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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讲经师每天起得极早。他事情多,工作忙,只有通过早起晚睡才能挤出时间学点儿东西。他睡眠很少。他既是教区的管事,又是教会的学者,这双重身份忙得他连喘气的时间也没有。另外,他还是个交际很广的教士,送往迎来的事很多,这些事虽很烦人,却也非常要紧,这又占去了他不少时间。每天上午,他总是学习哲学和神学,还看看耶稣会创办的科学杂志,随后写点布道词和别的什么文章。他准备写一本书,标题是《斐都斯塔教区史》。这是一部严肃的专著,很有独到见解,它的问世,将对西班牙教会鲜为人知的弊端进行揭露。然而,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尽管还没有看过这本书,却在茶余饭后兴致勃勃地大说这本书的坏话。他还说有关这本书有不少奥秘,其中之一是“讲经师虽不愧是个学者,但在考古学方面却是个外行。当然,谁也不可能样样都行”。
  堂费尔明在东方微微发白时便开始写作。清晨,天气寒冷,德·帕斯常常停笔,阿一呵冻得发僵的手指,同时思索着什么。他的双脚裹在他母亲的一条旧毯子里,头上戴一顶破旧的黑丝绒帽子,身上穿的褐色旧教士服是补过的,里面穿的那件呢上衣袖口也磨得闪闪发光,这和人们平时见到的那个高雅、阔绰、整洁的讲经师完全不一样。但是,接待来访者的时间一到,他便停止笔耕,脱去那一身寒酸的衣衫,将镶布边的拖鞋和满是油污的帽子往角落里一藏,披上一件舒适的、裁剪得很合身的新法衣。这位重要人物在脚上穿上让马车夫“俾斯麦”眼红的鞋子,在头上戴上像太阳一般闪闪发亮的便帽。
  在他的书房里,他只接待那些试图以自己的博学使之叹服的人,但在斐都斯塔,甚至在全省,靠学识是没法让人信服的,因此,大部分来客他就在旁边的那间客厅里接待。
  到过讲经师家里的人中很少有人自诩已见到了这个家的全貌。一般人只能见到前厅、楼梯、走廊、衣帽间和那间挂着绿色窗帘、摆着几把灰布面椅子的客厅。有时光线亮一点,还能见到中间的过厅。
  说教区法官诚实的那些人的一条理由就是他家陈设简陋,生活朴素。
  前一天下午正好有一群人在堤岸议论这方面的事情,他们中间既有教士,也有一般百姓。
  “他们母子俩恐怕一年一万两千里亚尔都花不完,”道貌岸然的大祭司里帕米兰神情严肃地说,“他穿着不含糊,很整洁,甚至有些阔气,这是事实,但他每件衣服都要穿很长时间。他把衣服保管得很好,刷洗得干干净净,因此,服装这笔开支就微不足道了。请诸位先生回忆一下,在政府不付给我们薪俸的那些令人气愤的日子里,一顶布帽子能戴多长时间。在其他方面,他们花什么钱呢?唐娜·保拉总是穿那件全毛哗叽黑法袍,背上披一块披肩,头上包一条丝巾,将两边太阳穴全都蒙住,全年她都是这一身打扮。吃的方面呢?我虽没有见他们吃过饭,但情况还是非常清楚的。你们都知道,我有个好朋友,他是心理学、逻辑学和伦理学教授,而且还是属于什么英格兰学派的教授呢。他整天在集市上转来转去,仿佛那儿就是他的学院。据这位学者说,他从来没有见到讲经师家的女仆在市场上买过鲑鱼,鲷鱼也只是在价格非常低的时候才买。说起他家的住宅,想必诸位都非常清楚,那只是一所乡村小屋,只是干净一点儿而已。这是真正的耶稣教士的房子。这所房子最像样一点儿的要数我们大家都熟悉的那间客厅。天哪,那哪叫什么客厅!式样老得不能再老了,虽然很庄严,也非常整洁,这是事实,可暗得什么也看不清。那些绿锦缎的椅子呢,坐垫不全都裂开了吗?你们有谁见到过那些椅子去除椅套时的样子?那张靠墙放花瓶的桌子呢,金漆全没有了,早变成古董了。那只八音钟呢,早已没有音了,连弦都没有了。先生们,你们说说,讲经师是不是有钱?人们说他行贿受贿,买卖圣职,你们说,是不是无耻的诽谤?”
  ①西班牙辅币名。
  “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佛哈说,这个前市长兼高利贷者凡是进行这一类谈话总是在场的。他这个人生下来仿佛就是为了议论他人的。“他们母子俩日子过得非常清贫,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可是卡拉斯皮克先生不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吗?而他却是个百万富翁呢。越小气的人越有钱,他们都是为攒钱而攒钱。唐娜·保拉有钱,而且数目还不小。讲经师在附近村镇里买了房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唐娜·保拉在马塔赖莱霍、托拉塞思、卡涅多和索米埃达等村庄里买下的田地又怎样解释?还有银行里的那些股票……”
  “污蔑,这纯粹是污蔑!您既没有亲眼见到过契约,也没有见到过税单,您什么也没有见过……”
  “可我知道谁见到过。”
  “谁?’
  “大伙儿都见到过,”堂桑托斯·巴里纳加大声说。凡是有攻击教区法官的机会,他从不放过。“大伙儿都见到过,我……我要是说出来……我总有一天会说出来的!”
  “得了,得了,堂桑托斯,您不能成为这个案件的法官,也当不了证人。”
  “为什么?”
  “因为您不喜欢讲经师。”
  “我是不喜欢他!”他晃了晃握得紧紧的拳头,“我总有一天要跟他算这笔账!”
  “您不喜欢他,是因为‘同行是冤家’嘛。您是卖圣器的,什么圣杯、圣碟、圣壶、圣灯呀,还有圣体柜、十字褡裢、蜡烛和圣饼等……”
  “对,先生。公平交易嘛,大祭司先生。”
  “得了,这我心里明白。不过,您除了卖上面这些东西外,还卖……”
  “哈!哈!”佛哈插进来说,“这是精彩的表白,也是确凿的证据!堂卡耶塔诺刚才说堂桑托斯和堂费尔明是同行,因此成了冤家。这么说,我们这个杰出的里帕米兰先生已承认,大伙儿在传说的这件事是真的:讲经师先生违反了神灵和世俗的法规,成了商人。他是老板,是‘红十字’商店的真正老板。主教区所有的神父通过各种途径,自愿或不自愿地在这商店里购买了他们需要或不需要的东西。”
  “佛哈先生,或者是魔鬼先生,请允许我……”
  “老百姓心里最明白,最清楚。事情也真巧,这家‘红十字’商店就在教区法官家隔壁那座房子的底层,更凑巧的是,这两座房子的地下室是相通的,这是众所周知的。”
  “老兄,你别搬弄是非,造谣中伤。”
  “教士先生,你慢慢会明白的,我既不会搬弄是非,也不会说谎骗人;我也不是无知之徒,也不会去拍别人的马屁,更不会拍神父的马屁!”
