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帕 红手帕 (兰) 

作者:张晓枫 





咀嚼着所谓失恋的痛苦,我被分回到了故乡小镇那所我读过书的中学。

常常在沉寂的夜中,我失神地回味我和竹从相识到相恋的每一个细节。

随着温习次数的增多,我发觉爱情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儿,其中充满随

意和偶然。想通这些以后,我开始去努力忘掉竹,过一种全新的符合

这个时代的生活。



大约就是这时候,兰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生活,带着她那块充满恶意

寓意的纯丝手帕。



兰报到的那个下午,我们正开全校教职工会议。兰大方地推开会议室

的门,旁若无人地问,请问那位是校长。我们都抬起头,看到兰穿着



很精干的粉红短裙,黝黑匀称的双腿上没有穿长筒袜,一双饱胀但绝

不拖沓的乳房似乎要溢出浅紫色的无领衫来。会场一下凝固了。兰再

问,请问哪一位是校长。杨校长躲闪地把目光透过镜片,迟疑地问,

什,什么事儿?兰说,报到。杨校长习惯性地扶一下眼镜,突然威严

起来。杨校长说,等会儿散了会再说。兰说,我在哪儿等。杨校长说,

隔壁语文教研室。章老师,你去给开门。我边掏钥匙边往外走,坐在

我旁边的郝驴狠狠地在我腿上捏了一把。



郝驴是全校光棍老师们的“老师”,郝驴因性格率直,敢作敢为而深

受全校年轻老师的爱戴,郝驴常常在痛饮几杯老白干以后梗着脖子对

年轻老师们传道授业,郝驴说,一要胆大冲,二是杆子硬,三还得不

要命。郝驴是烧茶炉的郝师傅的绰号。晚自习后,光棍老师们都聚在

郝驴的宿舍里,等候他的最新指示。郝驴斯文地抿一口酒,连打两个

喷嚏,说,好货!好货!!我们故意问,什么好货。郝驴不理我们,

兀自感慨:看那眼,看那嘴,看那胳膊,看那腿,不知道又该迷杀谁。

我们哄堂大笑。郝驴严肃地说,儿戏不得,儿戏不得,我是个粗人,

眼巴巴看你们闹书人的能耐,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跑掉。说完,郝驴把

意味深长的目光定在我脸上。众人都嬉笑着看我。我觉得脸有点烧。

郝驴说,章,你能写两句文章,主要看你的了,事成后哥给你摆酒庆

功,别叫外头看低了咱们学校。我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这时杨

校长查完过来说,该散了吧,这样影响不好。郝驴说,散!散!散!

郝驴推开门,满屋的烟雾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小镇的夜宁静如

水。



在郝驴宿舍召开的第五次全体会议上,郝驴说,章,这妮子看来不是

好逮的鸟,不能疏忽大意,应该加紧进攻。会后没几天,我的宿舍就

调换到了兰的隔壁,郝驴一再吩咐,欲擒故纵,胆大心细。



其实对于女人,我早已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傻兮兮的大头鸟了,我知道

什么时候该锄草,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才能收获。在我调了宿

舍的第一个晚上,兰敲开我的门,站在门外,调皮地问,我可以进来

吗?我漫不经心地说,随便。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对于女人不能过

分热情。兰走进来,我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我说,有什么事吗?

