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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 · 哲学

郁离子

〔中国古代〕刘基

全文

序

吴从善郁离子序

古之君子,学足以开物成务,道足以经纶大经,必思任天下之重而不私以善其身。故其得君措于用也,秩之为礼,宣之为乐,布之为纪纲法度,施之为政刑,文明之治洽乎四海,流泽被于无穷。此奚特假言以自见哉!及其后也,虽孔子之圣可大有为,而犹不免述怍以传道,况其下乎。然则必假夫文以自见者,盖君子不得已焉耳矣!君子以为学既不获措诸设施,道不行于天下,其所抱负经画可以文明治世者,独得笔之方册,垂示千百载之下。知而好者,或推以行,是亦吾泽所及,其志岂不为可尚矣夫?然自秦汉而降,能言之士何限,非不欲如前所云也,率多淫于异端,失于伪巧,诡而不正,驳而不纯,弗畔夫道固鲜。人苟用之以求致治,殆犹适燕而南其辕乎。阐天地之隐,发物理之微,究人事之变,喻焉而当,辩焉而彰,简而严,博而切,反复以尽乎古今,恳到以中乎要会,不袭履陈腐,而于圣贤之道若合符节,无一不可宜于行,近世以来未有如《郁离子》之善者也。夫郁郁,文也;明两,离也;郁离者文明之谓也。非所以自号,其意谓天下后世若用斯言,必可底文明之治耳!呜呼,此宁虚语哉?从善少尝受读,叹其义趣幽赜,岐绪浩穰,或引而不发,或指近而归远,懵乎莫测其所以然,逮阅之之久,触类而求,然后稍得窥夫涯涘。窃譬诸医师之笼,一药必治一病,玉石、草木、禽兽之属皆可以已疾延年,无长物也。此其为书所以深得古君子立言之旨,使其得君而措于用,其文明之治益天下后世为不薄,讵止度越诸子而已耶?是书为诚意伯刘先生所著。先生尝自任以天下之重,于经纶之道,开物成务之学,素所蓄有,曾以其槩翊当今之运,辅大明之业,昭昭矣存诸方册者。故御史中丞龙泉章公虽已刊置乡塾,然未盛行于世。先生之子仲璟与其兄之子荐谋重刻以传。嗟呼,兹岂一家得而私之者哉!僭为叙其大略,俾贻方来云尔。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诸生吴从善序。

徐一夔郁离子序

《郁离子》者,诚意伯刘公在元季时所著之书也。公学足勘探三才之奥,识足以达万物之情,气足以夺三军之帅,以是自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不知自视与古之豪杰何如也。年二十已登进士第,有志于尊主庇民。当是时,其君不以天下繁念虑,官不择人,例以常格处之,噤不能有为。已而南北绎骚,公慨然有澄清之志,藩阃方务治兵,辟公参赞,而公锐欲以功业自见,累建大议,皆匡时之长策。而当国者乐因循而悦苟且,抑而不行,公遂弃官去,屏居青田山中,发愤著书,此《郁离子》之所以作也。郁离者何?离为火,文明之象,用之其文郁郁然,为盛世文明之治,故曰《郁离子》。其书总为十卷,分为十八章,散为一百九十五条,多或千言,少或百字,其言详于正己、慎微、修纪、远利、尚诚、量敌、审势、用贤、治民,本乎仁义道德之懿,明乎吉凶祸福之几,审乎古今成败得失之迹,大概矫元室之弊,有激而言也。牢笼万汇,洞释群疑,辨博奇诡,巧于比喻,而不失乎正。

骤而读之,其锋凛然,若太阿出匣,若不可玩;徐而思之,其言确然,凿凿乎如药石之必治病,断断乎如五谷之必疗饥而不可无者也。岂若管、商之功利,申、韩之刑名,仪、秦之捭阖,孙、吴之阴谋,其说诡于圣人,务以智数相高,而不自以为非者哉!见是书者皆以公不大用为憾,讵知天意有在,挈而畀之维新之朝乎。皇上龙兴,卒以宏谟伟略,辅翼兴运,及定功行赏,疏土分封,遂膺五等之爵,与元勋大臣,丹书铁券联休共美于无穷,不其盛哉!《传》有之曰:「楚虽有材,晋实用之。」公之谓也。初公著书本有望于天下后世,讵意身亲用之。虽然公之事业具于书,此元之所以亡也;公之书见于事业,此皇明之所以兴也。呜呼,一人之用舍有关于天下国家之故,则是书也岂区区一家言哉!一夔蚤尝受教于公,后谒公金陵官寺,出是书以见教,一夔骇所未见,愧未能悉其要领。今公已薨,其子仲璟惧其散轶,以一夔于公有相从之好,俾为之序。顾一夔何敢序公之书,然得系名于简编之末,亦为荣幸,因不让而序之。公讳基,字伯温,括苍人。若其言行之详,官勋之次,则具在国史,兹不著。

洪武十九年冬十有一月,门生杭州府儒学教授天台徐一夔谨序。

一

千里马

郁离子之马,孳得𫘝𫘨焉。人曰:「是千里马也,必致诸内厩。」郁离子说,从之。至京师,天子使太仆阅方贡,曰:「马则良矣,然非冀产也。」置之于外牧。南宫子朝谓郁离子曰:「熹华之山,实维帝之明都,爰有绀羽之鹊,菢而弗朋,惟天下之鸟,惟凤为能屣其形,于是道凤之道,志峭之志,思以凤之鸣鸣天下,奭鸠见而谓之曰:『子亦知夫木主之与土偶乎?上古圣人以木主事神,后世乃以土偶。非先王之念虑不周于今之人也,敬求诸心诚,不以貌肖,而今反之矣,今子又以古反之。弗鸣则已,鸣必有戾。』卒鸣之,咬然而成音,拂梧桐之枝,入于青云,激空穴而殷岩屺,松、杉、柏、枫莫不振柯而和之,横体竖目之听之者,亦莫不蠢蠢焉,熙熙焉。骜闻而大惕,畏其挻己也,使鹨谗之于王母之使曰:『是鹊而奇其音,不祥。』使𪉂日逐之,进幽旻焉。鹊委羽于海滨,鹂鹜遇而射之,中脰几死。今天下之不内,吾子之不为幽,而为鹊也,我知之矣。」

忧时

郁离子忧,须麋进曰:「道之不行,命也。夫子何忧乎?」郁离子曰:「非为是也,吾忧夫航沧溟者之无舵工也。夫沧溟波涛之所积也,风雨之所出也,鲸、鲵、蛟、蜃于是乎集,夫其负锋铤而含铓锷者,孰不有所俟?今弗虑也。旦夕有动,予将安所适乎?」须麋曰:「昔者太冥主不周,河泄于其岫且泐,老童过而惴之,谓太冥曰:『山且泐。』太冥怒,以为妖言。老童退,又蹦语其臣。其臣亦怒曰:『山岂有泐乎?有天地则有吾山,天地泐,山乃泐耳!』欲兵之,老童愕而走。无几,康回过焉,弗肃又弗防也。康回怒,以头触其山,山之骨皆冰裂,土𬯎于渊,沮焉。太冥逃,客死于昆仑之墟,其臣皆亡厥家。今吾子之忧,老童也,其若之何?

戚之次且

戚之次且谓郁离子曰:「子何为其垂垂也与?子非有愿欲于今之人也,何为其然也?」郁离子仰天叹曰:「小子焉知予哉!」戚之次且曰:「昔周之娅冶子早丧其父,政属于家僮,沸用贿,于是家日迫,将改父之旧。其父之老不可,僮群询而出之;其母禁之,僮曰:『老人不知死而弗自靖也』夫以其父之老与其母之言且不听也,而况于疏远之人乎?忧之何补,祗自痗也。」郁离子曰:「吾闻天之将雨也,穴螘知之;野之将霜也,草虫知之。知之于将萌,而避之于未至,故或徙焉或蛰焉,不虚其知也。今天下无可徙之地可蛰之土矣,是为人而不如虫也。《诗》不云乎:『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言其无所往也。吾何为而不忧哉?」戚之次且曰:「昔者孔子以天纵之圣而不得行其道,颠沛穷厄无所不至,然亦无往而不自得。不为无益之忧以毁其性也。是故君子之生于世也,为其所可为,不为其所不可为而已。若夫吉凶祸福,天实司之,吾何为而自孽哉?」

规执政

郁离子谓执政曰:「今之用人也,徒以具数与,抑亦以为良而倚以图治与?」执政者曰:「亦取其良而用之耳!」郁离子曰:「若是,则相国之政与相国之言不相似矣。」执政者曰:「何谓也?」郁离子曰:「仆闻农夫之为田也,不以羊负;贾子之治车也,不以豕骖服。知其不可以集事,恐为其所败也。是故三代之取士也,必学而后入官,必试之事而能然后用之,不问其系族,惟其贤,不鄙其侧陋。今风纪之司,耳目所寄,非常之选也,仪服云乎哉?言语云乎哉?乃不公天下之贤,而悉取诸世胄昵近之都那竖为之,是爱国家不如农夫之田、贾子之车也。」执政者许其言而心忤之。

良桐

工之侨得良桐焉,斲而为琴,弦而鼓之,金声而玉应,自以为天下之美也,献之太常。使国工视之,曰:「弗古。」还之。工之侨以归,谋诸漆工,作断纹焉;又谋诸篆工,作古窾焉;匣而埋诸土,期年出之,抱以适市。贵人过而见之,易之以百金。献诸朝,乐官传视,皆曰:「希世之珍也。」工之侨闻之叹曰:「悲哉世也!岂独一琴哉,莫不然矣。而不早图之。其与亡矣!」遂去,入于宕冥之山,不知其所终。

巫鬼

王孙濡谓郁离子曰:「子知荆巫之鬼乎?荆人尚鬼而崇祠,巫与鬼争神,则隐而臣其偶。鬼弗知其谁为之也,乃躠于其乡。乡之老往祠,见其偶之卧,醮而起焉。鬼见,以为是卧我者也,欧之踣而死。今天下之卧,弗可起矣,而不避焉,无益,只取尤耳!」

乱几

郁离子曰:「一指之寒弗燠,则及于其手足;一手足之寒弗燠,则周于其四体。气脉之相贯也,忽于微而至大。故疾病之中人也,始于一腠理之不知,或知而忽之也,遂至于不可救以死,不亦悲夫!天下之大,亡一邑不足以为损,是人之常言也,一邑之病不救,以及一州,繇一州以及一郡,及其甚也,然后倾夭下之力以救之,无及于病,而天下之筋骨疏矣。是故天下一身也,一身之肌肉腠理,血脉之所至,举不可遗也,必不得已而去,则爪甲而已矣。穷荒绝徼,圣人以爪甲视之,虽无所不爱,而捐之可也,非若手、足、指之不可遗,而视其受病以及于身也。故治天下者惟能知其孰为身,孰为爪甲,孰为手,足、指,而不逆施之,则庶几乎弗悖矣!」

养枭

楚太子以梧桐之实养枭,而冀其凤鸣焉。春申君曰:「是枭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食何与焉?」朱英闻之,谓春申君曰:「君知枭之不可以食易其性而为凤矣,而君之门下无非狗偷鼠窃亡赖之人也,而君宠荣之,食之以玉食,荐之以珠履,将望之以国士之报。以臣观之,亦何异乎以梧桐之实养枭,而冀其凤鸣也?」春申君不寤,卒为李园所杀,而门下之士,无一人能报者。

献马

周厉王使芮伯帅师伐戎,得良马焉,将以献于王。芮季曰:「不如捐之。王欲无厌,而多信人之言。今以师归而献马焉,王之左右必以子获为不止一马,而皆求于子。子无以应之,则将哓于王,王必信之。是贾祸也。」弗听,卒献之。荣夷公果使有求焉,弗得,遂谮诸王曰:「伯也隐。」王怒逐芮伯。君子谓芮伯亦有罪焉。尔知王之渎货而启之,黄伯之罪也。

燕王好乌

燕王好乌,庭有木皆巢乌,人无敢触之者,为其能知吉凶而司祸福也。故凡国有事,惟乌鸣之听。乌得宠而矜,客至则群呀之,百鸟皆不敢集也。于是大夫、国人咸事乌。乌攫腐以食,腥于庭,王厌之。左右曰:「先王之所好也。」一夕,有鸱止焉,乌群睨而附之如其类。鸱入呼于宫,王使射之,鸱死,乌乃呀而汲之。人皆丑之。

