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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纽约四季偏寒,冷冬来得较早。
  同样是十一月下旬,台湾依然吹送著秋风,空气分子所传纳的湿气远多于冷意;纽约却已飘下今年秋末的第一场鹅毛薄雪。
  雪花麻麻点点的,虽然稀疏又容易消融,却也足足飘了五、六天。阴霾连绵的浅灰色天空,看在繁红这样的异乡人眼中,除了厌闷思乡还是厌闷思乡。
  但是今夜,烦恶的心情稍稍褪去,另一股更强烈、更突兀的热躁感席卷她的身心。
  半个多月前他们甫入境美国,广厚浓重的秋云已经形成,完全掩盖星芒露脸的可能性,今天下午天际却出乎意料地划开一小块清朗的空间。入了夜,圆圆满满的银盘便趁著这机会现出全貌。
  月圆了。落地窗迎入婵娟纯白的清辉。
  繁红躁乱地摊进沙发里,裙角将玉腿牵扯成缚捆的结。
  “好渴……王鑫?”
  没人回应。
  王鑫傍晚正与“海华电子”几位重要干部进行最后一次商谈。两方人马冒著钻心入骨的寒,终于忙出一个头绪,纽约之行算是大功告成。三、四点左右,他曾拨空打来电话,表示“海华”预定在晚上八点召开欢送餐会,就当是为身为特使的他饯行,要她七点半准时打扮好,他回来一接了她就出发往会场。
  现在已经七点二十分。
  嘟嘟──电话铃声幽幽地响了起来。
  “王……王鑫……”她勉力探手去抓茶几上的话筒,无奈差了几寸,硬是撑不起颓软的身子够著它。
  铃声响了七、八声便停住。
  她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寻不著一种舒适的姿势。心头旺烧的火焰益发赤腾,彷佛要将她狂灼成灰烬。她并非觉得虚弱,相反的,那股激昂难抑的精气在四肢百骸奔窜,却因为亢奋的过了头,反而烧毁她移动的能力。
  “好、好热……”繁红滑舔著乾涩的唇。
  她必须冷却下来,必须。
  著实忍耐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凝聚了足够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冲向浴间。
  哗啦啦的莲蓬头迅速地喷出小水柱,她迫不及待地移到水瀑的正中心,让嗡嗡鸣响的大脑略微镇定下来。
  水声掩盖了客厅铃音大作的电话。
  “王鑫……”孤独和无依感恶化了她的恐惧。
  回想昔日的情况,无论何时她的身畔总有相熟而且可以信任的朋友在。如今却处于十万八千里外的异国,孤零零的一个人。
  第一颗自怜的圆泪滑下俏颊,与温水混蚀成一气,而后,第二颗、第三颗便再也忍不回去。
  低泣了好一会儿,心头舒坦一些,她扭关莲蓬头,碰碰撞撞地又离开浴室。身体甫失去水泽的滋润,热躁的异感又袭上骨骸关节。
  咚咚咚!有人敲门。
  王鑫,他回来了。
  她精神微振,强撑著病恙的玉体前去开门。
  “王鑫──”松懈的低唤在瞄见陌生的来人后嘎然而止。
  “请问,您是萧小姐吗?”司机打扮的华裔年轻人吐出敬畏的询问。
  超级绝世大美女。
  应门的女子淋成一身湿漉漉,丝薄的白色裙装犹如第二层皮肤,尽显她曼妙玲珑的诱人身段。一双明眸亮得异乎寻常,两颊嫣红,彷佛刚结束某种激烈的运动,而她粗重的娇喘更让酥胸起伏如山峦。
  天!男人若能一亲她的芳泽,死也不冤。
  “王鑫……叫你来的?”她轻喘著,区区数语也耗费掉绝大的力气。
  “是。”年轻司机咽了口唾沫。“王先生分不开身,派我来载您去餐会现场。”
  这个陌生人,可以载她去王鑫身边。
  此刻繁红脑中除了“见王鑫”的念头,其他部分全糊成乱糟糟的一团。
  “走……”她迈开颠踬的步履,险些跌进司机怀里。
  “萧小姐,您要不要先换件衣服?”司机扶住她,也触著满掌湿凉。
  “不……”她含糊低语,眼中望出去仅剩红雾般的世界。“带我去找王鑫。”
           ※        ※         ※
  没人接?
