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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示众




  1966年的9月初,是惠湖中学的袁世清和孙晨菲突然从锡城市失踪的日子;也是锡城市的文化大革命进入一个不同寻常新阶段的转折点。这个转折点的一大象征,就是文革运动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地越过了学校的界限,锡城市市委在全市工矿企业中,也开始有选择地派驻工作组。其中之一,就是市货运公司。工作组由市委信访办公室主任时红霞带队,读者一看这来头,就一定会以为:这工作组恐怕是奉陆波的指令,专门冲着中共党员奚大雄帮右派分子老婆搞申诉翻案的事来的。其实不然,奚大雄与凌漪勾搭之事虽然沾上了一点边,一上来时,却并不是市委出动工作组的主要考虑和目标。只是在工作组充分发动群众摸线索、查问题的情况下,加上去大西北劳改农场的外调有了对凌漪极不利的结果之后,奚大雄同凌漪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才成了工作组的关注目标。

  8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全国人民的大喜事》社论,公布了中共中央决定大量出版毛主席著作的消息。8月9日,各地报纸以套红标题,头版头条全文刊登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8月13日下午5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公报》。这一个接一个被人们当着特大喜讯的消息传到锡城市后,只见坐落在市中心的新华书店门前,张灯结采,人头攒动。在新华书店的楼顶上,悬挂起了“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忠实执行毛泽东思想,热情宣传毛泽东思想,勇敢捍卫毛泽东思想”的巨幅标语。标语下,人们排起一望无边的长队,井然有序地向前移动。能领取到免费发行的毛主席著作和毛主席语录本,似乎是比可以免票买到定量供应的猪肉鸡蛋白糖还要兴奋,还要激动。川流不息的贺喜队伍,肩扛着大红喜字,敲锣打鼓,燃放鞭炮,群情激奋地涌向市委机关接待站,“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而当市货运公司工会在公司经理崔志中的授意下,敲锣打鼓地出动了三辆披红戴花的大卡车,为这欢乐的洪流也增添一束喜庆的浪花时,公司办公楼一向由诸申精心设计编排的墙报专栏上,却出现了一张与这激动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大字报,标题是:“崔志中要把公司引向哪里去?”

  这张公然把矛头直指崔志中的大字报一开头,就锋芒毕露出口伤人地叫嚣:“激荡奔腾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洪流,冲涤着一切封、资、修的污泥浊水,使各种各样善于伪装的牛鬼蛇神,逐步暴露出丑恶的反动嘴脸。现在,也到了揭开我公司不可一世的、太上皇'、以、一贯正确'自居的崔志中真面目的时候了!”接着,大字报就信口雌黄如数家珍地给崔经理列举了如下五大罪状:

  ㈠脱离群众,高高在上;对职工颐指气使,官气十足,不关心其疾苦痛痒。大字报披露:修理厂和公司技术科旨在减轻工人劳动强度、提高工作效率的机械化设备方案,至今压在崔志中手里不批办,理由是缺资金。但是买新的小车为什么就不缺资金了呢?公司的新职工宿舍楼一盖起来,自来水供应就经常中断,说是水压不够,水压不够为何不在楼顶加蓄水箱?说是经费紧张,为什么同样的水压不够,在办公大楼顶上加水箱经费就不紧张了呢?

  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把货运公司当作自己的一统天下。对不听从他个人指挥和不满他那套领导作风的同志,处心积虑地打击报复,穿小鞋。大字报以叶子栋出了责任事故提拔做调度,奚大雄出了非责任事故却贬烧碱水缸作例子。

  ㈢好大喜功,浪费国家资金搞汽车吊车,搞出一堆废铜烂铁却既不自我反省,也不承担经济责任。驾驶员和修理工出了交通事故或机械事故都要扣奖金,请问国家损失了几万块钱,崔经理少拿一分钱的奖金了吗?

  ㈣利用职权,大搞封建迷信活动,大收丧礼。前年崔志中的父亲去世后,崔志中不顾自己共产党员的身分,烧香拜佛,大做道场,大办丧礼和大摆丧宴,并为此出动公司大车小车五六辆。公司科室人员和各分场的头头,几乎都送了丧礼。文章气愤地责问道:请问,你崔志中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做,身上还有一点共产党员的气味吗?

  ㈤借公济私,在困难时期助长帮助农村资本主义自发势力,强迫驾驶员开公家汽车帮他在农村的亲戚搞长途蔬菜贩运。

  大字报的结尾处,引用了一条毛主席的语录作镜子,用意恶毒地把极有共产党领导气派风度的崔经理,对照贬斥得丑陋不堪。大字报的作者,是要想在修理厂保修机具装备上露一手、但因资金告吹而未露成功的诸申。附签者有两位,一位是李辉康,前两天刚刚与专程前来公司登门拜访的昔日老同学、如今呱呱有名的首都三司驻锡联络站代表郭贤会过面,心中的文革激情被北京带来的火把点拨得如火如荼。另一位是至今无法重捏方向盘的冯有强,据他的一面之词,他之被剥夺开车的资格,全因为没有圆满完成崔志中要调度交办的长途蔬菜贩运任务。

  这张石破天惊的大字报一出笼,立即在市货运公司掀起了轩然大波。谁说崔经理脱离群众?谁说他不关心公司职工的疾苦痛痒?修理厂以童年财为首的一批在旧社会苦大仇深的老工人,就坚决不同意!他们个人有什么困难,只要找到崔经理,在许可条件下,总是能够得到解决和满足。他们也就越加拥护爱戴他。前任党委书记跟崔经理斗得热火朝天、难解难分之际,就是这些斗字不识半盒的老工人,由五场党支书丁荣兴自告奋勇执笔代劳,联名给局党委写了一封象模象样的“人民来信”,尽管所签的姓名龙飞凤舞,有几个甚至用鲜红的手印代替签名,却是绝对真实地反映了他们的意愿,经得起公安局的任何验证。联名信的结果,当然使阶级立场分明的局党委,不能不考虑老工人们的意见愿望。深孚众望的崔经理得以留任,失却老工人信赖拥护的书记,却不得不另谋高就。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张丧心病狂攻击崔经理的反动大字报,其矛头不仅是对准了崔经理个人,而且是对准了崔经理所代表的上上下下的一大帮革命干部群众。如果崔经理正象大字报说得这么坏,这些缺文少字的粗人也许分不清,可是上面的局党委难道就变成睁眼瞎了吗?如果局党委变成了睁眼瞎,那局党委上面的市委,市委上面更高的党组织,不也都变成睁眼瞎了吗?这样一层层地推想开来,共产党的天下,不就变成瞎子眼里暗无天日的境况了吗?那不就是把共产党跟国民党的根本区别都一笔抹杀了吗?真是可恨可气,一群日常深受崔经理关心照顾的老工人们,心里忿忿的,恨不得立即把吃了人饭却乱放狗屁的大字报作者揪出来,学着红卫兵小将牵着成群的牛鬼蛇神游街示众街上榜样,也给戴上高帽,挂上牌子,让他们上街去兜兜风,风光风光。

  另外一些对崔经理既无特别好感、也无多大恶感、既有文化、又精通世道的公司职工,觉得大字报所罗列的罪名,虽然听上去好象言之有据,有的还早有所闻,但是平心而论,把崔经理与现实生活中所看到的那些干部相比,既不见得坏到哪里去,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这么兴师动众、危言耸听地大做文章,所涉及的一些事例,又跟大字报签名者多多少少有些牵连,就未免有一点公报私仇的嫌疑在内。加上这大字报的签名人,又都清一色的是奚大雄的宿舍同伙,那怕是真心实意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也总会使人把贴大字报的动机,跟奚大雄或紧或松地连着一点,使人怀疑这里面也掺杂着一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哥儿义气。这当然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精神和本意格格不入!因此,他们除了对素抱好感的奚大雄,多少有一点同情的心理,但基本上还是抱着一种不偏不倚、拭目以待的中立态度。

