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光文集                   风从脚下过


       第十节

    多年之后,小姨和满都固勒再度相见,这时满都固勒已经是权震一方的省委书
记了。他听说小姨的丈夫被捕下狱,被判了七年徒刑,小姨的处境很不好,就专程
从他那个省赶到小姨所在的城市里,和小姨见了一面。
    小姨十分憔悴,她面色苍白,眼睛深凹,弱不禁风,满都固勒险些没有认出她
来。她那个样子让满都固勒感到了深深的震惊。
    小姨的目光越过满都固勒,落在了他的秘书和勤务员身上,好像他是一个陌生
人似的,陌生到不如他带来的另外两个陌生人。
    小姨淡淡地问,他们是你的跟班吗?
    小姨是问满都固勒身后恭恭敬敬站着的秘书和勤务员。
    满都固勒朝秘书和勤务员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出屋去。
    秘书书和勤务员退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了小姨和满都固勒,他们俩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彼此默默地打量着对方。五屉柜上立着一座老式自鸣钟,钟摆来回摇晃
着,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要不如此,时间在这个时候似乎是已经停止了。
    有一阵满都固勒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他的谈话,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报纸,燥热
地扇动着。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见面了,自从那次满都固勒万里迢迢找到小姨的地
方并且和焦柳谈过话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满都固勒回到自己的城市里后痛
苦了一段时间,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以这种方式结束掉。那
以后他从痛苦中挣脱出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之中,试图忘掉这件事。他也曾经在
日后打听过小姨的情况,由于两个人都居无定所,不停地调动着工作,要打听到对
方详细的情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满都固勒经常到北京开会,北京是一个消息
灵通的地方,他还有不少战友,他从他们那里偶尔也能知道一些过了时的情报。他
知道小姨的生活总是在动荡着,她先参加了平津战役,然后随焦柳留在了一座北方
城市里,没有继续南下,再以后,她和焦柳分开了,他们离了婚,她被凋到了一个
县里,并且从军队转业到了地方。满都固勒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的事
情了,满都固勒非常后悔,他没有早一些知道这个消息,否则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
到小姨所在的那个县里去,离了婚的小姨与任何人无关,他用不着再和谁去商量,
用不着再从别人的炕头上抢女人,他会理直气壮地把小姨接回到他的身边,从此死
也不让她高开自己。可惜当他知道这一消息的,小姨的生活早已改变了,她再一次
嫁了人。
    那一次满都固勒在电话里大骂那个告诉他情况的战友,满都固勒吼道:你早干
什么去了?!你为什么不尽快通知我?!他们就没有给你配车吗?你那个城市就没
有机场吗?!
    那个战友莫名其妙地说,老满,你这是发的那门子火?我们分手这么多年,我
们在牡丹江分手有十一年了吧?我不是才和你联系上吗?再说,梅琴的事我也是刚
听老沈说的,我刚听老沈说了就告诉你了,我用电话通知你,这不比汽车飞机快得
多?你问我早干什么去了,你这么急得要上房,你早干什么去了?
