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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 · 原文 · 第 16 / 41 篇

第十五回  朋奸窃柄

〔明朝〕国清

话说崔呈秀,原籍顺天府蓟州人,登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进士,初选行人,考取御史,巡视东城、南城两处。整日鞭扑诈钱,赃私狼藉。用些诡谲弥缝过了,又奉命差往淮扬巡盐,被都察院掌堂都御史高攀龙参他贪污道:「强盗是地方大害,每名得了三十两馁子就放了;杀人犯是地方大害,得了几百两也放了。有司官廉干贤能,该荐的,须要多送些银子才荐;贪污不肖,该劾的,送他千金便不劾了,若再送他千金反荐了。但是各御史出巡有节省公费助国用的。呈秀到处遗支,至一万三四千两。要各县赔补,贻累地方。」这个本儿上了,圣上就批:「该部著议来说。」呈秀怀恨著高掌院,在京听勘,没处夤绿,只见这魏忠贤权势熏天,须要依附他,便可挽回了。先去结交魏良卿,访知良卿门下陪客有个郭均,专要管闲事骗钱的,呈秀忖道:「这个人贪小利,倒好人头的。」著个人去请他。那郭均随著便来。皇秀迎接了,备酒席管待他。郭均道:「崔爷有何见教,小于才敢领情。」呈秀道:「没甚事,但慕老哥高雅,小弟因败事,邸中落寞,奉屈尊驾,笑谈一晌。」郭均道:「崔爷是黄甲进士,小子是白衣愚人,如何对答得来。但效奔走犬马之劳,小子尽力奉命。」呈秀道:「请坐,慢讲。」两人饮酒甚欢。郭均道:「俺魏大爷是好客的,崔爷又妙。」呈秀道:「小弟向慕魏大爷高情,只是无由见他。」郭均道:「这有何难,待小子通知过,明日就来相请。」呈秀道:「无此理,待小弟竭诚去奉拜。只恐门上人惯要辞客。」郭均道:「这是如今士大夫家的通弊。但是送书帕的,就不辞了。」呈秀笑道:「小弟明日也有个薄礼,烦兄先通禀魏大爷。」郭均道:「小子就此别去,明日准候崔爷来。」只见呈秀家人捧出一个盒来,五两一封银子在内,送与郭均。呈秀道:「这薄仪奉兄买果子吃的。万乞周全。」郭均道:「小子无功受禄,何以敢当!」呈秀拱他收去,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呈秀送魏良卿礼物玉杯、金爵、宝玩、锦缎等件。这魏良卿原是穷乏过来的,郭均又在旁边撺掇,见了这些礼又动火,都收过。款留呈秀到内书房细谈心事,尽醉而别。魏良卿著实在魏忠贤面前称赞呈秀许多好处。藐忠贤此时正要收服人心归附他。便吩咐魏良卿请来相见。

呈秀备下黄金三百两,元宝二十锭,盛著两瓮。到暮夜,青衣小帽悄然独自见了魏忠贤,跪拜不迭,无人知觉。魏忠贤大喜道:「请换过衣巾好坐。」呈秀更衣,又作谢。藐忠贤道:「崔先儿何不早来见咱。」留了酒席。呈秀诈为小心曲谨。魏良卿相陪,劝酬尽砍,半夜方别。魏忠贤道:「明日咱就对吏部面说。」呈秀又叩头谢道:「呈秀初次拜见上公,不敢启齿,轻渎上聪。呈秀下情都相告令姪大哥了。若蒙尚公救拨之恩,当以死报。」又叩头作谢,步行去。

那魏忠贤收了这些金银,又见呈秀这等谦恭,心里十二分爱他了。次日对李贞、刘嵎、魏良卿道:「咱看崔御史这人是个有机变的,是我一个好帮手了。趁他如今坏官的时节,收服他。咱去面对吏部说,原复他本衙门,保全了他的官,他自然感激咱的。托他做个心腹,怕他不效劳哩。」李贞、刘嵎道:「老公公高见。他还晓得仕途上进退机关,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宜早早笼络他来才是。」