  崔志中对公司里这两类人的立场态度,心里大致有数。他对李辉康没有大印象,对其他两位,却早就知道他们对自己心存不满,说不准要借什么风吹草动之机,跳出来表演表演,较量较量。“那就奉陪吧,舍命陪君子!”他先后在科室会议和有关职工大会上胸有成竹地宣告,语调风趣幽默,还轻松地耸耸肩膀。“现在的右派进步了,他们虽然仍然用跟五七年相似的陈词烂调攻击党,但是不象五七年那时候嚷着要共产党下台,而是有了新发明,会打着红旗反红旗,甚至用毛主席的语录来打人。那大字报的最后一段话是怎么说来着?、我们的一切工作干部,无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为着人民的利益而工作。'大概是这样说的吧,我背不好,毛主席语录没有那几位贴大字报的党外先进分子学得好。然后是怎么说来着?、请对照一下吧,崔志中这个领导干部,他的所作所为,还称得上一个合格的人民勤务员吗?不,我们觉得,他不仅不合格,而且连人民勤务员的一点气味都没有!'乖乖,好家伙,先是说我没有共产党员的气味,后是断定我一点人民勤务员的气味都没有。那我是不是应该去市委组织部提要求,告诉他们,我的档案材料已经不够资格再躺在他们的保险箱里了,让我带回去交给我公司的诸申冯有强等同志保管吧。他们最革命,最有权威,最有资格,可以凭毛主席的语录来给领导干部下鉴定。我还对市委陆书记说,建议他把市委组织部撤销,既然下面有水平那么高的革命同志管着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就不要再搞重复领导了。”崔志中这段有声有色的风趣话,说得下面的人哈哈直笑。但是,为不让这些笑声把一场严重的阶级斗争冲淡了气味,他自己却铁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紧接着说:“可是陆书记说:不对呀,如果我们党的市委组织部门不管你们这些党的宝贵财富,而交给那些背景不详动机不清的党外人士去管理,或者交给那些跟乌龟王八勾勾搭搭的个别党内人士管,那我们共产党的天,不是就被人给翻过来了吗?不行!我们不能拱手退让,而要借着文化大革命的大好时机,把那些打着文革旗号跳出来跟党较量的英雄好汉们,好好清查一下,看看他们有什么样的政治背景,平时都跟那些人来往,背后搞了那些阴谋诡计,让他们彻底暴露在革命人民的眼皮底下,然后,毫不留情地扫进历史的垃圾箱!”

  崔志中在讲这番话的时候,长一句短一句地把市委陆书记的招牌掮起来,使听众们觉得:他跟市委书记有说不尽的亲近,道不完的紧密。有这种坚强的组织后盾,就使他的论调与号召,显得格外具有说服力、感染力和煽动力。其实,借上次由交通局党委领导转交了那封有关奚大雄的“人民来信”为契机,他虽然和陆波有过一两次电话交谈,却并没有建立起密切的私交关系。上述那些在电话里交谈过的话,总的意思虽然七不离八,却并没有、也不可能允许他跟市委书记采取那类调侃性的文字语调,更没有含沙射影攻击“个别党内人士”奚大雄的言词。不过,有水平的领导,在传达上级精神意图时,总会加以必要的艺术加工。否则,无论是搞革命还是搞生产,轰轰烈烈的声势就难以形成。经过这样艺术性地一鼓劲,一个“老鼠过街、人人叫打”的革命大批判场面,很快就在货运公司出现了。“揭露反党野心家、阴谋家”,“抓政治扒手”,“击退右派向党发动猖狂进攻”……各种各样的大字报,大标语,声讨会,大组批,小组帮,思想交底,政策攻心,一下就使三个犯上作乱者陷入了灭顶之灾。然而,正当三名胆大智昏的“表演者”精神几近崩溃之际,早已被批判声讨文章重重复盖了好几层的公司墙报专栏上,却又贴出了两张大字报,其中一张大字报的签名者,除了原来三名已经被公司革命群众批得狗血喷头的政治狂妄者,竟然又增添了几名以卵击石的不知好歹者。这批狂妄分子的挑头人,就是靠着恭鹏志的干涉,刚刚从碱水缸转到五场机修车间劳动的奚大雄。另一张大字报的作者,既非本公司职工,亦非本地市民。然而闻其威名之赫赫,观其文字语调之铿锵,虽然仅不过是几掬墨汁和一张白报纸所组成,却似有江河奔腾之势,雷霆万钧之力,使读者如惊雷贯耳,如醍糊灌浆。其大名,竟是世界革命人民心中的红太阳、伟大领袖毛泽东!是奚大雄他们,把红太阳的大作公布于众,让公司同事开眼界。

  奚大雄作为一个组织同志,竟然也这样沉不住气,这样跟崔经理对他事故处理上的从严要求和会议上几句旁敲侧击的话斤斤计较,实在是有负邱铭书记在崔经理面前所作的一番斡旋之功。在半个多月前因心血管系统老毛病而请假在家将息的邱书记,听到奚大雄竟然赤膊上阵跳出来,直接向崔志中宣战的消息时,口中不表赞成、心中却暗暗叫好之际,却不免有些纳闷:这奚大雄又不知道姓崔的背后在继续做他手脚,怎么会正面主动出击,明刀明枪地跟崔志中接火对仗呢?邱铭当然不知道奚大雄有贴心朋友在市委开小车,更不知道奚大雄是否从贴心朋友处得到内部消息。反正邱铭一听局党委书记跟他提起公司有人向市委陆书记写“人民来信”的事,就知道奚大雄的案子复杂多变,于是就三十六策,避为上策,先请三个月的病假躲到一旁观起风声来。结果前脚刚离开单位,单位里后脚就沸沸扬扬地闹腾起来,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出脚开溜得及时正确,不必为人救火,代人受过。这次由奚大雄带头签名的再次向崔志中挑战的大字报,很有策略地避开了签名者们与崔经理之间的个人恩怨,而是集中火力,批判攻击他卖力推行“物质剌激”、大搞“奖金挂帅”的罪状,并给堂堂崔经理扣上了“腐蚀毒害工人,破坏社会主义运输生产”的大帽子。这样的批判调子,跟《人民日报》上连篇累牍批判社科院经济学家孙冶方“物质剌激、利润挂帅”的论调,丝丝入扣,遥相呼应。所举例子,也是证据确凿,惊心动魄。这个紧跟《人民日报》精神的例子,是由冯有强提供、并经过幕前幕后策划者的精心考虑。那件使人至今心有余悸的恶性事故发生时,无论是第二张大字报的实际启动者奚大雄,还是大字报的执笔者诸申,以及受了清华大学“井岗山”人士蛊惑头没脑地轰过来,使得一向处惊不变、坐怀不乱的崔经理,也有些沉不住气来。

  崔志中找手下几个信得过的人作询问商量。一向关心时政、且熟读《人民日报》等报刊文章的五场党支书丁荣兴,不能不婉转地提醒崔经理:批判“物质剌激、奖金挂帅”,看来是中央确定的重要斗争目标之一;对方打着这一旗号向公司领导发难,不可等闲视之。素来以结交广泛、消息灵通著称于世的叶子栋,吞吞吐吐地告诉崔经理,他好象也听到有关人士说起过,不久前毛主席确实在中南海贴了一张什么“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崔志中听了这些刺激神经的话,心里真的开始有点慌乱起来。还是身材矮小、一脸精瘦的丁支书,显得比较稳得住。当年出那件惨祸时,他是保养工段的工段长,要论领导责任,他可能也逃不了,也可能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因为他就是对用硬板纸垫刹车片的土办法,曾经提出过疑问的保留意见者。但是童年财那帮子熟于此道却从未出过岔子的人,却直接找崔经理评理。因此出事后,如果上面要追究直接领导责任的话,他是掌握着有效的防身武器的。然而他不用,崔经理把他包了下来,他也就把众所周知的自卫武器不动声色地藏起来,以至当时局里派下来的事故调查组,并不了解他这个工段长,虽然其貌不扬却具有过人的先见之明;而且能顾全大局,临危不惧地为公司领导守口如瓶,把自己的嘴舌在关键时刻,修炼得比金子还沉默,还金贵。这就是崔经理为何提拔和信用他的缘故。崔经理识人,这就是他在货运公司的领导根基多年来坚如盘石的重要原因之一。在这重大历史关头,他找丁荣兴咨询商量,也算是找准了对象。只见他掏出一根“大前门”,分发了一圈,微踮脚尖,“啪嗒啪嗒”用打火机给一一点上火,然后把自己嘴唇上的香烟缓缓地吸上一长口,把烟雾缓缓地吐出一长口,然后不慌不忙地说:“拉着局领导,一起向市领导汇报去。这、物质剌激、奖金挂帅'当初是他们上面下来的,现在当然得有他们出面挑肩膀嘛。”崔经理如梦初醒,对着丁荣兴的肩膀猛拍一掌:“说得好,不愧为货运公司的诸葛亮!”

