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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红飞

 
  
   因记错车票上的时间,竟提前一小时到了杭州火车站。我这个人就是这般地粗枝大叶。
  
   只好四处溜跶。我都觉得自己形迹可疑。难怪那边那个执勤民警,眼睛里的冷光不时朝我射将过来。火车站里又没有西子湖,亦没有白蛇娘子同许仙的故事。罢罢罢,买了份足球报就到候车室去,如今有交费就可以进去的休闲厅,最大的好处是不会被人踩到脚根,亦还可以跷二郎腿抽烟。要了一杯不知真假的龙井,坐在一排空位子上翻报纸。标题上的字赫然
  
   入目:假球!假球!
  
   三下两下翻完,忽然又很无聊。正不知时间如何打发,对面迤迤逦逦地就过来了一位拖行李箱的女人。有那么多空椅子不坐,偏就在我对面坐下。因女人漂亮,我遂来了精神。她蹲下,打开真皮的行李箱,好像在翻寻什么,半天,找了本似乎是产品说明书一类的小册子,再拉好拉链,复坐下,深红的风衣一抹,把只穿着透明丝袜的膝盖遮挡住。然后,她就读那小册子。我一直留神观察。这女人四十岁上下,化极浓的妆,一看是一副爱收拾又能干的模样,亦是有点风尘仆仆。她香掌窝着,在唇上轻拍,似要把探头探脑的呵欠送回去。我忽然觉得她好面熟,慢点,想想,终于是想起来,有一回一朋友的老婆开洗脚城,开张那天我去了,送花篮的人里头,好像就有她。那天她亦是这件深红风衣。又因她个头高挑,甚是惹眼。
  
   我咳嗽一声,"请问你是~~~到长沙的啵?"我当然说的是长沙话。
  
   她把小册子放下,惊奇地望定我。"是呵,是到长沙呵。"意思是你又如何晓得的。
  
   我就说了那朋友老婆的名字。"好像她的洗脚城开张你也去了,我看见的。"
  
   "是的是的是的,是去了,还送了花篮。你也认得她呵。"
  
   一下子熟了起来。一下子没了距离。于是就聊起了朋友老婆的洗脚城。又叹长沙的洗脚城真是多。"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长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足都"云云。两人笑起来,羁旅的枯索顿时蒸发殆尽。
  
   "你这是看什么看?"我问她手里的小册子。
  
   "我到娃哈哈来订合同,顺便拿了他们的宣传册。没事做,翻翻。"
  
   原来她专做娃哈哈产品的代理。这次是来参加订货会的。"每年一次。其实订货哪里会在会上来订。还不是顺便来玩玩西湖!"
  
   说话间报车次的广播响起来。我们上车进到硬卧厢,没成想居然又是同一个车厢。收拾好以后她就坐到我的下铺来聊天。聊了一气,见有盒饭车推过来,我忙招手。她把我手按下来,说,吃么子盒饭。走,餐车去,我请客。
  
   她点了三荤一素,又叫了一瓶啤酒。啤酒上来时,她拿着瓶颈倒过来一下又倒过去一下地看了一番。"么子名堂,咯样的啤酒也拿来给人呷。"她面有愠色道,"一看就是过期的,要得嗳!"她声音很大地叫服务员,结果就换了一种牌子的啤酒。又看了一番。再要换,服务员说,没有了,就这两种。要不要白酒?"算啦,不要啦!"她生气道。
  
   我说你对啤酒怎么这么在行。她道:"我是做这个生意的呵。这些品牌的啤酒,我全都经销过。我说,"那娃哈哈是……"她道:"娃哈哈我也做。么子好赚钱我就做么子。"
  
   "那你还做些么子其他的?"我问她。
  
   "食杂果品呵、烟酒茶糖呵、保健品奶制品呵……数起来就多啦。"她道。
  
   慢慢吃慢慢聊,我才晓得,她原是学化工的,分在研究单位,但下海下得早,一直做食品批发生意。我平常喜欢买来吃的几个牌子的饮料呵辣椒酱呵豆豉鲮鱼呵,原来都是她做湖南地区的总代理。娃哈哈她现在主要是做矿泉水。"我公司在芙蓉路,门面在高桥大市场。常德株州湘潭岳阳我也有分公司。这些地方,包括长沙,各大卖场都在我这里进货。我一年要做它个把亿!"
  
   然后又说起她是如何下海的,如何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上吃亏同赚钱的。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亦就是一般发迹商人的所谓成功史。关键是她总是强调她赚了很多钱。"你信不信,我现在的财产有咯样多。"说完伸出一只张开的巴掌来。
  
   "五百万?"我猜道。
  
   "嗨呀你这胆子,翻十倍!"她很有点子觑我不来的意思。
  
   "我把老公呵崽呵,都弄到加拿大去了。投资移民。"她说,"我两头跑,加拿大那边也有生意。中国的手工艺品现在蛮吃香咧。"
  
   她见我没有啧啧,忽然问:"说了好半天,你还没讲你是么子单位的呵。"
  
   我就告诉了她。"哦,文联,文联,"她念道,"好像是清水衙门吧?"我说衙门肯定不是,但清水倒是真的。"那有好多人?""连离退休的一起有三四十个吧。"
  
   下车的时候,她要了我的手机号码,说以后多多联系。那是秋天的事。转眼到了过年时分。忽然一天她打来电话,"我是应红飞呵。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坐火车从杭州回长沙的那个,贵人多忘呵。"
  
   我问她有么子事。她道:"春节要来了,你们单位要分东西吧。"我在电话里嗯嗯嗯。她又道:"我这里进了好多奶(说了个我不晓得的牌子),我记得你们单位总共有三四十个人,一个人分一件,过年时喝喝奶,蛮好的。"我心里想,谁在过年时会特别想奶吃呵。
  
   "你一句话,我就叫人送四十件来。"她道,"当然不会叫你白帮忙噻。我会有意思的噻,呵。要不要送?我就跟你送呵。小事嘛,呵。"
  
   她的声音在手机里那么响,我脑壳都嗡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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