话分两头,且说崔呈秀回到寓所去,心里喜道:「老魏原是个蠢人,尽可舞弄他的。待他保全了俺官,俺那时与他并胆同心、回天倒地做他一场,俺的富贵只在顷刻间。咱的报复,也在顷刻间。」正想之时,只听得外边乱嚷,打进门来。呈秀怕脏私败露,被论听勘时侯,就像那枭鸟儿惊弹过的,吓得魂不附体。宣躲到茅厕里去了。

家人们四下里寻不著,口里悦:「爷!又好了,原复本衙门了。」呈秀听得这句话,嚯地钻将出来道:「我在后面解手哩。」浑身都是稀臭的。便换了一套好衣服,走到厅前去,大模大样地装出御史的腔来,见那些走报的人。众人磕个头,递上一张红纸报单道:「走报的禀上老爷知道,今早吏部复本,圣旨批下,照旧供职,复还老爷本衙门了。」呈秀大喜道:「荷蒙圣天子明鉴。」就赏赐了众人去。魏良卿又著郭均来致意。

呈秀慌忙穿了素服角带,到魏忠贤门上去拜谢,又留了酒席。魏忠贤道:「待崔先儿明早谢恩过了,便到敝寓来叙谈。正要请教哩。」

呈秀到次日见朝后,就去谢了吏部合衙门官员,然后到魏忠贤私宅来。恰好魏忠贤被福建道李御史尽情论了一本,大怒回来,见了呈秀,魏忠贤脸上怒色就和了一半道:「咱如今受人欺侮,这些官儿,纷纷地来论我。那杨涟、万燝才说得过,今日这李应升又是一个狠本,论我道『巧于护身』,又说道『蒙蔽圣聪』,犯下欺君之罪。这个话咱怎当得起!这光景不好了,叫咱一刻也过不得。若不狠处他,又有人来说了。崔先儿务必与我想个好计策,杜绝得他们谏诤之口便好。」呈秀道:「呈秀为上公有个愚见,须请李先儿、刘先儿一齐商议。」魏忠贤便唤二人出来,相见过坐定。魏忠贤道:「今日咱的身子,就是三位的身子。咱的事体,就是三位的事体。须要共同商议个好上策,保全长久之计便好。」李贞、刘嵎道:「崔老先生,科第名家,自有高见。俺二人只好领题做文字,那敢僭妄。且是不谙仕途上的事。」呈秀笑道:「孙吴孔明原是布衣。」魏良卿在旁说道:「各出一见,从长做去。事不宜迟了。」呈秀道:「如今大势在内廷。

第一件要固结主上欢心,串同奉圣夫人著力弥缝,呼吸相通。」魏忠贤道:「这里边事,倒不必虑了。」呈秀道:「在外廷,第一件要破他们一党,树我们一党。放出辣手,箝制人口。施些小惠,微结人心。」李贞、刘嵎道:「还要寻个题目,假公济私,设法些钱粮,充实自己的府库。捏个影响,公报私仇。创立个条律,威服众人的心迹。」魏忠贤道:「情问崔先儿,如何破党?」呈秀道:「他们讲学这一党都是方正的人。前日神宗时,立东宫这件大事,他们著实有功于光宗。光宗立时,神宗原要出自本心,因此厌他们今日来争,明日来争,激聒得圣怒起来。都闲住他们一班,久卧在林下,讲学谈道。及至光宗即位时起,出来正要讲些道学,做些事业。那知道光宗一月就晏驾了。这一班又拥护今上登极,又恃一番大功了。倚著两朝是他们的力量。是个有功劳、有肝胆、全忠义的臣子,年老望众、官尊位高,朝廷政事,都是他们执掌了。如今上公虽有权势,有他们在朝,畏首畏尾,行不通的。