    满都固勒这才愣在那里,出声不得。
    满都固勒见到了小姨,他有些激动。他的脸红着,印堂发亮。他站在那里,吭
吭哧哧地叫了小姨一声。他是像十多年前那样叫的。他叫她牡丹。
    你不会马上就走吧?小姨说,你要不马上走就坐下。
    满都固勒就坐下了。他坐在小姨对面,在那里看着她,看着他分别了多年的牡
丹,看着本来属于他后来又属于别人了的牡丹。他想他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他应
该说一些什么话呢?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他决定把废话都省略掉,直奔主题,
那些缺油少盐的话不是他满都固勒说的,就算要说,日后有的是时间说。
    你可以跟着我走,到我那里去。满都固勒对小姨说。我会重新安排你的工作,
……当然,还有生活。
    小姨在满都固勒进门前正缝着一件衣服。那是一件男人的衣服。她把那件衣服
放下,看了满都固勒一眼,很奇怪地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呢?我的工作在这里,
我的生活也在这里,它们和你没有失系,我没有理由跟着你走。
    满都固勒说,我的妻子两年前去世了,我现在一个人过日子……
    小姨更加奇怪了,说,你妻子去世我很难过,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满都固勒说,我是说,我们可以……
    不。小姨拦住满都固勒,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现在
你听好了,我不会做你的填房,那办不到。你可以找另外的女人做你的填房。你管
着一个省,这很容易。
    满都固勒解释说,不是填房,怎么是填房呢?我们本来就是夫妻,我们夫妻了
三年,后来我们分开了,我们不过是把断掉的日子重新续起来罢了。
    小姨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孩子,你要
    小姨看着满都固勒。她的目光有点冷。那是英雄满都固勒,他已经不年轻了,
两腮有了多余的赘肉,肚子有点膨松,行动四平八稳,失去了往日的冲动和敏捷;
但他仍然那么魁梧,红光满面,春风得意,那么刚愎自负,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小姨走过去,把他手中的茶杯拿了过来,放到一边。那是一开始她递到他手中的。
小姨的意思是她不想让他喝完那杯茶,他不配喝完那杯茶。她那样做让他很窘迫。
    小姨说,你是怎么想的?这让我太奇怪了。你以为那是什么?你要我的时候我
就是你的女人,你不要我的时候我就是你一个可以牺牲的同志,可以轻易地丢给敌
人,让我承受本该你也承受的劫难。我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绑起来的时候
你在哪儿?我被人剥掉衣裳吊在房檐下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用鞭子抽打着的时
候你在哪儿?现在你想起来了,你愧疚了,或者你觉得我仍然是一个可心的女人,
你又想要我了,你是不是想,你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样,用绳子把我给捆绑起来,把
我的衣裳剥掉,用皮鞭抽我?你是不是认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拥有这样的权力?
    小姨有激动。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只毛皮闪烁的梅花鹿。她高高地扬着下颏,
是迎着风沐着雨的样子。
    满都固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受了这么多苦。
    小姨有些讽刺地说,你要是知道了,你会从你那个地窖里钻出来救我吗?
    满都固勒急了,他抬起头来,大声地发誓道:会,我肯定会!
    是吗?小姨盯着满都固勒说。
    满都固勒有点不高兴,还有点委屈。他知道小姨是深深地受了伤害,她是要用
她受到的伤害来报复他。但他不能发火,他想发火却不能发,他知道他已经把事情
处理得相当糟糕了,他不能让事情更加糟糕。
    满都固勒好半天才控制住自己,说,梅琴你知道那是迫不得已,那是一个意外,
在敌人重重的包围下,谁也没有办法用更好的方式来解决这样的意外。我已经尽力
了,我只能这样做。
    小姨说,你尽力了吗?你是怎样尽力的呢?你怎么会想到要杀死我的孩子?你
怎么会让我掐死他?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被人一撕两断的。他们从我手中夺过
了他,他们当着我的面,拎着孩子的两只脚,就那么……孩子是突然间没有了哭
声。他的血溅在我的脸上。他的血糊住了我的眼睛,然后流淌进我的嘴里。你想知
道你的孩子的血是什么滋味的吗?
    小姨盯着满都固勒,那的目光非常非常凄冷。
    不!
    是甜的。你的孩子的血是甜的。
    满都固勒被击中了。他被击中得很重。他突然地撑住了硕大的头。但是他很快
松开双手,挺起身子。他不能放弃。他必须挺住。
    我是负责人。我肩上担着担子。我不能让那么多的人牺牲掉。我把革命种子全
报销了那我才是真正的犯罪。我也很痛苦,那个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满都固勒的
种子,他姓着我的姓,流着我的血。我后来的妻子她没有给我留下孩子,我现在
连一个孩子也没有。我把我自己的孩子亲手杀死了,我难道心里好受吗?!你是
一个共产党多年培养和教育的革命者,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明白我们并不是属
于自己的,明白我应该作出牺牲的。你也了解我这个人,你应该知道我是看
重你的。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跟我以前的妻子在一起只有虚荣心,从来没有过
快乐,她作战很勇敢,对党很忠城,但她从来没有让我感到快乐!