兰说,没有事不能来吗?我说,那倒也是。我给兰倒了一杯水,在兰

接杯的时候,我故意碰了一下兰的手,兰似乎没有觉察。兰轻轻呷了

一口水,突然说,你这人好像很内向,不太喜欢说话?我一边收拾床

单一边随意地应了一句。兰紧接着说,你不是在演戏吧?说完,兰轻

轻地笑了。就像耍把戏被人当场戳穿一般,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我竭

力忍住窘态,回过头自嘲地说,你看出马脚来了?兰不再笑了,兰紧

紧地盯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调换宿舍?我知道一切

掩饰都没有用了,什么也瞒不过兰那双审视的眼睛。我索性破罐破摔,

恶狠狠地说,你管得了那么多吗?兰又笑了,兰说,第一天做邻居就

这么不友好?已经有虚汗沁在我的额头,然后汇成小小一条河,顺着

耳朵往下流。兰站起来,愉快地说,晚安。仿佛我们之间刚结束了一

场很轻松的谈话。我胡乱应了一句,我知道我的信心已经完全垮了。



第二天,一见郝驴我就说,弟兄顶不住了,另请高明吧。郝驴胸有成

竹地说,这次明白了吧,我说过此女子非同凡响,不可掉以轻心,你

偏当耳旁风,看来只好用下策了。我问,什么下策?郝驴说,你搞过

对象吗?我说,搞过。郝驴说,当真吗?我说,不堪回首。郝驴说,

还相信爱情那玩意儿?我说,狗屎一堆。郝驴点一点头,又说,干过

那事儿吗?我的底很虚,迟疑了一下说,那还用问。郝驴说,记住口

诀,胆大心细不要脸。重点放在不要脸上。我说,能行吗?郝驴说,

你已经被她撕破了假面皮,将错就错下去。



我已经不需要再像许多国产片中男主角那样,装模作样地故作深沉了。

郝驴说,如今的女人喜欢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儿的男人,你在她面前越

放得开,她就越欣赏你。郝驴的话顶得上一百本《恋爱指南》。晚上,

在兰敲我门的那个时间,我敲开兰的门。兰说,我以为昨天得罪你了。

我说,开始有点,后来又想,咱爷们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兰忍不住

笑了。兰说,你原来还挺幽默,我以为你严肃得像一个哲学家呢。我

说,那要看对谁,有人不喜欢深沉咱就换得轻松一点。兰故作深有同

感地点一点头。兰给我拉出一把椅子,说,我喜欢真实不做作的人。

我说,是吗?可是真实的人有时很可怕。兰说,不真实的人常常更可

怕。我说,那我真实你不生气?兰挑衅地望着我问,你想说什么?我

说,兰,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调换了宿舍,你现在还想知道吗?兰的目

光有点退却,我心中一阵得意。我说,你没勇气问了?兰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接近你。我发现我有点爱上你了。兰突然低下头,兰

的脸变得很红,像小镇西边漫天的晚霞。我说,兰你生气了,你不是

喜欢真实吗?兰低低地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巴甫洛夫曾经给苏联的年轻人写过一封信,信中说,循序渐进,循序