  “您虽不是无知之徒,可您的脑袋也只能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巴里纳加先生的日用小五金和蜡烛生意不好,就胡思乱想,以为讲经师在抢他的生意,这和讲经师又有什么关系呢?您这个阴险的家伙,您说‘红十字’商店有地下室,这和讲经师做生意又有什么相干呢?教规和商业法规是禁止教士经商的。您是自由派,因此,您的话不会冒犯上帝,可您也不能这样胡言乱语,自己说了什么,也得好好思考思考。”
  “堂卡耶塔诺先生,请您听我说。虽说您上了年纪,又是阿拉贡人,可您也不能这么不知羞耻。”
  “别吵了,别吵了,费亚拉布拉斯先生。”教士一面回答,一面披上法衣。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言词虽然语气很重,但都是以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来的,因此,就不那么锋芒毕露、恶意伤人了。斐都斯塔人的脾气好就好在虽然平时人们常常冷嘲热讽,吵吵闹闹,就像整年都在过狂欢节,但没有人生气。谁生气谁就失礼,人们就说他缺乏教养。
  “对我来说,”前市长大声说,“杀死个把教士就像打死一只苍蝇……”
  “这我相信,您是拿诽谤杀人吧。到这儿来,您这条拥有自由思想的蝗蛇,乡下来的伏尔泰,带响尾的路德,照您这种荒唐逻辑,老百姓说的讲经师用二分利放债的事也是真的了?”
  “这我不清楚。”前市长回答说,他这点意大利文是从歌剧里学来的。
  ①原文是意大利文。
  “您明白我的意思,不过,我打算把话说得更清楚些。您不是个专门毁坏讲经师名誉的诽谤者吗?像您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如果堂桑托斯说他的坏话,是因为讲经师抢了他五金店的生意,那么,您讨厌他,就该是放高利贷的事了。可究竟谁是您同行的冤家呢?”
  “里帕米兰先生,我的火气已慢慢地升到鼻子上了。”
  “那您就告诉它,让它下去。您脑袋里不装脑子,只装火气。”
  “您刚才说我放高利贷?”
  “这是明摆着的。”
  “我可是非常诚实地使用了自己的资金;我既帮助企业主,也帮助了劳工;我给工业注入了动力,自然应该收取报酬……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那些只会做弥撒吃沙锅的神父头脑能稍微开点窍,他们就会明白,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看,我可以提前收取利润,收取风险费,需要时,还可收取保险金……”
  “还想得保险金,您这个毫无用处的经济学家先生……”
  “因为我为财富的流通出了力……”
  “你像一块海绵一样帮助水的流动……”
  “而神父却是社会这个大蜂窝里的雄蜂……”
  “老兄,我们都是雄蜂嘛……”
  “神父都是一些没有用的废物……”
  “我们大家都是废物。当年我认识一个‘光荣时期’的市长……”
  ①指一八六八年西班牙革命时期。
  “您对‘光荣时期’有什么意见?我认为那场革命使您成为一位显赫的人物……”
  “革命管什么用?这全靠我的人品、我的工作和我的……您是不是嫉妒了,先生?”
  “别侮辱人,还是给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是教区法官的冤家。难道我在各个村庄用三分利放债了?还是我利用职权将教会的财产拿去放债取息了?我的收入难道是从那些和教会有某种联系的呆头呆脑的基督徒身上取得的?难道我在被称为‘宫殿’的那些托莱多的当铺里偷过东西?”
  “如果您再这么信口雌黄,胡言乱语下去,我就不让您说了……”
  “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堂卡耶塔诺。您只能当个骚老头子,却当不了……讲经师……也当不了教区法官,更当不了披着教士外衣的绿林好汉!”
  除了堂桑托斯,在场的人都认为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
  “嘿,好一个绿林好汉!”
  堂桑托斯·巴里纳加大声说:
  “不,先生们,他连绿林好汉也不够格,因为绿林中的人都有一副侠义心肠,他们为生活所逼才去抢劫;而且,他们总是劫富济贫。”
  “对呀,他们是剥下一个圣徒的衣服,给另一个圣徒穿上。”
  “可是,教区法官是剥下所有圣徒的衣服给他自己穿。他是个流氓,我以巴里纳加这个姓氏起誓,他是个流氓,他准不得好死!”
  巴里纳加嘴里散发着烧酒味,看来他的火气越来越大了。
  堂卡耶塔诺耸了耸肩膀,转了半个身子走了。他一边走,一边说:
  “这就是口口声声要给我们造福的自由派!眼下他们生气了,因为他们被禁止在报上胡言乱语……”
  在斐都斯塔,人们每天都能听到这类谈话,有时在街上散步时,有时在俱乐部里,有时甚至在大教堂的圣器室里都能听到。
  对这一类流言蜚语,德·帕斯全都知道。他手下有几个密探,他们是地地道道披着法衣的秘密警察,其中干得最积极、最有眼力、隐蔽得最出色的要数大教堂的第二风琴手。此人早在神学院读书时就爱告密。那时,他总是钻进剧院的顶层楼座里,监视着那些喜欢塔里娅和别的演员的见习神父。他年轻,个儿不高,教区法官的母亲唐娜·保拉特别喜欢他。他姓坎皮约。
  堂费尔明倒不大在乎人们对自己的议论,他只是想知道究竟人们在说些什么,说到什么样的程度。
  十月的一个早晨,天气寒冷。讲经师一边呵着手指,一边在思索着,他并没有去想那些事情。
  有件事他在思考,还有一件事他也在思考,但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他试图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种宗教热情,一种真诚的信仰,因为他需要借此激发灵感,写出一段有声有色的、具有很大说服力的文字。然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头脑里一直充斥着种种回忆。他那只贵族般细嫩的手先在十六开的白纸上画着一道道横线,随后又画着直线,活像一扇百叶窗。在百叶窗的后面,他仿佛见到了一条黑色的披肩,披肩后面是两颗火星,那是两只在暗处发亮的眼睛。
  还有那声音!由于宗教激情和内心的羞怯,那个人连声音都变了样子,正在忏悔室前不觉得内疚但有点羞怯地袒露着自己的心迹……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斐都斯塔竟然有心灵如此高尚的珍宝!她仿佛是专门留着让教堂来“征服”的。而他这个全省的精神主宰过去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堂卡耶塔诺这个可怜虫在世俗生活的某些方面还多少有点才华,但要他去改变那位夫人的精神世界,他就无能为力了。
  大祭司既然难以赏识那件珍宝的全部价值,为什么不早点转让给他呢?堂费尔明对此老是耿耿于怀。由于大祭司想偷懒,才决定将宝贝让给了他。
  堂卡耶塔诺曾经非常严肃地对讲经师介绍过庭长夫人的情况。
  “堂费尔明,”他说,“您是和我这个可爱的忏悔女弟子唯一能沟通的人。要是她继续给我讲种种精神上的疑虑,我真会发疯的。我老了,不能这么忙忙碌碌了。我甚至都没法理解她。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错误要坦白,她说不是。那么,这究竟为了什么?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管不了这些事儿了。我将她交给您吧。她呢,一听我讲跟您忏悔挺合适,就同意了,因为她知道我不行了,我确实不行。我是根据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宗教和道德的,我的方式很简单,非常简单……在我看来,宗教信仰不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总之,安尼塔(您知道,她还写过诗呢)是有点儿浪漫,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成为圣女。当然,她也会给宗教带来一点浪漫色彩。这方面您可得当心点儿。我已没法帮她从这种危险中解脱出来,这对您来说,是不难的。”
  大祭司朝教区法官走近一点儿,又踏着脚尖,伸长脖子,似乎想将嘴贴近他的耳根,尽管没有办到。随后,他说:
  “那阵子她发烧,我和她姑妈唐娜·阿侬霞辛去看她,知道她小时曾在洛雷托读到过假的宗教书籍……后来,她就开始写诗。这些情况您以后会知道的。她和这儿的夫人们不一样。她很顽强,看起来很听话,但实际情况也不一定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表面上她总是服服帖帖,但内心总不服气,这是她本人告诉我的。她认为这是骄傲。我认为这不是骄傲,是多虑,但大伙儿都认为她骄傲,真是不幸。反正到时您会知道的。堂维克多是个大好人,但他和我一样,也不理解她复杂的内心世界。我们也找不到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让她可以说说心里话,”说到这儿,堂卡耶塔诺又笑了笑,“所以,希望你们之间能够相互理解。”
  讲经师在回忆大祭司的这一番话的时候,也想到了自己当时面红耳赤的样子。
  “希望你们之间能够相互理解。”堂卡耶塔诺说这句话时,像是真心实意的,因此,引起了堂费尔明的长时间的思索。
  讲经师整个夜晚在思考这件事。他们能达到相互理解吗?能有这样的一天吗?唐娜·安娜能对他敞开心扉吗?