    小姨用她美丽的目光看着她面前的那个男个。她看着他的目光中包含着那么多
的怜悯,满都固勒情绪激动地说着那番话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
他,在那里听着。脸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笼罩着,显得非常美丽平静。满对固勒说
完那翻话之后,她从阳光中走了过来,好像要摆脱掉阳光似的,摇了摇头,转身走
回来,坐到了满都固勒的身旁,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他的一只手。
    小姨轻轻地说,你怎么就不明白,你不应该看重这个字。你的看重只不过是你
想要,你想得到,那全是你自己。当你没法全部得到的时候,你就再找出一个你自
己的理由来,说服别人,说服你自己,然后保留住你想要保留的那些东西,把其他
的东西一部分一部分地丢弃掉。也知道这么说并不全面,其实你最后也会丢掉你自
己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但那一定是万不得已,一定是最后。你是一个顽强的人,
有信念的人,你不会轻易放弃的。你只是因为没能全部保留住你占有的那些东西才
痛苦。你可以结婚,可以要女人,但你千万别对你的女人说你看重她,那是在欺骗
她。
    不是这样的!绝不是这样的!满都固勒紧咬钢牙,痛苦万端地发誓说,我真的
是看重你的!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你看一看,我连头发都想白了!
    满都固勒抬起一只手,用力地去扒拉他的头。他的头巨大而坚硬,傲岸而不容
轻视,那是一颗真正的勇士的头颅。
    小姨把她的手从满都固勒的手上拿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不是看
他的头发,而是看他的眼睛。现在她的目光中已经是明显的蔑视了。
    你让我相信你什么呢?小姨说。
    就算那次是我的错,你总得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为你牺牲一切。满都固勒说。
    你能牺牲什么呢?小姨说。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我是说一切。我可以用我的名义找你的组织上谈话,
让你脱离现在这种不利于你的局面。我可以放弃眼下的一切,我们一起到乡下去,
开一块荒地,我们什么也不要,种地过日子。满都固勒咬牙切齿地说。
    小姨冷笑了,说,你还是不肯说真话。你太看重你的面子了。你心里知道那是
什么,但你就是不说出来。其突我们们都明白,就算我现在的情况很糟糕,糟糕到
我离开了军队,糟糕到丈夫进了监狱,糟糕到组织上对我不再信任,也不至于拖累
到你连乌纱帽也摘掉的地步。如果你不恼怒的话,我还可以把话说得更直接一些—
—凭你现在的地位,你能够影响一切,你有这样的能力,如果愿意,你甚至能够让
我回到军队,能够把我丈夫弄出监狱,能够让组织上重新信任我。你有把握做到这
一切,但你不会去做。你要做的事只是让我回到你的身边去,让我重新成为你的女
人,让我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随地在你的身边,让你的良心有所寄存。你何苦不把
这些话说出来,何苦不把这些话说清楚,而要做出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悲壮样子来
呢?