八骏

穆天子得八骏以造王母,归而伐徐偃王,灭之,乃立天闲、内外之厩。八骏居天闲,食粟日石;其次乘居内厩,食粟日八斗;又次居外厩,食粟日六斗;其不企是选者为散马,散马日食粟五斗;又下者为民马,弗齿于官牧。以造父为司马,故天下之马无遗良,而上下其食者莫不甘心焉。穆王崩,造父卒,八骏死,马之良驽莫能差,然后以产区焉。故冀之北土纯色者为上乘,居天闲,以驾王之乘舆;其厐为中乘,居内厩,以备乘舆之阙,戎事用之;冀及济河以北,居外厩,诸侯及王之公卿大夫及使于四方者用之;江淮以南为散马,以递传服百役,大事弗任也。其士蛮亦视马高下,如造父之旧。及夷王之季年,盗起,内厩之马当服戎事,则皆饱而骄,闻钲鼓而辟易,望旆而走。乃参以外厩。二厩之士不相能,内厩曰:「我乘舆之骖服也。」外厩曰:「尔食多而用寡,其奚以先我?」争而闻于王,王及大臣皆右内厩。既而与盗遇,外厩先,盗北。。内厩又先上以为功,于是外厩之士马俱懈。盗乘而攻之,内厩先奔,外厩视而弗救,亦奔,马之高足骧首者尽没。王大惧,乃命出天闲之马。天闲之马,实素习吉行,乃言于王而召散马。散马之士曰:「戎事尚力,食充则力强;今食之倍者且不克荷,吾侪力少而恒劳,惧弗肩也。」王内省而惭,慰而遣之,且命与天闲同其食,而廪粟不继,虚名而已。于是四马之足交于野,望粟而取,农不得植,其老赢皆殍,而其壮皆逸入于盗,马如之。王无马不能师,天下萧然。

蜀贾

蜀贾三人,皆卖药于市。其一人专取良,计入以为出,不虚价亦不过取赢。一人良不良皆取焉,其价之贱贵,惟买者之欲,而随以其良不良应之。一人不取良,惟其多卖,则贱其价,请益则益之不较,于是争趋之,其门之限月一易,岁余而大富。其兼取者趋稍缓,再期亦富。其专取良者,肆日中如宵,旦食而昏不足。郁离子见而叹曰:「今之为士者亦若是夫!昔楚鄙三县之尹三,其一廉而不获于上官,其支也无以僦舟,人皆笑以为痴。其一择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称其能贤。其一无所不取以交于上官,子吏卒,而实富民,则不待三年,举而任诸纲纪之司,虽百姓亦称其善,不亦怪哉!

贿赂失人心

北郭氏之老卒僮仆争政,室坏不修且压,乃召工谋之。请粟,曰:「未间,女姑自食。」役人告饥,莅事者弗白而求贿,弗与,卒不白。于是众工皆惫恚,执斧凿而坐。会天大雨霖,步廊之柱折,两庑既圮,次及于其堂,乃用其人之言,出粟具饔饩以集工曰:「惟所欲而与,弗靳。」工人至,视其室不可支,则皆辞。其一曰:「向也吾饥,请粟而弗得,令吾饱矣。」其二曰:「子之饔馌矣,弗可食矣。」其三曰:「子之室腐矣,吾无所用其力矣。」则相率而逝,室遂不葺以圮。郁离子曰:「北郭氏之先,以信义得人力,致富甲天下,至其后世,一室不保,何其忽也!家政不修权归下隶,贿赂公行,以失人心,非不幸矣。」

请舶得苇筏

阏逢敦牂之岁,戎事大举,有荐瓠里子宓于外阃者曰:「瓠里先生实知兵,可将也。」聘至,瓠里子过郁离子辞,且请言焉。郁离子仰天叹曰:「嗟乎悲哉!是举也患矣,而独不为先生计哉?」瓠里子曰:「何谓也?」郁离子曰:「昔者秦始皇帝东巡,使徐市入海,求三神蓬莱之山。请舶弗予,予之苇筏,辞曰:『弗任。』秦皇帝使谒者让之曰:『人言先生之有道也,寡人听之,而必求舶也,则不惟人皆可往也,寡人亦能往矣,而焉事先生为哉?』徐市无以应,退而私具舟,载其童男女三千人,宅海岛而国焉。秦皇帝留连海滨,待徐市不至,不得三神山而归,殂于沙邱。今之用事者皆肉食,吾恐先生之请舶而得苇筏也。」既而果不用瓠里子。

喻治

郁离子曰:「治天下者其犹医乎。医切脉以知证,审证以为方。证有阴阳虚实,脉有浮沉细大,而方有汗下、通便、补泻、针灼、汤剂之法,参、苓、姜、挂、麻黄、芒硝之药,随其人之病而施焉,当则生,不当则死矣。是故知证知脉而不善为方,非医也,虽有扁鹊之识,徒哓哓而无用;不知证不知脉,道听途说以为方,而语人曰我能医,是贼天下者也。故治乱证也,纪纲脉也,道德、政刑方与法也,人才药也。夏之政尚忠,殷承其敝而救之以质;殷之政尚质,周承其敝而救之以文,秦用酷刑、苛法以箝天下,天下苦之,而汉承之以宽大,守之以宁壹。其方与证对,其用药也无舛,天下之病有不瘳者鲜矣。」

噪虎

郁离子以言忤于时,为用事者所恶,欲杀之。大臣有荐其贤者,恶之者畏其用,扬言毁诸庭,庭立者多和之。或问和之者曰:「若识其人乎?」曰:「弗识,而皆闻之矣。」或以告郁离子,郁离子笑曰:「女几之山,干鹊所巢,有虎出于朴簌,鹊集而噪之。鸲鹆闻之,亦集而噪。鹎鶋见而问之曰:『虎行地者也,其如子何哉,而噪之也?』鹊曰:『是啸而生风,吾畏其颠吾巢,故噪而去之。』问于鸲鹆,鸲鹆无以对。鹎鶋笑曰:『鹊之巢木末也,畏风故忌虎,尔穴居者也,何以噪为?』」

抟沙

郁离子曰:「民犹沙也,有天下者惟能抟而聚之耳。尧、舜之民,犹以漆抟沙,无时而解。故尧崩,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非威驱而令肃之也。三代之民,犹以胶抟沙,虽有时而融,不释然离也。故以子孙传数百年,必有无道之君而后衰,又继而得贤焉则复兴。必有大无道如桀与纣,而又有贤圣诸侯如商汤、周武王者间之而后亡。其无道未如桀、纣者不亡;无道如桀、纣,而无贤圣诸侯适丁其时而间之者亦不亡。霸世之民,犹以水抟沙,其合也若不可开。犹水之冰然,一旦消释,则涣然离矣。其下者以力聚之,犹以手抟沙,拳则合,放则散。不求其聚之之道,而以责于民曰是顽而好叛。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

虞卿谏赏盗

平原君患盗,诛之不能禁。或曰:「更赏之,足则戢矣。」虞卿曰:「不可。先王立赏罚以劝惩善恶,衰世之政也,虽微犹足以激其趋。故赏禁僭,罚禁滥,县衡以称之,犹惧其不平也,而况敢逆施之乎?夫民之轻禁以逞欲,如水之决,必有所自。求而塞之斯可矣。今此之不塞,而力遏其流,至于不能制,乃不省其阙,而欲矫以逆先王之法度,是犹欲止水而去其防也,其庸有瘳乎?夫民有欲而无厌者也,节以制之,犹或逾焉。盗而获赏,利莫大矣,利之所在,民必趋焉。趋而禁之,是贰政也;趋而不禁,人尽盗矣。是鼓乱也,不臧孰甚焉?」平原君豁然而悟,起再拜受教,尽散其私财,以济贫乏,申明旧章,而重购以赏获盗者。于是赵盗皆走之燕,道不拾遗,虞卿之教也。

论智

州之庸问于郁离子曰:「云,山出也,而山以之灵;烟,火出也,而火以之畜,不亦异哉?」郁离子曰:「善哉问。夫人之用智者亦犹是也。夫智人出也,善用之。犹山之出云也;不善用之,狁火之出烟也。韩非囚秦,晁错死汉,烟出火也。」

鲁般

郁离子之市,见坏宅而哭之恸。或曰:「是犹可葺与?」郁离子曰:「有鲁般、王尔则可也,而今亡矣夫,谁与谋之?吾闻宅坏而栋不挠者可葺,今其栋与梁皆朽且折矣,举之则覆,不可触已,不如姑仍之,则甍桷之未解者犹有所附,以待能者。苟振而摧之,将归咎于葺者,弗可当也。况葺宅必新其材,间其蠹腐,其外完而中溃者悉屏之,不束椽以为楹,不斲柱以为椽。其取材也,惟其良,不问其所产。枫、柟、松、栝、杉、槠、柞、檀无所不收,大者为栋为梁,小者为杙为栭,曲者为枅,直者为楹,长者为榱,短者为棁,非空中而液身者,无所不用。今医闾之大木竭矣,规矩无恒,工失其度,斧锯刀凿,不知所裁,桂、樟、柟、栌,剪为樵薪,虽有鲁般、王尔不能辄施其巧,而况于无之乎?吾何为而不悲也?」

九尾狐

青邱之山,九尾之狐居焉。将作妖,求髑髅而戴之,以拜北斗,而徼福于上帝。遂往造共之台,以临九邱。九邱十薮之狐毕集,登羽山而人舞焉。有老狈见而谓之曰:「若之所戴者死人之髑髅也。人死肉腐而为泥,枯骨存焉,是为髑髅。髑髅之无知,与瓦砾无异,而其腥秽,瓦砾之所不有,不可戴也。吾闻鬼神好馨香而悦明德,腥臊秽恶不可闻也,而况敢以渎上帝。帝怒不可犯也,弗悔,若必受烈祸。」行未至阏伯之墟,猎人邀而伐之,攒弩以射其戴髑髅者。九尾之狐死,聚群狐而焚之,沮三百仞,三年而臰乃熄。

东都旱

汉愍帝之季年,东都大旱,野草皆焦,昆明之池竭。洛巫谓其父老曰:「南山之湫有灵物,可起也。」父老曰:「是蛟也,弗可用也,虽得雨必有后忧。」众曰:「今旱极矣,人如坐炉炭,朝不谋夕,其暇计后忧乎?」乃召洛巫与如湫,祷而起之。酒未毕三奠,蛟蜿蜒出,有风随之,飕飕然山谷皆殷,有顷雷雨大至,木尽拔,弥三日不止,伊、洛、瀍、涧皆溢,东都大困,始悔不用其父老之言。

萤与烛

郁离子曰:「萤之为明微微也,昏夜得之,可以照物,取而置诸烛下,则黝然亡矣。烛亦明矣哉,而不能不晦于月也。太阳出矣,月之明又安在哉?故狗制狐,豹制狗,虎制豹,狻猊制虎。魏、吴、晋、宋、齐、梁、陈、隋之君,惟其不当汉祖之时也,使其在汉祖之时,不敢与布、越伍,而况能南面哉?是故汤、武不作,而后有桓、文;桓、文不作,而后有秦;秦之王适逢六国之皆庸君,故有贤人弗能用,而秦之间得行。呜呼,岂秦之能哉?」

德胜

或问胜天下之道,曰:「在德。」何从胜德?曰:「大德胜小德,小德胜无德;大德胜大力,小德敌大力。力生敌,德生力;力生于德,天下无敌。故力者胜A一时者也,德愈久而愈胜者也。夫力非吾力也,人各力其力也,惟大德为能得群力,是故德不可穷,而力可困。」

假仁义

人言五伯之假仁义也,或曰:「是何足道哉?」郁离子曰:「是非仁人之言与。五伯之时,天下之乱极矣,称诸侯之德无以加焉,虽假而愈于不能。故圣人有取也。故曰诚胜假,假胜无。天下之至诚,吾不得见矣,得见假之者亦可矣。」郁离子曰:「甚矣,仁义之莫强于天下也。五伯假之,而犹足以维天下而获天下之显名,而况于出之以忠,行之以信者哉!今人谈仁义以口,间取其一二无拂于其欲者,时行焉,将以贾誉也。及其弗获,则举仁义以为迂而舍之,至于死弗悟,哀哉!」