  这时候,一直没有发表什么象样意见的保卫科傅钟宝科长,也象受了启发似的,鞭辟入里地说:“对,上级领导是不会坐视不管,见难不救的。否则下面先乱起来,然而再顺藤摸瓜找上去,上上下下,一起连锅端。”

  崔志中觉得手下的这几位心腹臂膀,一个比一个说得精采,道得深刻,就兴冲冲地来了劲,立即抓起电话,向局党委领导汇报情况和想法。电话里,还着重强调了手下亲信没有提到的一个关键性细节。他觉得:这个细节提供,也许会使上面对公司的政治骚动局面更重视,更关切。同时,他也必须在让部下表露了一番聪明才智之后,自己也能漂漂亮亮地露一手;否则,老是在关键时刻求他们出谋献策,自己倒显得束手无策,一点主张都没有,权威就会逐渐流失。

  崔志中打的算盘确实很灵光。陆波在听到交通局党委书记和崔志中的当面汇报时,傅钟宝有关“一损俱损”的揣度固然是一个因素,北京清华大学有人去货运公司作过串联的细节,使陆波心里更为紧张。“越是怕鬼,这鬼就越是来得快。”他在心里对自己暗自嘀咕道。凭着自己的政治斗争经验,他觉得如果光是学生闹,或光是工人闹,都闹不出大事来。怕就怕学生跟工人结合起来,党内党外相勾搭,乱轰轰地一起闹,这共产党的天下,弄不好就会被闹个天翻地覆。因此听完汇报之后,跟几个市委主要领导一碰头,就决定在交通局机关抽人,由市委信访办公室主任时红霞带队,立即向市货运公司派出一个文革工作组。而所以派时红霞做这个工作组的组长,是因为奚大雄既然当了反公司领导的带头人,以前为右派分子翻案的情况就必须前后衔接深入追下去。一旦能把这方面的情况查实了,就会找到突破口,起到“擒贼先擒王”的效果,使货运公司日趋动荡的局面,迅速安定下来。这一次,又是武遥持反对意见,因为他早就从工学院造反师生那里得到了既未证实、又未否认的有关毛主席对工作组的严厉批评意见。而且《十六条》也已经出来了,任何压制性的意图和做法,似乎都有跟党中央唱“对台戏”的嫌疑。一向同武遥站在一起的俞市长,这次却坚决地站在陆波一边。俞市长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是怕文化大革命把他分管的工交战线搞乱了。现在既然乱象已现,当然必须当机立断采取组织措施,快刀斩乱麻,坚决地把动乱苗头消灭在萌芽状态中。

  在这段短暂而又政治形势瞬息万变的日子里,心里老象揣着一只小兔子,时时为奚大雄感到蹦跳不安的,是凌漪。她不理解,奚大雄为啥要卷入凶险莫测而又卑鄙肮脏的政治斗争中去?而且竟跟执掌自己政治经济命运的一级组织领导去对抗?可是奚大雄已经离开了碱水缸;两个人为了防人口舌,一下变得缺少相互深入交谈的机会。在食堂餐厅里,宿舍楼梯口,奚大雄送清洗件上碱水缸,只能在没有旁人时,彼此急促地谈上几句;见有人走近就随即打断,聊上几句闲话就分手。满腔的关怀,担忧,焦虑,凌漪都觉得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余地,使她能够言之达意地细细表达。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个勇气,约他去公司外面好好聚谈一下。虽然在这个并不很大的城市里,随便上什么地方去聚谈,都可能会有撞到熟人的风险。她却深信:凭着与他匆匆相遇又匆匆分手时所看到的那种忧郁而又无奈的脸神,奚大雄也一定也会有相同的意愿和勇气,欣然接受她的约会邀请的。晚上关了灯孤孤单单一人躺在床上时,她甚至会想到:这种秘密的约会,也许可能会超越以前的内容和范围,使她重温十几年前罗漫蒂克的甜梦和温馨。前两个月在碱水缸那样一种特殊环境中的朝夕相处,给她留下了太多眷念不舍、回味无穷的情景和细节,使她觉得心潮如涌,辗转难眠。他那从来不正对着她却让人觉得常常在暗暗端视她的眼神,以及从他那宽阔胸口散发出来的那股微酸的男人气味,似乎在那段日子里,不知不觉地早已深深地钻进了她的内心深处,专等夜深人静之机,趁着宿舍里的黑暗重新钻出来,赤裸裸地躺在她身旁边,一会儿热烘烘地磨挲着她滚烫的脸庞,一会儿温顺地怃摸着她滚圆的肩头,一会儿好象悄悄地爬到了她如波浪般起伏不定的胸脯上,柔情万般地轻轻拨弄着她的心弦,使她觉得心火如灼,体软如绵。这样一种肆无忌惮地骚扰,挑逗,引诱,日复一日地在折磨着她,压迫着她,使她在早晨起床的时候,常常感到全身懒慵慵的,心神里又是充满着渴求,又觉得这种渴求不仅很疲惫,很劳累,而且很不现实很危险。她很清楚:自己几同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首先就是一座挡路的大山;但是即使把这座大山搬走了,她和他之间,还横亘着玉芳。

  她对玉芳是关切的;在奚大雄探视玉芳回城后,凌漪第一次跟他在宿舍楼梯口短促相遇时,开口就问玉芳分娩后的近况。凌漪虽然没有生儿育女过,但对女同胞生儿育女的痛苦辛劳,却好象有感同身受的理解、体会和同情;以后每次碰上后,也总是忘不了叨叨不休地作类似的询问,来显露表达这种理解与同情。然而,奚大雄却对这一枯燥单调的重复性话题,显然地感到不耐烦。不仅不耐烦,而且显得很压抑,很烦躁,这是为什么?心地十分敏感细腻的凌漪,脑子里立即就有问号跳出来。她夜里躺在床上所起的种种遐想和激动,也许亦是受了这种疑问的诱示和挑动。她很懊悔,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表现的衿持和稳重,又虚伪,又愚蠢。她那干枯龟裂的心田,是那样地渴望雨露甘泉的浇灌滋润,却硬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好似具有铁石心肠的老处女,道貌岸然尘欲全断的修道女。她认定他内心一定有隐痛,她希望能有机会,可以把这隐痛小心翼翼地挑开来,用一个女人的全部温柔、细心和慰贴,把它轻轻地怃平和消解,作为对他所给予和所遭受的一切作出的一种回报和奖赏。于是有一天,她终于拿出历史上武则天或埃及女王所具有的那种决断和勇气来。

  在这天傍晚公司食堂开饭的时光,她有意早早地去,迟迟地走,确保能遇见也要上食堂就餐的奚大雄。她如愿以偿地碰见了他。可是,却只当没看见他似的,并不搭理他,使他对她连一句问候话都没有的冷淡,感到很咤异,很疑惑,只好用不动声色的漠然,掩盖内心的失望和扫兴。然后她又仿佛有意磨噌时间似的,但又不给奚大雄以搭讪的机会,两眼目不斜视地只管定视在饭盆上,把盆里所剩无几的几颗饭粒反复拨弄着,身子却牢牢地黏在与奚大雄相隔三四米远的一张位子上,既不抬头望他,却也不急于离开,从而使一直在偷偷打量她动静的奚大雄,心中愈加觉得纳闷、烦躁和疑惑,闷着头,胡乱把自己饭盆里的饭菜扒拉完了,打定念头要走过去跟她聊上几句,一下却又发现:她的背影已经闪出了食堂的门。奚大雄似有所悟,饭盆也不洗了,急忙起身追出门,不紧不慢地远远跟在她身后,两眼遥视着那被薄薄夏衣裹衬着的腰肢和臀部的曲线,很优美地随着她迈动的脚步富有弹性地微微晃动着,心里不由涌起了使他感到惊恐的一种亢奋。自从上次回乡返城后,奚大雄每次看到凌漪的时候,经常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亢奋突然其来地袭击他;而在这夏日单衣薄裤的时候,这种亢奋使他走路的样子,都显得有些别扭。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凌漪的背后,双腿迈动的姿式显得有欠自然。

  前面已经到了拐进宿舍楼的转弯口,凌漪终于侧过头,朝后稍稍回望了一眼,窈窕摆动的背影,就一下消失在转弯口。奚大雄也走进了此时空无一人的宿舍楼梯口,却瞥见凌漪正静静地挨在墙脚根,亭亭玉立地在等候着他。这样的情形在两人的交往历史上,是从未发生过的新生事物,奚大雄的内心,一下变得更加兴奋激动起来。但是除了他把拿着饭盆的手遮放到身前之外,这种兴奋和激动,却并不是常人可以轻易发觉的。凌漪此刻内心的激动紧张,却很明显地反映到了她那闪着异常光亮的脸部上。那种流光溢彩的突然焕发,她也不一定能自我意识得到,却使奚大雄全身的血液,一下急剧地奔涌起来;他的脸神,也首次在凌漪面前显露出黑里透红的颜色来。凌漪脉脉含情地盯着他,什么也没说,攥紧的手掌松开来,露出一张已经被汗水印湿的电影票。