渐进,再循序渐进。我相信多少年来,只有我才能够真正体会老巴的

一片良苦用心。一个月后,我跟兰的关系已经满像那么一回事儿了,

至少在全校老师们眼里是这样。我进兰的宿舍已经不再需要敲门,我

的床单脏了,完全可以大大咧咧地扔给兰,并且信口说,兰,让我脏

成这样人们会笑话你的。兰大方地接过笑嘻嘻地说,是吗?或者晚上

熄了灯以后,我这边敲几下墙,兰那边也会相应地敲几下,仿佛在相

互呼应“我想过你那儿去!”“我也是!”但是除了语言上的交锋试

探,在真正的行动上,我和兰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夏天快要过

去的时候,郝驴对我说,秋天到了,该收割了。我说,是该收割了。

郝驴说,记住,要得寸进尺。我说,那得看老二争气不争气了。郝驴

又把几张卷烟条样半透明的东西塞进我口袋里,意味深长地说,别弄

出副产品来。我假装很在行地点一点头。通过说明书,我知道那纸条

儿该怎么用,但从娘肚子里落地以来,我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它。今夜,

我要把它融化成一种滑腻的液体儿,让它帮助我如愿以偿。我对自己

说,伙计,今夜在你人生的旅途上将是一块辉煌的里程碑,你将要在

今夜成为一个真正的爷儿们,许多年前的夙愿你将在今夜,在一个叫

做兰的女孩子身上实现。我感到我的心有点虚弱和颤抖。我安慰自己

说,伙计,别怕,悠着点儿。



已经坐到了兰的椅子上,我的心还有点不自在,我努力去想一点轻松

的事儿。我问兰,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憎恨什么吗?兰不解地问,

什么?我说,墙。就是横亘在你的屋子和我的屋子中间的这堵墙。兰

故作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我说,是吗?我在这语

言交锋当中委高兴又找回了几天前那种感觉,那种适宜我纵横驰骋的

感觉。我又说,兰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兰塞起耳朵说,我不听,

我不听。我说,我最喜欢你的手,是的,就是此刻你捂着耳朵的那只

手。说完,我站起来,很果断地拉住了兰的手。仿佛完成一项不带感

情色彩的任务那样。兰竭力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了,我感觉兰的手

温顺、柔软,像两只熟睡的小鸟。我再趁势把兰揽到怀里,兰两眼微

闭,兰的两条手臂自然地下垂。我稳了稳心绪,放胆去吻兰的脸颊,

兰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一恍惚我仿佛看见了战斗片中英武的连长振臂

把盒子枪一挥,扛红旗的战士高呼“冲啊”奋勇前进。我的精神一振,

乘胜出击,我宽大的唇就要接近兰小巧的唇边了。可是兰依然无动于

衷。我心里说,不要紧,我已不再是几年前那晕头转向的毛头小伙了,

待会儿,我会把你深锁在心底的情欲唤醒,我会把你从一个欢乐赶向

另一个欢乐,我会让你乐此不疲。当我陶醉在巨大的成功的喜悦中的

时候,兰忽然扬起手,狠狠地抽了我一记耳光。在我还没有完全清醒

过来的时候,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表演够了么?你以为别人就那么

傻吗?你为什么还不快滚!兰的眼里蓄满了泪水。那一夜,我不知道

自己是怎样狼狈逃窜的。



操场边的小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铜钱样的叶子,连绵的秋雨仿佛要折

磨死谁。我的心情再一次沉入死一般的枯寂,就像几年前我跟竹分手

后的那个秋天一样。我已经再也不能在兰面前抬头了,我觉得她仿佛

已经看透了我邪恶的用意和卑鄙的灵魂。几乎每夜,当我熄灭一支又

一支烟,抱着双膝落寞地枯坐在漫漫黑暗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先前那

一个个欢乐的夜晚,我仿佛看见兰侧着头调皮地问我,是吗?我仿佛

听见兰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墙声“我想过你那儿去”;兰悄悄地推开

我的门,趁我不在意时把洗好后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放在我床上,上

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的几个字:下不为例。然而此刻独坐着的却只

是我自己了。隔壁传来一阵阵热烈的谈话,偶尔夹着兰歌唱般的笑声,

分别时,兰说,欢迎再来。余音长长的,仿佛是专门对我而言。我觉

得我的心很疼,就像许多年前,我看到竹跟别的男同学谈笑时一模一

样。伙计,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臭小妞了。在沉沉的夜中,一个可怕

的念头闪过我的脑际,我恶狠狠地踢开被子,鞋也不脱就蹬了进去。



坐在冷冷清清的教研组,别人都上课去了,面对窗外深秋高远的蓝天

和如黛的远山,我突然想到许多年前,那个叫维特的年轻人也就是在

这样的蓝天下,走遍故乡如黛的远山,然后一遍遍地唤着他心爱的人

名字,开枪自杀了。多少年来,我之所以不能再爱别人,原来也是受

了这维特的影响,受了这种所谓从一而终、矢志不移的爱情观的毒害。

去你妈的歌德,你让可怜的维特去自杀,你让我苦苦地沉浸在竹破碎

的旧梦里,而你自己却可以放纵地去再爱红蒂儿、白蒂儿、黑蒂儿……

我独个恶狠狠地骂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笑望着我问,一个

人自言自语什么呢?我幽幽地望了兰一眼,没有说话。兰说,我知道

你恨我,因为我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轻而易举成为你的俘虏。我忽

然紧紧地盯住兰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我不恨你,而只是恨自己呢?