象虎

齐湣王既取燕灭宋,遂伐赵侵魏,南恶楚,西绝秦交示威诸侯,以求为帝。平原君问于鲁仲连曰:「齐其成乎?」鲁仲连笑曰:「成哉?臣窃悲其为象虎也。」平原君曰:「何谓也?」鲁仲连曰:「臣闻楚人有患狐者,多方以捕之,弗获,或致之曰:『虎,山兽之雄也,天下之兽见之,咸詟而亡其神,伏而俟命。』乃使作象虎,取虎皮蒙之,出于牖下,狐入遇焉,啼而踣。他日豕暴于其田,乃使伏象虎,而使其子以弋掎诸衢。田者呼,豕逸于莽,遇象虎而反奔衢,获焉。楚人大喜,以象虎为可以臣服天下之兽矣。于是野有如马,被象虎以趋之。人或止之曰:『是駮也,真虎且不当,往且败。』弗听。马雷呴而前,攫而噬之,颅磔而死。今齐实象虎,而燕与宋,狐与豕也,弗戒,诸侯其无駮乎?」明年,望诸君以诸侯之师入齐,湣王为淖齿所杀。

蟾蜍

蟾蜍游于泱瀼之泽,蚵蚾以其族见,喜其类己也,欲与俱入月,使鼁呼之,问曰:「彼何食?」曰:「彼宅于月中,身栖桂树之阴,餐泰和之淳精,吸风露之华滋,他无所食也。」蚵蚾曰:「若是则予不能从矣。予处泱瀼之中,一日而三饱,予焉能从彼单栖于泬漻,枵其胃肠而吸饮风露乎?」问其食,不对。鼁复命,使返而窥之,是方据溷而食其蛆,盐粪汁而饮之,满腹然后出,肭肭然。鼁返曰:「彼之食,溷蛆与粪汁也,不可一日无也,而焉能从子?」蟾蜍蹙额而咍曰:「呜呼!予何罪乎,而生与此物类也!」

豺智

郁离子曰:「豺之智其出于庶兽者乎?呜呼,岂独兽哉,人之无知也,亦不如之矣!故豺之力非虎敌也,而独见焉则避。及其朋之来也,则相与犄角之,尽虎之力得一豺焉,未暇顾其后也而犄之者至矣,虎虽猛,其奚以当之?长平之役,以四十万之众投戈甲而受死,惟其智之不如豺而已。」

玄豹

石羊先生谓郁离子曰:「呜呼,世有欲盖而彰,欲抑而扬,欲揜其明而播其声者,不亦异乎?」郁离子喟然叹曰:「子不见夫南山之玄豹乎?其始也绘绘耳,人莫之知也。雾雨七日不下食,以泽其毛而成其文。文成矣,而复欲隐,何其蚩也?是故县黎之玉,处顽石之中,而潜于幽谷之底,其寿可以与天地俱也:无故而舒其光,使人蝻而骇之,于是乎椎凿而扃𫔎发矣。桂树之轮囷结樛,与拷枥奚异,而斧斤寻之,不惮阻远者何也?以其香之达也。故曰『欲人之不见,莫若曶其明;欲人之不知,莫若喑其声。是故鹦鹉絷于能言,蜩蠠获于善鸣;樗以恶而免割,以苦而不烹。何不翳子之烨烨,而返子之冥冥乎?」石羊先生怅然久之,曰:「惜乎,予闻之晚也!」

螘垤

南山之隈有大木,群螘萃焉。穿其中而积土其外,于是木朽而螘日蕃,则分处其南北之柯,螘之垤瘯如也。一日野火至,其处南者走而北,处北者走而南,不能走者渐而迁于火所未至,已而俱𦶟无遗者。

贿亡

东南之美,有荆山之麝脐焉,荆人有逐麝者,麝急,则抉其脐投诸莽,逐者趋焉,麝因得以逸。令尹子文闻之曰:「是兽也,而人有弗如之者,以贿亡其身以及其家,何其知之不如麝耶!」

惜鹳智

子游为武城宰,郭门之垤,有鹳迁其巢于墓门之表。墓门之老以告,曰:「鹳知天将雨之鸟也,而骤迁其巢,邑其大水乎?」子游曰:「诺。」命邑人悉具舟以俟。居数日,水果大至。郭门之垤没,而雨不止,水且及于墓门之表,鹳之巢翘翘然,徘徊长唳,莫知其所处也。子游曰:「悲哉!是亦有知矣,惜乎其未远也。」

子侨包藏祸心

西郭子侨与公仆诡随、涉虚俱为微行,昏夜逾其邻人之垣,邻人恶之,坎其往来之涂,而置溷焉。一夕又往,子侨先堕于溷弗言,而招诡随;诡随从之堕,欲呼,子侨掩其口曰:「勿言。」俄而涉虚至,亦堕,子侨乃言曰:「我欲其无相咥也。」君子谓西郭子侨非人也,己则不慎,自取污辱,而包藏祸心,以陷其友,其不仁甚矣!

救虎

苍筤之山,溪水合流入于江,有道士筑于其上以事佛,甚谨。一夕,山水大出,漂室庐塞溪而下,人骑木乘屋号呼求救者,声相连也。道士具大舟,躬蓑笠,立水浒,督善水者绳以俟。人至即投木索引之,所存活甚众。平旦,有兽身没波涛中而浮其首,左右盼若求救者。道士曰:「是亦有生,必速救之。」舟者应言往,以木接上之,乃虎也。始则曚曚然,坐而舐其毛,比及岸,则瞠目视道士,跃而攫之仆地。舟人奔救,道士得不死而重伤焉。郁离子曰:「哀哉!是亦道士之过也。知其非人而救之,非道士之过乎?虽然,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道士有焉。」

采药

豢龙先生采药于山,有老父坐石上,揖之不起。豢龙先生拱而立。顷之,老父仰而嘘,俯而凝其神,玉如也,颔而笑曰:「子欲采药乎?余亦采药者也。今子虽采药而未知药也,知药莫若我。」豢龙先生跪曰:「愿受教。」老父曰:「坐!吾语子。中黄之山有药焉,龙鳞而凤葩,玉质而金英,宵纳月彩,晨晞日精,宅厚坤以为家,澡沆瀣之流荣。其味不苦不酸,其性不热不寒,淡如也,淳如也,其名曰芝。得而服之,寿考以康,百病不生,嗥嗥熙熙,跻于泰宁,而五百年一遇之。太行之山有草焉,丹荑而紫蕤,根如伏龙,叶如翠翘,葱葱萋萋,蔚茂以齐,其名曰参。得而服之,老者少,少者寿,病者已,尪者起,而三百年一遇之。南条之山有草焉,性温而和,味芳以辛,馥馥芬芬,香气袭人,其名曰术。得而服之,养精益神,救死扶生,去疾除根,瘴疠莫干,寝兴以安,而百年一遇之。岣嵝之山有木焉,碧干而琼枝,绿叶菁菁,上拂穹青,下临层崖,霜雪洒之而不凝,赤日过之而不炎,其馨菲菲,其味如饴,鬼魅畏之,避不敢窥,其名日桂。煮而服之,可以祛百邪,消毒淫,扶阳抑阴,敛真归元。岷山之阴有草焉,叶如翠眊,根如南金,味如人胆,禀性酷烈,不能容物,名曰黄良。煮而服之,推去百恶,破症解结,无秽不涤,烦疴毒热,一扫无迹,如司寇之殛残贼。之二物也,有病乃服,无病者不服也。故有弗用,用必中。阴谷有草,状如黄精,背阳而生,入口口裂,著肉肉溃,名曰钩吻。云梦之隰有草,其状如葵,叶露滴人,流为疮痍,刻骨绝筋,名曰断肠之草。之二草者,但有杀人之能,而无愈疾之功,吾子其慎择之哉!无求美弗得,而为形似者所误。」豢龙先生愀然而悲,顾求老人,已不知其所之矣。

梓棘

梓谓棘曰:「尔何为乎修修而不扬,櫹櫹而无所容,幽樛于灌莽之中,翳朽箨而不见太阳,不已痗乎?吾干竦穹崖,梢拂九阳,根入九阴,日月过而留其晖,风雨会而流其滋。鹓鶵翠鸾,朝夕和鸣。暖霭晴岚,山蒸泽烘,结为祥云。五色备象,八音成声,绚为文章。抱日浮光,蔚兮若濯锦出蜀江,粲兮若春葩曜都房。是以匠石见而爱之,期以为明堂之栋梁。」言既,棘倚风而啸,振条而吟,曰:「美矣哉!吾闻之:『冶容色者侮之招,丽服饰者盗之招,多才能者忌之招。』今子之美,冠群超伦,名彰于时,泰运未开,构厦无入,吾忧子之不得为明堂之栋梁,而翦为黄肠,与腐肉同归于冥冥之乡,虽欲见太阳,其可得乎?吾长不盈寻,大不逾指、扶疏屈律,不文不理,天不畀之以材,而赐之以刺,使人不敢樵,禽不敢萃。故虽无子之美,而亦无子之忧,则吾之所得多矣。吾又安所求哉?」

蛰父不仕

宋王欲使熊蛰父为司马,熊蛰父辞。宋王谓杞离曰:「薄诸乎?吾将以为太宰。」杞离曰:「臣请试之。」旦日,之熊蛰父氏,不遇,遇其仆于逵,为道王之意。其仆曰:「小人不能知也,然尝闻之:南海之岛人食蛇,北游于中国,猎蛇以为粮。之齐,齐人馆之厚,客喜,侑主人,以文镻之修,主人吐舌而走,客弗喻,为其薄也。戒皂臣求王虺以致之。今王与大夫无亦犹是与?」杞离惭而退。

化铁之术

郁离子学道于藐干罗子冥,授化铁为金之术。遂往入九折之山,得跃冶之钢而炼之。以左目取火于太阳,右目取水于太阴,驱役雷风,收拾鬼神,以集于黄中。浑浑肧肧,如珠在胎;焜焜荧荧,如日将升。仙人皆仰之矣,山鬼窥而栗焉,啸其徒谋之曰:「有怪女知之乎?若不早图而待其成,悔无及矣。」乃使犭喿与鬼分挠之,百端不能破,乃群号而诉诸帝曰:「天生物而赋之形成性、寿、夭、贵、贱,司命掌之,弗可移也,夫是谓之天常。今彼将以智夺之,以窃天权,弗可假也。」帝怒,命方伯宵鼓之以鞟犭龙之鞴,铁跃弗不止,遂不能成金。

石羊先生

石羊先生谓郁离子曰:「子不知予之忧乎?」郁离子曰:「何为其不知也?」曰:「何以知之?」曰:「周人有好姣服者,有不足于其心,则忸怩而不置,必易而后慊。一日,有所之,袂涅而弗知也,扬扬而趋,乐甚。其友半途而指之涅,则惋而嗟,摄而搔之,涅去而迹在,其心妯妯然,五步而六视,不成行而复。郑子阳好其妻。其妻美而额靥,蔽之以翟,三年未之见。一夕褫其翟,见焉,则快然不乐,申旦而不寐。其妻虽以翟蔽之,终不好矣。故阴谷之术,生于嵌岩之下,终年不见日月之光而不怨者,不知天之有日月也。梧邱之野,人种稻以为食,岁储旧而待新,新未尝不敢竭其旧。旦日之亩,视其禾皆颖而且粟,喜而归曰:『新可期矣!』则皆发其旧,与其人饱之,旧其尽而新未熟,不胜其觖望,与其子及妻更往而迭视,蹊其亩而禾愈青。是非禾之返青也,望之者切也。荆人有走虎而捐其子者,以为虎已食之矣,弗求矣。人有见而告之曰:『尔子在,盍速求之?』弗信,彩薪者以归,予之。他日遇而争之,其子弗识矣。赵王之太子病,召医缓,医缓至曰:『病革矣,非万金之药弗可。』问之,曰:『是必得代之赭、荆之玉、岣嵝之沙、禹同青蛉之曾青、昆仑之紫白英、合浦之珠、蜀之犀、三韩之宝龟、医无闾之珣、玕、琪,合汞铅而炼之,一年而和,二年而成,三年而金粟生,则取而埋诸土中,又三年而服之,斯可以起矣!』淳于公闻而笑之曰:『诚哉,所谓医缓矣!』庄子之齐,见饿人而哀之,饿者从而求食,庄子曰:『吾已不食七日矣。』饿者吁曰:『吾见过我者多矣,莫我哀也,哀我者惟夫子。向使夫子不不食,其能哀我乎?』」豢龙先生谓石羊子曰:「往予溯于江十日,而风恒从西来,及还而沿又十日,而风恒从东来,从者恚而泣。」予唏之曰:「天有风主,为予汝乎?何为泣也?」

