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古典原文 · 第 12 / 31 篇
第十一回 湘子假形传信息 石狮点化变成金
〔明朝〕雉衡山人贫者衣中珠,本自圆明好。
不会自寻求,却数他人宝。
数他宝,终无益,只是教君空费力。
争如认取自家珠,价值黄金千万镒。
不说湘子走去。且说长安街上有一个淌老儿,家中也有几贯钱钞,只因不做生意,坐吃箱空,把这几贯钱钞都用尽了。没奈何,穷算计,攒凑些本钱,要开一个冷酒店。拣著这月这日这时,挂起招牌,开张店面。恰好湘子拍著渔鼓简板唱将来:
日月转东西,叹人生百岁稀,总不如我头挽一个双丫髻,身穿领布衣,脚穿双草履。许由瓢是俺随身计,待何如,云游海岛,谁似俺犹夷。
湘子唱到淌老儿门首,见店面上挂著花红,晓得是新开酒店。便近前一步道:「不化无缘化有缘,莫把神仙当等闲。老施主,今日新开酒店,小道化一壶酒,发个利市。」那淌老儿见湘子走来,连忙的回转了头,只做眼睛不看见,耳朵不听见,不理他。湘子见淌老儿这个模样,又走近前一步,敲著渔鼓唱道:
老公公,我看你两鬓白如绵,你今日开了酒店,只为要赚些钱,因此上,老少们不得安然。俺化你一壶香醪饮,保佑你买酒的闹喧喧。你若是肯欣然,俺替你做一个利市仙,包得你一本儿增出一倍钱。
那淌老儿道:「我今日才做好日,开得这店,你这道人就走将来要化酒吃,难道我开的店是布施店不成?」湘子道:「有本生利,我出家人怎敢要老人家布施?只是今日是个吉日,你老人家也该舍一壶酒,做利市钱。」淌老儿道:「你这样人忒不知趣,我开下店,还不曾卖一分银子,怎么叫我先把一壶酒舍与你做利市?」湘子道:「和合来,利市来,把钱来。你一毛不拔,也叫你做个人?」淌老儿道:「我老人家苦苦凑得本钱,做好日开这酒店,卖一壶酒恰像卖我身上的血一般,好笑你这师父,蛮力骨碌要我布施!」湘子道:「不是贫道硬要你老人家布施,只因你老人家新开店,酒毕竟是好的,贫道也讨一个出门利市耳。」那淌老儿吃湘子缠不过,低著头想了一会,就颤簌簌拿起一个酒盏儿,兜了大半盏酒,递与湘子,道:「师父,我舍这一盏血与你吃,你吃了快些去,省得又惹人来缠我。」湘子道:「你家酒果然好,我吃这盏就醉,若吃不醉,就是你的酒淡了。说恁么人来缠不缠。」淌老儿道:「我白白地舍与你吃,你倒来揭跳我。你这样人也来出家,请燥踱!」湘子拍手大笑,唱道:
堪叹那人心不足,朝朝暮暮,只把愁眉蹙。凡夫怎识大罗仙,胡言乱语多诋触。笑你年高犹自不修行,开张酒店空劳碌,人心待足何时足!