  王鑫愣了一下,攒著浓眉将话筒挂回机座上。
  他离开会议厅,返回临时办公室的头一件要事,便是拨号回旅馆房间,结果却没人接听。
  繁红应该会安分地留守大本营,不至于再度违反他的“唯一要求”才对。
  “你还在呀?太好了。”梁依露绽出弧度恰恰好的专业笑容。“这一份统计资料准备交给你带回台湾,千万别忘了。”
  “谢谢。”他按下纳闷微恼的情绪,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确定资料上的各项数据都已完备。
  “其实老爸一直不愿再和史琨耀有生意上的往来,无奈碍于情面他又很难推却,这回多亏你这个‘外人’摆平了。”
  “我哪里是在帮梁伯伯,其实是为我们自己盘算。”爽朗的笑容在档案夹上方活跃,他礼貌性地客套著。“在商言商,他的出价几乎让‘海华’毫无利润可言,相形之下也会影响到原料出货厂‘森尧’的营收。只不过,这些伤感情的细节确实比较适合交由‘海华’以外的人出面,省得梁伯伯为难。”
  “接下来呢?你……和萧小姐准备打道回府了?”梁依露检查端整的手指甲,轻轻枢掉一点灰污。
  “嗯。”他顿了顿,寻思著该如何措辞方不会冒犯她的女性自尊。“小露,我知道令尊一直很期待……某种程度的‘亲戚关系’发生。”
  这种形容方式够委婉了吧?
  梁依露蓦地顿下清理的动作。
  “的确。”一双炯亮却平稳的明瞳与他相视。“不过看样子,王梁两家的‘亲戚关系’没什么机会缔结了。”
  既然女方先把关键话讲明了,王鑫的性子素来就磊落大方,索性省略掉虚与委蛇的官腔,也直接切入重心。
  “是的,请代我向梁伯父告个罪,就说王家的小子少了这份福气。”
  理论上,梁王两家并未订下明确的誓约,只有双方家长不言而喻的默契,所以他推辞掉结亲的要求,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可是长年的家族交情横在眼前,多少他也必须表达一点愧歉的心意。
  “算了,感情之事原本就勉强不来。”梁依露不枉女强人的威名,连婚事也瞧得冷淡洒脱。
  “你若有机会再走一趟台湾,记得让我和繁红好好回请你。”他微笑道。
  听见繁红响当当的名号,她眼中忽尔扫过极为复杂的光芒。
  “你……确定就是她了?”
  “八九不离十吧!”为了天下苍生著想,他最好别让繁红再去残害其他男性同胞。
  “知道吗?我愿意放手退出争求,你们俩应该好好谢谢我。”她语气深长得令人侧目。
  “当然。”他不欲继续深谈这个暧昧的主题,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抱歉,我打通私人电话。”
  第二度尝试联络繁红的结果,依然和头一遭相同。
  若说她十五分钟前正在沐洗,没听见铃声,现在也应该出浴了吧?
