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第三部)
第七章

  
帮助“洗澡”的几个小组召集待浴的几位先生开个小会,谈谈感想。 余楠仍是哭丧着脸。他又灰又黄,一点儿也不像黄胖和尚,却像个待决的囚犯,许 彦成忧忧郁郁,不像往日那样嬉笑随和。朱千里瞪出两只大眼,越见得瘦小干瘪。丁宝 桂还是惶惶然,不过他听了杜丽琳的检讨,大受启发。会上他摇头摆脑,表现他对自己 的感受舔嘴咂舌的欣赏,觉得开了窍门。 他说:“我受了很深的教育。以前,我以为‘启发’是提问题,‘帮助’是揭我的 短,逼我认罪,或者就是‘衬拳头’,打我‘落水狗’。现在我懂了,帮助是真正的帮 助。”他很神秘地不再多说,生怕别人抄袭了他独到的体会。他只说:“我现在已经了 解群众对我的‘启发’,也接受了群众给我的帮助,准备马上当众洗个干净澡。” 朱千里瞪着眼,伸出一手拦挡似的说:“哎,哎,老哥啊,我浑身湿漉漉的,精光 着,衣服都不能穿,让你先洗完了吧!” 彦成几乎失笑,可是看到大家都很严肃——包括朱千里,忙及时忍住。 余楠鄙夷不屑他说:“朱先生谈谈自己的感受呀?” 朱千里也鄙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感受嘛,很简单。咱们如果批判得不深刻, 别人还能帮助。主要是自己先得端正态度,老实揭发问题。” 余楠气短,没也回答。 但有人问:“朱先生上次老实吗?” 朱千里说:“我过于追求效果,做了点儿文章。其实我原稿上都是真话,帮助我的 几位同志都看过的。我为的是怕说来不够响亮,临时稍为渲染了一点儿。我已经看到自 己犯了大错误,以后决计说真话,句句真话,比我稿子上的还真。” 有人说:“这又奇了,比真话还真,怎么讲呢?” 朱千里耐心说:“真而不那么恰当,就是失真。平平实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是我现在的目标。” 这次会上,许彦成只说自己正在认真检查。余楠表示他严肃检查了自己,心情十分 沉重,看见杜先生洗完了澡,非常羡慕,却是不敢抱侥幸的心,所以正负痛抠挖自己的 烂疮呢。 会后朱千里得到通知,让他继续做第二次检讨,并嘱咐他不要再做文章。 朱千里的第二次检讨会上,许多人跑来旁听。朱千里看见到会的人比上次多,感到 自己的重要,心上暗暗得意。他很严肃地先感谢群众的帮助,然后说:“我上次作检讨, 听来好像丑化运动,其实我是丑化自己。我为的是要表示对自己的憎恨,借此激发同志 们对我的憎恨,可以不留余地,狠狠地批判我。我实在应该恰如其分,不该过头。‘过 犹不及’呀。我要增强效果,只造成了误会,我由衷向革命群众道歉。” 有人说:“空话少说!” 朱千里忙道:“我下面说的尽是实话了。我要把群众当作贴心人,说贴心的实话。” 他瞪出一双大眼睛,不断的抹汗。 主席温和他说:“朱先生,你说吧!” 朱千里点点头,透了一口气说:“我其实是好出身。我是贫雇农出身——不是贫农, 至少也是雇农。我小时候也放过牛,这是我听我姑妈说的,我自己也记不得了,只记得 我羡慕人家孩子上学读书。我父亲早死,我姑夫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米店,是他资助我 上学的。我没能够按部就班的念书,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后来我跟镇上的几个同学一 起考上省城的中学。可是我别说学费,到省城的路费都没有。恰巧那年我姑妈养蚕收成 好,又碰到一个好买主,她好比发了一笔小财。” 有人说:“朱先生,请不要再编《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了。” 朱千里急得说:“是真的,千真万真的真事!我就不谈细节吧,不过都是真事。不 信,我现在为什么偷偷儿为我外甥寄钱呢!我老婆怀疑我乡下有前妻和儿女,防得我很 紧,我只能赚些外快背着她寄。因为我感激我的姑夫和姑妈——他们都不在了,有个外 甥在农村很穷。我想到他,就想到自己小时候,也就可怜他。” “可是朱先生还自费留法呢?是真的吗?”有人提问。 朱千里说:“旧社会,不兴得说穷。我是变着法儿勤工俭学出去的。可是我只说自 费留法,钱是我自己赚的,说自费还是真实的。我在法国三四年——不,不止,四五年 吧?或是五六年——我从来记不清数字,数字在记忆里会增长——好像是五六年或六七 年。我后来干脆说‘不到十年’。因为实在是不到十年。不过随它五年八年十年,没多 大分别,只看你那几年用功不用功。我是很用功的。有人连法语都不会说,也可以混上 十几年呢。” 又有人提问:“不懂法语,也能娶法国老婆吧?” 朱千里说:“对法国女人,只要能做手势比划,大概也能上手。说老实话,我没娶 什么法国老婆,谁正式娶呀!不过是临时的。那也是别人,不是我,我看着很羡慕罢了, 我连临时的法国姘头都没有。谁要我呀!” “这是实话了。” “是啊!我也从来没说过有什么法国老婆,只叫人猜想我有。因为我实在没有,又 恨不得有,就说得好像自己有,让人家羡慕我,我就聊以自慰。