唱罢便走了去。那淌老儿道:「你看这人好不达时务,我刚刚开得店,你就来布施,我连忙布施你一盏酒,还不足意,倒说我轻薄他。我若是一滴不破悭,倒是没得说。」旁边人说道:「淌老官,你快快不要言三语四。这道人也不是好人,你既舍与他,落得做一个囫囵人情。」淌老儿道:「列位请坐。我淌某今庚七十三岁了,这般的道人不知见了若千若万,那里希罕他这一个人。比如我家对门韩尚书老爷家里一位公子,好端端的在馆里读书,平空地两个道人说是终南山上来的神仙,把他公子一拐就拐了去,经今许多年代没有寻处。那韩老爷、韩夫人好不烦恼得紧,终日著人缉访,再没一些儿踪影。今日不是我老淌捏得主意定时,也要被这道人骗坏了。」旁边人道:「然虽如此,只这一盏酒怎么骗得你老人家?」一递一句说了一遍。
湘子也不管他,一迳走到退之门前。正值婶娘窦氏坐在房中打盹。湘子慧眼观见窦氏未醒,便遣睡魔神托一梦与窦氏。待窦氏醒来,著人寻他,他才乘机去点化他。那窦氏果然梦见湘子立在面前,叫他一声,他惊醒转来,心中好生不快。唤芦英出来商议,要著人去寻湘子。芦英道:「这是婆婆心思意想,所以有这个梦,叫人那里去寻他?」窦氏又叫韩清道:「我儿,你哥哥湘子方才在这里,叫我一声就不见了,你快去寻他来见我!」韩清道:「哥哥出家许多年,知他在那里地方,叫我去寻得他著?」
正说话间,那湘子坐在街上,把渔鼓简板敲拍一番。窦氏隐隐听见,便道:「韩清,这不是敲渔鼓响,怎他说没处寻你哥哥!」韩猜道:「是一个道童坐在门外马曼石上打渔鼓唱道情,簇拥著无数人在那里听。那里是哥哥。」窦氏道:「你去叫他进来,待我问他,或者晓得你哥哥的消息也不见得。」韩清连忙走到门外,看见这许多人挨挨挤挤,伸头探脑,侧耳踮脚,人架著人在那里听。便说道:「你这伙人也忒没要紧,生意不去做,倒在这里听唱道情。他靠著唱道情抄化过日子,难道你们也靠得这道情过日子不成?」这许多人见韩清这般说,打了一声号子,都四散跑了去,只剩下湘子坐在石头上。韩清便走近面前,叫道:「道童,我夫人叫你进来,和你说话!」湘子只是坐著不应他。韩清骂道:「贼道童,好生无礼!我是韩尚书府里相公,好意叫你,你怎敢大胆坐著不起身?」湘子忖道:「我当初在富阳馆中读书,叔父见我自抱书包,怕人笑话,讨得张家孩子张清,改名韩清,跟我读书。想因我出家修行,叔婶没有亲子,抬举他像儿子一般。如何就叫起韩相公来,岂不好笑。待他再来叫我,我把青淄泥撒他一脸,看他如何说话。」只见韩清又说起那著水官话,搬起那富阳呔声,嚷道:「你这贼道,真个可恶!若再不起身,叫手下打你这贼狗骨头!」湘子道:「我出家人又不上门布施你的钱钞,又不拦路冲撞著你;你怎么就骂我,平白地又要打我?」手拿青泥一把,照脸撒将去。韩清气忿忿跑进家里,叫人去打他。窦氏看见他变了脸乱跑,便叫住他道:「我使你去叫那打渔鼓的道人,你怎的做出这一副嘴脸来?」韩清只得立住脚,回复道:「孩儿去叫那贼囚,他身也不立起来,倒拿把青淄泥撒我一身。我如今叫人去拿他进来,吊在这里,打他一个下马威,才消得我这口气。」窦氏道:「必定是你倚家主势,打那道童,道童才敢将泥撒汝。汝快快进去,不要生事,惹得老爷不欢喜。」韩清只得依言走了进去。
窦氏唤叫张千道:「门外那敲渔鼓的道童,你好好地叫他来见我,不要大呼小叫,吓坏了他。」张千果然去叫湘子道:「小师父,我府中夫人请你进来唱个道情,散一散闷。你须小心上前,不可撒野放肆。」湘子便跟了他进来见窦氏,道:「老夫人,小道稽首。」窦氏道:「童儿,你是几岁上出家的?如今有多少年纪了?」湘子道:「小道是十六岁出家,也历过几遍寒暑,恰忘记了年庚岁月。」窦氏道:「出家的囊无宿钱,瓮无宿米,东趁西讨,有恁么好处?你小小年纪,便抛撇了父母妻小,做这般勾当。」湘子道:「夫人有所不知,小道有诗一首,敢念与夫人听者。」诗云:
一钵千家吃,孤身万里游。
为求生死路,乞化度春秋。