  王鑫嗅闻到不安的因子。
  “没人接?”梁依露微带讶异。
  “应该不会这样的。”他的心口开始产生莫名的骚动。
  “咱们直接回旅馆瞧瞧。”梁依露霍地起身。“或许她在房内跌跤了或是撞昏头。”
  她主动的态度倒让王鑫吃了一惊。
  “我还以为你对繁红一直很敌视呢!”他半真半假地开著玩笑。
  “你和萧小姐同为‘海华’的贵宾,若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出了事,‘海华’如何对‘森尧’交代呢?光是王伯伯那关就说不过去了。”她回以似笑非笑的答案。
  在办公室里,两人仍能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待他们返回旅馆,确定套房里真的芳踪杳无之后,诸般俏皮耍乐的心情全数蒸发掉。
  王鑫蹲下身,怔怔触摸著地毯上的水印子。湿渍从浴室一路迤逦至门口,这代表什么?有人趁繁红净身的时候闯入,架走了她?如是胡想随即被推翻,堂堂希尔顿饭店扛著五星级的名头,保全警戒设施不可能如此疏漏。
  “向柜台查询看看。”梁依露立刻做出决定。“如果繁红将卡片钥匙交给柜台,即代表她是出于自主意识离开的。”
  “没有用。”他缓缓摇头。“即使繁红是自行离开,她也不会晓得钥匙卡可以交托给柜台人员保管。”
  她不信邪,依然按开扬声器,拨内线接通柜台。
  “对不起,柜台并未收到阁楼的钥匙。”服务生的回答一如王鑫的预测。
  “有任何工作人员看见阁楼的女客离开旅馆吗?”她犹不死心。
  “抱歉,楼下大厅出入的客人实在太繁杂了。”服务生歉然道。
  柜台旁突然插进第二串旁白,服务生听了片刻,再度回到线上,这回的口气愉快许多。
  “小姐,有一位负责提送行李的职员曾注意到,阁楼那位东方女士确实离开了,我让他接听电话。”他的声音偏向旁边。“约翰?”
  王鑫精神一振。接听电话的约翰正是垂涎繁红多时的金发小子,他确实有可能特别关注繁红的出入情况。
  “约翰?”
  “王先生,萧小姐在二十分钟前由一位驾驶凯迪拉克的司机接走了。”约翰听起来颇为吃味。
  “接到哪儿去?”王鑫迫不及待地追问。
  “很抱歉,房客的行踪我不太方便过问。”
  “该死!”他忍不住低咒。
  可怜的约翰小子必须生受他无妄的业障。
  “不过,王先生,那位司机驾驶的凯迪拉克有一样很显目的特徵,或许您曾见过。”为了挣到可观的情报小费,约翰努力上达各项有关资讯。“那辆车的两扇后车门分别印著老鹰展翅而飞的图腾,浓艳的火红色相当骇人。”
  “老鹰?”梁依露失声叫了起来。
  “你见过火焰红的老鹰标志?”王鑫炯炯的眼神几乎烧穿了她。
  “没见过。”她的回答让人气结。认识繁红的人似乎或多或少会感染到她特殊的应答逻辑。“但是据我所知,史琨耀往来最密切的华裔帮派叫做‘火鹰堂’,不知道他们的堂口标志是否和凯迪拉克上的图样相同。”
  “火鹰堂”搭配艳赤色的飞鹰标志;史琨耀暗恼自己与“海华”的交易受到破坏;定案会议结束的当天繁红立刻莫名失踪。种种迹象绝对超乎巧合的机率,足以直接跳到结论。
  那一日,史琨耀摸碰繁红的景象映成鲜活的纪录片,一幕幕重复投影于王鑫的脑页。飒冷的空气里围著他,掠夺者失去所有物的愤怒取代了担忧。
  “走!”他迈步向门口,脚步稳定却盈满压抑性的暴动。
  “等等我。”梁依露无奈地追上去。
  繁红。唉!
  这是她第二次目睹王鑫为了繁红行动,怎么他们俩从台湾缠绵到纽约,依然没多大长进呢?