我现在的老婆是花烛夫 妻,她是我从前邻居的姑娘,没有文化,比我小好多岁,她也没有什么亲人,嫁了我老 怀疑我乡下还有个老婆,还有儿子女儿,其实我只是个老光棍。” “这都是实话吗?” “不信,查我的履历。” “履历上你填的什么出身?” “我爹早死,十来岁我妈也没了。资助我上学的是我姑夫,他开米店,我填的是 ‘非劳动人民’。” “可是你还读了博士!” 朱千里很生气,为什么群众老打断他的检讨,好像不相信他的话,只顾审贼似的审 他。他又只好回答。 “我没有读博士,不过,我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呢!我从来没说过自己 是博士。假如你们以为我是博士,那是你们自己想的。我只表示,我自恨不是法国的国 家博士。我又表示瞧不起大学的博士。也许人家听着好像我是个大学博士而不自满。其 实呢,我并没有得过大学博士。” “你又可以算是得了博士,还不止一个!怎么算的呢?” “就是说,到手博士学位的,不是我,却是别人。” “那么,你凭什么算是博士呢?” “凭真本领啊!我实在是得了不止一个博士。我们——我和我的穷留学朋友常替有 钱而没本领的留学生经手包写论文。有些法国穷文人专给中国留学生修改论文,一千法 郎保及格,三千法郎保优等,一万保最优等。我替他们想题目,写初稿,然后再交给法 国人去修改润色。我拿三百五百到六七百。他们再花上几千或一万,就得优等或最优等。 有一个阔少爷花了一万法郎,还得了一笔奖金呢,只是还不够捞回本钱。当然,我说的 不过是一小部分博士。即使花钱请人修改论文,口试还得亲自挨克。法国人鬼得很,口 试克你一顿,显得有学问,当众羞羞你,学位终归照给。你们中国人学中国文学要靠法 国博士做招牌,你们花钱读博士,我何乐而不给呢!” 有人插话:“朱先生不用发议论,你的博士,到底是真是假呢?” 朱千里直把群众当贴心人,说了许多贴心的真话,他们却只顾盘问,不免心头火起, 发怒说:“分别真假不是那么简单!他们得的博士是真是假呢?我只是没化钱,没口试, 可是坐旁听,也怪难受的,替咱们中国人难受啊。” “朱先生不用感慨,我们只问你说的是句句真话呢?还是句句撒谎呀?” “我把实在的情况一一告诉你们,还不是句句真话吗?” “你不过是解释你为什么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朱千里发火了。 “还把谎话说成真话。” “你们连真假都分辨不清,叫我怎么说呢?” “是朱先生分不清真假,还是我们分不清真假?告诉你,朱千里,群众的眼睛是雪 亮的!” 朱千里气得说:“好!好!好个雪亮的群众!好个英明的领导!” 有人发问了:“朱千里,你怎么学习的?英明的领导是群众吗?你说说!” 朱千里嘟囔说:“这还不知道吗!共产党是英明的领导。” 有人忍笑问:“群众呢?” “英明的尾巴!”朱千里低声嘟囔,可是存心让人听见。 有人高声喊:“不许朱千里诬蔑群众!” “不许朱千里钻空子向党进攻!” “打倒朱千里!” 忽有人喊:“打倒千里猪!”笑声里杂乱着喊声: “千里猪?只有千里马,哪来千里猪?” “猪冒牌!” “猪吹牛!” “打倒千里猪!打倒千里猪!!”许多人齐声喊。有人是愤怒地喊,有人是忍笑喊, 一面喊,一面都挥动拳头。 朱千里气得不等散会就一人冲出会场。他含着眼泪,浑身发抖,心想:“跟这种人 说什么贴心的真话!他们只懂官话。他们空有千只眼睛千只手,只是一个魔君。”他也 不回家,直着眼在街上乱撞,一心想逃出群众的手掌。可是逃到哪里去呢?他走得又饿 又累,身上又没几个钱;假如有钱,他便买了火车票也没处可逃呀。 他拖着一双沉重的脚回到家里,老婆并不在家。正好!他草草写下遗书:“士可杀, 不可辱!宁死不屈!——朱千里绝笔。”然后他忙忙地找出他的安眠药片,只十多片, 倒一杯水一口吞下。他怕药力不足,又把老婆的半瓶花露水,大半瓶玉树油和一瓶新开 的脚气灵药水都喝下(因为瓶上都有“外用,不可内服”字样),厨房里还有小半瓶烧 酒,他模糊记得酒能帮助药力,也一口气灌下,然后回房躺下等死。 可是花露水、玉树油、脚气灵药水和烧酒各不相容。朱千里只觉得恶心反胃,却又 是空肚子。他呕吐了一会儿,不住的干咽,半晌精疲力竭,翻身便睡熟了。 朱千里的老婆买东西回家,看见留下的午饭没动,朱千里到在床上,喉间发出怪声, 床前地下,抛散着大大小小的好些空瓶子,喊他又不醒,吓得跑出门去大喊大叫。邻居 跑来看见遗书,忙报告社里,送往医院抢救。医院给洗了胃,却不肯收留,说没问题, 睡—觉就好。朱千里又给抬回家来。 他沉沉睡了一大觉,明天傍晚醒来,虽然手脚瘫软,浑身无力,精神却很清爽。他 睁目只见老婆坐在床前垂泪,对面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 “朱千里!你逃往哪里去?” “朱千里!休想负隅顽抗!” “奉劝朱千里,不要耍死狗!” 他长叹一声,想再闭上眼睛。可是——老婆不容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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