灵邱丈人

灵邱之丈人善养蜂,岁收蜜数百斛,蜡称之,于是其富比封君焉。丈人卒,其子继之,未期月,蜂有举族去者,弗恤也。岁余去且半,又岁余尽去,其家遂贫。陶朱公之齐,过而问焉,曰:「是何昔者之熇熇,而今日之凉凉也?」其邻之叟对曰:「以蜂。」请问其故,对曰:「昔者丈人之养蜂也,园有庐,庐有守,刳木以为蜂之宫,不罅不庮。其置也疏密有行,新旧有次,坐有方,牖有乡,五五为伍,一人司之。视其生息,调其暄寒,巩其构架,时其墐发,蕃则从之析之,寡则与之裒之,不使有二王也。去其蛛蟊、蚍蜉,弥其土蜂、蝇豹。夏不烈日,冬不凝澌,飘风吹而不摇,淋雨沃而不渍。其取蜜也,分其赢而已矣,不竭其力也。于是故者安,新者息,丈人不出户而收其利。今其子则不然矣。园庐不葺,污秽不治,燥湿不调,启闭无节,居处臲卼,出入障碍,而蜂不乐其居矣。及其久也,蛄蟴同其房而不知,蝼螘钻其室而不禁,鹩掠之于白日,狐狸窃之于昏夜,莫之察也,取蜜而已,又焉得不凉凉也哉?」陶朱公曰:「噫!二三子识之,为国有民者可以鉴矣。」

刑赦

郁离子曰:「刑,威令也,其法至于杀,而生人之道存焉。赦,德令也,其意在乎生,而杀人之道存焉。《书》曰:『刑期于无刑。』又曰:『眚灾肆赦,此先王之心也。』是故制刑,期于使民畏,刑有必行,民知犯之之必死也,则死者鲜矣。赦者所以矜蠢愚,宥过误。知罪不避,而辄原焉,是启侥幸之心而教人犯也;至于祸稔恶积,不得已而诛之,是以恩为穽也,然则赦令卒不可行与?曰法有二:有古今之通禁,有一代之私禁。古今之通禁,恶逆也,杀人伤人及盗之类也。而释勿治,是代之为贼也。一代之私禁,茶、盐、钱、币之类也,民无以为生而官不能恤,于是乎有犯,虽难以为常,原情而贷之可也。」

贾人

济阴之贾人,渡河而亡其舟,栖于浮苴之上,号焉。有渔者以舟往救之,未至,贾人急号曰:「我济上之巨室也,能救我,予尔百金。」渔者载而升诸陆,则予十金。渔者曰:「向许百金,而今予十金,无乃不可乎!」贾人勃然作色曰:「若渔者也,一日之获几何,而骤得十金犹为不足乎?」渔者黯然而退。他日,贾人浮吕梁而下,舟薄于石又覆,而渔者在焉。人曰:「盍救诸?」渔者曰:「是许金而不酬者也。」舣而现之,遂没。郁离子曰:「或称贾人重财轻命,始吾或不信,而今知有之矣。张子房谓汉王曰:『秦将贾人子,可啖也。』抑所谓习与性成者与!此陶朱公之长子所以死其弟也。孟子曰:『故术不可不慎也。』信哉!」

好禽谏

卫懿公好禽,见觗牛而悦之,禄其牧人如中士。宁子谏曰:「不可。牛之用在耕,不在觗,觗其牛,耕必废。耕,国之本也,其可废乎?臣闻之,君人者不以欲妨民。」弗听。于是卫牛之觗者,贾十倍于耕牛,牧牛者皆释耕而教觗,农官强能禁。邶有马,生驹不能走而善鸣,公又悦而纳诸厩。宁子曰:「是妖也,君不悟,国必亡。夫马齐力者也,鸣非其事也。邦君为天牧民,设官分职,以任其事,废事失职,厥有常刑,故非事之事,君不举焉,杜其源也。妖之兴也,人实召之,自今以往,卫国必多不耕之夫,不织之妇矣。君必悔之。」又弗听。明年,狄伐卫,卫侯将登车,而御失其辔,将战,士皆不能执弓矢,遂败于荥泽,灭懿公。

五丁怒

髬耏问于赤羽雕曰:「盗日杀而日多,何也?」赤羽雕曰:「未也,而今方多耳!」髬耏曰:「何若是甚也?」赤羽雕曰:「乘子之车,循子之轨,天下之生,将尽为盗。」髬耏曰:「请闻之。」赤羽雕曰:「昔者蠪蚳暴于岷嶓之间,蜀王使相回帅师伐之,畏弗进,作土门而壁焉。其士卒日食于民,民瘵弗堪。于是五丁凿山,以出于江之源,擒蠪蚳杀之。相回闻蠪蚳之死也,毁壁而出,取其尸以为功,曰:『我之徒兵实杀之。』五丁怒,杀相回,排天彭而壅之江,江水逆流,覆王宫,王升木而号。化为杜鹃。今天下之治盗者皆相回也,民不甘喂肉于蠪蚳也,能无泄五丁之怒者乎?」

晋灵公好狗

晋灵公好狗,筑狗圈于曲沃,衣之绣,嬖人屠岸贾因公之好也,则夸狗以悦公,公益尚狗。一夕,狐入于绛宫,惊襄夫人,襄夫人怒,公使狗搏狐,弗胜。屠岸贾命虞人取他狐以献,曰:「狗实获狐。」公大喜,食狗以大夫之俎,下令国人曰:「有犯吾狗者刖之。」于是国人皆畏狗。狗入市取羊、豕以食,饱则曳以归屠岸贾氏,屠岸贾大获。大夫有欲言事者,不因屠岸贾,则狗群噬之。赵宣子将谏,狗逆而拒诸门,弗克入。他日,狗入苑食公羊,屠岸贾欺曰:「赵盾之狗也。」公怒使杀赵盾,国人救之,宣子出奔秦。赵穿因众怒攻屠岸贾,杀之,遂弑灵公于桃园。狗散走国中,国人悉擒而烹之。君子曰:「甚矣,屠岸贾之为小人也,譝狗以蛊君,卒亡其身以及其君,宠安足恃哉!人之言曰:『蠹虫食木,木尽则虫死。』其如晋灵公之狗矣。」

官舟

瓠里子自吴归粤,相国使人送之,曰:「使自择官舟以渡。」送者未至,于是舟泊于浒者以千数,瓠里子欲择之而不能识。送者至,问之曰:「舟若是多也,恶乎择?」对曰:「甚易也,但视其敝篷折簷而破砜者,即官舟也。」从而得之,瓠里子仰天叹曰:「今之治政,其亦以民为官民与?则爱之者鲜矣,宜其敝也。」

云梦田

楚王好安陵君,安陵君用事,景睢邀江乙使言于安陵君曰:「楚国多贫民,请以云梦之田贷之耕以食,无使失所。」安陵君言于王而许之。他日,见景子,问其人之数,景子曰:「无之。」安陵君愕曰:「吾以子为利于王而言焉,乃以与人而为恩乎?」景睢失色而退,语其人曰:「国危矣!志利而忘民,危之道也。」

弥子瑕

卫灵公怒弥子瑕,抶出之。瑕惧,三日不敢入朝。公谓祝𬶍曰:「瑕也怼乎?」子鱼对曰:「无之。」公曰:「何谓无之?」子鱼曰:「君不观夫狗乎?夫狗依人以食者也,主人怒而抶之,嗥而逝;及其欲食也,葸葸然复来,忘其抶矣。今瑕君狗也,仰于君以食者也,一朝不得于君,则一日之食旷焉,其何敢怼乎?」公曰:「然哉。」

自瞽自聩

郁离子曰:「自瞽者乐言己之长,自聩者乐言人之短。乐言己之长者不知己,乐言人之短者不知人。不知己者无所见,不知人者无所闻。无见者谓之瞽,无闻者谓之聩。人有耳目,而见闻有所不及,恒思所以聪明之,犹惧其蔽塞也,而况于自瞽自聩乎?瞽且聩而以欺人曰予知且能,然而不丧者,蔑之有也。」

自讳自矜

郁离子曰:「讳者欺之媒乎,矜者谄之宅乎,媒以招之,宅以纳之,奸其不至乎?故舟必漏也,而后水入焉,土必湿也,而后苔生焉,奸人伺隙以图进其身,奚暇为人国家计哉?故因其矜也,而施之谄;因其讳也,而投以欺。然后昭然,知其为谄与欺,而弗之拒也。繇是而贯,贯而后宠生焉,宠生慕,慕生效,夫奸人之得志于人国家也,一且不能堪也,而况于慕效之相承乎?腐肉之致蝇,蝇蛆相生而不穷,夫何以当之?是故君子之修慝辨惑,如良医之治疾也,针其膏肓,绝其根源,然后邪淫不生。苟知谄与欺之能丧人心,亡人国也,屏其媒,坏其宅,奸者熄矣。」

二

祛蔽

瓠里子之艾,谓其大夫曰:「日君之左服病兽,人曰得生马之血以饮之可起也。君之圉人使求仆之骖,仆难未与也。」大夫曰:「杀马以活马,非人情也,夫何敢?」瓠里子曰:「仆亦窃有疑焉,虽然,亦既知君之心矣,愿因而有所请,仆闻有国者必以农耕而兵战也,农与兵孰非君之民哉?故兵不足,则农无以为卫;农不足,则兵无以为食,兵之与农犹足与手,不可以独无也。今君之兵暴于农而君不禁,农与兵有讼,则农必左,耕者困矣。是见手而不见足也。今君之圉人,见君之不可无服,而不见仆之不可无骖也。昔老陈胡公之元妃大姬好舞,于是宛邱之人皆拔其桑而植柳,仆窃为君畏之。」

宋王偃

宋王偃恶楚威王,好言楚之非,旦日视朝必诋楚以为笑,且曰:『楚之不能若是,甚矣。吾其得楚乎?」群臣和之,如出一口。于是行旅之自楚适宋者,必构楚短以为容。国人大夫传以达于朝,狃而扬,遂以楚为果不如宋,而先为其言者亦惑焉。于是谋伐楚,大夫华犨谏曰:「宋之非楚敌也旧矣,犹夔牛之于鼢鼠也。使诚如王言,楚之力犹足以十宋,宋一楚十,十胜不足以直一败,其可以国试乎?」弗听,遂起兵败楚师于颖上。王益逞,华犨复谏曰:「臣闻小之胜大也,幸其不吾虞也。幸不可常,胜不可恃,兵不可玩,敌不可侮。侮小人且不可,况大国乎?今楚惧矣,而王益盈。大惧小盈,祸其至矣!」王怒,华犨出奔齐。明年宋复伐楚,楚人伐败之,遂灭宋。

越王

越王燕群臣,而言吴王夫差之亡也以杀子胥故。群臣未应,大夫子余起而言曰:「臣尝之东海矣,东海之若游于青渚禺疆会焉,介鳞之从者以班,见夔出,鳖延颈而笑,夔曰:『尔何笑?』鳖曰:『吾笑尔之𫏋跃,而忧尔之踣也。』夔曰:『我之𫏋跃不犹尔之䟤跛乎?且我之用一,而尔用四,四犹不尔持也,而笑我乎?故跂之则赢其骭,曳之则毁其腹,终日匍匐,所行几许,尔胡不自忧而忧我也?』今王杀大夫种,而走范蠡,四方之士掉首不敢南顾,越无人矣。臣恐诸侯之笑王者在后也。』王默然。