兰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傻,被人骗一次不觉悟,还要再被骗

第二次?我诚恳地说,兰,你不肯泊我解释吗?兰打断我的话说,章,

真的,我一点也没想到你的脸皮果然这么厚。我觉得脸上凉飕飕的,

像被谁满满啐了一脸。我横了心,冷冷地说,你来原来是当面给我难

堪,让我下不了台,是吧?如果再没什么事,恕不奉陪了。我用力把

椅子踹到一边,扬长而去。



晚上,破例没有听到兰的屋子里热闹的谈笑声,只听见一会儿兰的门

响了一下,然后是熟悉的拖鞋声渐渐远去,一会儿这声音又由远而近,

伴着低低哼唱着的《有空来坐坐》,接着门又响了一下。我知道这是

兰去水房打水。几天以前,这件差事还是由我美滋滋地去代劳的。而

现在,连我自己的暖壶也空空地呆在那儿快成了尿壶了。我百无聊赖

地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用红水笔在备课本上写兰白天说的那句话:你

是个活死人。这是什么意思?我认真地想,是诅咒还是责备?如果是

后者,那就说明兰还在乎我,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如果是前

者呢?不,应该去问问她。我已经站起来,但忽然又想,如果过去,

兰依然一副冷模冷样,自己不是找难堪吗?对,为什么不敲墙?如果

她像先前那样回应,就说明还有门,一量她翻了脸,也可以抵赖说你

还不让我在墙上钉钉子吗?就是这个主意。我已经举起手放在墙上。

墙坚硬,冰冷的质地又使我有点犹豫。我再次举起手,骂自己说,看

你那球样!我轻轻地在墙上敲了七下,仿佛一字一顿:我想过你那儿

去。然后又是七下。我静静地把耳朵贴在墙上,等待那熟悉的、亲切

的、音乐钟一般的回声。四周很静,我可以听见远处不知哪条胡同里

压抑的犬吠,还有镇北边小火车站悠长的汽笛声,我知道那列车刚刚

进站,那是一列客车,慢车,从太原开往北京,共十二节,在小站停

车三分。五会儿,汽笛声又起,我知道那列车就要启动了,我能想象

见站台上清冷的灯光和寂寞的送别人,然而我心中的列车却无站可停,

我就要绝望了。突然墙那边传来了迟疑的、几乎无法觉察的响声,这

就够了,这就够了!我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心中涌起了初恋时的狂喜。



我已经站在了兰的门外,轻轻地推开兰的门,出乎意料,那门紧紧地

闭着。我敲了三下,里面问,谁?我说,兰,是我。兰说,什么事儿,

明天再说吧,我已经睡下了。我说,兰,我知道你没有睡。里面一片

寂静。我听见轻轻的几声脚步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我说,兰,我

知道你就站在我面前,只是隔着一重门。兰慢慢打开门。我不敢抬头,

我看见兰趿着紫色的拖鞋,碎玉般的指甲盖上涂着血红的指甲油,比

当年的竹多几分妩媚和妖娆。我迟疑地不知该说什么。兰重重地用拖

鞋踩了我一下,佯嗔说,怎么两天不见就成中学生了。我仿佛受了鼓

励,一步跨进去,用背狠狠地把门锁上,那娘儿们长春藤似的吊在我

的脖子上,我们两个像饱尝了饥渴的饿鬼,发疯似的缠在了一起。我

贪婪地吮吸着兰湿润、小巧的嘴唇,兰准确、猛烈地回报我,比我更

在行,更老练。我深深地陶醉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漩涡中,仿佛

一叶独立无助的小船,在猛烈的暴风雨中不知所措地旋转。而兰是出

色的船长,兰知道该怎样信心十足地出海,该怎样心满意足地回航。

我们的一切欢乐都由兰来操纵。过了很久,我们终于平静下来,兰喘

着气,大胆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从第一次你给我开教研室

的门,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一种自负和野心,还有一种隐

约的忧伤,仿佛失去了什么。我说,是吗?兰说,男人常常自以为是,

其实更聪明的是女人。你敢不敢承认你开始追求我的时,心里有一种

膨胀的自负和无法遏制的报复欲?那时你虽然喜欢我但是并不爱我,

是吗?我望着兰,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其时兰一直就坐在我

