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 · 原文 · 第 7 / 41 篇
第六回 患疡觅死
〔明朝〕国清话说魏进忠流落到源州,终日衣各坊店里鬼混,不想到嫖时传染了些毒气,发出时疮来,甚是厉害,秽气熏人。且又夏天了,泰山上也没人来进香,酒馆内也没人来吃酒,进忠便无处扬花讨钱了。如何过日子。人又怕他臭气,都不容他近身。那道士也赶他出去。只得在山门里金刚脚下存身。望著还愿的来,讨些酒饭吃。暂时一顿饱了,倒有几日饿。一刻也难过,便想著有妻有子在家,且皮著脸,回去看怎么。于是离了涿州五六里地面,低著头忍著疼,望前逐步儿挨,巴不能到家见著妻子面。看看日色将晚,且寻个宿处,明日再走。向四下里一望,只见一个卖夏布的客人,装了些货在车儿上,自己骑著驴儿来。进忠便站在一边,让他过去,远远看那客人。那客人也看著进忠。两人面善,有些疑惑。
看官们你说是怎的,骑驴的什么人?原来是进忠的族中人。向时是极微贱的,雇佣在人家做工的,因是他学好,积少成多,有些本钱,在外为商,身发财发,长得胖大了。穿了一件好衣服,因此就不认得了。是时进忠饥寒困苦中,穿了一件破衣,戴著一个破帽,饿得面黄饥瘦,因此也不认得了。两下里你看我看,都不喷声。进忠暗疑道:「此是某人,为何恁般胖大,冒然地叫他一声看如何。」便叫道:「老叔,可认得小姪儿?」那人在牲回上,吃了一惊,瞪著两眼,看那进忠道:「你是什么人?」进忠道:「俺是小姪进忠。」那人就在腰里拔出跨刀来,指著进忠道:「阿呀!你是鬼,如何来迷咱家!」进忠道:「小姪是个人,怎么说是鬼?俺日里有影,口里有声,衣衫有缝,鞋袜有底,哪里是鬼。」那人说道:「你妻子说你死在城上了,家中难以度日,先把你儿子大狗过继与人了。」这大狗就是魏良卿,他是丙戌生的,后来封宁国公。「你妻子又过了两个多月,便自已转嫁了一个江西卖磁器的客人去了。」进忠听说,便跳脚捶胸,气倒在地上。那人竟打著驴儿,推著车子去了。
一会儿进忠才自己一个爬将起来,对天大哭道:「俺今日无家可归了!」且转到涿州泰山神祠里,多少讨些吃,保住这狗命再处。忍著疮疼,重新回到山门里来。
次日正遇著小道士玄朗值日殿上,私自拿些面饭与他吃,捻得些香钱,也给了他。进忠胡乱过了两日,到别个道士管殿,水也没有点儿到口哩。日里挨不过,夜里睡不著,追思前日千金易得,今日升合难求,身边没半文钱,袋中没一颗米,叹道:「世上人切不可把钱财浪费了!」唱个《红衲祆银子赋》解闷则个:
那子孙贤,何须用你钱;那子孙愚,任你堆积如山也易倾。竟不知荣枯得失皆前定,何必劳劳苦用心。那溺爱的为你图侥幸,贪得的为你常不平。一团和气为你成仇也,重义轻财有几人。
却说这魏进忠唱完了,越想趋恼,疮又发了满身,浓血淋漓,阳物先因下疳渐渐烂坏了。叹口气道:「痛不过,饿不过,只得寻死路。」听来更鼓三下了,便拿著一条草索,向栅栏高头上吊。只见一尊金甲神,站在那里。进忠道;「怎的?有韦驮老爷在这里。」便回转身向西廓去,把索儿兜在簷底下横梁上。进忠掉过头来,那金甲神又在面前了。这索扑地一响,就分三段。进忠惊了一身冷汗道:「苍天哪,你这般磨折我,难道又不容我死!」又想道不如去投水,倒也干净些。前边有眼井在那里。跑到井边。只见一个孩子坐著井栏上,见了进忠便站起未。进忠喝声,「咄!是人是鬼?」那孩子不喷声,跳下井去。进忠想道:「奇怪,毕夜三更这孩子来投井。不知什么人家出来的,又不知做了什么歹事。」黑地里便四下一摸。并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又想道:「俺若也去投井死,明日倘有人打捞起来,都道是俺拐这孩子来,事急了同死的,倒弄了个不肖名头。罢罢罢!俺再消磨几日,且到明日看有人来寻,俺报个信儿。捞他些赏钱,买件衣服遮身,倒是稳的。」复转身,原走到山门里来。早又听得鸡啼了,跋涉了一夜,肚子里嘈得慌,且起个早,出去创创看。寻个钱儿,买碗汤水圆儿点点饥。一步一拐到那清早收布庄上去讨钱。约莫天明了,买个炊饼,讨碗茶吃著,便回到祠里来。只见井上打水的人挤挤杂杂,并不听见说井里有死人。又不瞧见个人来寻孩子。进忠心里疑惑,等到那些打水的人去了,双手按著井栏,两眼望著井里,并没影响。抬起头来瞧见井亭上供一尊井泉童子,想道:「是他显化,我命不当绝。只是这个所在,人都厌恶俺了。须离却此处,才可安身。」正是:
天道茫茫人莫测,反留逆贼害忠良。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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