窦氏道:「千家饭有米麦生熟不均,烂湿干燥各别,吃在口中,有恁么好处?少年孤身一个,东不著庵堂,西不著寺观,飘荡荡似浮云孤鹤一般,饱一餐,饥一日,有恁么好快活?想起当初一时间差了念头,抛撇了家属,走了出家,就像我湘子一般行径,只怕如今也悔之晚矣!」湘子道:「小道并无悔心。只为著要度两位恩养的父母,故此暂离山洞,到这里走一遭。」窦氏道:「你从那一山来的?」湘子道:「小道是从终南山来的。」窦氏问张千道:「天下有几个终南山?」张千答道:「十五道三百五十八州府,只有一个终南山。」窦氏又问湘子道:「你那山到我这里有多少路程?」湘子道:「陆路有十万八千七百八十五里,还有三千里水路不算。」窦氏道:「你走几时才到这里?」湘子道:「不瞒夫人说,小道今早已时在山上辞别了师父,午时就到长安。」窦氏笑道:「先生这般说,莫不是驾云来的?」湘子道:「云便不会驾,略略沾些雾露儿,故此来得快。」窦氏道:「先生既腾云跨雾,往来霄汉之间,这一定是一位神仙了。」
湘子道:「我头顶泰山,脚踏大地,手托日月,腰搨青天,四壁上没有遮拦,徒然怕无端漏泄。筑基炼己,功行满三千;降龙伏虎,不让大罗仙。」窦氏道:「先生上姓?」湘子道:「姓卓名韦。」窦氏道:「先生,你既是从终南山来,我要问你一个消息。」湘子道:「夫人问什么消息?」窦氏道:「数年前,有两个道人将我姪儿拐上终南山去,至今没有信息。不知他生死存亡,朝夕悬挂,所以要问先生一声。」湘子道:「夫人姪儿叫恁么名字?」窦氏道:「名唤韩湘,小字湘子。」湘子道:「山上是有两个湘子,只不知那一位是夫人的姪儿。」窦氏道:「他两个约有多少年纪?」湘子道:「大湘子是海东敖来国长眉李大仙的徒弟,约有一千多岁了。」窦氏笑道:「先生错说了,大湘子敢只有一百岁。」湘子道:「小湘子是永平州昌黎县人氏,山上钟离师父、两口先生的徒弟,还不满三十岁。」窦氏道:「据先生所言,小湘子是我的姪儿了。可怜!可怜!我姪儿几时才得回来?」湘子道:「我听得他说不回来了。」
窦氏道:「他身上衣服何如?日逐吃些恁么物事?」湘子道:「那湘子效二皇圣父,身穿草衣,日餐树叶,苦挨时光,像小道一般模样。」窦氏哭道:「湘子儿,你在他乡外郡,受这般凄凉苦楚,只你自家知道,你叔父腰金衣紫,那一日不想著你来!」湘子道:「夫人不必啼哭,小道几乎忘了,今早小道起身时节,小湘子曾央我寄有一封家信在此。」窦氏道:「谢天谢地,有了信息,就好著人去寻他了。先生,我姪儿书信如今在那里?拿来我看,重重酬谢先生。」湘子假向腰间摸了一摸,道:「咳!小道因今日起得早了些,在那聚仙石上打个盹,倒失落了小湘子的家书,如何是好!」窦氏道:「我姪儿千难万难,寄个家信,如何把来失落了?这可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的。」湘子想一想,道:「书信虽故失落,小湘子写的时节,我曾见来,还记得在此,小道便念一遍与夫人听罢。」窦氏道:「书是怎么样写的?你快念来,省得我心里像半空中吊桶,不上不落。」湘子道:「他写的是《画眉序》一首,夫人听小道念来:
儿封母拆书,霜毫未染泪如珠。幼年间,遭不幸,父母双徂。多亏叔婶抚遗孤,养育我二八青春富。虽然娶妻房林氏芦英,抛撇了去出家修行不顾。算将来六载有余,炼丹砂碧天洞府。谨附书拜复,婶娘万勿空忧虑,万勿空忧虑!」
窦氏听念书中说话,号啕大哭。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过死别与生离。
今朝忽闻湘子信,高堂老母愈悲啼。
这湘子见窦氏号啕大哭,便打动渔鼓简板,唱一个《浪淘沙》道:
贫道乍离乡,受尽了恓惶;抛妻恩爱撇爹娘,万两黄金都不爱,去躲无常。
窦氏道:「我看先生身上衣服也没一件好的,甚是苦恼,没要紧去出家。」湘子又唱道:身穿破衣裳,百纳千行;手中持钵到门旁。上告夫人慈悲我,乞化斋粮,乞化斋粮。曹溪水茫茫,上至明堂;胎元十日体生香。身外有身真人现,怕甚无常,怕甚无常。窦氏见说,呵呵笑道:「这般一个艰难道人要化斋粮度日,兀自说嘴夸能。自古来有生必有死,就是佛也不免要涅槃,老君也不免要尸解,你怎么躲得那『无常』二字?」湘子道:「偏有小道躲得『无常』。」窦氏道:「孔圣留下仁义礼智信,老君留下金木水火土,佛家留下生老病死苦。你且把佛家那五个字唱一个与我听。」湘子轻敲渔鼓,缓拍简板,唱《浪淘沙》道:
生我离娘胎,铁树花开,移干就湿在娘怀。不是神天来庇佑,怎得成孩?