即且

即且与蝁遇于疃,蝁褰首而逝,即且追之,蹁旋焉绕之,蝁迷其所如,则呀以待。即且摄其首,身弧屈而矢发,入其肮,食其心,啮其䏿,出其尻,蝁死不知也。他日行于煁,见蛞蝓欲取之。蚿谓之曰:「是小而毒,不可触也。」即且怒曰:「甚矣,尔之欺予也!夫天下之至毒莫如蛇,而蛇之毒者又莫如蝁,蝁噬木则木翳,啮人兽则人兽毙,其烈犹火也。而吾入其肮,食其心,葅鲊其腹肠,醉其血,而饱其膋,三日而醒融融然,夫何有于一寸之蜿蠕乎?」跂其足而凌之,蛞蝓舒舒焉,曲直其角,煦其沫以俟之。即且黏而颠,欲走则足与须尽解解,䏰䏰而卧,为螘所食。

术使

楚有养狙以为生者,楚人谓之狙公。旦日必部分众狙于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焉。群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夭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与?」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则吾何假于彼,而为之役乎?」言未既,众狙皆悟。其夕相与伺狙公之寝,破栅毁柙。取其积,相携而入于林中,不复归。狙公卒馁而死。郁离子曰:「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来觉也,一理有开之,其术穷矣。」

无畏阶祸

蒙人衣狻猊之皮以适圹,虎见之而走,谓虎为畏己也,返而矜,有大志。明日,服狐裘而往,复与虎遇,虎立而睨之,怒其不走也,叱之,为虎所食。邾娄子泛于河,中流而溺,水涡煦而出之,得壶以济岸,以为天佑已也。归而不事鲁,又不事齐。鲁人伐而分其国,齐弗救。君子曰:「无畏者祸之本乎?惟有德可以受天祥,祥不妄集,圣人实有之,犹内省而惧,畏其不能胜也,而况敢自祥乎?非祥而以为祥,丧甚心矣,其能免乎?」

规姬献

郁离子谓姬献曰:「吾尝游汝、泗之间,见丛祠焉。其中为天仙,其左右为鬼伯。天仙之祠,香独之外无物,而鬼伯之祠,击钟、烹膻、明膏火,穷昼夜。今子之庭,无雨、旸、寒、暑皆如市,鹅、羊、鸭、鸡之声哑嚄嘈囋,不得闻人语,吾隐子之不能为天仙而为鬼伯也。」明年而败于匏瓜之墟,姬献死焉。

豢龙

有献鲮鲤于商陵君者,以为龙焉。商陵君大悦,问其食,曰:「螘。」商陵君使豢而扰之。或曰:「是鲮鲤也,非龙也。」商陵君怒抶之,于是左右皆惧,莫敢言非龙者,遂从而神之。商陵君观龙,龙卷屈如丸,倏而伸,左右皆佯惊,称龙之神。商陵君又大惊,徙居之宫中,夜穴甓而逝,左右走报:「龙用壮,今果穿石去矣。」商陵君视其迹,则悼惜不已,乃养螘以伺,冀其复来也。无何,天大雨震电,真龙出焉。商陵君谓为豢龙来,矢螘以邀之。龙怒震其宫。商陵君死。君子曰:「甚矣,商陵君之愚也,非龙而以为龙,及其见真龙也,则以鲮鲤之食待之,座震以死,自取之也。」

蛇雾

冥谷之人畏日,恒穴土而居,阴有蛇焉,能作雾,谨事之,出入凭焉。于是其国昼夜雾。巫绐之曰:「吾神已食日矣,日亡矣。」遂信以为天无日也,乃尽废其穴之居而处垲。羲和氏之子之崦嵫过焉,谓之曰:「日不亡也,今子之所翳者,雾也。雾之氛可以晦日景,而焉能亡日?日与天同其久者也,恶乎亡?吾闻之,阴不胜阳,妖不胜正,蛇,阴妖也,鬼神之所诘,雷霆之所射也,今乘天之用否而逞其奸,又因人之讹以凭其妖,妖其能久乎?夫穴子之常居也,今以讹致妖而弃其常居,蛇死雾必散,日之赭其可当乎?」国人谋诸巫,巫恐泄其绐,遂沮也。未期月雷杀其蛇,蛇殆而雾散,冥谷之人相呴而槁。

采山得菌

粤人有采山而得菌,其大盈箱,其叶九成,其色如金,其光四照,以归谓其妻子曰:「此所谓神芝者也,食之者仙。吾闻仙必有分,天不妄与也,人求弗能得而吾得之,吾其仙矣!」乃沐浴斋三日而烹食之,入咽而死。其子视之曰:「吾闻得仙者必蜕其骸,人为骸所累故不得仙。今吾父蜕其骸矣,非死也。」乃食其余,又死。于是同室之人皆食之而死。郁离子曰:「今之求生而得死者,皆是之类乎。故张罔以逐禽,使无所逃而获,非不知而不避者也。设食而机之,则其获也,皆非知之而不避者也。南方有鸟,五采而象凤,名曰『昭明』,其性好乱,故出则天下起兵。西方有兽,斑文而象虎,名曰『驺虞』,其性好仁,故出则天下偃兵。其不知者莫不以为凤与虎也。今天下之人,孰不曰予有知也,繇此观之,远矣!」

枸橼

梁王嗜果,使使者求诸吴。吴人予之橘,王食之美。他日又求焉,予之柑,王食之尤美。则意其犹有美者,未予也,惎使者聘于吴而密访焉。御儿之鄙人,有植枸橼于庭者,其实大如瓜,使者见而愕之曰:「美哉!煌煌乎柑不如矣。」求之,弗予。归言于梁王,梁王曰:「吾固知吴人之靳也。」命使者以币请之,朝而进之,荐而后尝之。未毕一瓣,王舌缩而不能咽,齿柔而不能咀,希鼻𫖹额以让使者。使者以诮吴人,吴人曰:「吾国果之美者橘与柑也,既皆以应王求,无以尚矣,而王之求弗置,使者又不询而观诸其外美,宜乎所得之不称所求也。夫木产于土,有土斯有木,于是乎果实生焉。果之所产不唯吴,王不遍索,而独求之吴,吾恐枸橼之日至,而终无适合王口者也。」

淳于獝入赵

公仪子为政于魏,魏人淳于獝以才智自荐。公仪子试而知其弗任也,退之。淳于獝之西河,西河守使人道而入诸赵,赵人以为将。西河守谓公仪子曰:「是必疚赵矣,赵疚魏国之利也。」公仪子愀然不悦曰:「如大夫言,是魏国之耻也。昔者,由余戎人也,由余入秦,秦穆公用之,由余贤,秦人不敢轻戎,吾惧赵人之由是轻魏也。」

泗滨美石

泗水之滨多美石。孟尝君为薛公,使使者求之以币。泗滨之人问曰:「君用是奚为哉?」使者对曰:「吾君封于薛,将崇宗庙之祀,制雅乐焉,微君之石,无以为之磬。使隶人敬请于下执事,惟君图之。」泗滨人大喜,告于其父老,斋戒肃使者,以车十乘致石于孟尝君。孟尝君馆泗滨人而置石于外朝。他日下宫之舄阚,孟尝君命以其石为之。泗滨人辞诸孟尝君曰:「下邑之石,天生而地成之。昔日禹平水土,命后夔取而荐之郊庙,以谐八音,众声依之,任土作贡,定为方物,要之明神,不敢亵也。君命使者来求于下邑曰:『以崇宗庙之祀。』下邑之人畏君之威,不敢不供,斋戒肃使者致于君。君以置诸外朝,未有定命。不敢以请。今闻诸馆人曰:『将以为下宫之舄。』臣实不敢闻。」弗谢而走。诸侯之客闻之皆去。于是秦与楚合谋伐齐。孟尝君大恐,命驾趋谢客,亲御泗滨人,迎石登诸庙,以为磬。诸侯之客闻之皆来,秦、楚之兵亦解。君子曰:「国君之举不可以不慎也,如是哉!孟尝君失信于一石,天下之人疾之,而况得罪于贤士哉!虽然,孟尝君亦能补过者也。齐国复强不亦宜乎?」

子余知人

越王使其大夫子余造舟,舟成,有贾人求掌工,子余弗用。贾人去之吴,因王孙率以见吴王,且言越大夫之不能用人也。他日,王孙率与之观于江,飓作,江中之舟扰,则收指以示王孙率曰:「某且覆,某不覆。」无不如其言。王孙率大奇之,举于吴王,以为舟正。越人闻之,尤子余。子余曰:「吾非不知也,吾尝与之处矣,是好夸而谓越国之人无己若者。吾闻好夸者恒是已,以来多谀;谓人莫若己者,必精于察人而暗自察也。今吴用之,偾其事者必是夫矣!」越人未之信。未几,吴伐楚,王使操余皇,浮五湖而出三江,迫于扶胥之口,没焉。越人乃服子余之明,且曰:「使斯人弗试而死,则大夫受遗才之谤,虽咎繇不能直之矣。」

不韦不智

越人寇,不韦避兵而走剡,贫无以治舍,徘徊于天姥之下,得大木而庥焉。安一夕,将斧其根以为薪,其妻止之曰:「吾无庐,而托是以庇身也。自吾之止于是也,骄阳赫而不吾灼,寒露零而不吾凄,飘风扬而不吾栗,雷雨晦冥而不吾震撼,谁之力耶?吾当保之如赤子,仰之如慈母,爱之如身体,犹惧其不蕃且殖也,而况敢毁伤之乎?吾闻之:水泉缩而潜鱼惊,霜钟鸣而巢鸟悲,畏夫川之竭、林之落也。鱼鸟且然,而况于人乎?」郁离子闻之曰:哀哉是夫也!而其知不如一妇人也。呜呼,岂独不如一妇人哉,则亦鸟鱼之不若矣。

冯妇

东瓯之人谓火为虎,其称火与虎无别也。其国无陶冶,而覆屋以茅,故多火灾,国人咸苦之。海隅之贾人适晋,闻晋国有冯妇善搏虎,冯妇所在则其邑无虎,归以语东瓯君。东瓯君大喜,以马十驷、玉二毂、文锦十纯,命贾人为行人,求冯妇于晋。冯妇至,东瓯君命驾,虚左,迎之于国门外,共载而入馆于国中为上客。明日,市有火,国人奔告冯妇,冯妇攘臂从国人出,求虎弗得。火迫于宫肆,国人拥冯妇以趋火,灼而死。于是贾人以妄得罪,而冯妇死弗悟。

燕文公求马

燕文公之路,马死,或告之曰:「卑耳氏之马良,请求之。」辞曰:「野马也,不足以充君驷。」公命人强之,逃。苏代之徒,欲以其马售公,弗取。巫闾大夫入言曰:「君求马将以驾乘舆也,何必近舍其所欲售,而无取其不欲售者乎?」公曰:「吾恶夫自炫者。」对曰:「昔中行伯求妇于齐,高、鲍氏皆许之,谋诸叔向,叔向曰:『娶妇所以承宗祧奉祭祀,不可苟也,惟其贤而已。』今君之求马亦惟其良而已可也。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逃,尧弗强也,而卒得舜;宁戚饭牛以自售于齐桓公,桓公用之,而卒得管仲。使尧不听许由,何以得舜?桓公不用宁子,何以得管仲?君何固焉!」

士𫇭谏用虞臣

晋献公灭虞,置其俘于下阳,使士𫇭监焉。其大夫多逃,士𫇭弗禁,公闻之怒,召士𫇭让之。士𫇭对曰:「君以是为可以充吾国之用也夫?夫彼虞公之臣也,皆尝任虞公之事矣,食虞公之禄,而立虞公之朝,闻虞公之政,虞亡不能救,虞公执而身随之,君将焉用是为哉?」公曰:「吾惧其适邻国也。」士𫇭笑曰:「若是,则臣滋惑矣。」公曰:「何哉?」士𫇭曰:「往岁,臣之里有厉,卜之曰:『丛为祟。』于是集里之老幼,召巫觋,具舟车,奉牲币,羞桃茢,男女以班,举丛而置诸衢。东里之人,利其器物而收之,因得厉焉,死者且过半,故废社之土不可以涂宫室,弃出之妇不可以主中馈,鬼神之所遗也。今虞之贤臣,曰宫之奇,百里奚而已矣。宫之奇先虞公之亡,而以其族去,百里奚与俘。则君既入之秦矣,其他奚取焉?而必欲置之,曰无使适邻国。君实欲善邻,则曰爱厥苗无遗莠可也。今君坐不安,食不甘,缮甲兵以睨四封,无岁不征,岂有他哉,求吾欲也。敌衅未生,无所用谋,如其弗欲,犹将纳之,矧自往焉。如其用诸,适吾愿也,君何怒为?」公曰:「善。」