           ※        ※         ※
  繁红知道她的体温已酿发成高热,奇怪的是,精神却维持异样的清晰状态,清晰得足以计数她骚荡的心跳,聆听血液在管脉里窜流的潮声。这种清明的神智忽隐忽现,让她时而迷乱、时而清醒。
  断断续续地,她察觉到车子行进的方向经常转弯,彷佛不断在小路巷弄间绕圈,也不知道经过多久,终于停进一处私人产业的车库里。
  “萧小姐,请下车。”年轻司机为她拉开车门,流里流气的眼神偷偷觑睨横陈的娇躯。
  夜幕上悬照著一轮银月,凄清而冷艳,薄芒迤散著铺地的雪絮,映得乾坤如日蚀后的白昼,诡异之外仍是诡异。
  跃动的空气,呼啸的冰风,树梢每一根摇曳的枯枝……一股强大而隐形的能量充斥于各个角落,昭彰著月娘的魔力。
  同样是月圆时分,繁红未曾经历过如同此刻的骚乱。世界看起来月融融的和平,却又浪滔滔的暗流奔涌。
  听说,因为地球的角度不同,美国的月亮比较圆──
  蠢蠢欲动的能量涨满她的四肢百骸,急需一处宣泄的出口。她就快抑制不住了,快了……
  “王……鑫……呢?”她喘息,牵动僵凝的眼睑。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揉揉眼皮子。
  他刚才好像瞧见她的眸心迸射亮黄色的星芒,怎么一眨眼就消失无踪?奇诡不适的鸡皮疤瘩爬满了一身,似乎拥有自主意识。
  “你要见的人在屋里等著,我带你进去。”突然之间,这位美艳的妖异女子对他失去了诱惑力。
  繁红的神智再度抓回短瞬的澄明。机不可失,她必须趁著行动能力依然健全的同时,赶快找到王鑫。因为,在她体内深处,有一股难以计测的劲力威胁著溃堤。
  “王鑫──”她推开司机,软绵绵的足伐顺著车库与主屋相连的短廊前进。“王──王鑫!”
  短廊的终点通向一座挑高巍峨的客厅。厅内的摆设可能奢华,也可能寒呛,她不愿、亦无意费心观察。唯一的模糊感觉是,客厅的面积极宽极大,亮晃晃的主灯炫成彩色的迷离,刺疼了她的眼。她无力地合上眼,筋软手软的症状重又笼罩全身。
  “你终于屈驾光临了,小美人。我等了你好一会儿。”意识迷糊中,彷佛有一道似陌生似熟悉的男声对她发话。当然,也有可能一切系出于她的幻觉,厅内并无第二个人……
  “怎么了?你好像玉体违和,需要我帮你瞧瞧吗?”陌生男音听起来飘忽,彷佛远发自天边,却又近响在耳前。
  繁红颓倒于长毛地毯上,合垂的扇睫投射成半弧形的阴影,与深陷的眼圈交映成憔悴。
  “王鑫……呢?”她抚按著躁动的心跳,依然止不住轻喘。
  “谁是王鑫?我不认识。小姐,你恐怕找错人了。”陌生人狡黠地淫笑。
  繁红昏沉沉的脑海分出一些神智。
  “你、你说什么……王鑫不在这里?”她震愕得微微打颤。
  晃眼间,一副中年发福的肉躯当头压过来,浑沌的繁红好不容易认出对方的身分,他就是那日藉口替她看手相的史先生。
  “王鑫那家伙算哪根葱?嘴上长不了几根毛,还敢犯到老子头上来。”史琨耀狺狺地狞笑。“他如果以为自己打赢了最后一场,那就大错特错。老子哪种手段使不出来。姓王的害我丢了生意,我就让他尝尝丢了女人的滋味。”
  “你……想干什么……”她燥热不安的甚至忘记该惧怕。
  狂猛的能量汇集在她胸口、颅腔,如江河一般奔流伏窜,渴望一处泄洪的闸口。
  “你等著瞧不就知道了?!”史琨耀倏地出手,用力太猛而扯裂她纤薄的丝裳。
  盈润如玉的春光泄满了一室。
  而令人惊异地,从他的碰触中,一股细微而神秘的力量流进她体内,一阴一阳,正好抵销了蠢蠢欲动的能量,短短一瞬间,她感觉到无穷无尽的舒适。
  好舒服。这种感觉,她还要更多──
  空气分子忽然震荡撞击起来,有如无形无质的电网,噼哩啪啦地笼上整个客厅,随即在他们周遭收缩、网紧。
  “妈的,怎么回事?”史琨耀愕然抬头,打量四周。
  墙壁内传来滋滋的怪响,旋即,屋内的每一盏灯具闪了几闪,齐齐熄灭,家电用品也失去维持功能的电源。
  黑暗迅速恶化人心最深层的恐惧。眼前的异状消弭了他的淫欲。
  “是谁?是谁在搞鬼?”恶人通常无胆,史琨耀跳起来叫嚣。“姓王的,明人不做暗事,你有种就出来面对面干上一架。”