窦氏道:「人生在世,老来如何?」湘子唱道:
白发鬓边催,渐渐猥衰,腰驼背曲步难移,耳聋不听人言语,眼怕风吹。
窦氏道:「老来得病如何?」湘子唱道:
得病卧牙床,疼痛郎当,妻儿大小尽掠惶。晓夜不眠连叫苦,拜祷医王。窦氏道:「死去如何?」湘子唱道:
人死好孤恓,撇下夫妻,头南脚北手东西,万两黄金将不去,身埋土泥。窦氏道:「死去受苦如何?」湘子唱道:
死去见阎王,痛苦彷徨,两行珠泪落胸膛。上告阎王慈悲我,放我还乡。
又:
瓜子土中埋,长出花来,红根绿叶紫花开。花儿受尽千般苦,苦有谁哀?
窦氏道:「卓先生,那浮世上光阴,你道如何?」湘子道:「浮世上急急忙忙,争名夺利,皆为著一身衣食计,儿女火坑,牵缠逼迫,何日得个了期!古语云:『百岁光阴若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寻思起来,人有万顷良田,日食一升米;房屋千间,夜眠七尺地。何苦把方寸来瞒昧天地,不肯修行,就是那夫妻子母恩爱也有散场的时节。徒然巴巴急急,替人作马牛,有何益哉!」窦氏道:「卓先生,我姪儿不肯回来,我如今助你些盘缠,劳你捎一个信儿与他,叫他早早归家,以免我们悬望。你肯捎去否?」湘子道:「书信替夫人捎去,盘缠小道却用不著。」窦氏道:「你衣不遮身,食不充口,拿些盘缠去,也省得一路上抄化,为何用不著?」湘子道:「小道有诗一首,呈上夫人。」诗云:
不事王侯不种田,日高犹自抱琴眠。
起来旋点黄金用,不便人间作孽钱。
窦氏道:「怎么叫做作孽钱?」湘子道:「
官吏钱,都在那滥刑枉问棒头上打来的;僧道钱,都是哄那十方施主三宝面上骗来的;经纪担头钱,都是那抠心挖颡算计得来的;新鲜腌腊行里钱,都是那戕生好杀害物性命换来的;赌坊、衏人家钱,都是那没廉耻、没礼义拐来的。这都叫作孽钱。
小道那里用不著。」窦氏怒道:「我好意要助你盘缠,你倒说出这许多唠叨浑话来。」湘子又吟诗一首道:
怕做公婆懒下船,饥时讨饭饱时眠。
风雪雨雪都堪卖,石化金银土化钱。
窦氏怒道:「风雷雨雪都是天上神物,如何随你变卖?石头泥土,乃至贱东西,如何可点化作金银?张千,可赶这野道童出门去!」张千禀道:「夫人息怒,那卓先生说会点石成金,夫人何不叫他点些看看。若点不成时,送到五城兵马司,问他游手骗财,惑世诬民,大大的罪名,他也甘心瞑服。」窦氏道:「也说得是。」便叫湘子道:「先生,你既说会点金,可把石头点些与我看?」湘子道:「夫人快著人取石头来,小道自有点化。」窦氏叫张千:「去睡虎山前取几块大石头来!」张千便叫众人同去。众人道:「哥,你叫我们何处去?」张千道:「那道童说会得点石成金,夫人叫我去拾些石块来与他点。你们都去拾些来,待他点成了,讨回家去也是好的。」众人听说,恨不得挑一担来。热烘烘一阵都望睡虎山前跑去。
湘子暗道:「婶娘叫人去取石头,我不放些手段出来,他也不信我是神仙。且吹一口气去,把那山前山后的石块都遮藏不见,看他如何处置。」当下,湘子显出神通,把气向睡虎山一口吹去,果然大大小小石头一块也没有了。张千同众人满山前后去寻一遍,要鸡蛋大石子也没一块,惊得呆了。道:「这山上石头被谁人都搬了去?若不是神偷鬼运,定然是这道童点化不来,故弄些法术遮藏过了。」只得回复窦氏道:「各处寻转,没有一块石头。」窦氏道:「山边既没有石头,可叫人夫去抬那石狮子来。」湘子道:「不消人夫去抬狮子,只用阳犀手帕一条,净水一碗,夫人焚香下拜,小道叫那石狮子自家走来。」窦氏就叫张千快取手帕、净水、香炉。张千忙取来时,湘子将阳犀手帕盖在狮子身上,窦氏拜跪上香。湘子用仙气一口吹去,那石狮子就如活的一般,望里面跳将进来,这狮子如何模样:
头上毛旋螺卷起,眼眶内露出金睛。遍身毛片似铜针,五爪攫拿不定,牙齿森排剑戟,舌尖风卷残云。山中虎豹尽心惊,只怕普贤拴定。