  奚大雄看了看凌漪那副秋波荡漾的大眼睛,又看了看那电影票,对着从那两个大眼窝中放射出来的灼人光柱,好象是很迟疑的样子;但是这种迟疑,却并不能阻止他伸过手去,终于把那张电影票一声不响地拈到了手里。凌漪这时一句话都没有说,猛地转过身去,一阵风地奔上宿舍楼,急速地用钥匙拧开门锁,“砰”地推开宿舍门,脸影晃过床头前的镜子时,一下看到了自己那张艳如桃花的脸,不由为自己的忘情显露感到羞愧难挡,“咚”地坐倒在床铺上,两手捂住自己的头,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你今天干了什么蠢事?你今天干了什么蠢事?……然后,她就开始犹豫起来,对是不是应该去看那场晚上九点半的电影,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动摇和怀疑。她自问:她把自己当作什么人了?而奚大雄在感情的狂澜消失之后,又会把她看作什么人?面对这种自我责问,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地为自己作辩解。她对自己说,她只不过就请同事看一场电影而已,顺便聊一聊上告信的进展状况,单位里的政治局势,以及玉芳和新生婴儿的情况。奚大雄是应该能够理解的,现在不在一起干活,平时确实很难找到深入交谈的机会。而他们之间,既然已经发生了牵扯不清却又正大光明的关系,就必须保持经常的沟通和交流;她凌漪决不是那种被情欲牵着鼻子走的轻薄女人,更不会趁人之危,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跟奚大雄与玉芳陷入一种使人鄙视的三角关系中。她与奚大雄好,就是因为敬重他那种堂堂正正的为人。而奚大雄所以也敬重她,是因为他也很快地发觉:她凌漪并不是人们传说中和想象中的那种不要脸的骚女人。她要把自己这种使他尊敬的自我形象,永远不变地保持下去。她这样想的时候,觉得自己又重新变得正经高尚起来,而先前驱使她买电影票时的那种动机,就象碱水缸底里掏出来的油泥污物一般,不仅有说不尽的肮脏、龌龊和卑鄙,而且并不代表她的真实想法。有了这一番自我审视和自我辩护,她在九点钟时刻走下宿舍楼梯的脚步,就变得轻松自若起来。经过公司门口传达室的时候,她甚至朝那个老是用不怀好意的猜疑目光打量她的中班门卫,大方友好地笑了一笑。而在十几分钟前,她还在顾虑:如果门卫注意到她和奚大雄今晚一前一后或一后一前忽然离开公司外出,是否会作某种猜想和怀疑?

  当凌漪由电影院的领场员在一片黑糊糊的环境中带入座位时,奚大雄已经心绪不宁地观看了十多分钟《地道战》的正片。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地道战》,因此银幕上的紧张故事情节,很难再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是,即使今晚是第一次看这部影片,其实他也是集中不起注意力来的。这段日子里,他思想深处所经历的急风暴雨和大起大落,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哪个人能确切想象和体会到,也没有哪个人能够与之倾诉和交流。也许,正是这种刻骨铭心无可排解的精神痛苦,使他在下意识的支配下,选择一种使别人与自己事后都绝难想象和理解的特殊方法,来跟内心的烦恼苦闷作斗争。他也曾经想过:如果正要把自己内心深藏的痛苦说出来的话,唯一可以选择的倾诉者,也许就是心地善良、对他抱有深深感激之心的凌漪。但是每当他动到这个念头时,他就觉得:这也许会使两人之间原先虽然遭人非议误解实际上却是理直气壮的关系,会完全变味走样,转为类似男盗女娼的性质,使自己逃不脱被歪心眼的人“一滴水滴进油瓶里”(道准了)的命运;而他是如此要脸面重名声的人,就不能不对这种向凌漪交心诉苦的冲动欲望,竭力地加以克制。他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目前正处在一种特别危险、特别容易出纰漏的心境情绪中。打从他回乡探亲返城后,夜里躺在宿舍里时,绝少再去追想回味玉芳那活蹦鲜跳的身肢扭动和撒痴撒娇的举止行为,而在碱水缸干活时那不断在他眼前晃动的另一个脸蛋和身肢,就会取而代之,执拗地显现在他的面前。

  与玉芳作比较,凌漪当然在各方面都显得更成熟,更深沉,更有一种明明无法掩饰却又尽量收藏的含蓄美。这就使一切喜欢单单以外表打扮或搔首弄姿吸引人的女性,相形见绌。但是以成年人的理智和中共党员的自我品德要求,奚大雄时时提醒自己:凌漪再美再迷人,却是属于他人的,在两性问题上,跟自己毫无关系。然而在这段日子里,奚大雄每次碰见凌漪时,总发觉自己的心思和目光,会转向他以前跟她呆在一起时极少注意留神的方面和部位。这使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对他很崇敬的女人面前,外表虽然仍旧一付道貌岸然,内中却已开始变得下流卑鄙起来。同时愈相信:如果在这种经常冒露无法驱逐的心境欲望下,去向同情心极强的凌漪倒苦水,那一定会一发而不可收拾,极有可能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淖中。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凌漪,都是极其危险的;特别是对改变她目前的处境,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他需要渲泄,他需要倾诉,他需要迸发;他知道宿舍里的三位与他情谊深长的同伴,对他所遭受的不公正对待,一直忿忿不平,也知道他们在讨论酝酿着什么事情。那封突然其来的匿名信所造成的混乱心绪,和急于回家查清事实真相的迫切念头,却使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法加以认真地关注。可是当他返城后,被诸申他们用大字报“炮打”的崔志中却硬是认定:他是大字报的主谋和幕后策划者,并通过其他党委成员,三番五次找谈话,直至崔志中在公司大会上,亲口使用“跟乌龟王八勾勾搭搭的个别党内人士”那样的混帐话,对他进行赤裸裸的诬蔑中伤。人要脸,树要皮;他奚大雄堂堂正正一个中共党员和先进工作者,不能不对此作出反应和回击。况且,对崔志中把货运公司当自己私家营地,对他那套不可一世为所欲为的领导作风,奚大雄本来早就看不惯。看到他大发淫威,恨不得把写大字报的室友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凶狠,通过向李辉康的老同学郭贤反复询问商讨那张《炮打司令部》传单的真伪、背景和含义,又读了诸申推荐的《人民日报》有关文章,对照冯有强所提出的那三条人命的历史旧账,加上从许洪元那里听到崔志中仍在背后对他作的小动作,奚大雄考虑再三,决计豁出去跟崔志中面对面地干一场。反正人家早就横竖盯上了你,要躲也躲不掉,欲辩又辩不清,索性破釜沉舟,斗个鱼死网破,把崔志中斗垮台,让比较通情达理却不得不躲到家里养病的邱铭书记来当政,自己背上的黑锅才可彻底砸碎搬掉。而根据郭贤所作的形势分析和诸申表弟处传来的各类政治消息,崔志中的所作所为,绝对是同毛主席党中央的指示精神背道而驰的。于是,奚大雄终于选择了一条数周之前还根本无法想象的道路。不管郭贤所预言的最后胜利什么时候来临,至少这样一选择,就把他从乡下带出来的满心恼怒、痛苦和自悲,大大冲淡减轻了。这一切,当然是在平时与凌漪的短暂接触交谈中,无法解释说清的。反过来讲,即使有充分的交谈时间,即使两人仍然在碱水缸一起干活,他能把心中某些难以言诉的疙疙瘩瘩,都一并掏出来给她看吗?在凌漪到达电影院之前和之后,这些念头就在奚大雄心里,一个劲地翻腾捣鼓。而在他走出公司大门之前,有一个片刻,他甚至有点疑惑不决起来。和一个因生活作风问题正在下放改造的有夫之妇、一个右派分子的老婆,这样在公司外面偷偷约会见面,合适吗?如果给熟人撞见了,怎么向人解释?他一边犹犹豫豫地把脚步迈出公司的大门,一边在心里问自己。