  他熟悉斐都斯塔另一个世界——那是隐蔽的内心世界。他对城里大户人家中的那些人的心理摸得非常透。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世俗百姓,谁也没有讲经师那么精明。他想方设法让斐都斯塔有身份的宗教信徒都到他的忏悔室里进行忏悔。某些别有企图的女士则认为讲经师是唯一格调高雅的忏悔神父。不过,他对来忏悔的信徒是有选择的。他手法非常高明,回绝了那些自己看不中的人,却又没有得罪他们。他已能做到想听谁忏悔就听谁忏悔,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他记忆力非常好,谁有什么罪孽,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连对那些喜欢拖拉、一年半载才上忏悔室去忏悔一次的人,他也记得他们的情况和弱点。他将一部分人忏悔的情况与另一部分人的情况联系起来,慢慢地在自己的头脑里形成一幅斐都斯塔人的精神世界图。他是指贵族的斐都斯塔,至于那些无财无势的,在他看来不够高贵的平民百姓他是瞧不起的。恩西马达区的人已全掌握在他的手中,眼下他正一步一步地在征服拉科罗尼亚区的人。像气象台能预报台风一样,讲经师也能预报斐都斯塔什么时候会发生急风暴雨,哪家会发生悲剧或各种丑闻等。他知道,一个笃信基督的妇女,稍不留意,在忏悔时就会将家里人的种种丑事全都端出来。
  这么一来,讲经师便对斐都斯塔从来没有对自己忏悔过(有的甚至跟谁也没有忏悔过)的男人们的过失、癖好、恶习,甚至犯下的罪行全都了如指掌。
  他可以对从不进行忏悔的某一自由派人士说,他一共喝醉过几次,在赌场上输了多少钱,他的手脚干净不干净,他有没有虐待过自己的妻子,他还能说出其他的种种隐私。他曾多次作为知心朋友到人家家里做客,这家的人如发生口角,他就默不作声地听着,一双眼睛小心谨慎地盯视着地面,脸上露出一副与这家人家发生的事毫不相干的神情。其实,他也许是对这场争吵的实质和根源了解得最多的人。他心底里是瞧不起斐都斯塔人的。“这是一堆垃圾。”不过,他认为也是一堆上好的肥料。如果他将这堆肥料施在自己的果园里,那么果树便会结出许多漂亮的水果。
  眼下在他的眼里,庭长夫人是一件在他的果园里发掘出来的稀世之宝。她是他的,完全是属于他的。谁敢和他相争?
  他一分钟一分钟地回顾着庭长夫人跟她忏悔的那一个多小时的情景。
  “整整忏悔了一个多小时!”那天早晨做完集体祈祷后,大教堂的教士们聚集在一起议论这件事。
  受俸牧师堂库斯托蒂奥在前一天下午就有些坐立不宁:他先是在看庭长夫人来了没有,随后又多方了解忏悔的经过。忏悔老是没有结束,时间长得真不像话。他装做有事,一次又一次地在讲经师的忏悔室前走过来,走过去。他开始时见到百叶窗边上坐着几个女人,见到安娜正在祭坛边默默进行祈祷。第二次路过那儿时,见头上蒙着黑纱巾的庭长夫人的脑袋倚在忏悔室的墙上……第三次路过那儿时,见到她非常平静……后来几次仍见到她在那儿,还是一动不动地待着。
  “堂库斯托蒂奥,”尊贵的副主教格洛塞斯特尔早已注意到他在那儿来回走着,“怎么样?那位夫人来了吗?”
  “来了一个小时啦!整整一个小时!”
  “是全面忏悔,您已看到了……”
  过了一会儿,副主教又问道:
  “怎么样?”
  “都快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她大概从亚当时起,将她老祖宗的罪孽全都讲了。”
  格洛塞斯特尔在圣器室里等待着“那桩丑事的结束”。
  副主教和受俸牧师见庭长夫人走出了大教堂,这才一边走,一边谈着这件事。这桩非同一般的新闻很快就会传遍全城。
  他们不想对这件事进行评说,仅仅事实本身就够了,整整忏悔了两个小时!
  忏悔的时间确实很长。讲经师并没有感到时间长,唐娜·安娜也没有这种感觉。她对自己的身世讲了很久,另外,还谈了许多别的事。堂费尔明对自己的口才很满意,他确信自己的言词会产生效果。唐娜·安娜从来没有听过他那样好的谈吐。
  德·帕斯在和那位夫人秘密谈话前产生的那种欲望完全出于实际的需要。是的,那是新的,对他那已感到疲乏的精神生活来说,那完全是新的。他对只为满足自己的野心和他母亲的贪欲的那种生活已感到厌倦。他需要某种温情,需要一个温情脉脉的人来充实他的生活……生活难道只有伪装、厌恶、统治、征服和欺骗吗?
  他回忆起自己在莱昂圣马科斯神学院学习时的情景。那时他确实是怀着一片虔诚参加耶稣会的。在那段时间里,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甜蜜地跳动;他怀着满腔热情进行祈祷,怀着热烈的爱进行静思,他准备为耶稣做出一切牺牲……然而,这一切都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昨天下午他感受到的是不是这样一种激情呢?当年在贝尔纳斯河边颤动的和现在颤动的是不是同一根心弦呢?讲经师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尽管这一切只是一种幻想,是一场梦,但不妨就做一做这个梦吧。也许眼下这种正在将我吞噬的野心,就是另一种更崇高的感情的表现呢?这熊熊火焰难道就不能为更崇高的、与自己的精神世界更相符的目标而燃烧吗?我自己难道不能投身到比这野心之火更纯洁的烈火中去吗?眼下自己的野心算得了什么?这是非常渺小可怜的玩意儿。如果能将那位夫人征服,那不是比谋取主教、红衣主教甚至教皇的宝座更有意思吗?”