我们如今也自立一党起来,做了心腹,给成党类,牢不可破,去攻他们。今日捏出句话来,弹他们一本;明日撮出件事来,论他们一本。老的,说他衰迈误事;少年,说他浮躁使气。陷个『门户』二字,指他是邪党,托那依附我们的,做篇巧文字,说个『不忠不孝』污蔑他。里面须要奉圣夫人蒙蔽住了,批道假旨,先弄倒几个大臣,余党陆续处他。勘问时,再瞩三法司用心锻炼成狱。坐赃拟罪,即发镇抚司监候,追比非常极刑拷打,限定死期。是这一党不死自死,不散自散了。依附我们的,教他一日三迁,骤居显要;赐蟒赐玉,封妻荫子,自然都入我党,一日盛一日了。这便是破党、树党。」魏忠贤道:「何以箝制人口?」呈秀道:「吩咐东厂,广布番儿手,做个鹰犬,在外缉访,造谋告密,专招没风影的事儿,驾在伤触我们的人身上去。矫旨拿来,发在镇抚司严刑究治,勒逼他死。再设个立枷之法,若是无可人罪处,做两三日死在枷下。这叫做以威劫人。自士大夫以至小民,都不敢说著我们了。这便是箝制人言,都缄口结舌了。」魏忠贤道:「如何收服人心?」呈秀道:「立个赏罚之格,一应军民人等,凡有功的,破例重赏;凡有罪的,据法轻罚。一概贫人乞丐,都招来充做大工杂役,每人工食比常规一日外加一分。一切买办物料,照外平价给发,每事略加厚些。这便是收服人心。」魏忠贤道:「崔先儿见教的都是,俺一一就行。」

计较已定,便开罗织一端,忠贤嘱托三法司深文巧诋。先将中书汪文言打死,捏成文言口饲,供出左光斗、杨涟、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诬赃定罪,矫旨追比。

这左光斗、杨涟勘问时,遇著了几个狠心恶胆的问官,听著魏忠贤指使,用非常的刑法,拷打成招。怎奈杨、左二人只是不招,打一下,叫一声「太祖高皇帝!」打的只是打,叫的只是叫。这魏大中看见堂上牌匾「明心」两个字,口里叫道:「这个不是明心堂,是个昧心堂了。我们只求速死!」一齐去哭诉二祖十宗之前:「要死便死,有什么招来!」可怜这六员官,被打得血流满地,大痛无声,一字不招,锻炼成狱了。发到北镇抚司监候追赃。那理刑千户许显纯,又是个杀星。五日一比,严刑惨酷。活活地把这六员官打死了,还要贻累妻子,监固追赃。可怜这几员官,都是清廉耿介、尽忠报国的,家事不满千金,倒坐了几万赃银。因此牵连亲戚朋友赔补,府县设法帮完,不在话下。

且说那依附魏党的,就不次超迁,一时显荣。两年前还是六七品的衙门,两年后便是尚书侍郎了。那亲近的拜做干儿,有五个文官,叫做五虎;有五个武官,叫做五彪。都做大官,都赐蟒玉。横行京师,家富人豪。这都是崔呈秀的妙计实行的恶果。自此之后,朝廷政事,百官身家,都在魏、崔两人手掌中了。

李贞、刘嵎二人献了一个致富的计,对魏忠贤道:「假借大工边饷的名色,可开卖官鬻爵、纳粟准贡、晋秩捐俸事例。再去搜刮旧连,起发富室,巡缉事端,定罪罚赎。这例一行,钱粮就可不计其数了。」魏忠贤大喜道。「说得是。我们做了个恶人,不用些实际也是虚帐了。」便广开纳贿的门路,附赏行私,不由吏部专主,不听吏部推升,看著衙门讲价,架著秤儿兑银,大使用,小使用,里加一,外加一,这是卖官了。又行文直隶十三省提督衙问,纳贡进学的,纳银子在布政司。又著直隶十三省抚按衙门,清查远年的钱粮,正遇著年荒米贵,民穷财尽的时候,只这一件便摇动人心了。亏著贤有司不曾行得,但是内外官员捐俸这一件,不敢不遵他,就是在林下的,也都献上去。有几个敢拗他的,便差出官旗来了。正是:

三人用计谁能敌,五虎排牙孰敢侵。

这官旗又是狐假虎威,搅乱海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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