  凌漪所选的看电影的地方,是市人民大会堂;这是全市规模最大、设备最好、档次最高的一家影剧院。市委召开大型的干部会议或表彰先进大会,阿尔巴尼亚、北朝鲜等社会主义兄弟国家来了艺术代表团,也总是会选这个地方。它离公司较远,乘车大约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大会堂朝东的一侧,还有一个挺雅致的小花园,有水池,小桥,花木,亭子,如果不是专门的会议活动安排和特殊级别的文艺演出,小花园不为首长或外宾们所临时占据,普通的影剧观众,是随时可以消遣享用的。凌漪选这样的地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时间,显然都是经过精心考虑的。奚大雄对此心领神会,头脑里就相互矛盾得利害。他在公司里本来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前几天贴了崔志中的大字报之后,更成了引人注目的风云人物。前几天上面来了工作组,组长时红霞上午进公司门,下午就找他谈话。先是一通相信依靠组织、服从领导、顾全大局之类的大道理。接着为激发奚大雄的荣誉感责任感,就不厌其烦地询问他以前在部队的革命经历。然后为缩短距离感,又自我介绍表达:随丈夫部队调防来锡城市不久,对曾经在部队里呆过的同志,特别具有亲近感。在这之后,才转入正题。一转入正题,三言两语就扯到了“跟乌龟王八勾勾搭搭”的问题上。时红霞开导启发说:崔经理的说法可能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但是,作为一个中共党员和先进工作者,自己是否就一点没有值得自我检点的地方?奚大雄给上面写的信,她也看了。即使反右的时候对凌漪夫妇处理重了或处理错了,那女人在交通局犯的生活作风问题,总是事实吧?况且,到底是否处理错了,还需要作进一步调查研究之后才能作结论。奚大雄却不服,争辩说:对凌漪的问题,既然要在调查研究之后才作结论,凌漪在机关里所犯的错误,是否带有原来所认定的政治性质,还是一般的生活问题,也就有待重新审定。崔经理作为一个县团级的领导干部,说话应该要有政治分寸和事实根据。他认为本着党一贯提倡的“实事求是”、“有反必肃、有错必纠”的方针,对他所了解的实情为凌漪作证,光明正大,问心无愧,崔经理凭什么说他是“跟乌龟王八勾勾搭搭”?时组长一时语塞,又不好把外调同志满载而归正在回家路上的机密泄漏给他,就话题一转,要求他以对党忠诚老实襟怀坦白的态度,告诉她所谓《炮打司令部》大字报的来源,汇报李辉康的老同学来公司串联活动的内情。奚大雄实事求是、勇于承担责任地告诉她,《炮打司令部》是他从苏南工学院的“北上控告团”那里拿到的,跟李辉康的同学没关系。至于郭贤来公司谈的那些话,他觉得都同“十六条”的精神和《人民日报》《红旗杂志》上发表的文章观点一个样;他不明白,毛主席对红卫兵小将那么支持,下面的领导同志却为什么对他们那么不放心,对他们的行动要象“四类分子”那样进行监视和追查?这样的话,自然使时组长很下不了台,蓦然间觉得对这个“在部队呆过的同志”,一点都鼓不起“亲近感”,就沉下脸来冷冷地说:直话直讲吧,今天找你谈话,是看在你过去革命经历和工作表现的份上,还想帮助挽救你。但是叫声同志哥,你已经走得够远了!给你三天考虑时间,大后天把检查书交上来。如果不趁早回头,悬崖勒马,不要说开车的资格,恐怕连党员身分都难保!“好自为之吧。”时组长最后用陈老总八届十一中全会休会后赠给昔日新四军老部下、由老部下又转赠给锡城市老部下的嘱咐,同样慎重其事地赠送给奚大雄。当然,她这样搞“雷同化”,并非是有意。因为她压根儿就不知道八届十一中全会散会之际,在部分党的高级干部中,曾经私底下流行过这样一句告别话。如果她在枕头旁边跟担任较高职位的丈夫,积极响应毛主席的战斗号召多多交流和关心一下国家大事的话,想来她那位在政军界内交往极广的革命伴侣,对此必定会有所耳闻并且心领神会的。几个月以后,当她的丈夫也濒临需要“好自为之”的境地时,如果她能回想起此刻对奚大雄说的这句话,她一定会感到感慨万千,对命运无常、人生多变,得出极其深刻的感悟来。

  奚大雄既然收了凌漪的票,本来是已经无可反悔的了。可是在从宿舍楼走到公司大门口这段短暂的路程中,他理智的天平,左右两端却在上上下下剧烈地晃动,好象觉得他还存在着抽身回步的余地似的。在他的内心,一个声音在说:工作组现在正盯着你,一心要在你跟凌漪的关系上面抓把柄。你这样缺乏自制力,不是给他们主动提供砍人的斧头吗?另一个声音却驳斥:胆小鬼!怕什么?不是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把时组长驳得哑口无言了吗?前一个声音不认输:不要想得太乐观,最后结论还没下,她的话语里就埋了伏笔。凡事应从坏处想……。这两个声音听上去,似乎都振振有词,把奚大雄弄得很为难,觉得有的时候,人的理智就是这样一付抬鸭不上架的窝囊相,鸡肚狗肠的,专为自己的个人得失打小算盘,还硬要自欺欺人地说是为人家着想。可人家却什么都不怕,主动买电影票邀请你,赏那么大的脸,不怕撞上熟人,不怕闲嘴说闲话,你怎么跟人家比?算一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怕什么来着?不过就是在公司没有机会说话,在外面碰个头,可以从从容容地说上一通在单位里不便说也没机会说的话。这几天从人家的眼神里就能看得出来,她是看你捅了马蜂窝,心里为你担忧得不得了。难为人家关心你,总得解释上几句吧?你要是怕,当时就别把电影票从人家手里拿过来。既然拿了,就不要再想着能够缩回去。就你有理智,理智得可以不顾怎样地去伤害人家的一番好意!你这算是什么东西?……就在走近公司大门还剩几米远的地方,奚大雄一下似乎觉得理智这个东西很丑恶,觉得自己的形态很猥葸,而重感情胜过重理智的凌漪,形象却很高大,使自己觉得脸红。共产党打天下夺江山的“三大武器”中,有一件叫“批评与自我批评”。奚大雄此刻就一下拿起这个武器,在内心对自己作了一番狠狠的自我批评,那共产党员的脚步,终于变得坚定起来;那副昂首挺胸的样子,显然一点都不担心:门卫看到一个令人注目的他,同一个惹人注意的单身女人,今晚忽然接踵而至地走出公司大门口,会产生什么样的猜测和联想?相反,他还主动跟门卫打招呼,宣告自己要去看电影,就因为心中断定凌漪出门时反正不会做同样的宣告。

  当一个人孤零零地和着近千名陌生人坐在影剧场里时,奚大雄的眼睛对着银幕,脑海里映出的,却是凌漪丰圆的鹅蛋脸,丰圆的胸,丰圆的臀,丰圆的长腿,还有那使身肢上下的丰圆显得得分外婀娜多姿的袅娜的腰。而最最强烈的印记,却是在这天傍晚他首次见到的那种容颜焕发的神情,和以前从未见到过的那种勾魂摄魄的热切眼神。这时他才认识到:所谓的出外找个地方说说话,纯粹是自我欺骗的谎话。那神情,那眼光,显露的并不仅仅是关切,是担忧,是要想好好聊上一通话的愿望。很显然,她在热切地渴求着什么,焦焦地期待着什么。她一定已经看破了他苦苦压抑着的心思和渴求;而压抑对压抑,渴求对渴求,就如干柴对烈火,如果没有高压消防水龙头作弹压,奚大雄一直担心害怕会发生的事,看来今晚将要无可阻挡地发生了!想到这一种几乎无法回避的可能性,奚大雄觉得浑身的血管都开始扩张,胸口“突突”跳动的心声,比回荡在影剧大厅里的电影配乐,都要宏亮。突然间,他看到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象探照灯光般地在他近处游动,最后落到了他身边的座位上。终于看到一个期盼已久的熟悉身影,猫着腰肢向他靠近,同时还伴着对让胳膊让腿的电影观众发出的一连串“对不起”的悄悄声音。他俩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好象什么也不需要说,两个热烘烘的身子,就第一次在黑暗中肩并肩地做了邻居。这对奚大雄来说,跟一个不叫玉芳的女人紧挨着坐在一起,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和经历。他感到自己一侧的臂膀,在不经意中碰上了一个软软的、稍稍带着室外凉意的肉体,知道这是凌漪圆润的臂膀,立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感觉,传遍全身。他以为自己的臂膀与这只使人惬意的臂膀,一经触碰上,就会受双方心照不宣的指引,悄悄地靠拢紧贴在一起。而彼此曾被压抑的渴求,就会化成一种最强力的粘合剂,先把两只手臂一粘住,就会悄然扩展阵地,使两个的身子其它方便部位,在简便易行且不影响观瞻的前提下,也贴靠在一起。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那只手臂却象一只在黑暗中受惊的小白兔,一触碰上就立即惊慌失措地逃遁。奚大雄不由自主地扭头朝她瞥了一眼,发觉她的眼睛既没有回视自己,也不大看银幕,而只是望着她自己的双膝在出神似的。整个身子,都向着与他相反的方向作不自然的偏斜,使两人中间留出了不同寻常的多余距离。奚大雄理解她的这种衿持,自觉刚才那一刻的期待,未免有些毛躁荒唐。幸好这种荒唐是内心世界的折腾,胡作非为却并不很露痕迹。他这么想着,不由把有意无意朝凌漪座位方向侵略扩张的身子,也稍稍收缩后撤了一点。他俩在心中都曾以需要交换看法和情况为赴约理由,然而赴约之后却似乎很注重保持电影院里的肃静环境,悄声没气地安安静静坐着,彼此都很相互戒备似地朝后躲闪着遥遥相隔的距离,都认真地以为自己真在正儿八经地看电影。一直看到日本鬼子第三次开进高家庄,村里的民兵和老百姓都统统钻进了已经修建改进得几乎尽善尽美的地道,人们都在地底下生龙活虎地活动着,地面上却一个人影也瞧不见,奚大雄就有些好笑起来,觉得他同凌漪此刻,似乎也在玩某种性质上的地道战。鼻孔里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好闻的淡淡的香皂味,给电影票时她所射向自己的那种如火如烧的眼神,再次活脱脱地重现在他的面前。而她眼下时分的冷若冰霜,只不过是装饰在地道口的掩蔽物而已。这掩蔽物可以瞒得了日本鬼子,却瞒不过他奚大雄。他觉得自己的克制力量已经消耗殆净;共产党的光荣称号,此刻也显得松松垮垮地管不住他了;那只曾经触碰过那丰软圆柔臂膀的手,终于变成越过双方暗中划定界线的侵略者,死皮赖脸地一把紧紧抓住了那只滑润的手腕。这一次,也许是被侵略军的突然袭击打晕了,也许是被侵略者的胆大妄为所震骇,或者是对这一冒险性的进攻早就有备无患,那只手腕的主人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逆来顺受地让那只被擒获的手腕,安祥地静静躺在侵略者的手掌之中当俘虏兵。然而这种安祥分明是假装的,掳掠者从自己的感触神经上,分明可以感觉到那只被擒住的手臂,象一只在惊恐万状中卷缩着身子的小羊,在刚劲有力的五指把握之下,不停地瑟瑟发抖。然而奚大雄这种胜利者的欢乐是暂时的,小绵羊在执行了几分钟的不抵抗主义路线之后,终于开始用计谋智胜侵略者。