养鸟兽

郁离子曰:「鸟兽之与人非类也,人能拢而驯之,人亦何所不可分哉!鸟兽以山薮为家,而关养于樊笼之中,非其情也,而卒能驯之者,使之得其所嗜好而无违也。今有养鸟兽而不能使之驯,则不食之以其心之所欲,处之以其性之所要,而加矫迫焉,则有死耳,乌乎其能驯之也?人与人为同类,其情为易通,非若鸟兽之无知也。而欲夺其所好,遗之以其所不好;绝其所欲,强之以其所不欲,迫之而使从。其果心悦而诚服耶?其亦有所顾畏而不得已耶?若曰非心悦诚服而出不得已,乃欲使之治吾国徇吾事,则尧、舜亦不能矣。」

蛩蛩駏虚

孙子自梁之齐,田忌郊迎之而师事焉。饮食必亲启,寝兴必亲问,孙子所喜,田忌亦喜之,孙子所不欲,田忌亦不欲也。邹奭谓孙子曰:「子知蛩蛩駏虚之与蟨乎?蛩蛩駏虚负蟨以走,为其能啮甘草以食己也,非忧其将为人获而负之也。今子为蟨而田子蛩蛩駏虚也,子其识之。」孙子曰:「诺。」

致人之道

或问致人之道,郁离子曰:「道致贤,食致民,渊致鱼,薮致兽,林致鸟,臭致蝇,利致贾。故善致物者,各以其所好致之,则天下无不可致者矣。是故不患其有所不至,而患其有所不安,能致而不能安,不如不致之无伤也。粤人有学致鬼者,三年得其术。于是坛其室之北隅以集鬼,鬼至而多,无以食,则相帅以为妖,声闻于外。一夕,其人死而𦶟其室,邻里莫不笑之。」

韩垣干齐王

韩垣之齐,以策干齐王,王不用,韩垣怒出诽言,王闻而拘诸司寇,将杀之。田无吾见,王以语之。田无吾曰:「臣闻娵萌学扰象而工。北之义渠,以扰象之术干义渠君,义渠君不答,退而诽诸馆。馆人曰:『非吾君之不听子也,顾无所得象也。』娵萌赧而归,医胡之魏,见魏太子之神驰而气不属也,谓之曰:『太子病矣,不疾治且不可救。』太子怒,以为谤己也,使人刺医胡。医胡死,魏太子亦病以死。夫以策干人,不合而怨者非也。人有言不察,恚而雠之亦非也。臣闻之:『江海不与坎井争其清,雷霆不与蛙蚓斗其声。』硁硁之夫,何足杀哉?」王乃释韩垣。

噬狗

楚王问于陈轸曰:「寡人之待士也尽心矣,而四方之贤者不贶寡人,何也?」陈子曰:「臣少尝游燕,假馆于燕市,左右皆列肆,惟东家甲焉。帐卧起居,饮食器用,无不备有,而客之之者,日不过一、二,或终日无一焉。问其故,则家有猛狗,闻人声而出噬,非有左右之先容,则莫敢蹑其庭。今王之门无亦有噬狗乎?此士所以艰其来也。」

郤恶奔秦

秦楚交恶,楚左尹郤恶奔秦,极言楚国之非,秦王喜,欲以为五大夫,陈轸曰:「臣之里有出妻而再嫁者,日与其后夫言前夫之非,意惎相得也。一日,又失爱于其后夫,而嫁于郭南之寓人,又言其后夫如昔者。其人为其后夫言之,后夫笑曰:『是所以语子者,犹前日之话我也。』今左尹自楚来,而极言楚国之非,若他日又得罪于王而之他国,则将移其所以訾楚者訾王矣。」秦王繇是不用郤恶。

乌蜂

杞离谓熊蛰父曰:「子亦知有乌蜂乎?黄蜂殚其力以为蜜,乌蜂不能为蜜而惟食蜜。故将墐户,其王使视蓄而计课,必尽逐其乌蜂,其不去者众哜而杀之。今居于朝者,无小大无不胝手瘃足以任王事,皆有益于楚国者也。而子独邀以食,先星而卧,见日而未起,是无益于楚国者也。旦夕且计课,吾忧子之为乌蜂也。」熊蛰父曰:「子不观夫人之面乎?目与鼻、口皆日用之急,独眉无所事,若可去也。然人皆有眉而子独无眉,其可观乎?以楚国之大,而不能容一遨以食之士,吾恐其为无眉之人,以贻观者笑也。」楚王闻之,益厚待熊蛰父。

议使中行说

汉八年,高皇帝崩,吕太后临朝听政。大臣患匈奴之强,将与为和亲,议使者。太后恶宦者中行说,欲去之,故使往焉,栾布谏曰:「陛下之所以使中行说者,不过以匈奴骄恣,必不能善待汉使,或留之则非我所惜,从而弃之耳。臣独以为不便。夫使所以达主命,释仇讲好,决疑解纷,卑不可以屈国体,高不可以激敌恚,察变应机,以制事权。国之荣辱,己之休戚,非素所爱信,而知其忠且亮者,不可遣也。今中行说刑臣也,名不齿于国士则不重其身,臣惧其泄国情,而开敌衅也。」弗听。栾布退谓辟阳侯曰:「子不力谏,北边自此弗宁矣。昔郑伯恶其大夫高克,弗能去,而使帅师以御狄,次于河上,久而不召,众溃,高克奔陈。《春秋》书曰:『郑弃其师。』病郑伯也。今使说也如匈奴,无乃弃说以及其介币乎?昔晋之败于邲也,先谷实往楚师,楚之败于鄢陵也,苗贲皇实在晋。此古人之偾车辙也,上必悔之。」

论相

楚王患其令尹𫇭吕臣之不能,欲去之,访于宜申。宜申曰:「未可。」王曰:「何故?」宜申曰:「令尹楚相也,国之大事,莫大乎置相,弗可轻也。今王欲去其相,必先择夫间之者,有乃可耳!」王蹙然曰:「令尹之不足以相楚国,不惟诸大夫及国人知之,鬼神亦实知之,大夫独以为未可,寡人惑焉。」宜申曰:「不然。臣之里有巨室,梁蠹且庒,将易之,召匠尔,匠尔曰:『梁实蠹,不可以不易,然必先得材焉,不则来可也。』其人不能堪,乃召他匠,束群小木以易之。其年冬十有一月,大雨雪,梁折而屋圮。今令尹虽不能,而承其祖父之余,国人与之素矣。而楚国之新臣弱,未有间者,此臣之所以曰未可也。」

捕鼠

赵人患鼠,乞猫于中山,中山人予之。猫善捕鼠及鸡,月余,鼠尽而其鸡亦尽,其子患之,告其父曰:「盍去诸?」其父曰:「是非若所知也,吾之患在鼠,不在乎无鸡。夫有鼠则窃吾食,毁吾衣,穿吾垣墉,坏伤吾器用,吾将饥寒焉。不病于无鸡乎?无鸡者弗食鸡则已耳,去饥寒犹远,若之何而去夫猫也?」

使贪

客有短吴起于魏武侯者,曰:「吴起贪不可用也。」武侯疏吴起。公子成入见曰:「君奚为疏吴起也?」武侯曰:「人言起贪,寡人是以不乐焉。」公子成曰:「君过矣,夫起之能,天下之士莫先焉:惟其贪也,是以来事君,不然君岂能臣之哉?且君自以为与殷汤、周武王孰贤?务光、伯夷天下之不贪者也,汤不能臣务光,武王不能臣伯夷,今有不贪如二人者,其肯为君臣乎?今君之国,东距齐,南距楚,北距韩、赵,西有虎狼之秦,君独以四战之地处其中,而彼五国顿兵坐视,不敢窥魏者何哉?以魏国有吴起以为将也。周《诗》有之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吴起是也。君若念社稷,惟起所愿好而予之,使起足其俗而无他求,坐威魏国之师,所失甚小,所得甚大。乃欲使之饭粝茹蔬被短褐步走以供使令,起必去之。起去,而天下之如起者,却行不入大梁,君之国空了。臣窃为君忧之。」武侯曰:「善。」复进吴起。

去蠹

郁离子疾,病气菀痰结,将瞉之,或曰:「痰,荣也,是养人者也。人无荣则中干,中干则死,弗可瞉也。」郁离子曰:「吁,吾子过哉!吾闻夫养人者津也,医家者所谓荣也,今而化为痰,是荣贼也,则非养人者也。夫天之生人,参地而为三,为其能赞化育也,一朝而化为贼,其能赞天地之化育乎?是故俞跗、扁鹄之为医也,浣胃涤肠,绝去病根,而阽死者生。舜、禹、成汤、周文王之为君也,诛四凶,戮防风,剿昆吾,放夏桀,戡黎,伐祟,而天下之乱载宁。其将容诸乎?容之无益,以戕人也。故虫果生也,虫成而果溃,自我而离焉。非我已,其能养我乎?弗去,是殖贼以待戕也。从子之教,吾其不远溃矣。」

螇螰

智伯围赵襄子于晋阳,使人谓其守曰:「若能以城降,吾当使若子及孙世世保之。」守者对曰:「昔者中牟之郭圮,有螇螰堕于河,沫拥之以旋,其翅拍拍,殸见而怜之,游而负之及陆,谓殸曰:『吾与子百年无相忘也。』殸振羽大笑曰:『若冬春之不知也,而能百年无忘我乎?』今晋国惟无人而壅,女以天盈,盈而恃之,是壅祸也。壅祸恃盈以虿尾于人,天实厌之。晋阳朝亡,女必夕死,死,予不寒犹及见之,其何有于子及孙?」是夕,智伯为韩魏所杀。

德量

郁离子曰:「人之度量相越也,其犹江海之于瀸泉乎?瀸泉之微,积而至于海,无以尚之矣,而海亦不自知其大也,唯其不自知其大也,故其纳不已,而天下之大莫加焉。圣人之为德,亦若是而已。是故汧泉纳瀸泉,池纳汧泉,沟纳池,浍纳沟,溪纳浍,川纳溪,泽纳川,江河纳泽,而归诸海。故天子,海也;公、侯、卿、大夫,江河也,川泽也;庶官,溪浍之类,而万民皆瀸泉也。瀸泉之于海,其相去也不亦大县绝乎?而其势必趋焉,其志之感,情之远,如气至而虫鸣也,如雨来而础润也。君人者惟德与量俱,而后天下莫不归焉。德以收之,量以容之,德不广不能使人来,量不宏不能使人安。故量小而思纳大者,祸也。汋谷之蝇不可以陵洪涛,蒿樊之𫛪不可以御飘风。大不如海而欲以纳江河,难哉!」

髽辫失笑

介葛卢髽,白狄辫,皆朝于鲁,遇于沈犹氏之衢,相睨而失笑。从者归而语诸馆,交訾焉。鲁人使执渠略与蛣蜣以示之,弗喻。公山弗狃欲伐季氏,问于冉有,冉有曰:「盍召仲尼?」公山弗狃使召仲尼。或谓其人曰:「子之从夫子也,粲衣而凿食,今将恒其故而丰其新矣,而召仲尼焉,至必授之政,将绳子以𬙊,子其悔哉!」乃阴嗾使者易其礼,仲尼不至。将起师,冉有曰:「盍闻诸公乎?」弗听。遂以费人攻季氏问昭公焉。师入,惊公宫,季桓子挟公以登台,使行人辞诸费人曰:「先君之事,先大夫有之,虽然盟主实有命,今斯之事君惟谨。君惠优渥,蔑有二命,二三子不念鲁国,不谋于君,而怫临以兵,其若君与社稷何?且吾闻之:鸢不吓乌,袒裼不责夷踞。惟二三子图之。」费人曳戈而走,公山弗狃出奔齐。君子曰:「公山之伐季氏也,其犹介葛卢之咻狄乎?虽欲召仲尼,卒蒙于其人而弗果,其无成也宜哉。」

