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古典原文 · 第 11 / 15 篇
第十回 萨真人殓老惜幼 用雷火驱治疫鬼
〔明朝〕邓志谟却说萨真人一日又云游至一地,名西浦。那西浦旷野之中死有一老者,恰有八、九十岁。遗有一幼者,可只是两三岁的孩子。彼时王恶与符使先至其处,王恶道:「萨守坚来此,若不怜惜死者,不看顾幼孩,此乃忍心害理,可要打他一鞭。」符使道:「惜幼怜死,到也是个大道理。他若没有此心,我也难教你莫打,只看他怎的?」言未毕,萨真人却前来也。只见歧路之上死有一老者,又遗有一幼者。那死的老者怎生可怜?则见:
长长的髯好比三冬之雪,短短的发偏疑九月之霜。圆净净的死不瞑目,赤喇喇的体精光。脚下无一双破破损损的旧袜履,身上无半件短短小小的好衣裳。此是何一方孤孤苦苦的父老之辈?这是哪一处巴巴结结的丈人之行?甚情由不好好生生终于正寝?那缘故却伶伶仃仃横尸于道傍?乌鸦见之欲伙伙群群飞下而共啄,黄犬闻得思三三两两帅众以相伤。这般呵令人凄凄惨惨,真个是死得凄凄惶惶。
那遗的幼者,却又怎生可怜?则见他:
泪眼儿点点滴滴,哭声儿呜呜呱呱。似伶伶仃仃的乏乳幼羝,例咿咿哑哑的失哺雏鸦。这不是邓伯道丢著亲嫡嫡的儿子,这不是刘氏女撇下著孤孤苦苦的娃娃。可惜他嫩嫩雏雏年两岁,为甚的啼啼哭哭路三叉?别人家儿女尚包包匝匝于襁褓,此处的孩子怎抛抛闪闪于泥沙?觑他的容颜却懒见嬉嬉笑笑,闻他的声气但只会叫著奶奶爹爹。哭奶奶的哀哀怨怨声哽哽,望爹爹的悲悲切切眼巴巴。试看他凄凄惶惶的行状,却令人伤伤感感的嗟呀。
却说那死的老者为甚的身上无衣,脚下无鞋?为因有个乞丐在此经过,见了这老的将死,就剥去了衣服鞋袜,所以身上光光的。真人来到此处,看见著老的无所终,幼的无所养,止不住愁积胸膛,泪流腮颊。又见这死者无衣无履,他就脱下了两个衫子,又脱下了脚下的鞋袜,缓缓的为死者著了。却又不忍这娃子啼哭,怕他饥饿,连忙的咒有一枚枣子,把与那娃子止饿。那娃子吃了那枣才不啼哭。真人思欲埋此老者,不能备副棺材,莫说备棺材,旷野之中就是要挖个土穴,也没有借一张锄头并一个簸抬儿处。没奈何的,只得将所佩法剑缓缓的把土儿锹著。锹的土多,却又把个衲衣襟包将出来。此好似甚的?就相似个「贤哉赵氏女,麻裙包土筑坟台」一般。土坑儿挖有两三尺,真人又将那法剑东去砍些树枝,西去砍些蕉叶,将那树枝蕉叶儿在土坑中先铺了一层,然后抱著死者放在枝叶之上,又把著蕉叶儿重重叠叠的盖了几层,遂又包著土将那尸骸掩覆。掩覆已毕,乃淬砺其剑,插入匣中佩之。遂背著这个娃子寻他的亲属,默想道:「此老者必是娃子的公公,这公公或抱著孙子往哪里去的,不想死于此地。这娃子谅必不出十里之外。」于是,往东村借问,东村无一人晓得。往北村借问,北村无一人知道。往西村借问,西村无一人招认。真人只得往南村而去,恰去到一个人家,有一位长者八十余岁,只见那长者:
拄一根不长不短的竹枝,服一件不黄不白的布袍。戴一顶不高不矮的绒帽,系一条不大不小的麻条。真个是香山五老中一叟,兀的是商岭四皓内二髦。虽不为清朝元老居廊庙,却原来陆地神仙隐蓬蒿。
这老者一见了这个娃子,就问著真人说道:「先生,此娃儿从何处抱来?」真人道:「贫道昨日在西浦,只见旷野之中歧路之上,死有一个老者,又遗有这个孩子。那老者是我埋了,今抱此娃子寻他的亲属,闯了一日怎的没有个下落。」老者闻言,即「呀」的一声,不觉那泪珠儿就掉下来。真人问道;「长者为何下泪?」老者道:」这死的却是郑德翁,此娃子是他的孙子。德翁一生积善,只因他住坏了居址,做坏了房子,招瘟惹灾,不想道今年合家染了个疫症,一个儿子一个媳妇病甚重笃,将欲气绝而死。这德翁恐这个孙子倘又被疫症所染就绝了后,想必抱这娃子到女儿家去躲逃。德翁到他女儿家里恰有三十里路程,德翁是个九十岁的人,一定行路不上,就死在西浦。可怜,可怜。」言罢,又凄然泣下。真人道:「敢问老丈姓名,与德翁是亲戚还是宗族?」老者道:「卑老姓杨名丰吉,却非德翁的宗族,亦非德翁的亲戚,只德翁幼与卑老同窗。今德翁死在西浦,卑老不曾葬埋得,先生葬埋;此一个娃子卑老不曾搭救得,先生搭救,难得先生恁般好意。」真人道:「说哪里话。」既而问著杨老道:「德翁之家住在那里?」杨老以手指前村道;「那一所房子便是他家,只是先生不可去。」真人道:「老丈,怎的叫贫道不要去?」杨老道:「吾料德翁儿媳今必死了,而今精怪们都聚在他家,莫说是夜间出现,就是白昼也出来现形。或在屋上打尾,或在楼上抛砖。那个所在,今有路没人行,有饭没人吃。」真人道;「贫道有些法术,颇能驱灭精邪,救活死病,去看一看不打紧。」杨老道:「先生既有妙法,去也无妨,但这个娃子只放在卑老家里罢。」真人道:「我抱去的还是。倘或他父亲母亲未死,若见著这个儿子就也宽心,可不减却些病症?」杨老道;「这也说的是。」真人乃辞别杨老而去。