  “这里面太闷热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凌漪柔声提议道,在奚大雄对此提议尚未表态之机,就已经站立起来,使得这提议向不可抗拒的既定方向去发展。这就逼着奚大雄不得不松开手,因为在六十年代的锡城市,就是夫妻在公共场所,也绝对不敢手拉着手“肉麻”。两人嗫手嗫足趸出影剧场的东侧门,来到月光如洗的小花园,都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夏夜有些凉快下来的空气,并不作讨论,脚步都不约而同地朝一头连着那个小亭子的小桥走去。那小亭子尖顶的上方,浓密的杨柳枝叶,黑沉沉地把银色的月光挡住了,只允许在枝叶随风飘逸时不慎露出的几个空隙中,落下几粒星星点点不断跳动着的光。那些婀娜飘拂的密密杨柳枝,不仅居心叵测地把皓洁的月光拦住,也把影剧院大门口辉煌的灯光照耀,也不怀好意地阻挡住,使得亭盖遮掩下的那块地方,黑咕笼咚地显得格外幽深和神秘。奚大雄步入这一新的氛围中,皮肤上的感觉,比在上千人士用体温烤烘的影剧场内,虽然凉快得多,内在的情绪,却并不随外界的气温接受“风凉却”。他似乎并不认为凌漪的提议是一种急中生智的降温措施,而更象是奏响了走向高潮的进行曲。看着凌漪在亭子的围栏边圈上姗姗亭亭地坐下来,心中迈前一步把她搂抱起来的冲动就变得极强烈,可是凌漪却不慌不忙地架起了一条腿,并把双手抱在膝盖上,这就使奚大雄不仅不能逼近她,反而不得不朝后退回一点。可是这种姿势虽然在空间效应上,对奚大雄已经有些热昏的神志带有一种弹压性,在目乱色迷的情绪效果方面,却正好相反:那一只在黑暗中仍然现得白晰的小腿,一经横架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就使淡色连衣裙的裙摆,不得不向横的方向去扩展,结果在竖的方向,就暴露出捉襟见肘的缺陷。奚大雄的眼梢借着这一缺陷,瞥见了压在小腿之下的一小截雪白大腿,额头边太阳穴的血管,就“突突突”地猛跳起来。猛跳归猛跳,共产党员的坚强革命意志,在关键时刻还是发挥了不可或缺的镇定作用,不由分说地把他安顿到凌漪身旁的围栏圈沿上。凌漪见他坐下了,就把身子的方向朝他调转过去,从而使拱曲的膝盖,仍然正面对着他。这就好象是在有意引伸变通少林拳架中“金鸡独立”的招式,尽管是坐着,却固执地显示用拱凸的膝盖作为防卫屏障和武器的用意。而实际上凌漪摆出这种姿式,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吃不准;但不管怎么说,使奚大雄可望而不可即的功效,总是达到了。

  男人在感情变换上常常是粗心大意的,并且具有盲目判断自以为是的倾向。其实,从走进市人民大会堂的一刻起,凌漪的神志就变得清醒起来了。奚大雄目前正处在政治危险中,她必须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劝说他急流勇退,不要飞蛾扑火,自找毁灭。而不是利用这一机会,使自己饥渴的感情要求得到满足。如果她在这一刻放纵自己的感情,那就不仅不是在帮他,而是在他身处险境的时候,把已经站在悬崖峭壁边缘的他,再朝万丈深渊推一把,铸成使自己良心永难安宁的终身大错。她暗暗在心中发誓:这样的约会,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不能以自身仍然不明不白的政治身分,和有违中国传统道德的婚外恋情,牵扯连累他。这种与一个并无生活伴侣关系的男子一起看电影的约会,对她也是平生第一次。在她的手腕被奚大雄一把逮住的时候,她的理智防线,几乎要全线崩溃。灵与肉惊恐地相抱在一起,那样又惊又喜又害怕地簌簌颤抖,这样的体验,是她跟丈夫在谈情说爱阶段,也未曾经历过的。她真希望,这周围被电影机光柱时时搅乱的黑暗,并不是一种人为的光线环境,而是大自然的一种特意安排。她希望自己此刻不是身置于大庭广众之中,而是呆在荒山蛮野中,周围是深谷古林,不仅黑暗无边无际,而且除了她和他,再也没有一个第三者。这样她就无需担忧一切禁忌顾虑,可以尽情忘形地把整个身子倾倒在他那宽阔厚壮的怀里;将自己柔软发烫的双臂,象常青藤那样地紧紧缠绕在他的脖子上;用胀热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的胸脯,紧紧地贴靠住那两块雄健的胸大肌;把许久没有接触过异性的臀部,安放在他结实的大腿上。然后用灼热的双唇,死劲地压住那宽厚的嘴唇,即使因喘不过气来而有窒息而亡的风险,也在所不息,咬住青山不放松。她在那几分钟时间里所作的这种想象,使她内心颤抖不已,如火如灼,却并没有使她失去理智的主导和控制。她终于用一种最委婉的方式,巧妙地使自己的手腕摆脱了奚大雄的抓握,也使自己的情欲重新受理智的收管。此刻在夏夜清风凉凉的吹拂下,她的心绪更镇定,对这次约会的目的,看得更明确。她扬起不受无袖连衣裙遮掩的一只光裸手臂,拂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头发,用沉静的语调开口说:

  “老奚,我不明白你为啥要跟崔经理对着干,为啥要跟政治运动搅到一起去。从五七年开始起,社会上的例子还看得少吗?我还从未看到过哪一个跟组织领导上作对的人,到头来有什么好下场。我那男人,如果当初听从他一些朋友的劝告,不跟组织上硬拗着,后来我俩也不会这样惨。我知道你这个人比一般人多见识,不仅心地好,而且有骨气。我素来就尊敬有骨气的人,但是又怕你为'骨气'两字付的代价太惨重!你不要太相信报纸和传单上的那些话,上面的事情,我们底下的老百姓很难弄得清。这些道理,其实你应该比我懂得多。你是咽不下那口气,是不是?”