淳于髡论燕畔

齐人伐燕,取其财而俘其民,王朝而受俘,喜见于色,谓其大夫曰:「寡人之伐燕,不戮一人焉,虽汤、武亦若是而已矣。」大夫皆顿首贺。已而,燕人畔,王怒曰:「吾之于燕民尽心焉,一朝而畔,寡人德不足为与?」淳于髡仰天大笑,王怪而问之,对曰:「臣邻之富叟疾,使巫祷于神,神告之曰:『若能活物万,吾当为若请于帝,去尔疾,锡尔寿。』富叟曰『诺。』乃使人搜于山,罗于林,罾于泽,得羽毛鳞介之生者万,言于神而放之。罔罟所及,铩翅而灭足者,嘈嘈聒聒,蔽野揜谷,明日而富叟死,其子往泣于巫曰:『神亦有迋乎?』问之,以实对,巫笑曰:『有是哉?是女实自迋,非神迋女也。』今燕之君君臣相为不道,而民无故也。君伐而取其财,迁其居,冤号之声訇殷天地,鬼神无所依归,帝怒不可解矣,而曰不戮一人焉?夫人饥则死,冻则死,不必皆以锋刃而后谓之杀之也。周诗曰:树怨以为德,君实有焉,而以尤燕民,非臣之所知也。」

造物无心

郁离子曰:「呜呼,天下之乱也,天亦无如之何矣!夫天下之物,动者、植者、足者、翼者、毛者、倮者,戢戢如也,沸如也,菶如也,森如也,出出而不穷,连连而不绝,莫非天之生也,则天之好生亦尽其力矣。尽其力以生之,又尽其力以笼歼之,不亦劳且病哉?其生也非一朝,而其歼也在顷刻,天若能如之何而为之,则亦不诚甚矣!」

秦医

楚令尹病,内结区霿,得秦医而愈,乃言于王,令国人有疾不得之他医。无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医者,皆死,于是国人悉往齐求医。令尹怒,将执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药也,为其能救己也。是故辛螫涩苦之剂,碱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为其苦短而乐长也。今秦医之为方也,不师古人而以臆,谓岐伯、俞跗为不足发,谓《素问》、《难经》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无非搜泄酷毒之物,钩吻戟喉之草,荤心晕脑,入口如锋,胸肠刮割,弥日达夕,肝胆决裂,故病去而身从之,不如死之速也。吾闻之:择祸莫若轻,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诸草茅之言,而图利其所爱,其若天道何?吾得死于楚国,幸也。」

大人不为不情

郁离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羹,狐貉可以夺缊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羹可也;狐貉不足,缊絮可也。野鸟系于笼中而驯者食也。笼中之不如山薮,入其笼者知之。有童子侧木檠而设食以诱鼠,多获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复获鼠。今使持槲叶之衣,麦麧之饼,而招于市曰:『舍尔室,捐而服,而来与我共此。』则虽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为之。」

荀卿论三祥

楚王好祥,有献白乌、白鸜鹆、木连理者,群臣皆贺,荀卿不来。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不佞,幸赖先君之遗德,群臣辑睦,四鄙无事,鬼神鉴格而降之祥,大夫独不喜焉,愿闻其故。」荀卿对曰:「臣少尝受教于师矣。王之所谓祥者,非臣之所谓祥也。臣闻王者之祥有三,圣人为上,丰年次之,凤凰、麒麟为下。而可以为祥可以为妖者,不与焉。故凡物之殊形诡色,而无益于民用者,皆可以谓之祥,可以谓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国也,见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为祥与,则必自省曰吾何德以来之?若果有之,则益勉其未至;无则反躬自励,畏其僭也,畏其易福而为祸也。以为妖与,则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无则夙夜祗惕,检视听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隐慝而人莫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来,而妖虚其应,今三闾大夫放列于湘、鄢,郢、夷陵皆举于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馈饷,水旱相仍,饥馑无蓄,虽有凤凰、麒麟日集于郊,无补楚国之罅漏,而况于易色之鸟,乱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国危矣。」王不悟,荀卿乃退于兰陵,楚遂不振以亡。

齐伐燕

齐伐燕,用田子之谋,通往来,禁侵掠,释其俘而吊其民,燕人皆争归之矣。燕王患之,苏厉曰:「齐王非能行仁义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齐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将士又皆贪,不能长受禁。请以计中之。」乃阴使人道齐师,要降者于途,掠其妇人而夺其财,于是降者皆畏,弗敢进。乃使间招亡民,亡民首鼠,齐将士久欲掠而惮禁,则因民之道鼠,而言于王曰:「燕人叛。」齐王见降者之弗来也。果大信之,下令尽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谏,不听,将士因而纵掠,燕人遂不复思降齐。

任己者术穷

郁离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于信;善防人者,必不足于智。知人之疑己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己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尽疑而尽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贤否,信不是以弭欺诈,然后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处人者处我也,于是不任人而专任己。于是谋者隐,识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圆曲顽鄙之士来矣。圆曲顽鄙之士盈于前,而疑与防愈急,至于术穷而身偾,愈悔其防与疑之不足,不亦痛哉!」

论史

郁离子曰:「呜呼,吾今而后知以讦为直者之为天下后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恒得尧、舜、禹、汤、文王以为之君,然后及其次焉,岂得已哉?如汉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谓间世之英,不易得也,皆传数百年,夭下之生赖之以安,民物蕃昌,蛮夷向风,文物典章可观,其功不细。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夸大,使后世之人举以为词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则不师其长,而效其短,是岂非以讦为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笔也,有其事则直书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讦?」郁离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训也。孔子作春秋,为贤者讳,故齐桓、晋文皆录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录其功而不扬其罪,虑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诗、书皆孔子所删,其于商、周之盛王,存其颂美而已矣。」

天地之盗

郁离子曰:「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己。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也。庶人不知焉,不能执其权,用其力;而遏其机,逆其气,暴夭其生息,使天地无所施其功。则其出也匮,而盗斯穷矣。故上古之善盗者,莫伏羲、神农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礼,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则既夺其权而执之矣,于是教民以盗其力以为吾用。春而种,秋而收,逐其时而利其生;高而宫,卑而池,水而舟,风而帆,曲取之无遗焉。而天地之生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非徒取其物,发其藏而已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后能容焉,非圣人之善盗,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则物尽而藏竭,天地亦无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盗息,而人之盗起,不极不止也。然则何以制之?曰遏其人盗,而通其为天地之盗,斯可矣。」

治圃

公仪子谓鲁穆公曰:「君知圃人之为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风日,疏其水潦,而施艺植焉。窊隆干湿各随其物产之宜,时而树之,无有违也。蔬成而后撷之,相其丰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伤其根,撷已而溉,蔬忘其撷,于是庖日充,而圃不匮。今君之有司取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几何,而入于官者倍焉。君之圃匮也已,臣窃为君忧之。」

芈叔课最

楚使芈叔为尹,课上最,楚王大悦,譝诸朝。孙叔敖仰天大笑,三噎而三顿。楚王不怿曰:「令尹有不足于寡人与?盍教之,而廷耻寡人,窃为令尹不取也。」孙叔敖对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为利者,吴行人过楚,见其鱼鳖之牣也,谓之曰:『我善渔。』臣之里人喜,为之具罔罟、舟檝,资其行,则趋而之其池,曰:『我于是乎渔。』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鱼以益我也,若是,则吾固有之矣,而焉用子为哉?』今楚国之民莫非王民矣,芈叔之尹申也,不闻有令政以来邻国之民,而多取诸王之固有以最其课,是剜王之股以啖王也。则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群臣而譝之,群臣不佞,繇是而度王心,则相率而慕效之,以为敌国驱,是社稷之忧也。」楚王曰:「善哉。」乃黜芈叔,下令国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芈叔剥吾民以最课者,服上刑。」楚人大悦,三年而伯诸侯。

道术

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则不可使也。故恒有事以勤之,则易治矣。」郁离子曰:「是术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义而公,时而度,同其欲,不隐其情,故民之从之也,如手足之从心,而奚恃于术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竞,而子之所用者无非掊克之吏,所行者无非朝四暮三之术也。子以为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诸民,民亦以是应诸子,上下之情交隐矣。子徒见其貌之合,而不知其中之离也;见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为得计,而不思恶劳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养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恶。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则不亲;下罔上则不孙,不孙不亲,乱之蕴也。《诗》:『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为司直,乃不循先王之旧章而以罔教,仆实不敢与闻。」大夫虽惭,弗能改也。

畏怀

郁离子谓艾大夫曰:「子以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最威也乎?怀德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已矣。」郁离子曰:「吾始以为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后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子以钩距民隐,罗其财以供公,非得已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则非能以夫子之心为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勿子怀也。《诗》云:『小东大东,杼轴其空。』又曰:『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今兹备矣,而民不亩,是怨不在口而在腹地。《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药之在炮未有火以发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无虞乎?」

种树喻

韩非子为政于韩且十年,韩贵人死于法者无完家,于是韩多旷官。王谓公叔曰:「寡人欲用人,而韩之群臣举无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对曰:「王知夫种树乎?臣家国东郊,世业种树,树之材者,松、枏、栝、柏可以为栋梁,种之必三、五十年而后成。其下者为柽、柳、朴、樕,种之则生,不过为薪。故以日计之,则栋梁之利缓而薪之利速;以岁计之,则薪之利一而栋梁之利百。臣俱种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于韩国。臣邻之窭叟,急慕而思效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辄伐之,以为常,仅足其朝夕食,无余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于不克负荷而辄以法戕之,栋梁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坏,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

智力

郁离子曰:「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不必胜。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

省敌

郁离子曰:「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夫欲取人之国,则彼国之人皆我敌也,故善省敌者不使人我敌。汤、武之所以无敌者,以我之敌敌敌也。惟天下至仁为能以我之敌敌敌,是故敌不敌而天下服。」

聚天下者犹的

郁离子曰:「水赴壑,鸟赴林,蝇赴臭,不驱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众之所逐;名者,众之所争;而德者,众之所归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犹的乎。夫的也者,众矢之所射,众志之所集也。尧、舜以仁义为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为之均之,不使其争逐也;及其至也,九州来同,四夷乡风,穆穆雍雍,以入于其的之中。桀纣以淫欲为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私诸其人;及其穷也,诸侯百姓相与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义而为天下的者,祸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强焉,及其吞六国而一位号,不过再世,匹夫呼而与之争,天下并起和之,莫不以秦为辞者,的所在也。陈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主以为秦兵之的也。故曰不为事先动而辄随者,不为的而已矣。昔者秦攻韩上党,上党之守冯亭以上党归于赵,赵人受之,是以有长平之败,赵国几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党也,兵之所加不选其埋与赵也,惟上党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之推之所在也。是故辞祸有道。辞其的而已矣。」

三

田璆论救楚

秦恶楚而善于齐。主翦帅师伐楚,田璆谓齐主曰:「盍救诸?」齐王曰:「秦主与吾交善,而救楚是绝秦也。」邹克曰:「楚非秦敌也,必亡,不如起师以助秦,犹可以为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狼也,天下之强国六,秦已取其四,所存者齐与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后远,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终留之乎?今秦岂诚恶楚而爱齐也?齐楚若合,犹足以敌秦。以地言之,则楚近而齐远,远交而近攻,秦之宿计也。故将伐楚先善齐以绝其援,然后专其力于楚。楚亡,齐其能独存乎?谚有之曰:攒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已效计也。楚国朝亡,齐必夕亡。」秦果灭楚,而遂伐齐,灭之。

九头鸟

孽摇之虚有鸟焉,一身而九头,得食则八头皆争,呀然而相衔,洒血飞毛,食不得入咽,而九头皆伤。海凫观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归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

琴弦

晋平公作琴,大弦与小弦同,使师旷调之,终日而不能成声,公怪之,师旷曰:「夫琴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大小异能,合而成声,无相夺伦,阴阳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统矣,夫岂瞽师所能调哉?」

