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古典原文 · 第 7 / 40 回
第七段 销魂院频驰意马 延秋馆始遇情魔
〔清〕阿阁主人雪香归到索笑斋寂坐,甚是无聊,忽而云阴四合积雨连绵,半月不止,所订往销魂院日期已过,雪香愈是惆怅。不觉又是修褉佳辰,雪香早起推窗,乍见阳乌煜烁,喜曰:「日光菩萨也有出世日子了。」急呼鹤奴热水净面,走到松家。值松初启户出,雪香曰:「翠涛,今日好往销魂院去。」松曰:「雪香好性急。久雨初晴路还泞泥,明日去罢。」雪香曰:「今日去甚好,一则修褉,一则赏花岂不两得?」松曰:「俟吃早饭去。」雪香曰:「不须留连,同你去约嶰谷。」松曰:「到快雪亭坐一刻。」雪香亦不肯坐。松曰:「又无火牌令箭,这等难缓。」遂同到竹家,竹请在种翠馆坐。雪香曰:「但去,不须坐。」松谓竹曰:「雪香已如涸鲋,稍缓则将索于枯鱼之肆矣。嶰谷你勿迁延。」竹曰:「坐一刻,待我携金去。」雪香同松到种翠馆,馆有额云「不可一日无」,旁列对云:
座中雅可延佳士
篱外何须问主人
雪香同松坐到馆中。少时仆人邛儿捧点心出。雪香曰:「请你相公,快去!」竹遂携金数十,同到柳家。值柳外出,遂到泄春轩坐以待之。雪香曰:「不知曲江几早回来?」问书僮笛谱曰:「你可知你相公去向否?快与我寻回!」笛谱答以不知。又等一会,雪香心焦起来。松曰:「曲江不知几早方回,我们空等无益,明日再来罢。」竹谓笛谱曰:「你相公回时,你说我们明早定来,不要又向别处去了。」笛谱应诺。松、竹起身出门,雪香不得已也随走出,谓松、竹曰:「正好扬帆,却被石尤风打个回头,真是阻兴。」松曰:「明日也不迟。」行不数步。一头遇见柳至。雪香喜出望外,呼曰:「曲江,才在府上等你多时,你却向哪里去了?可同到销魂院去。」柳曰:「躲避了。请到舍早餐。」雪香曰:「早餐是不用了,曲江肯速去,则拜赐良多。」松曰:「雪香性急速去罢!」柳再三强邀到家,雪香祇是不肯。四人遂同往销魂院去。行路之间,雪香走得甚快,松笑谓柳曰:「曲江前日一番言语,说得雪香意往神驰,你看脚步儿好快也。」竹曰:「雪香为人恬淡,前日于桃、李二妓毫不动情,这销魂院不过听得曲江说,尚未亲见,怎的意马心猿,竟如此锁不住。」松曰:「他还有个好梦相引。」竹曰:「你有甚好梦,说得听听。」雪香遂将前梦说得手舞足蹈。柳曰:「未遇美人先征奇梦,雪香真是多情种子。」竹曰:「雪香前说‘世无西子难夸美’,想是西子有灵,特来梦中一会。」松笑曰:「西子若在,已成千年老妪不堪入目。雪香又何乐与老妪相对。」雪香曰:「偏你一张嘴格外滑稽。」柳曰:「雪香梦中诗句,我欲步韵和成。」竹曰:「曲江先作我也和之。」柳乃口占云:
梦里曾逢绝世仙,销魂又在暮春天。
招他红袖同修楔,好听清歌杂管弦。
不喜浓妆喜淡妆,娇花羞对美人旁。
桃红李白君都弃,专要降心看海棠。
柳曰:「翠涛,你放心,这个美人颜色应与西子无殊,你去便见。」雪香曰:「但走无闲话,耽搁工夫。」
又走了一会,销魂院已离不远。雪香见门墙高峻,恍似梦中,心窍异之。及到门前,有小厮在门首伺候。柳谓之曰:「我们欲到院中赏春,你可到里面说一声儿。」小厮曰:「老爷们请到萃美堂坐。四人遂到萃美堂。茶罢,有五六粉头出。柳谓松曰:「都有殊色。」雪香曰:「尽是一般春色,有何殊色?」松曰:「雪香称为春色,想是已看中了意。自我看来,前日桃、李亦不弱。」雪香曰:「翠涛终是学问浅,古诗不云乎:‘春色恼人眠不得。’」四人大笑。竹曰:「正恐那不恼人者又不能眠耳!」柳谓诸妓曰:「你家延秋馆桂姊欲求一见。」诸妓曰:「我等不知,当问我老知举。」少时一老妓出,诸妓都入内去。老妓遍问四人高姓,乃曰:「我这里有十余个姑娘,不知老爷你看得上否?」柳曰:「这十余人不必看,但要到延秋馆耍子。」老妓曰:「这里没有甚么延秋馆。」柳曰:「我知道了,你怕我们是粗俗人,进去不大稳便。且纵老眼一观,俱是读书才子,决不以残花败柳一例视汝家桂娘。且我去年曾来过一次,不必瞒我。」老妓见四人俱属斯文,因曰:「柳相公既来过,这到馆的事也是明白的。」柳谓竹曰:「烟花费拿来。」竹出金与老妓,老妓笑而纳之,曰:「桂姑娘性燥,若是过於戏谑,恐得罪了老爷,先为告过。」柳曰:「这却放心。」雪香笑曰:「声价便自不同。」老妓命小厮导入延秋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