腿上。后来当你失去了我以后,你才发现你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我。

你躲我,对我发脾气,不经意地叹息,正说明你在乎我,不过你的骄

傲不容许你承认罢了,对吗?兰继续说,眼睛里流露出调皮和得意。

我说,兰!兰说,表面看你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你很传统,你从那

片广大的土地上走出来,那是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最雄厚的基础,你怎

么能够完全背叛它?但你又无法拒绝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诱惑。所以说,

你这样的人活得最矛盾最虚伪。我再说,兰。我的语气已经近乎乞求

了。兰终于停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叹了口气,用一种忧伤的

口气说,你见过大海吗?我的故乡就面对着大海,每当我悲哀时,我

就想起它无边的博大和热情,大海从来不掩饰什么。兰说着陷入了深

深的悲哀。我紧紧握着兰的手,很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兰

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笑着说,这样美丽的时刻,我怎么絮

絮叨叨地罗嗦这些呢。章,你不想吻我吗?兰仰起头,兰的眼里闪动

着两苗美丽的火焰。我忘情地低下头,再一次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喜悦

和虚无之中。



我们停下来时,兰温柔地说,章,你回去吧,现在我还不能留你。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燃烧的情欲正在一点一点熄灭。我忽然想

起竹,想起竹奉献给我的最初的颤抖和羞怯。但是竹从来也没有使我

像今夜这样痴迷和颠狂。竹也从来没有使我像今天这样痛苦和虚无。

我又认真地回想兰,回想兰刚才给予我的从未体验过的狂喜。在兰面

前,我仿佛是一个孩子,我得靠着兰的牵引,才能跌跌撞撞地找到其

实就潜伏在自己身上的狂喜的源泉。我曾经以为我会把兰从一个欢乐

赶到另一个欢乐,但是被赶着的却是我,一个自以为是的大头鸟。兰

的吻那么狂热、老练,兰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羞怯,在拥抱的时候,兰

把整个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包括那地方。兰没有颤栗,兰只有深深的

痴迷。对于我,兰一定不是初恋,在海那边那个未知的地方,一定有

一个操着软语的狗南蛮,用他无耻的情欲唤醒了兰同样无耻的情欲。



好一对狗男女!我忽然对兰充满了仇恨和厌恶。



但我终于还是说服了自己,并且在焦躁不安中再一次等来改变我命运

的那一个夜晚。对着西沉的太阳我暗暗发誓,兰如果还为我保留着最

后的那块圣洁的阵地,我将忘记过去的一切,用全部的感情去爱她;

如果她连那块阵地也不并交给了那个该死的狗南蛮,哪怕注定今生为

情所苦,漂泊无涯,我也决不回头。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生活一

次,我不能让我的人生有一丝欠缺。



我像往常那样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像开闸的洪水那样自由地奔涌

进来,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它能够使我从容不迫地整理和回味我一天

来最繁杂的生活。窗外的天空还不算太暗,一轮蛋黄似的月亮正冉冉

升起在残缺的古城墙上,凝住神还可以望见上面隐约的桂树和绰约的

人影。这是又一个中秋节,全校的师生们都放假去了,兰说,你能陪

我一块度这个团圆的节日吗?其实兰不这样说我也会自动留下的。兰

又说,但你现在还得呆在你的屋里,等我敲你的墙时你再过来,好吗?