刚去到郑氏之家,果然精怪纷纷,大的大、小的小、长的长、短的短,脸儿白白的也有、脸儿青青的也有,脸儿黑黑的也有,头发蓬蓬的也有,眼睛翻翻的也有。抛砖的抛砖,弄瓦的弄瓦,舞棍的舞棍,耍拳的耍拳。你看白昼之间尚如此出现,哪个人还有甚大胆,在此来行哩?好一个真人!把这娃子放在怀里,存了神,捏了诀,掌心上运动了蛮雷,手指上剔起著猛火,雷轰轰火烈烈,就把那些妖精怪物雷打得个魂飞魄散,火烧得个心寒胆裂。须臾之间,就像似个热汤浇雪一般,并不见些形影儿。真人逐进到房中,只见德翁的儿媳气奄奄欲绝。真人却将王方平仙师所授的棕扇,一扇退热,二扇生凉,三扇毛骨辣然,那夫妇死中回著个生儿来了。这夫妇,虽则是死中回生,他两个病了半月有余,粥汤也不曾吃有一口,又哪里有些气力。真人遂咒著枣儿说道:「羊角羊角,鹿卢鹿卢,安轰呢呵叭缚轰。」其枣遂自袖中而来,真人乃取将出来,每人与他两枚,那夫妇食之就觉的身体康健,遂下著床来。其娃子看见自己的父母,遂呱声而哭。真人乃解开怀中,抱出这个娃子,付还于他。其人问道:「先生,我的小孩缘何在你怀中?」真人道:「我昨日在西浦经过,见一老者死在路上,这娃子站在那老者尸傍啼啼哭哭。是我把那老者葬埋,因抱著这个娃子,访问他的亲属。适才遇著杨丰吉老丈,说道死的是你令尊,这娃子是你今郎,又说道你夫妇病重,却是我驱灭精邪,救活病症,今送著令郎还你们哩。」只见那夫妇闻得此言,放声大哭。其夫哭道;「我父不得其死矣。」其妻亦哭道;「险些儿断送我的娇儿。」夫妇乃双双伏地拜谢真人,说道:「吾父蒙埋葬之恩,吾儿蒙救护之德,吾夫妇蒙活命之惠,粉骨碎身无以为报。」真人见这个夫妇双双拜倒,乃连忙扶起著其夫,又叫那丈夫以手带起他的妻子,且说道:「我出家人,济民利物是我的本等,怎的言谢?但你令尊死,我只是草草的埋葬。你还要办著衣衾棺木葬过才是。」真人吩咐已罢,遂辞别而去。其夫妇送出大门,不胜怏怏。
符使看见真人恁般所为,乃叹曰:「萨君德行,古人鲜二,今世少双,神仙岂少得他的。」此时,王恶亦心服道:「此一节,却也是场最难的事。」既而,符使与王恶道:「吾与尔跟随萨君刚刚的一十二年,萨君无一毫可訾,诚真人也,不久必入仙阶。你可投他收录,为他部下一将,却不是好?」王恶道:「谨如教命。」符使道:「吾将回见城隍爷爷,今与汝别矣。」遂相辞而去。此且不在话下。
却说真人一日至龙兴江,时暮秋天气,正是被水净而寒潭清的时节。真人见秋水澄湛,乃临流而羡,因吟诗一首云:
野水连天秋一色,西风不动碧波平。
泓泓不许微尘汨,湛湛由来彻底清。
万顷冷涵罗黛绿,一川寒漾鸭头青。
人心若是无渣滓,自信胸中玉鉴明。
真人咏此诗句此,正是因水见心,因心见道。忽见水中有一神影,其神面方方的,头戴黄巾,身披金甲,左手拽袖,右手执鞭,现于真人之前。真人问道:「尔何神也?」其神答道:「吾乃湘阴广福庙之神,姓王名恶。当日索祭童男童女,被真人焚吾庙宇。今相随一十二年,暗中伺察,只候真人有过则报复前仇。今真人功行圆满,当录仙枢,愿乞为部下一将。」真人道:「汝乃凶恶之神,苟若坐吾法中,汝率意妄行,必损吾法,吾决不收尔。尔去,尔去。」其神道:「某今悔过前非,改邪归正,真人若不收录,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者安在?」真人道:「汝既这等说,能始终一节么?」王恶乃发下咒誓,说道:「我今日改邪归正,若不终始一心,轰雷乱劈,永劫堕于阴山之狱。」真人道:「既如此,可改尔名,易『恶』字为『善』字,自今以后只呼『王善』。王善乃拜首而谢。真人道:「我今欲游酆都,济拔些幽魂游魄,尔能相从吾否?」王善道:「既蒙真人收录,半步不敢相离。真人若去酆都,小神亦愿与俱往。」真人道:「既如此,可随我同行。」但不知真人此到酆都如何,下面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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