥,因为有了志摩,而 成就了它的灵性,径自走入中国文学史灿烂的一页。志摩,又因为有了康桥,而找到精 神皈依与寄托。 第一段只用了一支炭素笔,就以线条勾勒出志摩与康桥之间几乎具有某种宿命意味 的互属关系。语言平浅、意象单纯,而志摩心中的意念却温和地随着文字的节拍,不疾 不缓地淡淡点出。 版  画 上前一步,即抵达你营造的“单独”境界,这正是你智慧的灵光一闪,也需得以犀 利的心灵去抚触。仅以平静客观的态度和三个“你要发现”的排比句,就完成了一个人 生的大颖悟,这出自性灵的会心之见,悟透的人自有心领神会的一笑。再如后文中“不 满意的生活大都是自取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扶养的孩子,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 然的人”,这种从眼前景物荡开去,通过冥想的途径,反映个人情思的格言警句式的哲 理短句,文中俯拾皆是,可圈可点。恰如散置在夜空里的星星,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从中可窥志摩炼字炼句,想象比喻的功夫,已达圆熟境界。 若以版画技法相拟,一刀一刀是刻在画版上的,无法随意涂改,没有相当把握,怎 敢轻易下刀?也是最见画家功力所在。 勿容置疑,志摩是属于才华横溢的那一路作家。但临到面对至爱的康桥,我们一向 自信的诗人忧心忡忡。你说:“一个人要写他最心爱的对象,不论是人是地,是多么使 他为难的一个工作?你怕,你怕描坏了它,你怕说过分恼了它,你怕说太谨慎辜负了它。” 这是多么动人的忧虑,又何尝不是我们常人的经验?最神圣钟爱的事物,总是最不敢轻 易提及,唯恐亵渎了它。 康桥,那是志摩心中千遍万遍唱不尽的爱宠,是断断不肯对它做骚人墨客式的清论 高谈、评头论足。你甚至已经断言:“这回是写不好的。”你的担忧至少让我明白了两 层意思:爱是用血写的诗;其次是,我相信,志摩将要尽全部心力、笔力之所能,画一 个心中的康桥给我们的。 国  画 随志摩踏时光而行,步步有声。 康河近了。我听到你的心跳。我望着你的背影正一步一履朝自己心跳过的地方走去, 朝自己曾经的鞋声走去,朝自己哭过的哭和笑过的笑走去了。 你轻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这么快就离开那个春天这么远了?”可不是吗,那 一个特定的春天,成了你和康桥永恒的季节。那些个不能释怀的日子,成了你一生的感 动。 你也算是见过真山远水的人,但你竟毫不迟疑地断言:“我敢说,康河是全世界最 秀丽的一条水。”我纵有一百个质疑的理由,我不忍心给自己一个质疑的自由。你此刻 的心情我想我知道。 此时的康河,已被偷换概念成你心中理想的象征。你不是地理学家,你无需科学的 精密与严谨。况且,谁又能不容许“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偏颇?你的执着,令每一个读 到这的人不能不深深动容。不是为康河之美,而是你炙人的痴情。我能感觉得到你的血 在烧,在字里行间窜流。志摩是实实在在爱疯了康桥的。 随即,你以中国画常用的散点透视法,引导我从不同角度浏览康桥,交给我三幅传 神写意的中国水墨: 淡泊悠远、田园情调的康河坝筑图 堂皇典丽、气象高华的学院建筑群 超凡脱俗,维妙维肖的克莱亚三环洞桥 第一幅:拜伦潭——果子园——星光下的水声——近村晚钟声——河畔倦牛刍草声。 神秘的层境尤需次第叠出,叠而不重。星光、波光,钟声、水声,人烟气、生灵气,笔 性和墨气浑然天成。不仅想象瑰丽,色彩缤纷,而且感觉奇特,极富视听之美。没有玄 奇的意象,却似有玄机伏笔,让人产生无边玄想。不知不觉中已被志摩所酿制的神秘悠 远的气氛所覆盖。而志摩本身则完全进入物我合一,无人交感的浑然之境。 第二幅:志摩并不着意描绘学院建筑群,而以具有暗示性的墨意留白,提供给人想 象的空间和回味不尽的“意趣”。以柯罗的田野画和肖邦的小夜曲这些具有暗示意味的 形象与意境引起读者联想与共鸣。