    满都固勒发着抖,说,你……
    小姨阻止住他,说,不,满都固勒,你用不着再说什么了。你可以抛弃我一次,
你就可以无数次地抛弃我。你可以不在乎一条生命,你就可以不在乎更多的生命。
你是这样的人,我怎么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你手上呢?我不会的。
    小姨说完这句话后走过去,把门拉开。她对满都固勒说,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我得出去办事,我要去监狱看我的丈夫,我还要向组织上交待问题。她停了停,说,
只是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事情应该说清楚,我们不是夫妻,我们没有结过婚,从来
就没有,只不过是我自己离开了丈夫,跑到你的身边去,做了你的女人,事情仅此
而已。
    满都固勒当天坐火车离开了小姨生活的那座城市。火车穿过富饶的华北平原时,
满都固勒流泪了。他坐在车窗前,让泪水毫无廉耻地顺着红光满面的脸流淌下来。
英雄满都固勒从来不流泪,战争年代他的胸口被炸开了花他没有流泪,后来的“文
革”时期坐了八年的冤狱他也没有流泪,但是现在他流泪了。据他身边人的证实,
这是他这一辈子两次流泪中的一次。
    在满都固勒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的母亲刚好来到这座城市。她和满都固勒
一样,是听说了小姨的事来看望她的。有所不同的是,她和小姨从来不存在相互得
到的关系,她们若有肌肤上的亲昵关系,那仅限于姐妹间的肌肤关系,而不是男女
之间的那种肌肤关系,她是在心里、在骨头里、在血液里疼着小姨,而惟独不想占
有她。
    那一夜母亲和小姨睡在一张床上,两个人小声地说着话,彻夜未眠。她们说的
是小姨丈夫的事。她们说着用什么办法把小姨丈夫的案子弄清楚,怎么来解决这件
事,要解决不了怎么办。小姨很果断,她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对她丈夫
入狱的事,她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她弄不懂那是一桩什么样的案子,她知道的只是
他们不该把他弄进监狱里去,他们没有理由把他弄进监狱里去,她得把这件事情弄
清楚,如果他们错了,那他们就得承认错误,让他出狱,把他还给她,如果他们对
了,那她就得帮助他,支撑住他,让他在监狱里安心地认识错误,等到刑满释放。
总之在小姨看来,这也许是一件很大的事,但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她只是需要去
行动罢了。
    在商量过那些事情之后,母亲想把话题转到满都固勒身上,她试了好几次,都
被小姨阻止住了。小姨不想提到那个人。她好像有些厌恶又有些害怕谈到这件事情
似的。小姨把话题转开,她们开始说到母亲的丈夫和孩子们的事。小姨问母亲她的
丈夫和她的孩子们的情况,母亲说着的时候她就听,母亲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时她就
抿了嘴在黑暗中笑。母亲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着,她其实不怎么太想说这些事,她在
说着自己丈夫和孩子的事情时感觉到小姨蜷下头去,小姨的头发细钿绒绒的,轻轻
地擦在了她的脸上。母亲还感觉到,小姨的头发在轻微地颤动着,好像小姨的头发
受了仿,它们很疼似的。有一阵母亲突然停下来,忍不住伸出臂膀去把小姨搂进了
自己的怀里。小姨颤抖了一下,她的身子在那一瞬间有些发硬。小姨的皮肤光洁滑
润,湿漉漉的,被母亲搂进怀里的时候立刻化成了水,像刚出生的羊羔。小姨其实
就是一只羊羔,她一生下来,还没有被母羊舔干身上的绒毛就被羊群给抛弃了;她
走得太远,再也回不到羊群中去了,她注定了一辈子都是这种湿漉漉的样子。
    母亲心里涌起一股刻骨铭心的疼痛。
    很多年以后,我从母亲那里知道了那一次她们两人的谈话。
    小姨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泪水顺着眼睑流淌下来,浸润进床单里。
    小姨说,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他是一个单纯的男人。他很有力气。他能
够轻而易举地把人揉碎。每一次躺在他怀抱里的时候我都想,让我死去吧!让我为
他死去!但是姐呀,你别相信男人,别相信任何男人。他们不会让你去死。他们要
你活着,活着替他们受罪,替他们赎罪,让他们在高兴的时候拿你当心肝宝贝,在
生气的时候拿你当出气筒,在不需要你的时候把你抛弃掉。他们不要你死。他们不
敢一个人待在这个世界上。而你要是跟上了他们,就得为他们的一切念头而活着…

    小姨泪流满面地说,为什么老天造了人,偏要分个男人和女人呢?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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