  讲经师见自己在稿纸的一边画着教皇的法冠,不免吃了一惊。
  他叹了一口气,将那枝笔扔在桌子上,仿佛刚才这一阵胡思乱想全是这枝笔引起的。他摇了摇头,又开始写起来。
  最后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一八七○年七月十八日是个光荣的永远值得纪念的日子,天主教世界发生了一件人们盼望已久的大事,教皇一贯正确的教规终于被确认,值此天主创造的日子……”
  ①这一句话原文为拉丁文。
  讲经师接着又写道:
  “最后,教会庄严地批准了第四届君士坦丁堡宗教会议的主张,首先确保维护正当信念的法规;确认了第二届莱昂宗教会议通过的希腊人信奉的教义,神圣宗教会议宣布并确定:罗马教皇作为神灵的代言人,完全拥有救世主赐予教会的一贯正确性。”
  ①这一段文字中,有不少拉丁文词语,不一一列出。
  堂费尔明放下笔,将脑袋埋在两只手的中间。
  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总写不下去。是思路没有理顺吗?可是那天上午他不是一直在准备这段庄严的文字吗?教皇一贯正确,这是一条了不起的教规,是非常勇敢的举动。一个世纪以来,它一直受到不信任和嘲笑,这是一种信仰上的大胆挑战。它也好像在马戏团里一样,受到了兽类的包围,驯兽人不得不吆喝它们,将它们赶走,这样才好,应该如此。从这场斗争一开始,讲经师就热烈地赞同这个原则。他认为,宣布教皇一贯正确,是“勇气和意志力的表现,也是对皇权的肯定,这是同亚历山大大帝在战场上,哥伦布在海上的那种冒险行为相类似的神学方面的冒险”。
  他在罗马的讲道台上,自发地以无比的热忱勇敢地捍卫了这一信条,仿佛一贯正确的就是他本人。在那儿他称社潘洛普为胆小鬼。他和心地善良的斐都斯塔主教一起从罗马回来后,在马德里卡拉特拉瓦各村镇布道时,也引起很大的反响。当时布道的题目也是教皇一贯正确。各家报纸都将他和天主教里最出色的演说家莫内西约和曼特罗拉教士,以及非宗教人士诺塞达尔、维纳德和埃斯特拉达相提并论。
  然而,他干了这么多,却又得到了什么呢?教会就是这个样子,德·帕斯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托着脑袋在想。这时,他已将一贯正确的教皇抛在脑后。教会宣扬谦恭,教会作为一个整体也确实很谦逊,以抑制低层教士急不可耐的野心。我在罗马就大出风头,在马德里受到了信徒们的赞赏,到了斐都斯塔,又使这里的人十分叹服,到了六十岁,我一定能当主教。到那个时候我也会演一出谦恭的闹剧,不接受这一封赏。诡计多端的人晋升得快;权贵的朋友、吹牛拍马的人和那些狗腿子不用布道说教也能封官晋级;而我们这些功勋卓著、理当升迁的人,却硬要我们不要着急,耐心等待。这是闹剧,完全是闹剧!嘿,如果我拿出大把大把的钱,往空中一撒,那情况就不同了。可这钱都是我母亲的,再说,我也不愿用金钱来购买不属于我的东西,这些东西要凭我的头脑而不是凭我的钱包取得。大伙儿不是都说我是个干大事的人吗?不是都说我是天主教堂的顶梁柱吗?既然是根顶梁柱,为什么不让我承担应该承担的重量呢?红衣主教先生,我究竟是顶梁柱,还是牙签?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
  讲经师肯定这儿只有他一个人时,气得在桌子上猛击一拳。
  “我这就来,少爷。”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一个少女甜蜜的声音。
  讲经师连听也没有听见。随即进来一个二十岁光景的女子。她脸色苍白,身材修长,但又不乏女性的丰满。她那白皙的脸皮和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双活泼的充满幻想的大眼睛,由于没日没夜地看着那些机械的真真假假的顶礼膜拜,显得十分紧张,老是左右转动着。她的五官几乎完全符合希腊人的标准,和整个脸庞那既甜蜜又庄严的神情配合得十分协调。她的身躯虽很细长,但又不失妩媚动人;她全身透着灵气,显得庄重、稳健,只有那双眼睛又活泼,又甜蜜。
  她是唐娜·保拉的侍女,叫特莱西纳。她就睡在“少爷”的书房和卧室的附近,这是唐娜·保拉的一贯要求。老太太自己住在三楼,自由自在,她不愿听到神父和修士进进出出的吵闹声。但她又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她可怜的费尔明(对她来说,他永远是个让她操心的孩子)孤单单地远离人们睡觉。因此,侍女的床就在“少爷”的附近,万一他有事,侍女就可以叫老太太立即下楼。
  在家里,讲经师被称做“少爷”。当着仆人们的面,老太太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仆人们当然也得这样称呼。
  唐娜·保拉早年并非阔太太,她总觉得称“少爷”比称“大人”更顺耳。家中的女用人都是她本村人,是她夏天回乡时挑选来的。她要侍女睡在少爷的附近,以备使唤,这是朴实的想法。对这点无论是讲经师还是侍女们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唐娜·保拉那双又蓝又亮、睁得大大的毫无表情的眼睛排除了任何嫌疑的可能性。从她那双眼睛里可以看出,她绝不允许人们对她儿子纯正的生活习惯有任何怀疑。就连教区法官本人怕人议论,想表示一点不同意见,她也绝对不允许。大伙儿有什么可以议论的呢?她本人是个寡妇,清清白白;她儿子是个神父,毫无疑问,也是清白的,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谁也不会说闲话。在她看来,堂费尔明仍然是个永远不会染上恶习的孩子。这是这个家庭的信条。唐娜·保拉要求人们相信,她自己确信儿子非常纯洁。可是,人们对此并没有做出反应。
  特莱西纳一边扣着黑色长袍最上面的领扣,一边走进房内,随后她又将围在胸前的黑丝巾系在腰上。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将咖啡端来?”
  “怎么啦,姑娘?我……我没有叫你嘛。”
  特莱西纳笑了笑,用细皮嫩肉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微微张开口,说道:
  “我可以打赌……我听到……”
  “没有,我没有叫你。几点了?”
  特莱西纳看了一下挂在讲经师头上的那只钟,告诉他时间,并再次问他要不要给他端来咖啡。她说这些话时均脸带微笑,像是在卖弄风情,只是有碍家规,才不敢过于放肆。
  “我母亲呢?”
  “她还在睡觉,因为睡觉睡得挺晚,一直在算这个季度的账……”
  “那好,将咖啡端来吧,姑娘。”
  特莱西纳走出房门前,将书房整理了一下。其实书房并不乱,还是她前一天整理过的样子,她也整理了一下书,只是放在椅子上和地上的书她没敢动,那是不能动的。特莱西纳在书房里时,讲经师一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瞧着她,好像在等她出去,可以继续工作或思索。
  咖啡端到他面前,他才想起自己是个神父,这时该做弥撒了。他做过弥撒了?他许诺过要做弥撒吗?他都糊涂了。见特莱西纳那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也平静下来了。
  唐娜·保拉和特莱西纳是从来不会忘记这些事情的。她们每天注意听做祈祷的钟声,通知他去做弥撒,提醒他有关礼仪方面的种种事情。德·帕斯对这些日常的事物总是按时完成,但需要有人提醒他,因为他头脑里想的事情太多。幸好他只在家里忘事,一出家门,他便以遵守教规的典范自居,还经常教训专管礼仪的教士。
  喝完咖啡,他便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一会儿步。他想分分心,摆脱妨碍他继续工作的种种杂念。
  特莱西纳没有得到他的允许就在书房里进进出出,不过,动作非常轻捷,连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她取走咖啡杯盘,又找来一只锡壶和一只洗涤用的桶,还拿来一块干净毛巾。随后她走进卧室,打开玻璃门,开始整理床铺。她将枕头和床垫拍松,将床单和床罩折叠起来,塞进床垫中间,再将毯子铺在床上,将去掉枕套拍松了的枕头一个个摆好。讲经师有时要睡午觉,唐娜·保拉图省事,就让侍女这样整理床铺。如果每天正正经经地整理,那就得又洗又熨,太费事了。
  堂费尔明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心不在焉地瞧着特莱西纳那条黑裙在迅速地摆动着。她两腿紧紧贴着床沿,使劲地翻动着那沉重的床垫,用力地拍打着里边的羊毛,裙子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飘动,露出洁净的绣花衬裙和一小截腿肚子。讲经师眼睛瞧着侍女干活,思绪却已飞得远远的。特莱西纳干活的过程中,有一次将身躯俯伏在床上,露出了大半截小腿和白色衬裙。映入德·帕斯眼帘的是一片白色,他仿佛见到了一道闪电。他轻轻地站起身来,又在书房里踱着步。姑娘喘着粗气,一只胳膊埋在折起来的床垫中,她突然转过身来,几乎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她微笑着,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
  “我吵您了吧,少爷?”