遥想志摩当年置身其间,方帽黑袍,一卷在手,何等 惬意潇洒,最是神采飞扬了。景、人、情交融,才成最美的画境。 第三幅:克莱亚三环洞桥,在志摩笔下,美得不夸张也不尖锐。但志摩最是善用隐 词的高手,一个“怯怜怜”,有声有色有味,立时给一个平平凡凡的小桥注入了血脉与 精气神儿。文字的高度妙用,被志摩童话般的魔手耍活了。小桥自有了她玲玲珑珑的风 韵,正是那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家碧玉式的纯净与温润。初初入眼并不夺人,需 得“凝神地看着,更凝神地看着”,这才品出她的脱俗之美。如古人所说:“花好在颜 色,颜色人可效;花妙在精神,精神在莫造。”这份“精神”是要人穿过眼帘,用心去 感受的。志摩在问:“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当然没有了,也许真的没有了, 也许单是冲着你那痴情,不容许自己再有了。 正如蓬头垢面的清晨不宜欣赏女人一般,志摩是不乐意我在不适当的天时与气候, 去赏坏了他的康桥的。 志摩的天性是唯美的,唯美的志摩正是叔本华所说“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今晚仍 要在园中遍植玫瑰”的那种人。志摩受不了康桥不够完美。 在我有限的地理知识里,英国的冬天总是雾着一张脸,而志摩则说是“走极端” “荒谬的坏”。你用了一个欧化长句“逢着连绵的雾盲天你一定不迟疑地甘愿进地狱本 身去试试”把消化这句子的节奏放慢、时间拉长,感受力也加强了。没有人会再怀疑冬 游康桥将是怎样愚蠢的选择。一个“盲”字用神了,语言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并扩大到 无限,具有一种超现实的情趣。 总还是那个诗人的志摩。三幅画毕,方兴未艾,又信手拈来两节小诗。再次以乐器 的层次滋润着我们的听觉、视觉、嗅觉、触觉的通感,就象在人心胸铺展开两方好平的 阳光,令人浸润其间,享受一种不可言诠的温柔的感动。 如果说“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 那么,康河的灵性则全在它脱俗的神性之美。 康桥也因此而有了它最动人的质地。 油  画 只是浮光掠影的写意水墨画,对于至爱康桥的志摩来说,是不尽兴的。如果说第三 段是以中国画的散点透视法画了康桥的“线”,那么志摩在第四段则以西洋油画的焦点 透视法,浓墨重彩地画了康桥的“点”。这巨幅油画我叫它——康桥之春。 布局吗?当然也还是依你: 把“恣蔓”的草丛给牛马的“胫蹄;”把“新来的潮润”给“寂寞的柳条”;把 “饮烟”给“佳荫里的村舍”;把仙姿给素裙纱帽、长篙轻点的女郎;把春的长袍披给 康桥,把康桥——还给志摩。 康河水波依旧,你说,去租船吧,就那种别处不常有的长形撑篙船。——在水一方, 你手持长篙,盈盈而笑,轻吟一句:“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仿佛从 来就不曾离去。谁能知晓你这尾深水鱼的快乐?庄子负手不答,但——我想,我知道。 河身多曲折,时隐时现你单衫微寒的身影。我以为:一条河的走姿并不重要,重要 的是你的百转柔肠;船撑得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叶扁舟,去留由己的小情小趣; 住惯都市不解季节变迁,还是远离尘嚣不食人间烟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还保有一 颗对自然的敏感之心。 志摩说得对,人类是“病”了,病在“入世深似一天,离自然就远似一天”。这不 禁使我想起清朝画家盛大士的一句话:“凡人多熟一分世故,即多一分机智;多一分机 智,即少一分高雅。”我们离苏东坡“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境界是越来越遥远了,追求 清欢的心念也越来越淡薄了。