  奚大雄这时才意识到:凌漪此时的心境和心思,显然已经完全从给他电影票时的那种情绪中解脱出来了。她看来真是要一本正经地跟他谈问题,一心要把他从已经投入的感情陷阱中拉出来。他也就很迅速地作自我调整,恢复了常态,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开口回道:“不尽是,我也是为诸申李辉康他们打不平。崔志中也太缺少领导的气度和品性,如果能借这次运动把他轰下去,对党对国家对公司,我看都是好事情。听李辉康的同学说,这次运动同以往的不一样。从北京大学贴出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起,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尽下台;而那些本来不起眼的小百姓,不仅对单位里的事情,就是对国家大事,都能说长论短。而且据说这种情况,今后在中国会形成一种制度和习惯。随便哪一级的干部,都要受群众的管。群众如果不满意,觉得他们做得不地道,随时可以撤换罢免。”

  “有这样的事吗?”凌漪不由有些听呆了:“真要能那样,这世道就会让人过得心平气顺了。如果碰上哪个掮着领导招牌的坏人,受了他的什么欺负冤屈,'嚯嗒'一下撤换掉,全按老百姓的心思来决定,这该有多好啊!但是我不相信。这世道真会那么变吗?那上上下下并不靠老百姓当上领导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凌漪对这种前所未闻的政治发展趋势预测,很怀疑。那种怀疑的程度,就象十几分钟之前在影剧场里被奚大雄拉着手的时候一样,她明了可以在想象中把她和奚大雄相处的情景,憧憬得要多美妙,就有多美妙。然而现实是现实,她不会让自己跟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走。

  奚大雄在黑暗中凭声调,知道凌漪不信服,就对她说:“过两天我从诸申那里借两本《红旗杂志》给你开开眼界。”

  “真要是这样,敢情好。可是不知怎么,凭我的一种直觉,我总觉地你要倒楣,而且可能会倒大楣。你知道吗,我的直觉一向很靠得住。当年我丈夫要倒霉前,我的眼皮一直跳。这段时间里,我的眼皮也老是跳;总觉得这是凶兆,而且这凶兆也许就会应合在你的身上。”

  奚大雄听凌漪说出她为自己如此牵肠挂肚的心情,心里不由又腾起了一股热浪。真想再次靠近前去,不顾一切地把她紧紧地搂在胸口前。只是这一刻的这种强烈欲望,和几分钟以前的那种情欲冲动,在质地上完全不一样。心念里所想的,不再是自己的身子紧挨着那高耸的胸脯,两手抚摸搓揉着那滚圆柔软的腰肢和臀部,会是一种怎样美妙感受的低级生理欲望;而是想全身心地去拥抱一个灵魂,拥抱一种类似伟大母性的同情、关切,把他人安危看得比自己的一切更重要的情操。这种情操和灵魂,虽然看不见、摸不着,此刻却活生生地凸现在他眼前,使他又感激,又激动。让这样一颗看似平平庸庸、实质上却很崇高的心灵,为自己担惊受怕,使他觉得很不安,很过意不去。于是他就在黑暗中打出笑脸来,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这个城市里长大的作家夫人,怎么比我这个生在农村里的乡巴佬都迷信?”

  “不是我迷信。不管个人的经验对不对,大多数人都很难摆脱它的暗示、引导和支配。”凌漪说完这句她并未自我意识到的具有深刻哲理的话,看了看公公去年作为生日礼物赠给她的“劳力士”夜光名表,接着说:“电影就快散场了,我们走吧。我今晚住我婆婆家去,太晚了不方便。”说完站起身,借着黑夜和柳荫的重重遮掩,深情地朝奚大雄长长瞥了一眼。

  他俩默默地走完了小桥,又默默地向有人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的大门口慢慢踱去;那种张望说明:不管他俩如何有意把相互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去,人们好奇的眼光,却已经把他俩看作一对情侣了。或者是,随着凌漪向灯光明亮处越走越近,她的风姿绰约,使人怎么也没法不去注视她。凌漪的脚步,却忽然变得更缓慢,几乎就要停下来。奚大雄意识到她还有话要对他说,只是很犹豫,思想上的搏斗太厉害,就使得分配给迈动脚步的身体能量打折扣;就干脆站定了,但并不开口问,只是用眼睛瞧着她。凌漪的嘴唇终于又动起来;奚大雄那殷殷期待的眼神,显然使她受到了鼓励。

  “玉芳和孩子的身体好吗?”

  “还可以。”奚大雄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内心说不准自己是希望还是不希望她在此刻触及这样的话题。

  “你现在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我觉得,就是为了玉芳和孩子,你也应该跟崔经理搞好关系。要是她知道你现在贴公司领导的大字报,一定会使她担惊受怕得夜里睡不好觉。”凌漪仿佛又回到了老话题上。其实不然,她这样说的时候,两眼极其专注地盯着奚大雄的脸神。她在窥视他心中隐藏的秘密。这秘密,她凭自己极为敏锐的细腻直觉,早就察觉到。今晚如果不借此机会把它搞清楚,就把这个约会极重要的一部分目的遗漏了。

  奚大雄眼睛同凌漪对视着,心里一下明白了她问话的心思和用意,对她洞幽烛微的洞察能力很惊讶。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又顿住了,脚步却开始重新移动起来,闷声不响地走了好几步,突然很沉闷地说:“不要提她和那孩子好不好,我听着就心烦。”

  “为什么?”凌漪又收住了脚步,美丽的大眼睛,一刻不放松地追着奚大雄意欲躲避的眼神。

  “如果不是看着我跟她已经有了前一个孩子,我就跟她离婚。”奚大雄终于很决断地,一下把在心里憋了好多天的郁闷,向凌漪倾吐了出来。

  凌漪此刻一切都明白了,用十分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脚下站住不动,尽力用劝慰的口气说:“不要太难过。夫妻老是不在一起,就容易发生这类事。我看她是很爱你的。”

  奚大雄嘴上不反驳,心底里觉得凌漪的判断并不错。这也就是上次回家时,在玉芳哭哭啼啼把真相向他如实坦白交待后,他在所有人面前隐忍不发的主要原因之一。而大的儿子已经很懂事了,他无法想象:如果风风雨雨地闹起来,会在孩子的心灵上,留下怎样的创伤和瘢痕!还有自己的老父母;他自己重面子的秉性,全是从老俩口子那里遗传而来的。他们能受得了这种精神上的刺激打击吗?最后是那刚刚呱呱坠地的小生命,他有罪吗?他难道不应该享受父亲的照拂护佑,和爷爷奶奶的喜欢疼爱吗?谁叫他在外面见过大世面、懂得顾全他人的感情和体味呢?如果他象小时村里的一些同伴一样,终生锁在那个闭塞的角落里,也不懂知书达理顾全大局是怎么回事,按着习俗传统看待处理这件事,全村都可以闹得天翻地覆的。他引着凌漪的脚步,一边重新缓缓朝市人民大会堂围墙的出口处走,一边把这些心思用极简短的词语和盘托给了凌漪。

  凌漪听着这一切,第一个蹦跳到脑子里的念头就是:如果玉芳这件事情出在自己身上,她那位曾经可以称得上高等知识分子的丈夫,又会怎么处置呢?他那晚在那个舞会上暴跳如雷的模样,他回家后公开责怪她没有及早停步表示抗拒,他而后那样地固执放任自己的怨怒妒火,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她凌漪。可以说他不知书达理吗?她觉得奚大雄对同村伙伴的轻视是偏狭的。一个人上品不上品,遇事是否不仅为自己考虑,也为别人设身处地着想,有时跟一个人所受的知识教养,似乎并无必然的联系。她同时又觉得:自己对奚大雄回城后跟崔经理大动干戈的内在驱动原因,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他的内心太痛苦,又向谁都不能倾诉叫苦,就用卷入政治来排解。这在作者看来:其实是一种心理障碍和病态;在西方的社会里,会有专门的心理医生来关照这类病人,使那些面对资本主义残酷竞争无法调适的弱者,不至于个个成为疯子,也极少去做铤而走险的革命造反者。可是凌漪从来没有出过国,对外界的情况几乎一概不了解,因此就不仅不以为奚大雄已经有了精神病态的嫌疑,反而把他当作一名又高尚又有豪壮之气的悲剧英雄,一付水汪汪的眼神,在大会堂出口处炽烈灯光的照耀下,反而不如刚才在小亭子里那样拘谨,那样有保留,而是飘飘忽忽地,从上望到下,从下望到上,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一个人。正在她理智重新失守、开始陷入情意绵绵的当口,奚大雄却突然十分粗暴地推了她一把,厉声吆喝道:“快走,赶快离开我!”