  讲经师瞧了瞧这个漂亮的女教徒。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真诚,没有任何做作的样子。讲经师一手撑在门楣上,也跟侍女一样微笑着说:
  “说真的,特莱西纳……今天我做的事很重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会儿等我出去时再来整理吧。”
  “行,少爷,行。”侍女神情严肃地回答说,声音带有鼻音,像是在唱赞歌。
  她将床单抖得快碰到天花板,很快就整理好床铺,走出少爷的房间。
  讲经师在地上堆着的神学书和宗教法规书的空隙处又踱起步来,踱了三四分钟,还抽了三枝烟,才坐下来。他不停地写到十点,直到太阳照到他的笔尖上,才满意地抬起头来。
  他朝天空看了一眼。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这是斐都斯塔难得的好天。讲经师轻轻地搓了搓手,心里很愉快。就在他几乎是机械地替一家只有天主教徒才看的杂志撰写一篇维护教皇一贯正确的文章时,他在头脑里已酝酿成熟进攻的计划。
  他的想法和庭长夫人一样,他也发现自己将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妹妹。
  他常常阅读对手的文章,也看朋友的作品,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记得有个叫雷南的不信神的人写过一篇诗体小说,里面讲到一个瑞典(或挪威)的修士和一个年轻的德国女教徒。尽管他们相隔万里,但对耶稣的爱使他们产生爱慕之情,他们之间没有虚假的、伪宗教的伤感,他们的感情是纯正的。他们的恋情既不同于路德的爱情,也不同于阿信拉多的恋情。他们的爱既严肃又高雅,这是一种与肉欲毫不相干的圣洁的爱情。这就是说,即使在梦中,它也不会让肉欲给玷污的。他为什么此刻想起这个充满宗教传奇色彩的故事来呢?他与那个中世纪的浪漫、狂热、神秘却又情意绵绵的瑞典修士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斐都斯塔的讲经师,十九世纪的神父,一个卡洛斯分子和蒙昧主义者,他也像高利贷者佛哈说的那样,是社会这座蜂房里的雄蜂。
  ①十六世纪德国宗教改革家,曾收养从修道院逃出来的女子卡塔里纳·德波拉,后与她结为夫妻。
  ②十二世纪法国哲学家、神学家,以与艾罗依莎的恋情闻名于世。
  ③十九世纪中叶西班牙为争夺王位发生过两次卡洛斯战争。卡洛斯分子指支持卡洛斯一派的人,一般属保守派。
  德·帕斯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对着镜子洗脸梳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种苦意随即又被刚才的一番思索引起的欢乐心情冲淡。
  他光着上半身,俯身在白色大理石的洗脸盆上。由于使了劲,充血的脖子显得更加粗壮。长满拳曲黑毛的双臂和同样长满黑毛的高高挺起的胸脯像田径运动员一样强壮有力。讲经师忧伤地瞧着自己那一身钢铁般坚实的肌肉,觉得它毫无用处。他脸部的皮肤又白又细,稍一激动,脸部便会出现红晕。根据医生堂罗布斯蒂亚诺的嘱咐,德·帕斯用一副若干磅重的哑铃做操,练成大力士般的体形。早在革命年代,一天晚上,一个爱国士兵在市郊喝问他口令。他回答不上来,那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哨兵正想用刺刀捅他时,德·帕斯却将他背上的步枪折成两段。这一壮举至今无人知晓,就连一直用流言蜚语或真凭实据对“红十字”商店进行攻击的堂桑托斯·巴里纳加也一无所知。说起“红十字”商店,巴里纳加既指讲经师,也指他母亲。至于那个士兵,自然对此守口如瓶,但心里却一辈子恨死了这个教士和他的步枪。在背后议论讲经师的人们中间,常有一人说:“如果我开口说话,那准有他瞧的!”此人就是那个士兵。
  讲经师在光着脊梁洗脸的同时,回想起在神学院读书时利用假期到乡下去玩九柱戏的情景。那时他像半个野人,在陡峭的山崖上攀登。他觉得眼前镜子中这个满身黑毛、身体强健的年轻人就是另一个已经消失的“我”,那个“我”赤身露体,就像巴比伦国王那样全身都是毛,那个“我”早已留在山上了,他是自由幸福的……
  镜子中这个模样使他吃惊。刚才头脑中的种种想法早已消失。他急急地穿上衣服,扣好教士领巾的扣子后,又重现了温和的基督徒的形象。他很健壮,却显得高雅而谦恭;他很匀称,不过分粗大。他的模样有点儿像他喜爱的大教堂的塔楼,它也是那么粗壮、匀称、高大、雄伟,而且神秘,只是它是石砌的。
  想到裹在教士斗篷和教士服里雕塑一般的健壮的身躯,他感到很欣慰。
  他打算出门。
  这时,特莱西纳站在门口,表情严肃,眼睛瞧着地面,那神情很像石版画上的女圣徒。
  “有什么事吗?”
  “有个姑娘问能不能见见少爷。”
  “见我?”堂费尔明耸了耸肩,“是谁?”
  “佩德拉,庭长夫人的侍女。”
  说这话时,特莱西纳两只眼睛毫不畏惧地盯视着自己的主人。
  “她没有说明来意吗?”
  “什么也没有讲。”
  “那就让她进来吧。”
  佩德拉独自一人走进书房。她身穿黑衣,目光低垂,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天真的微笑。
  讲经师认出她来了。这姑娘一直想找他忏悔,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达到了目的。可是,后来有几次他没有理她,因为他不愿她再来找自己。
  有些可怜的女教徒相信那些败坏教士名声的胡言乱语,她就是其中的一个。她将自己卧室里发生的事进行了忏悔,面对着百叶窗,在一阵阵假意悔恨的哭泣声中,将自己的隐秘和盘托出。她颇有几分诱人的姿色,但讲经师还是将她推开了。他将来对奥布杜利娅也会这样做的。
  佩德拉进来时,她的神情像个陌生人。她仿佛觉得像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理应在面前这样一位要人的记忆中消失。换一个场合,讲经师可能理也不会理她。然而,当他获悉她是唐娜·安娜家的女仆时,教士便对她产生了同情心,并突然觉得这迷途的姑娘往日那种不怀好意的毫无意义的暗示也是可以原谅的。他也装做不认识她的样子。
  特莱西纳站在附近黑暗的过道上偷偷地瞧着他们。讲经师估到了这个情况,因此,讲起话来仿佛旁边有个证人一般。
  “您是金塔纳尔夫人的女仆吗?”
  “是的,老爷,我是她的侍女。”
  “您是从她那儿来的吗?”