窦氏见狮子跳跃进来,惊得坐身不定。湘子叱道:「畜生住脚!不要惊动贵人。」狮子就住了脚,依然是一个守门的石狮子,没有些儿活动。窦氏道:「我虽是个女流,也晓得些道理。你既要点石为金,必须用些药物。快快说来,我好著人置办。」湘子道:「点石成金非容易,只要夫人著眼观。」那湘子仍用阳犀手帕盖在狮子身上,向葫芦内倾出一粒金丹,将来放在狮子口内,含水一口,向他一喷,口中念念有词,把右手一指,喝道:「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势莫当。两手捉来临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畜生不变,更待何时!」猛然间,天昏地暗,有一个时辰。只见霞光掩映,瑞气缤纷。揭起手帕看时,变做一个金狮子。有《西江月》为证:
本是深山顽石,良工雕琢成形。崚嶒气象貌狰狞,镇守门庭寂静。今日有缘有幸,皮毛色变黄金。功君莫笑巧妆成,世情翻掌变,总是这般情。
窦氏看了,道:「真是金狮子。」张千禀道:「狮子外面见得是金,里面端只是石头。夫人不要信他!」窦氏叫湘子道:「卓先生,这金是假的。」湘子道:「夫人凿一块看,便见真假。」窦氏便叫张千:「取锤凿来,看是金是石。若是金,方信这先生是神仙。」张千连忙拿锤凿,把狮子凿下一只脚爪。打一看时,里面比外边更紫黄三分。吓得张千目瞪口呆,倒退三步。窦氏道:「果有这般奇事。」张千跪禀窦氏道:「这神灿变得好金狮子,夫人赏他些酒饭吃也好。」窦氏便叫厨下安排一桌斋来与卓先生吃。张千抬桌面去摆在书房里,才来请湘子。湘子本待不去吃他的,晓得张千、李万要偷他葫芦内仙丹,不好说破他,只得随他到书房里坐下。他两个站在一壁厢。湘子道:「这许多酒肴,我吃不了,两位长官不憎嫌贫道,同坐吃一杯,何如?」张千道:「我也吃不多的。」李万道:「贫穷富贵,都是八字所生。先生是位神仙,我们有缘得遇,再添些酒,陪奉先生一醉。」湘子道:「我也量浅,三五杯就醉了。」他两人果然又拿些酒,对著湘子,你一杯、我一盏,吃了个不亦乐乎。
湘子略吃几杯,假推沉醉,故意倒在地上,鼾睡如雷。那张千就手去解他那葫芦。李万道:「葫芦没了,他醒来时,左右寻著我两人,少不得要还他。不如偷他些丹药,拿来点些金子用,倒是便益。」张千依了李万的话,在葫芦内倾出一丸药来,上得手时,变做一块火,张千丢也丢不及。李万不肯信,也去倾出一丸来,只见一条花蛇盘住手掌,惊得他两个魂飞魄散,丢在地上。那蛇与火依然向葫芦口钻进去了。恰好湘子醒来,假问道:「长官,你们为何在此喧闹?」张千道:「师父睡了,我们不曾去回复得夫人,怕夫人见责,故在此计较。」湘子便同往谢窦氏。
窦氏道:「我门前还有一个石狮子,先生索性也点成金子,待我相公回来,献与朝廷,讨一个官与你做。」湘子见说,微微笑道:「官有恁么好?小道不要他做。有诗在此:
为官不甚高,纸绳作系绦。
干时空好看,下水不坚牢。」
窦氏道:「这野道人甚不中抬举!你怎敢句句伤我?我也回你一首诗。诗云:
为官身显达,功名四海扬。
你是枯杨树,岂能作栋梁?」
湘子道:「杨树虽枯,逢春便发。贫道再献诗一首,夫人听取。」诗云:
杨树虽然死,还堪作栋梁。
为官运限到,败落势难当。
窦氏听了大怒,便叫张千赶他出去。湘子暗道:「婶娘偌大年纪,还不知死活,贪心不止,如何是好?我今日且去,再作理会。」正是:
酒逢知己千盅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毕竟不知湘子还来否,且听下回分解。
许可与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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