  凌漪很惊愕,正不知所以间,却发觉大门口外侧停着一辆大卡车。卡车门上印着锡城市货运公司的熟悉字样,一群脸孔陌生的年轻人,胳膊上戴着红袖套,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俩扑过来。她一下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却没有按奚大雄的喝令办,相反出于女人软弱本能似的,两手一下紧紧地抓住奚大雄的胳膊,被奚大雄使命地一甩,几乎一个趄趔。“快,快走,别管我!”奚大雄再一次猛喝。但是一切已为时太晚。他俩已经被一群虎视耽耽、嘴里不停大声吆喝着什么的红卫兵小将团团围住。

  有几个腰圆膀粗的小伙子首先不畏艰险地冲上来,要想扭住奚大雄的胳膊,按住他的身子。被他猛一回旋,立即有两个人嘴啃地皮地摔倒在大会堂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其中一位也许是撞破了鼻子或撞碎了嘴唇,顿时有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鼻部位淌出来。这伙红卫兵小将想不到敌手这么厉害,一声怪叫,就有几根一头漆成红色、一头漆成白色的体操棒,雨点般地朝奚大雄没头没脑地挥舞抡打起来。奚大雄两个臂膀拼命地拦截架挡,却抵不住那急风暴雨般的革命棍棒所构成的灭顶之灾。他朝前踉跄着脚步,要想夺住其中一个人手中的体操棒,却不防有另一根棍棒的坚硬顶端,硬梆梆地直奔他的腹部而去,只听得“哎呀”一声惨叫,他那高大的身子,就象一堵竖壁似的,轰然崩坍在地面上。发疯的棍棒,好象获得了无法刹住的惯性,仍然不停地围着地上猛打,直到有谁大声喊了一句:“别打了!押到车上去!”无情抡打的棍棒才嘎然停住,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打得不能独自站立的奚大雄,象条死狗般地从地上架立起来,一阵风地推搡到车子上。早就有人准备好,把一块写着“蜕化变质分子奚大雄”的牌子,套上他的颈脖子,然后推到车厢顶端作展览。

  奚大雄那两只伤痕累累的臂膀,被人朝后高高地反架而起;由粗壮的脖颈倔强支撑起的头颅,被几只凶狠的手掌死命地朝下揿按。而在几分钟之前,还在奚大雄跟无情的棍棒极力搏斗的时候,凌漪就被几个红卫兵女将反扭着双臂推上了车,在极其痛楚极其纷乱的心情中,领先享受着革命小将酷爱使用的这种“喷气式”待遇。她胸前挂着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右派婆、大破鞋凌漪”。那乌黑散乱的云鬓,遮盖着她低垂的脸,一双乳黄色的半跟皮鞋,被从脚板上剥夺下来,用鞋带连结着,挂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奚大雄的头颈是拼命地往上竖,压也压不下。而凌漪的头颈却是一个劲地往下低,使揪着她头发的手用劲往上提,提也提不起。在那些围观群众的眼里,她那给左颊一道血痕映衬得分外苍白分外动人的脸容,她那一双因充满哀怨之神而惹人怜悯的美丽大眼睛,并不能遮掩她那寡廉鲜耻、道德败坏的丑恶真面目。而她好象是因为无地自容而把脸孔死命朝下埋的动作,使她那种女流氓放荡形骸而又遮遮盖盖的可憎形象,变得更为强烈和鲜明。那些对她极为鄙荑的女红卫兵们,也许是因为她的外貌实在长得太招人,使自己虽然正处在豆蔻年华,也不免自惭形秽,报复惩罚的心理就油然而生,向后揪拉她头发的手指就越显刚劲与狠辣,一心欲使她在刚刚散场的电影观众面前,出乖露丑地丢尽脸!这样一种恶作剧式的阴暗心理,竟然会潜藏在这些如花少女的内心深处,并借着革命的名义肆无忌惮毫不知耻地尽情发泄,如果天上真有上帝的话,他一定会对人类天良泯灭的程度,深感惊骇和震粟!

  喇叭长鸣,满载着红卫兵小将和押示着两名游街对象的卡车,向着正处在热火朝天“破四旧”高潮中的大街上,缓缓开动起来。焚烧“四旧”物资的火焰,在靠近市中心的几个大街十字路口熊熊燃烧着,向四周散发着滚烫的热量。震耳欲聋的宣传车高音喇叭,不知疲倦地喧闹着,叫喊着,使人觉得这座被文化大革命热浪挟卷的苏南古城,精神十分地亢奋和旺盛,永远不会悃倦和瞌睡。奚大雄和凌漪被人以一种令人刮目相视的机械化“游街”方式,在大街上展览示众,接受观望者的羞辱唾骂,领取猎奇者好奇的目光打量,一个象一头被铁链捆锁着的满身伤痕的盛怒雄狮,一个象一只无依无靠被尽情蹂躏而只能哀哀呜咽的小羊。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俩在影剧场里时的身影,会被恰好也在看电影的保卫科傅科长盯上了。就给正在公司值班的崔志中打电话,就紧急请示工作组时组长,就马上给锡城市大中学校红卫兵总部打电话,就立即让丁荣兴开一辆卡车去惠湖中学接应革命小将,就风驰电掣赶到活动现场把“蜕化变质分子”和反动腐化分子双双当场拿获。红卫兵的战旗,在车厢上空迎风招展,当车子一开动,就猎猎作响。

  车厢前的驾驶室里,傅科长朝车窗外吐了一口痰,踌躇满志地点起一支烟,对丁荣兴说:“这两天眼皮一直跳,我老婆说我要有倒楣事。这算倒楣事吗?崔经理在电话里说,要吃庆功酒!”

  丁荣兴回答说:“要看哪个眼皮跳,是左眼还是右眼?上眼皮还是下眼皮?”

  坐在他俩中间担任今晚行动总指挥的俞彦,同两位好象已经变得很熟悉,此刻就一本正经地提抗议:“哎哎,你们再这样说,我就要把队伍调进你们的脑瓜子里面破四旧了!”

  “别,千万别。我们自己解放自己,灵魂深处自己爆发革命。”傅科长急忙做出革命姿态。然后扭过头,对着丁荣兴问:“那位时组长前几天对奚大雄还是一付待如上宾的样子,今晚怎么会一下改变态度?”

  “那叫先礼后兵。已经等他三天了,就是不肯作检查;敬酒不吃,就只能吃罚酒了。”

  “我说,这样的待遇级别,对那个破鞋也许挺适合;可奚大雄毕竟还是党内的人啊。”傅古宝刚才目睹奚大雄在棍棒之下一顿毒打,似乎起了侧隐之心。如果不是他提醒俞彦发令阻止,今晚恐怕要打出人命来。他跟奚大雄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过不去。如果不是因为这革命的需要,运动的需要,或者预料到会对他这样大打出手,今晚他是不会多管这种闲事的。

  “哎,你老兄,情况是在不停地起变化。就拿你我来说吧,今天是科长支书,明天如果不跟党的组织走,不听党的话,性质也就起变化。你知道吗?更重要的是,去那女人丈夫处外调的人已经回来,那男人、恶毒攻击'的罪名,肯定翻不了!图谋为他翻案,算什么性质?奚大雄这回沾上了那个腥,可是八辈子倒楣,很难洗得清了!刚才还不识相,逞力气。象那婆娘一样乖乖地跟着走就是了,硬要让皮肉吃苦头!”

  “时组长这一招也真厉害。这奚大雄被红卫兵小将一游街,其他几个同伙也就折腾不起来了。”傅科长忽然觉得对女流之辈不能轻视小看。

  “等着瞧吧,一个都跑不了。那李辉康的母亲,已经查出来了,本来是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解放后才改嫁给他爹。诸申的老子可以算、四清下台干部';以前也是当科长的,四清后就削为科员。这冯有强嘛,你最清楚。前两年把厂里发的擦手回丝,拿回家去让老婆理了棉纱织背心穿。都是什么东西,一群乌龟王八蛋,既然想造共产党的反!”

  “对,北京现在流行这样一句口号:只准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俞彦这时也插了上来。

  “哎,对,这其他几个人的情况,时组长已经跟你们通报过没有?打算不打算对他们也采取革命行动?”丁荣兴突然被唤醒。意识到最终发挥作用的人物,正坐在身边。

  “那还用说,我们的作用,就是为革命打冲锋。”俞彦说得很豪壮。

  “好,搞文化大革命就离不开你们这些革命小将。我们崔经理说了,参加今晚行动的,报个名单给公司,每人发两角前夜餐费。”丁荣兴在新形势下,仍改不了思想老习惯,嘴唇稍一滑,就又冒出了精神鼓励和物质剌激双管齐下的老一套。

  俞彦觉得不对劲,立即老实不客气地回绝道:“谢谢了,我们是为革命。如果你要让同学们领这个钱,他们会觉得这是对他们人格的污辱。”

  “还是革命小将觉悟高,还是革命小将觉悟高!”丁荣兴连声称赞,自愧自己与崔经理的思想,都已经有些跟不上革命的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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