五官要清欢,总遭遇油腻、噪音、污染;心情要清欢,找 不到可供散步的绿野田园。有时想找三五知己去啜一盅热茶,可惜心情也有了,朋友也 有了,只是有茶的地方总在都市中心人声最嘈杂的所在。清欢已被拥挤出尘世,人间也 越来越逼人以浊为欢,以清为苦,而忘失生命清明的滋味。 志摩给我们开了一帖药方——不完全遗忘自然。 岂止是不遗忘,你是完完全全把自己融入自然,也终于完成自己于无边的自然之中。 你看:志摩在“天然织锦”般的草坪上读书、看云、拥抱大地。你把这里描绘成草 的天堂。人给自然一个天堂,自然也还给人一个天堂。 志摩在“薄霜铺地”的林子里散步,听鸟语、盼朝阳、寻泥里苏醒的花香、体会最 微细神妙的春信。写景在字面上也还是历代诗词中常见的那种春之美。但以前只知道春 天有多美,这会儿才感到春天有多骚,象足了一个娇俏的、爱嗔闹着小姐脾气的小女人。 她的呼吸、她的体温,近在咫尺,伸手可触。那是逼着人忍不住要去相亲的生命。 志摩正顺着“水溶溶的大道”登上土埠,与康桥拉开些距离,再赏康桥。这是全文 中最能体现志摩艺术风格的一段。溶拟人、排比、比喻、反复、欧化长句于一体。无论 是语言的创新、意象的融铸、节奏的掌握,以及某些难以宣说的高度气氛之营造,都不 是一般的游记散文所堪比拟的。硬是一步步使读者从内心深处逼出一个鲜活水灵的春之 康桥。 志摩又顺着草味和风,骑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放轮远去了,去爱花、去爱鸟、 去爱人情、去偷尝晚景的温存、去绿草绵绵处寻梦。 尽管,我无法道出“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净地,看天,听鸟,读书。倦 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这样的消遣是怎样的沉味,但怎能叫人立刻停止那玄幽 的迷思?只是你这一“寻梦”,怎么就不醒了?春已经走得很远了,秋露已重,你可有 一件御寒的夹袍?可有一只唐诗中焚着一把雪的红泥小火炉? 只是你这一“寻梦”,怎么就不归了?被风翻到三十六页便停住了,成为文学史上 的孤本,而康桥在你笔下也便成了千古绝唱。你明明允诺我们“今夜只能极简的写些, 等以后有兴会时再补。”却羽化登仙般地翩翩如鹤归去,让我们空悬着一颗再读康桥的 心,苦等至今。假如你能象火鸟,自焚之后又在灰烬中复活,自无涯返回有涯来看看你 久别的康桥,而康桥前倾到的已是他人。志摩会怎样? 你果然是个真性情的人,竟毫不掩饰地对我说:“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可 怜,算是不曾虚度”“我不曾知道过更大的愉快。”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未料见过世界的志摩,你的欢愉竟是这样窄窄的、小小的,仅 仅容纳得下一个康桥。我为你的执着感动得直想哭…… 我在想,我一直在想,若能给志摩多一年的康桥春天该有多好。再转念,其实在时 间的流里,原没有什么绝对的长与短,只要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丰盈,瞬间即在永恒。 篇末那两幅夕照图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一笔带过的。它不是描在纸上,也不是刻有 画版上,是一刀一刀镌刻在志摩血肉心壁上的。 也试着让自己隔着篱笆,看天风迎面赶一群羊过来,夕阳从它们的后背照过来,把 它们照成金色的透明体,谁能怀疑它们不是一群仙界的灵物?谁又能不感到那种“神异 性的压迫直逼过来”。大自然的美有时是会逼人落泪的。而我们跪伏在大自然面前的诗 人,正是这画幅中最传神惹眼的点睛之笔。只轻轻一点,就把自然景观提升到人文景观 的层境。 斜阳下草原上的罂粟花,再次迷眩了我的视觉。究竟象什么?最善比喻的志摩竟 “吝啬”地用省略号一点了之,成了画境中的留白。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种想象,想象 的空间与深度顿时无限辽阔。 