我说,为什么呢?兰神秘地笑而不答。我不知道兰又要搞什么鬼把戏,

但我知道今夜,我一定要揭开那个可怕的谜底,即使身败名裂也在所

不惜。月亮升得更高了一些,光亮渐渐由温柔的桔黄色变得清冷了一

些。我觉得我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我关好窗户,坐在办公桌前,

再一次温习那本叫做《西厢记》的书,那一页在很早以前就折叠了起

来,我随手一翻,它就迫不及待地自动打开来。我能够读懂它的每句

话,每一个字背后隐藏着的秘不可宣的含义。我知道还有一本叫做

《金瓶梅》的书,那本书对那事儿描写更浅显更详尽,但那还算是禁

书,据说当年省军级干部才能看,我们普通老百姓无缘大饱眼福。迄

今为止,在男女间那事儿上,我所有的理性认识还只是局限于几年前

那本叫做《曼娜的回忆》的手抄本和眼前这本书上,那事儿到底怎么

样呢?我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种无处依托的空虚和胆怯。我的耳边又

响起村里二板头不屑一顾的骂人话,看你那球势,给你个女人你也不

知道怎么弄。



在我等得快要厌倦了的时候,兰敲响了她的墙。我重新镇静了一下自

己的情绪,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推开了兰的门。



我和兰对坐在小桌两边,兰说,章,我的心中早就盼望这一天了,可

我的理智要我忍耐着。我说,我也是。兰说,章,你相信人的爱情能

生死不渝、矢志不移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兰说,章,我知道你

无法回答。告诉你,我相信爱情这东西,我也相信一见锺情,但我不

相信地老天荒、海枯石烂这样的鬼话。我说,那你相信爱情是永恒的

吗?兰说,不,爱情是短暂的,像闪电一般,它永恒的只是一刹那间

留给人们的回忆和梦想。只有梦想才是永恒的。我感到多少年来我心

中珍藏的那种田园牧歌般的爱情观正在受到冷酷的嘲弄,但我不能对

兰说什么,在这样美好的时刻。我举起酒杯,假装风趣地说,兰,今

夜我们只管饮酒,不谈国事。兰举起杯,像一些电影里酒吧女郎那样

斜斜是摇着杯,忽然调皮地笑了笑,兰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的眼睛说,

别把我灌醉啊!我看到兰的眼睛里有两苗灼人的火焰在很旺地燃烧,

慌乱中,我感觉我两腿间那个一直沉睡着的家伙正急不可待地醒来。



当我把第四个葡萄酒瓶子扔到桌子下面的时候,兰已经伏在了桌子边。

我过去轻轻地摇她,她一动不动。我把她抱起来,就要放在床上的时

候,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含混不清地说,我要做你的新娘,我要做……

我把她的被子打开,里面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女儿家所特有的清香。我

帮她脱掉鞋,脱掉袜子,当解到她的裤子时,我感到我的心有一丝动

摇,我停下手,默默地点燃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缓缓上升,烟灰纷

纷落下来,像一片片头屑。当一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说服了

自己,我想,如果我是她的最初,我将会永远对她负责,如果我不是,

对于她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有什么关系呢?我用手指熄灭那支烟,放在

床沿上。兰已经毫无遮掩地躺在我的面前,望着她黝黑结实的青春胴

体,我的心中没有期望中的大狂喜,我甚至有一丝悲哀。包括竹,我

已经面临了两次这样的夜晚,而此刻,竹正赤裸裸躺在哪一片星空下

呢?而许多年前,兰正赤裸裸是躺在哪一片星空下呢?我默默地拉灭

灯,我感觉到我心中有一种寒冷、残酷的东西正在缓缓上升。



仿佛走过一段泥泞的沼泽,我的心中一片空白,当我停下来歇息的时

候,我恍惚记起十三岁冬夜那个奇异的梦境。我把手伸进去,我摸到

兰腿上冷湿一片,我知道我什么事儿也没干成。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

个迷了路惊慌失措的孩子,当我抬眼寻找母亲的时候,我看到兰那双

放着异彩的眼睛。兰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着我的名字,兰小巧的双手大

胆而温柔地抚摸我的全身,而我却惊慌羞愧得不知该干什么。兰伏在

我耳边梦呓一般地说,章,我想干那事儿。轰然一声,那座多年来横

在我心中的无法逾越的大山在顷刻间倒坍,我感觉我身体的深处有一

条沉睡的大河正在汹涌澎湃地醒来,我猛然一下翻起身,再一次把兰

紧紧地压在身体下面,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而深刻的痛苦和

欢乐,我情不自禁地唤,兰!兰!兰!我们一次又次地重复那种快乐

而美好的事情,沉醉在那一刻忘我的境界中,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以

外一切事物的脆弱和渺小。当我们醒来的时候,秋天略带些凉味的阳

光已经洒满了小屋,我们再一次兴致勃勃地干了那事儿,而年又难舍

难分地温存了许久。兰已经穿好了衣服,我还死皮赖脸地躺着不动。

兰亲昵地说,快起吧,懒鬼,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痴迷地应着,我

仍然无法从刚刚逝去的那个奇妙的夜晚中走出来。兰吓唬着要掀我的

被子,我无意识地抵抗着,兰已经掀起了一个被角。看着自己长满汗

毛的半裸着的腿,我猛然清醒过来,无缘无故地想起那本叫做《西厢

记》的书,以及书中我叠着的那一页,我的心一下子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心神不宁地穿好衣服,又假装叠被子,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偷看兰那