  “是的,老爷,我带来了她给大人您的一封信。”
  这一声“大人”使教区法官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他觉得非常合适。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老爷。”
  “那么……”
  “夫人叮嘱我,这封信是要亲手交给大人的,是封急信,让男仆送来怕遗失,或者怕不能及时送交大人。”
  特莱西纳在走廊上动了一下,讲经师听到了,便说:
  “我们家里信是不会丢的。下次您如果送信来,交给门口的用人就行了……您完全可以相信。”
  佩德拉自以为谨慎地微微一笑,拧了一下围裙裙边。
  “请大人原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也微微发红。
  “没有什么,姑娘,谢谢您的小心。”
  堂费尔明想,这个女人将来对自己有用,只是他不知在什么时候有用,怎么个用法,用来干什么。他只觉得应该将她争取过来,但不明白这么做究竟对他有什么重要意义。他甚至打算给庭长夫人说说,这姑娘的行为不太规矩。但这一切他认为还为时过早。
  讲经师准备将佩德拉打发走。他对她的态度比较客气,但显得冷漠。佩德拉刚走到门口,突然进来一个身躯和讲经师一样高大,肩膀好像比他还宽,身上的线条像刀砍斧劈一样十分清楚的女人。她是讲经师的母亲唐娜·保拉,现年六十岁,但看样子还只有五十出头。黑丝巾包头,在下巴上打了一个结,头巾下露出两条粗大发亮的灰黑色辫子;前额狭窄,和整个脸庞一样苍白而瘦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冷冰冰的毫无生气,也没有表情。从这双眼睛里谁也别想看出她的内心世界。她的鼻子、嘴和下巴都长得和讲经师十分相像。一条像水手穿戴的黑披肩紧紧裹住她瘦骨嶙峋的脊梁,披肩的一端垂挂在镶白边的黑色的长袍上。从服装和脸色看,唐娜·保拉像一具穿好寿衣准备人殓的死尸。
  佩德拉显得有些紧张,向她问了好。唐娜·保拉毫不客气地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您来干什么?”她仿佛是在对墙壁发问。
  佩德拉已平静下来,她几乎带点傲气地说:
  “我是来给讲经师老爷送张便条的。”说完,她便走出书房。
  特莱西纳笑容可掬地在楼梯口等她。她俩就像斐都斯塔的贵族小姐们一样在对方的脸颊上吻了吻就分手了。她们是好朋友,在奴婢中她俩算是“贵族”了。她们互相尊重,却又不互相嫉妒。不过,佩德拉羡慕特莱西纳身材高大,眼睛长得好看,还羡慕她在讲经师家干活;特莱西纳则对佩德拉洒脱的风度和活泼的个性深表钦佩,还羡慕她熟悉城里人的生活。
  “那位夫人让您干什么?”唐娜·保拉见房内只有自己和儿子时,问道。
  “不知道,我还没有拆信呢。”
  “是封信?”
  “对,就是这一封。”
  堂费尔明恨不得此时母亲离自己远远的。尽管他竭力克制自己(他有很强的自制力),但脸上还是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很想看信,却又怕当着他母亲的面会面红耳赤。他会面红耳赤?是的,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这样,也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数,如果当着唐娜·保拉的面将信拆开,他的脸准会红得像樱桃。这是神经方面的问题。可是,他母亲却没有离开。
  唐娜·保拉挨着一张椅子边坐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这是法官用的桌子。接着,她便艰难地卷了一枝像手指一般粗细的纸烟。唐娜·保拉爱抽烟,可是,自从母子俩“成了大教堂的人”后,她就偷偷地抽,只当着家里人和一些亲朋好友的面抽。
  讲经师在书房里又踱了两圈,趁机悄悄拿起庭长夫人的信,将它放在法衣里面的内衣口袋里。
  “再见,妈妈,我得去看看卡拉斯皮克先生。”
  “这么早就去?”
  “对,去晚了那儿人就多了,我得单独找他谈件事。”
  “你不看了?”
  “看什么?”
  “那封信嘛。”
  “一会儿看,到街上再看,不会有什么要紧事情的。”
  “万一有急事呢,就在这儿看吧。也许得立即回信,也可能得留下个便条,懂吗?”
  德啪斯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起信来。
  他大声地读着,否则,会引起母亲的猜疑。她不喜欢他有事瞒着她。再说,庭长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不会出现意外情况的。

    我亲爱的朋友:今天我未能去领圣餐,我想先见见您,重作一次忏悔。
  别以为我要忏悔的是您向我提醒过的那些心中疑虑的事。那是一件严肃的
  事情。如果今天下午能听我忏悔片刻,您的精神女儿和无限敬仰您的朋友
  对您会深表感谢。

    吻您的手。

               安娜·德·奥索雷斯·德·金塔纳尔

  “耶稣啊,写的什么信呀!”唐娜·保拉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嚷道。
  “怎么啦?”讲经师转过身来问道。
  “你以为给忏悔神父写这样的信合适吗?这像是唐娜·奥布杜利娅写的。你不是说庭长夫人很有分寸吗?可从这封信看,她不是傻瓜就是个疯女人。”
  “她既不疯也不傻,妈妈。她只是对这方面的事还不太明白……她以为跟我写信和跟一般朋友写信一样。”
  “得了,她倒挺像个想改变信仰的异教徒。”
  讲经师没有吭声,他从来不和母亲争辩。
  “昨天下午你没有去看望隆萨尔先生。”
  “我错过约会的时间了。”
  “我知道,你在忏悔室待了两个半小时,隆萨尔先生等得不耐烦就走了。结果,他就没法给保罗一个答复。保罗只好回乡下去了,他一定会认为隆萨尔和我们俩都是一些言而无信的小人:需要他们时,就利用他们;他们需要我们时,就不理不睬。”
  “可是,妈妈,时间还来得及嘛。那孩子还在兵营里,还没有被带走,他们要到星期六才去巴利阿多里德,还来得及。”
  “对呀,让他在牢房里腐烂确实还有充足的时间。那隆萨尔会怎么说呢?如果连你这样一个利害相关的人都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妈妈,可我得首先履行自己的义务呀。”
  “义务,义务……你的义务就是说话算话,费尔莫。可是,为什么堂卡耶塔诺这个怪老头儿要将这份‘遗产’留给你?”
  ①费尔明的昵称。
  “什么遗产?”
  德·帕斯转动着手中的宽檐草帽,身躯倚在门框上,看样子很想马上出门。
  “什么遗产?”他又问了一句。
  “就是那位夫人呗,写信的那一位。从信里的意思看,她以为我儿子除了听她的忏悔外,就没有别的事可干了。”
  “母亲,您这么说就不公平了。”
  “费尔莫,你也太老实了,又老是将自己当神看待,什么事都看不到,听不懂。”
  唐娜·保拉以为,将自己神化的意思就是超凡脱俗,不明人间事理。
  “副主教和堂库斯托蒂奥昨晚在那个馋嘴女人唐娜·比西塔辛家一直在谈论这次忏悔,”她继续说,“是的,他们在争论这次忏悔时间究竟是不是两小时。”
  讲经师在胸口画了十字,说道:
  “他们还在议论?真无耻!”
  “没错,他们还在议论,所以,我才这样说。这些事情往后他们还会议论的。你还记得那个旅长太太吗?你还记得我为了保持你清白的名声,费了多大的劲才澄清了那些无耻的诽谤……费尔莫,我已对你说过千百次了,光有好的德行还不够,还得学会做表面文章。”
  “我可没有将那些诽谤放在眼里,妈妈。”
  “我不能这么做,孩子。”
  “您没有看见吗?尽管他们在胡说八道,但我都将他们踩到脚下去了。”
  “对,到现在为止是这样。但谁能担保往后不出事呢?老话说,瓦罐汲水多,难保不打破。堂福尔图纳多是个驯驯服服、平平常常的人,不像是主教,倒像只羊羔,可是……”
  “他还不是捏在我的手心里!”