志摩在收笔了。一定还有一些什么,你是不肯说的;还有多少藏在口袋里的情怀, 你也不再轻易向人说道。也许四月的黄昏知道,四月黄昏的康桥知道。 但志摩却给我们一个突兀的结尾:“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你怎能把乡愁说得如 此轻易?康桥,它也许是别人的故乡,但必定是你的异乡。一读再读,才得顿悟的刹那。 于躯壳,你是过客,但于灵魂,康桥正是你的归宿,它是志摩心灵的故乡啊! 胡适在《追悼志摩》一文里曾经对志摩的理想作过这样的概括:“他的人生观真是 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 这三个理想能够会合于一个人生里。”而爱、自由、美正是康桥所有。 因此,康桥在志摩心中已不再是一群学院的代名词,而是:一个美学观点、一个博 爱的载体、一个自由的象征,是一种理想中的生活方式和生活境界。完全是形而上感觉 的升华。 有人用画笔呈情,有人用眼眸承情,有人用文字陈情,志摩你是以对康桥第三度山 水般的心契与领会,与读到它的人以心换心的。正如你自己的话:“你要打开人家的心, 先得打开你自己心。” 我以为:一篇好文章全靠“文气充沛”。“文气”是文章的灵魂,也最见作品的尽 境。这篇散文之所以成为我国现代早期游记散文的代表作,徐志摩散文的巅峰之作而脍 炙人口,首先在于它的感人,其次是它完美的艺术形式。而感人的是志摩的真情投入。 “真正震撼人心的作品,必然是直指本心,写出人性的共相,触及人性的本然,使读者 会其心而同其心”,这篇散文便是了。 志摩描绘的是康桥的皮肉骨,我们得到的却是它的神;勾勒出的是康桥的点线面, 我们进入的却是整个画廊。在有意无意之间,已不得不思志摩所思、感志摩所感、悟志 摩所悟,只有答应了自己随了志摩的思路行去,并以心灵的颤动、呼应那无法抗拒的接 引。康桥固然遥不可及,但我们的梦想与神往,借志摩的一支笔替我们都实现了;康桥 固然本来就美,也是志摩实在写得好,硬是把这一个康桥给写足了。 文气也在回荡中饱满高涨,充沛于字里行间,让我们一次又一次震慑于志摩不凡的 才情。而在此文完美的艺术形式中最为亮丽袭人的,是志摩的语言艺术,颇值一提。 写景时惯常使用欧化长句,把读者“消化”一个句子的时间拉长、节奏放慢,恰似 一种从容漫步山水的心情;而写感悟,则多用短句,以适合表达感情的急促与热烈。或 用长句把一串短句轻轻托住,或长短句错综出现,使长短相间,错落有致,快慢相节, 形成一种起伏的韵律美。 反复、排比手法恰到好处的运用,使语言有了强烈的节奏感和音乐感,洋溢着灵动 的乐谱情调,甚至写出了满纸的回音与乐声。 志摩是这样自如地操作着语言,不仅使它精确,而且赋予它“活”的生命,寻求语 言新关联的能力,选用机能性强的语字,使语言的内在世界丰盈而饱满,多姿多彩而富 于表情。曲折而非直线、起伏而非平坦。时而开门见山,时而回廊九曲,时而腾达、时 而沉落,既一针见血、又十面埋伏。相当耐读,差堪玩味。功力之深,已达心手两忘的 境界。 这使我赏读的过程中一直有一个错觉:读到的明明是一篇散文,实际上得到的却是 一首好诗。即使不分行也读得出是诗,是诗化了的意境,是诗歌语言的魅力。 每读一遍都有新鲜的感动。《我所知道的康桥》是一遍就可以读懂的,因为它—— 语近;但也许是好多遍也读不懂的,因为它——情遥。把清代诗评家沈德潜的“语近情 遥、含吐不露”移来此处,是否最为贴切? 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志摩的确是悄悄地走远了,但挥不去带不走的是他的康桥。它做为学院建筑留在英 国,它做为一篇具有生命质感的美文,留在中国文学史中。自然中的康桥会老,但文字 中的康桥,将在所有爱志摩的读者心中永远年轻。 (楚 楚) ------------------   黄金书屋 扫描校对 转载请保留,谢谢!
前秋早文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