条淡蓝色的绣着椰子树的床单,我多么希望它上面正静静地盛开着一

朵鲜红的杜鹃花。不,哪怕是一朵细碎的无名的野花,我也将狂喜不

已。但是什么也没有。我痛苦地抬起头看兰,兰正扬起手快活地对着

镜子梳头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就这样不可挽回地结束了。



冬天还没有完全来了的时候,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匆忙地覆盖了大

地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麻雀们慌乱地飞来飞去,寻找着一切可以充

饥的食物,在两三连续的晴日之后,小镇上所有道路都变得泥泞不堪,

像老乞妇肮脏的脸。我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小镇西边残缺的城墙上,望

小街上秋收后悠闲的行人,我再一次感到人生的空虚和无聊。天气渐

渐冷起来,无力的夕阳最后跳动一下终于完全坠落在覆着白雪的远山

下面。一对年轻的恋人骑着单车驶过,车座后面的姑娘揽着小伙子的

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我觉得他们很可笑;一个中年的母亲热切地

唤着她的孩子,我觉得很悲伤。第一盏路灯悄然燃起,恍然间已是万

家灯光。我知道该往回走了。路过五个个亮着灯光的窗口,我默默地

问自己,那里面有多少个家庭是幸福、快乐的呢?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我觉得我和兰的故事,既然开始了,不管怎样,

总得有一个结局。快放寒假的时,我敲开兰的门,我说,兰这段我一

直在下决心,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不敢抬头看兰。兰说,我早已想

到了这些,这符合你的性格。兰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说,兰,你恨

我吗?兰说,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接下来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我

们彼此沉默了许久,我说,兰,我走了。兰说,嗯。我已经拉开了门,

兰突然问我说,章,说真心话,你现在还爱我吗?我回过头,低低地

说,是的。兰说,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说那个字。我抬

起头,盯着兰的眼睛,说,爱!兰大胆地回望着我眼睛幽幽地说,今

夜,你还想留下来吗?我用力点一点头。兰说,来,过来,抱住我。

我把门锁上,我们像初恋一样拥到了一起。



在欢乐的间歇,我说,兰,我将永远感激你,是你使我成为一个真正

的男人。兰说,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娶我做你的妻子。我陷入了难堪

的沉默。兰吃吃地笑了笑说,别担心,我不会赖住你的,为什么我一

定要嫁你呢?我下了半天决心,低低地说,兰真的,我不甘心,我一

定要经历人生的全部。兰嘲弄地说,你是指初夜权吧。我说,兰,不

要说得这么粗俗。兰再一次吃吃地笑了起来。兰说,对于我,你是第

一次吗?我说,是的。兰说,那对下一个女孩你还是吗?我无言以对。

兰突然恨恨地说,你们男人的自私和卑鄙正在这里,有时候我恨不得

砸烂这个男人们主宰的世界。我紧紧地握住兰的手。兰突然倦倦地说,

章,什么也不要说了,来,抱住我,我感觉很累,我要睡一会儿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最后一次干了那事儿,兰固执地要在我上边。穿

衣服时,兰说,章,有时候我真想当一个妓女,我要大把大把赚男人

们的钱,然后用它们给我自己建一个高大的贞节牌坊。我说,兰,你

真可怕。兰说,章,你说过,真实的东西往往都是可怕的,其实我并

不可怕,我只是不掩饰自己罢了。



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淡淡的天光映在玻璃窗上,远方的鸡鸣一阵稠似

一阵,上早操的铃声快要响了。我突然很不忍离去,我留恋地对兰说,

兰,我真的心里感觉愧对你,但我无法说服自己。最后我要告诉你,

对男人,永远不要主动,不要毫无保留,哪怕他再宽容。兰幽幽地说,

谢谢你的忠告,我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你是最后一个让我信任的人。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使我绝望的人。望着兰孤苦而悲怆的神情,我眼里

那种叫做泪的东西不争气的东西再一次潸然而下。



兰在我就要离去的时候,突然拿出块雪白的纯丝手绢,兰恶毒而意味

深长地说,章,好好保存着它,总有一天你会用得着它的。那时我以

为兰只是嘲讽我,我没想到几年以后它竟预示着一个滑稽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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