  “王鑫……”从他腿边,喃起一串飘忽的低吟。
  他悚然低头,万籁俱寂中,迎上两只黄澄澄的萤光。
  眼睛。而且是野生动物的眼睛。
  人眼绝不可能在黑暗中绽放强烈的反光。而他的家里,并未豢养任何宠物,目前,除了他自己之外,屋内仅剩下──萧繁红。
  “你──你──”他拔高尖嗓的利喊,惊骇失措地退向客厅正中央。
  黄瞳的主人缓缓撑直躯魄。落地窗投入的月光将她描绘成剪影;身段依然玲珑,体态依然娟雅,一双泛著异端金芒的眼珠却惊慑掉她应有的吸引力。
  “别、别过来……”史琨耀拚命退步,直到身后抵著冷墙,无处可退。
  “啊──”
           ※        ※         ※
  听见华宅里通天彻响的尖叫,王鑫霎时流掉半缸冷汗。
  吉普车火速驶上私人车道,他顾不得绅士礼节,迳自推开车门跳下前座,将泊车的重责大任交给梁依露。
  他快步冲上门廊,咚!地撞上拔腿狂奔的年轻人。
  对方穿著典型的司机制服,显然适才正伏在窗口窃看。
  “喂!”他狠狠揪住司机的衣领。“萧小姐是不是让你载走的?”
  “我……我……”司机的脸色惨白,犹如偷窥到什么恐怖的景象。“我不晓得……不晓得……是她自愿坐上我的车子。我没有强迫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人呢?”
  “在里面。”司机突然反扯住他的衣襟,像透了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她是怪物!那个女人是怪物!怪物!啊──”
  王鑫愕然地目送他踏著月色逃逸。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繁红都不可能被男性视为“怪物”,“尤物”毋宁比较贴切。
  慢著,月色。
  他心中一动,猛然思及今晚的天气云开见月。
  月圆时分。他头一回接触到繁红的“急症”时,也是巧逢月圆之夜。
  “那个人疯啦?”随后赶来的梁依露差点被冲撞倒。
  “糟了!”王鑫拔腿的速度不逊于年轻司机,只是两人投奔的方向截然相反。
  华屋的门户非常合作地掩著,并未上锁。满屋子黝暗阻碍了他的视线,他下意识地摸索门侧的电灯开关。
  控制钮弹响几下,屋内的照明设备起初一丁点反应也没有,末了,闪烁如烟火,终于全室大亮起来。水晶灯投射著灿亮的光束,也投射出隐匿在黑暗中的形影。
  史琨耀软倒在地毯上,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休闲衬衫的衣领拉敞著,直开到腰际,露出肚腹瘫绵惨白的赘肉。
  像他这类角色,平时必定将自己看顾得白白胖胖,非常福态,但今夜却一反常态的面有菜色,犹有甚者,紧闭的眼睑下方浮上两圈青灰色的阴影,有如连打三天麻将,未曾好好的休息。
  而繁红──她正骑坐在史胖子身上。亮晃晃的光线让她的外形一览无遗。
  繁红依然是繁红,只除了原本光洁的肌肤覆盖上一层金色的绒毛。她的体毛如此之绵密,几乎就像天生而成的皮裘。
  她恍若尚未察觉第三者的侵入,维持著跨坐的姿态,同样覆著金毛的柔夷环抵著史琨耀的胖颈,不松也不紧,低首的神情肖似陷入冥想的雕塑。
  披垂的长发隔开了她的侧容,使王鑫无或捉拟她的神情。
  “繁红!”他的胸腔狠命地纠结成团块。
  突如其来的叫唤撼了她的老僧入定,她晃了晃螓首,乍然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缓缓偏首,看往他的方向。
  “喝──”清清楚楚的抽气声从他身后发出。梁依露被彻底吓住了。
  繁红的瞳仁受到光线侵占,急遽收缩成微小的椭圆形,并且交织著黄褐与墨黑的光泽。
  那根本不属于正常人的眼瞳构造。
  就因为她的眸光亮澄得离谱,脸颊异样的红润明丽,更加衬显出史琨耀的委顿,甚至令人恍然产生一种奇怖的联想──她彷佛吸掉了史胖子的精气。
  还有,还有那身细毛……
  “王鑫……”她呢喃著探出手。
  王鑫当机立断,立即拍灭电灯开关。
  繁红的殊异体质不能让更多人发现!