  “这我知道,他也捏在我的手心里。但你要明白,不管是谁,要是真的想干一件事,那会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如果主教那老头儿也将那些污蔑的言论当成真的,你不就完了?”
  “没有我的命令,堂福尔图纳多是不敢乱动的。”
  “你别太自信了,他不敢乱动是因为相信你是对的;可如果有一天见你出了丑……”
  “妈妈,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想你总会理解我的,应该像亲眼见到那样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到了这一天,我们就完了。老实人也好,老头儿也好,羊羔也好,都会变成老虎,会将你从教区法官的位置上撵到监狱里去。”
  “妈妈,您太激动了……您出现幻觉了吧?”
  “算了,反正我心里明白。”
  唐娜·保拉站起来,将吸尽的一截脏烟头扔掉。
  接着,她又说:
  “我不想再见到这样的信,你也不要再去教堂跟她谈话了。庭长夫人如果想听别人正确的劝告,就去听布道好了。你那是对所有的基督徒说的。让她去听你说教,别来纠缠你。”
  “这么说,格洛塞斯特尔已在议论……”
  “没有错儿,还有堂库斯托蒂奥。”
  “这是谁告诉您的?”
  “塌鼻梁。”
  “坎皮约?”
  “就是他。”
  “可是,他们究竟见到什么了?这些可怜的家伙能说些什么呢?在有夫人参加的聚谈会上怎么好意思谈这方面的事儿?这些人是怎么理解尊重圣教事务的?”
  “得了吧,这是嫉妒,完全是嫉妒。尊重圣教的事?请上帝去尊重吧。副主教想当金塔纳尔夫人的忏悔神父,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他喜欢出风头,让别人说他……请上帝原谅吧。反正我认为他喜欢别人对他嘀嘀咕咕,议论他是不是爱上了哪个女教徒了……这个人爱出头露面,不是个好人。”
  “妈妈,您说得有些过分了,一个神父怎么会……”
  “费尔莫,你真傻,这个世道总算是完了。大伙儿的心眼都不好,所以,你千万要当心。即使是个天使,也会装出比他固有品德更高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人家在说我们的种种坏话吗?格洛塞斯特尔、堂库斯托蒂奥、佛哈、堂桑托斯,还有那个梅西亚,他们都耍尽花招,千方百计想将你搞臭。”唐娜·保拉扳着手指又说,“他们说我们在教堂为所欲为;说我们靠揩教区的油吃饭;说我们才当教区法官时,穷得光屁股,眼下却成了银行最大的股东;说我们到处伸手要钱,我们的仆人像海绵吸水一样在吞噬财富,回来再将它挤在我家的蓄水池里;说主教只是我们手中的傀儡;说我们在卖蜡烛和供品;说你下令将主教区所有祭坛上的供品都换掉,让人家来买你的祭品;说堂桑托斯的破产不是因为他卖烧酒,而是我们害了他;说你对前来请求宽恕的人敲竹杠;说你克扣教士的薪俸;还说我们在整个教区征收什一税和实物税……”
  “不要说了,妈妈,看在上帝分上,不要说了。”
  “最后,还说你在谈情说爱,滥用精神顾问的职权。”她又扳着指头数起来,脚还在地上一顿一顿的,像是在打拍子。“说你让城里一半的人成了狂热的信徒;卡拉斯皮克的几个女儿当了修女也是你的缘故,其中的一个得了肺病都快死了。那个鬼地方又肮脏,又潮湿,好像这也是你的罪过;还有人将斐都斯塔的头号大富翁帕艾斯的女儿找不到自己的意中人,结不了婚,也归咎于你。”
  “妈妈……”
  “还有什么?甚至你给教义问答会的那些姑娘讲了点圣教的道理,他们也看不惯……”
  “真卑鄙无耻!”
  “是够卑鄙的,而且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说不定哪一天会将我们打翻在地。”
  “这可办不到,妈妈,”讲经师失去了平静,满脸通红,像准备保卫自己一样圆睁着双眼,大声地说,“这可办不到,妈妈!我要将这些人全踩在脚下,只要愿意,哪一天都可以将他们踩得粉碎。我是最强者,他们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些蠢才,想干坏事也干不了。”
  唐娜·保拉微微一笑,但她儿子没有注意。“我喜欢你是这样的人。”她想。她接着又说:“可我们可能暴露在他们面前的唯一的弱点就在这里。费尔莫,这点你是清楚的,想一想上一次的事儿。”
  “那次是个堕落的女人。”
  “可她把你给骗了,是不是?”
  “没有,妈妈,她没能骗得过我,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唐娜·保拉那一双眼睛像一对宗教法庭的法官。当年旅长太太的事情她并没有搞清楚。她只知道,这不是件好事情,如果没有及时制止,就会酿成一场很难平息的风波。德·帕斯不喜欢回想这件事,认为这是年轻时的事情,谁还担心他到了三十五岁,还会闹出那样的丑事,那也太迂腐了。在旅长太太那个年代,他缺乏经验,又有些爱虚荣,听了她几句奉承话便有些飘飘然了。
  “如果我母亲能了解我的内心,就不会那么为我担惊受怕了。”
  唐娜·保拉还是喋喋不休地对他讲述诽谤的危险性。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她认为,让他心疼一下有好处,因为她怕自己的儿子会遭到像所罗门国王一样的下场。
  ①公元十世纪以色列国王,传说他与示巴女王有私情,死后其国土分裂。
  堂费尔明的母亲认为女人是万能的,她本人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她不怕教士会那些人的阴谋会给她的费尔明的威望造成多大的伤害。儿子是唐娜·保拉用来对主教区进行榨取的工具。堂费尔明的野心是统治别人,他母亲的特点是贪婪,有强烈的占有欲。唐娜·保拉将教区看成是自己乡下榨苹果汁的作坊,她儿子则是机器的动力,榨机上的压杆和铁砣,压挤着果子,让果汁一滴一滴淌下来。她本人是压榨机上的螺栓。她认为,儿子的意志是蜡制的,她钢铁般的意志通过螺杆,传到了儿子身上。螺杆能穿进螺帽,这是很自然的。“是符合机械原理的。”堂费尔明在解释什么是宗教时,常常引用这句话。唐娜·保拉认为,自己儿子还年轻,就像上次一样,今后还会有人来勾引他,也可能会勾引成功。她相信女人的影响力,但不信她们的品德。“庭长夫人,庭长夫人!人们说她白壁无瑕,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人们对她的议论老太太已有耳闻。她有几个女友,这些太太既和教会里的人有交情,也和世俗社会的人有往来,她们无所不知,有时还会无中生有,无事生非。就是她们将两天前奥尔加斯在俱乐部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唐娜·保拉:堂阿尔瓦罗爱上了庭长夫人,或者说,他至少想勾引她,就像他过去勾引过那么多女人那样。那个堂阿尔瓦罗就是她儿子的仇敌,这点她非常清楚。其实,堂费尔明本人并没有将他视为敌人,充其量也只不过将他看成是争夺斐都斯塔统治权的一个对手而已。然而,唐娜·保拉似乎有超人的直觉,凡是和他儿子的权力有关的事,她比谁都看得清楚。她认为,堂阿尔瓦罗这个人年轻聪明,英俊潇洒,交游广泛;在情场上有很高的声望,跟斐都斯塔不少要人的妻子都有往来;有时通过几位夫人还和这些头面人物本人拉上了关系。他是某一政党的党魁,是贝加亚纳父子俩的左右手,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决策人物。他有同样的力量可以和费尔明争夺斐都斯塔的统治权。斐都斯塔这个地方需要一个主人,没有这个说了算的主人,人们便会抱怨那些头面人物缺乏“个性”。梅西亚为什么不会争夺这个统治权呢?再说,那个号称圣女的庭长夫人难道不会和她的堂阿尔瓦里托勾结在一起,给她那可怜的费尔莫设下陷阱吗?这些鬼蜮伎俩虽十分复杂巧妙,但她唐娜·保拉却能一眼识破,因为她本人就玩过这套把戏。她将心里的种种怀疑只说出其中的一部分,以提醒儿子要对庭长夫人有所防范,也要对那长达两小时的忏悔引以为鉴。她没有点梅西亚的名。有句话老是到了她嘴边,想说出来:
  ①堂阿尔瓦罗的昵称。
  “你们一连说了两小时,有那么多话好谈吗?”
  可是,她没敢说出口。不管怎么说,她儿子是个神父,她是个基督徒嘛。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对儿子的不尊重,是对神灵的亵渎,他听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的,她犯不着这样做。
  “再见,妈妈。”堂费尔明说。唐娜·保拉因为不敢提出那个问题,一直没有说话。
  讲经师走到楼梯口时,听见她母亲说:
  “这么说,你今天也不去参加祈祷了?”
  “妈妈,这会儿去恐怕已经结束了。”
  “得了,得了,”她嘟哝着说,“挣点钱也不是准备交罚金的。”
  讲经师终于走出了家门,心里高兴得像个刚从严厉的拉丁文文教师的戒尺下逃离的学生。
  时近中午,阳光灿烂,整个斐都斯塔的上空没有一丝云彩,很像安达卢西亚的蓝天。
  天气确实好,可讲经师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浓雾。他母亲的这一番话使他神经紧张,怒气冲冲,却又不知向谁发泄。
  她母亲的那一套太残忍了。她是个暴君,但又是他喜欢的暴君。他大纵容她了,有时她让他感到害怕。怎么能挣断这条锁链呢?要知道,他的一切都应归功于她。没有她那百折不回的努力,没有她那冲破一切障碍,径直朝自己的目标奔跑的钢铁意志,他会有今天吗?他也许还在山上放牛羊,或在矿山当采掘工呢。他自己比谁都强,而她母亲则比他强。唐娜·保拉的直觉比所有的推理都高明。没有她,他早就在生活的斗争中被碾碎了。每当他的双脚陷入敌人设置的罗网里时,是谁将他拉出来的?是他母亲。她是他的保护神,是的,对他来说,她比什么都重要。她的残暴对他来说,是一种拯救;她的锁链是有好处的。另外,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灵魂中最美好的东西便是对母亲的爱和对她的孝敬。每当他自暴自弃,甚至发展到对自己产生绝望时,他就想到自己身上还有纯洁的东西,这就是说,他是个谦恭、听话的好儿子……他还是个孩子,是个永远不会长大成人的孩子,尽管与别人相处时,他常常变成猛狮。
  然而,此时他心灵里却产生了叛逆的念头。他母亲那样猜疑是没有道理的,庭长夫人的品德整个斐都斯塔的人都是确信无疑的,她的的确确是个天使,他就是去吻一吻她脚下踩过的泥土也不够格。他会担心她的为人吗?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心情不佳。他母亲对他列举了人们用来低毁他的种种诽谤性言论和强加在他头上的罪名,说他有太多的野心,太傲慢、贪婪;还说他对许多人家的家庭生活施加了有害的影响……然而,这一切难道都是诬蔑吗?啊,如果庭长夫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会将心底里的秘密都说给他听的。只是出于信仰,这位夫人不顾他的仇敌对他的种种恶意中伤,来到他的忏悔室,如同在黑暗中寻求光明一样,在她人生道路上每走一步都会陷入的深渊中寻找救命的绳索。如果他是个诚实的人,那么,他会立即告诉她:“夫人,请别说了,我这个人是不配了解您内心的隐秘的;我只会用三言两语安慰犯有一般过失的人,吓唬那些精神上贫乏的狂热信徒;对那些准备来吞食诱饵的猎物来说,我是甜的;对已经吞食诱饵的猎物来说,我是苦的;我用来捕猎野兽的诱饵是糖块,给已经捕获的野兽吃的是味苦的芦苔。我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而糟得不能再糟的是我还是个吝啬鬼。我聚敛了许多来路不明的财富,是的,它们都不是正正经经取得的。我不是神父,其实我是个恶霸;我出卖主的思典,像个犹太人一样利用圣教做生意,而教会曾将商人从教堂中赶出去……夫人,我是个无耻的小人,我实在不配做您的忏悔神父,做您的精神导师。昨天那番言论是假的,不是肺腑之言。我不是一个讲经师,而是如外界所讲的那样的人,就连我的仇敌说的都符合实情。”
  他想得越来越离谱了。突然,讲经师的想法又变了,他从对他名声有利的方面去想了。
  “对自己的评价也应该更公平一些。”他不由自主地想,这是出于自尊的本能。
  他想起眼下使他面红耳赤的贪婪行为都是他母亲促使他干的。
  他母亲非常贪财;正是为了他母亲他才染上了肆无忌惮地掠取财富的恶习。他本人特有的欲望是统治欲。他认为,从根本上看,这样的欲望不是又高尚又纯洁吗?从整个教区看,他不是最有能耐的人吗?连主教也由衷地承认他在道德品质方面优于别人。他觉得自己仅仅满足于在斐都斯塔发号施令,他已作了很大的自我克制了。他确信,如果哪一天他与安娜·奥索雷斯的友情到了这一地步:他可以向她说心里话,告诉他自己有什么样的雄心壮志,那么,她这个心胸宽广的人一定会对他犯的过错表示宽恕的。他母亲的过错——由于她的贪婪铸成的过错,是非常丑恶的、可耻的;那是不可告人的,也是不能得到宽恕的。
  讲经师在思西马达区行人稀少、弯弯曲曲的狭窄破旧的人行道上行走时,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些事情,他时而感到痛苦,时而感到宽慰。这时他两颊绊红,目光低垂,和平时一样,脑袋微微歪斜,但强壮的身躯却挺得笔直,步伐稳健而有节奏,宽大而一尘不染的教士斗篷的下摆随风飘动。
  对人们的问候,他脱帽弯腰作答,仿佛国王在他身边走过似的,但有时却对向他打招呼的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这种伪装的本领是他的第二天性。他能一边与人认真地谈话,一边脑子里想别的事情。
  唐娜·保拉这时又走进了她儿子的书房。她先检查了他的卧室,见床铺已整理得干净、平整,没有任何折皱。她走出卧室,又去查看书房里的蓝布沙发和桌椅,见一摞一摞的书都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椅子上、地板上。她仿佛在探测什么似的东张西望,将目光投到桌椅上,单人沙发上。她又叫来特莱西纳,随便问了她一些事情,两只眼睛盯着姑娘的脸蛋,好像在寻找矿藏一样在仔细寻找些什么,随后又将目光盯住姑娘衣裙上的褶子。她的衣裙也像房间内的桌椅、书籍一样整整齐齐。最后,她又跟姑娘说了几句话,姑娘银铃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悦耳。
  “听着……”她又说,“没有什么了,你走吧。”
  她耸了耸肩膀。
  “这是不可能的,”她嘟嘟哝哝地说,“可又没有办法查出来。”
  走出儿子的书房,她又说:
  “男人真是够怪的。”
  走到三楼的楼梯上,她又说了一句:
  “他与别的男人一样,总喜欢吃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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