  趁梁依露还没回过神,他大踏步欺近繁红,夺手抱了她就走。
  果不其然,当他摸碰到她的纤躯时,一切已回复原状,触手惟剩平滑柔嫩的肌肤。
  “你来了。”她埋进它的肩窝,委屈地低语:“一直找不到你……”
  “先回饭店再说。”清俊的脸庞紧绷成寒冰。
           ※        ※         ※
  “时间不早了,今天多谢你的支援。”
  在希尔顿大厅,他显而易见的送客词阻断了梁依露跟上楼一探究竟的念头。
  繁红依然横卧于他的臂弯,两人一路直上阁楼的私属空间。
  室内乍放的光亮刺激了繁红,她揉揉困顿的眼,惺松地醒了过来。
  “我睡著了?”她呆呆地环视熟悉的环境。史宅的特殊景象丝毫没有对她造成影响。
  王鑫心乱如麻,随手将她搁置于沙发内,先到酒吧为自己斟一杯特级醇酒,狠狠灌下一大口。
  繁红究竟是什么身分?他一直想推开这个疑惑,以平常人、平常心来看待她,可是按二连三发生的怪事却不容许他继续伪装下去。
  ──“梭罗”的检验报告指出,她的血液中含有犬科因子,半人半狐狸。
  ──每逢月圆时分她会蜕变成皮毛类的“异人”。
  一切怪事在在脱出他所能接受的领域。虽然她玉体微恙,虽然她需要休息,他却无法逼自己再多等一天、一夜。
  “繁红,你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王鑫旋身盯住她,咄咄逼人。
  “我?”繁红好生茫然。“没有呀。正在等你接我出门……”
  “我不是指出席宴会的事。”他低吼,既无助又生气。“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和普通人不同?发生在你身上的异状从未困扰过你吗?”
  “不会呀。”公寓的成员都看习惯了,她自己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繁红!”王鑫用力爬过发根,简直快抓狂了。“我不晓得该怎么说。你……你很‘奇怪’。”
  她迷惘地斜视他,无法理解自己哪里奇怪。
  “正常人决计不含在月圆时变成……变成……”他努力寻思著合适的名词。
  狼人?不,繁红当然不是那种电视影集最爱编写的传奇人种。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
  “你认为我──不正常?”繁红低声询问他的看法。
  王鑫盼望能找出比较不刺激人的说法,可惜未能如愿。半晌,他终于把心一横,点头承认。
  “对,我认为你的情况很不正常。”
  他们俩针对的重点稍微有些出入。他的强调部分放在她的“情况”,而非“她”本人。繁红却没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差异。
  王鑫的肯定句飘进她耳里,宛如一只无形的怪手,刹那间将她的心房掏空了。
  “我……不正常?”她重复著迷茫的问句。
  “听著!”王鑫离开吧台,单膝蹲在她身前。“我相信任何异象都能找出合理的解释,只要你愿意告诉我背景事实。”
  “我不晓得……”她绞著双手,心头乱烘烘的。“我很正常,不是怪人,不是怪物……”
  翻来覆去,她只能不断重复相同的意念,彷佛想催眠他或自己。
  他想得知真相。然而,何谓“真相”?当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所隐瞒的时候,如何能将“真相”告诉他?
  “乖,冷静下来。”王鑫发觉她的情况不太对劲,连忙将繁红按进怀里。“你当然不是怪物。乖,没事了。你先上床休息,我们改天再谈。”
  “我很正常,和你一样。”她无力地低语。“为什么需要你的时候,你都缺席?我今天身体好难受,四处找不到你,司机先生明明说好了要接我到餐会地点,可是到了目的地你又不在,只有那个讨厌的史先生──然后,你又骂我是怪物。”
  拉拉杂杂的开场白比结尾的控诉更具震撼性。
  王鑫愣了一愣。“你自愿跳上那辆凯迪拉克?”
  虽然那个吓掉半条命的年轻人曾经传达过类似的讯息,但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为了推卸责任。
  “嗯。你为什么派他来载我,自己不肯回来?”她咬著发颤的下唇。
  “谁说他是我派来的?”这下子,第二波狂滔烈焰窜夺了先前的震惊。
  “可是……”她迷惑地眨著美眸。
  “繁红!”他陡地暴跳起来大吼。“我告诉过你几百次了,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行动!你晓不晓得,如果今夜你乖乖留在饭店内等我,这一切冲突和意外都不会发生!你看,现在小露、姓史的、还有那个神经不正常的男人全目睹了你的奇怪现象,怎么办?”
  “我才不奇怪呢!”她也动了肝火。
  “别和我争论!”
  眼前他只担心该如何摆平其他目击者,以免她的异样走漏出去。若让“梭罗”的研究人员听见风声,前后资料一加印证,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美国政府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难保不会临时决定扣留繁红,软禁起来做实验。
  “我本来就很正常。”她激动地站起来,字字句句地强调:“承治、房东和风师叔他们都知道,我和公寓里的每个人一样!”
  “废话!因为那栋公寓的房客个个都是怪胎,你当然和他们一样‘普通正常’!”他铁青著脸皮。
  今天若不乘机让繁红明白世事真理,就此学会言行谨慎,以后还不晓得会因为她的懵懂无知而闯下多少乱子。
  光是这一回的意外恐怕已经摆不平了。
  “你──你──”繁红捏紧粉拳,浑身不住地颤抖。“你胡说!”
  “繁红,听清楚了!”王鑫握住她的双肩,毫不容情地灌输给她伤人的真相。“你,和平凡人不一样,这是铁的事实,不值得争论。平常人又不是狐狸精,怎么可能验出犬科基因?但狐狸血统却存在于你的体内。”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她瞠大美眸。
  这算哪门子回应?王鑫险险为了她缺乏危机意识的态度而脑溢血。
  “反正我只要求你记住这一点,从此以后谨言慎行,别再发生类似的特例,知道吗?”此刻并非讨论她异状的好时机,速速结案要紧。
  “乱讲!”她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巨力,突然使劲挣开他的铁箝,甚至推开他一大步。“你才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要回台湾,再也不要见到你!”
  “繁红!”他迅速抓回平衡感。
  可惜迟了一步,飞掠向卧室的倩影堪堪滑过他的指尖。
  王鑫忙不迭地追上去,下一瞬间,又被猛然弹开的房门精准地敲中鼻梁。
  “唔!”他吃痛地败退下来,摸著流淌的鼻血。
  繁红背起随身小提包,马不停蹄地冲出阁楼,没有回顾,毫无眷恋。
  椎心刺骨的激痛干扰了他的行动能力,等到回过神来,白衣美人已然杳如黄鹤。
  这下可好,人被他弄丢了!血沫滴落大理石地砖,侧旁却伴著另一行无色透明的水珠。同样咸涩的液体,赤艳的,是鲜血;清澈的,是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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