多疑不如独决

无支祈与河伯斗,以天吴为元帅,相抑氏副之,江疑乘云,列缺御雷,泰逢起风,薄号行雨,蛟、鱓、鳄、鲮激波涛,而前驱者三百朋,遂北至于碣石,东及吕梁。河伯大骇欲走,灵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战,不捷而走未晚也。」乃谋元帅。灵姑胥曰:「赑屭可。」河伯曰:「天吴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头,实佐之;雷、风、雨、云之神,各专其能,以卫中坚;蛟、鼍、鳄、鲮莫不尾剑口凿,鳞锋鬣锷,掉首摧山,揵鬐倒渊,而岂赑屭所敢当哉?」灵姑胥曰:「此臣之所以举赑屭也。夫将以一身统三军者也。三军之耳目齐于一人,故耳齐则聪,目齐则明,心齐则一,万夫一力,天下无敌。今天吴之头八,而副之者又九其头。臣闻人心之神,聚于耳目,目多则视惑,耳多则听惑。今以二将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则已不能无惑矣,加以云、雷、风、雨之师,各负其能,而毕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赑屭为足以当之。赑屭之冥冥,不可以智诱威胁而谋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赑屭帅九夔以伐之,大捷。故曰众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独决也。

射道

常羊学射于屠龙子朱,屠龙子朱曰:「若欲闻射道乎?楚王田于云梦,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发,鹿出于王左,麋交于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鹄拂王旃而过,翼若垂云,王注矢于弓,不知其所射。养叔进曰:『臣之射也,置一叶于百步之外而射之,十发而十中;如使置十叶焉,则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

一志

郁离子曰:多能者鲜精,多虑者鲜决。故志不一则厖,厖则散,散则溃溃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于一,禽鸟之无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为物之灵而多欲以昏之,反禽鸟之不如,养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呜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

知止

粤工善为舟,越王用之良,命廪人给上食。粤之治舟者宗之。岁余言于越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隽李之役,风于五湖,溺焉,越人皆怜之。郁离子曰:「是画蛇而为之足者之类也。人无问智愚,惟知止则功完而不毁,故以子胥之贤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吴也,图报其父兄之雠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复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专心

郁离子曰:「水鸮翔而大风作,穴螘徙而阴雨零,岂其知之独觉哉?惟其所愿欲莫切于饱与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气将来而必知,惟其心之专也。是故知曂潦者莫如农,知水草者莫如马,知寒暑者箕如虫。故以刖守阍,以瞽听乐,取其专也。鲁人有善《易》者,百家之训诂疏义,无不诵而记之,命之卜则不中。吴有医,与谭脉证必折,而请其治疾无不愈者。故曰诚则明矣。水鸮之知风,穴螘之知雨,诚也。」

主一不乱

屠龙子与都黎弈,都黎数败。馆人怜而助之,又败。观者皆愕,胥助焉。从者请已,曰:「吾闻寡不敌众,彼方鸠群知,吾忧子之不胜以圮前劳也。」屠龙子弗应,坐而弈如故。都黎乃大败不能支,助者相顾皆失色,执子以诟。使复之,俱弗敢矣。从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弈也!」屠龙子曰:「未也,子不观夫斗兽乎?夫兽虎为猛,今以虎斗虎,则独虎之不胜多虎也,明矣;以狐斗虎,则虽千狐其能胜一虎哉?多愈见其自乱也。昔者六国合从以摈秦,辩士之为秦者连衡喻之,六国果不胜,如辩士言。今者之弈,犹是也。吾尝行于野,见两头之蛇,其首一东而一西,二首相掣,终日不能离其处。吾观而悲焉。故为巨室者,工虽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画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虽多必有舵师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视听专而事不偾,是故四海之民听于一君则定,百万之师听于一将则胜。《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凶。』《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虽使奕秋为之,犹当败也,而况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

虞孚

虞孚问治生于计然先生,得种漆之术,三年树成而割之,得漆数百斛,将载而鬻诸吴,其妻之兄谓之曰:「吾常于吴商,知吴人尚饰,多漆工,漆于吴为上货。吾见卖漆者煮漆叶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闻之喜,如其言,取漆叶煮为膏,亦数百瓮,与其漆俱载以入于吴。时吴与越恶,越贾不通,吴人方艰漆,吴侩闻有漆,喜而逆诸郊,道以入吴国,劳而舍诸私馆。视其漆甚良也,约旦夕以金币来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叶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吴侩至,视漆之封识新,疑之,谓虞孚请改约。期二十日至,则其漆皆败矣。虞孚不能归,遂丐而死于吴。

虎䝙

若石隐于冥山之阴,有虎恒蹲以窥其藩。苦石帅其人昼夜警,日出而殷钲,日入而燎𬊈,宵则振铎以望,植棘树墉,坎山谷以守,卒岁,虎不能有获。一日而虎见,若石大喜,自以为虎死无毒己者矣。于是弛其机,撤其备,垣坏而不修,藩决而不理。无何,有䝙逐麋来止其室之隈,闻其牛、羊、豕之声而入食焉。苦石不知其为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块,䝙人立而爪之毙。君子谓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山居夜狸

郁离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鸡,追之弗及。明日从者擭其入之所以鸡,狸来而絷焉,身缧而口足犹在鸡,且掠且夺之,至死弗肯舍也。郁离子叹曰:『人之死货利者其亦犹是也夫?宋人有为邑而以赂致讼者,士师鞫之,隐弗承,掠焉,隐如故。吏谓之曰:『承则罪有数,不承则掠死,胡不择其轻?』终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货,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则亦与狸奚异焉?」

蹷叔三悔

蹷叔好自信而喜违人言、田于龟阴,取其原为稻,而隰为粱。其友谓之曰:「粱喜亢,稻喜湿,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获?」弗听,积十稔而仓无储,乃视于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获,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于汶上,必相货之急于时者趋之,无所往而不与人争,比得而趋者毕至,辄不获市。其友又谓之曰:「善贾者收人所不争,时来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听,又十年而大困,复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后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人手于海,要其友与偕,则泛滥而东,临于巨渊。其友曰:「是归墟也,往且不可复。」又弗听,则入于壑之中,九年得化鲲之涛,嘘之以还。比还而发尽白,形如枯腊,人无识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谢其友,伸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则悔矣,夫何及乎?」人谓蹷叔三悔以没齿,不如不悔之无忧也。

诟食

齐人有好诟食者,每食必诟其仆,至坏器投匕箸,无空日。馆人厌之,忍弗言,将行,赠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赠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与之食。狗嗥而后食,且食而且嗥。主人诟于上,而狗嗥于下,每食必如之。一日,其仆失笑,然后觉。郁离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又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斯人之谓矣。

玄石好酒

黔中仕于齐,以好贿黜而困,谓豢龙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惩于贿矣,惟先生怜而进之。」又黜。豢龙先生曰:「昔者,玄石好酒,为酒困,五脏熏灼,肌骨蒸煮如裂,百药不能救,三日而后释,谓其人曰:吾今而后知酒可以丧人也,吾不敢复饮矣。』居不能阅月,同饮至,曰试尝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爵,忘其欲死矣。故猫不能无食鱼,鸡不能无食虫,犬不能无食臭,性之所耽,不能绝也。」

句章野人

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闻唶唶之声,发之而得雉,则又翳之,冀其重获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声如初,发之而得蛇,伤其手以毙。郁离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祸。小人不知祸福之相倚伏也,则侥幸以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于其所得意,惟其见利而不见害,知存而不知亡也。

犁冥

犁冥之梁父之山,得玛瑙焉,以为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玛瑙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价售,徒贻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实之?虽不足尔欲,售矣。」弗信,则抱而入海,将之燕,适海有怪涛,舟师大怖,遍索于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宝,而龙欲之耳。有则亟献之,无惜,惜胥没矣。」犁冥拊膺而哭,问其故,曰:「余实有重宝,今将献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视之,玛瑙也。舟师哑然,忘其怖而笑曰:「龙宫无子,不能识此宝也。」

姑苏围

姑苏之城围,吴王使太宰伯嚭发民以战,民诟曰:「王日饮而不虞寇,使我至于此,乃弗自省,而驱予战。战而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又不云予功。其奚以战?」太宰嚭以告王,请行赏。王恡不发。请许以大夫之秩,王顾有难色。王孙雄曰:「姑许之,寇退,与不与在我。」王乃使太宰嚭布令。或曰:「王好诈,必诳我。」国人亦曰:「姑许之,寇至,战不战在我。」于是王乘城,鸱夷子皮虎跃而鼓之,薄诸阊阖之门,吴人不战。太宰嚭帅左右扶王以登台请成,弗许。王伏剑,泰伯之国遂亡。

鄙人学盖

郑之鄙人学为盖,三年艺成而大旱,盖无所用,乃弃而为桔槔,又三年艺成而大雨,桔槔无所用。则又还为盖焉。未几而盗起,民尽改戎服,鲜有用盖者。欲学为兵,则老矣。郁离子见而嗟之曰:「是殆类汉之老郎与,然老与少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艺事繇己之学,虽失时在命,而不可尽谓非己也。故粤有善农者凿田以种稻,三年皆伤于涝,人谓之宜泄水以树黍,弗对,而仍其旧。其年乃大旱,连三岁,计其获则偿所歉而赢焉。故曰:『旱斯具舟,热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

世农易业

狐邱之野人世农,农田之入俭,恒思易其业,而未有加于农者。其舅之子驺於邑大夫,归而华其衣,见而企焉,遂弃农而往为驺。其主曰:「汝自欲耳,余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则汝之田与庐,吾当使他人营之,无悔也。」跽而辞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复归,而田与庐皆易人矣。故主怜而召之,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违常也,遂恧不敢复而途殍焉。或以语郁离子,郁离子曰:「古称良农不为水旱辍耕,良贾不以折阅废市,正谓此也。吴人有养猿于笼十年,怜而放之,信宿而辄归,曰:『未远乎?』舁而舍诸大谷。猿久笼而忘其习,遂无所得食,鸣而死。是以古人慎失业也。」

多疑难与共事

郁离子曰:「多疑之人不可与共事,侥幸之人不可与定国。多疑之人其心离,其败也以扰;侥幸之人其心汰,其败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后逢迎之夫集焉;惟其侥幸也,而后亡忌惮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其猜而揜其明;亡忌惮之夫,盈其欺而厉其暴。然后益疑其所不当疑,而决其所不当决。败而后悔,奚及哉?」

天道

盗子问于郁离子曰:「天道好善而恶恶,然乎?」曰:「然。」曰:「然则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恶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飞者,乌鸢多而凤凰少,岂凤凰恶而乌鸢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岂麒麟恶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荆棘多而稻粱少,岂稻粱恶而荆棘善乎?天下之火食而竖立者,奸宄多而仁义少,岂仁义恶而奸宄善乎?将人之所谓恶者,天以为善乎?人之所谓善者,天以为恶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听从其自善恶乎?将善者可欺,恶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乱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与小人争,则小人之胜常多,而君子之胜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恶恶而若是戾乎?」郁离子不对。盗子退谓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于天也,而今也辞穷于予矣。」

茧丝

郁离子曰:「蚕吐丝而为茧以自卫也,卒以烹其身,而其所以贾祸者,乃其所自作以自卫之物也。蚕亦愚矣哉!蚕不能自育,而托于人以育也,托人以育其生,则竭其力戕其身以为人用也弗过。人夺物之所自卫者为己用,又戕其生而弗之恤矣,而曰天生物以养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则其夺诸物以自用也亦弗过。不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蚩蚩焉与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养我也,则其获罪于天地也大矣。」

东陵侯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畜极则泄,閟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蛬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釭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濬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情为欲使

郁离子曰:「气者,道之毒药也;情者,性之锋刃也。知其为毒药、锋刃而凭其行者,欲使之也。呜呼!天与人神灵者也,而皆不能不为欲所使,使气与情得以逞其能,而性与道反随其如往。造化至此,亦几乎穷类!」

枯荷履雪

郁离子见披枯荷而履雪者,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袖,从者曰:「夫子奚为悲也?」郁离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从者曰:「夫子之志则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过矣。」郁离子曰:「若不闻伊尹乎?伊尹者,古之圣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泽,则其心愧耻若挞于市。彼人也,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下能,宁无悲乎?」从者曰:「若是则夫子诚过矣!伊尹得汤而相之,汤以七十里之国为政于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执征伐之权,以为天下君,而伊尹为之师,故得志而弗为,伊尹耻之。今夫子羁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为而悲哉?且吾闻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戚,天实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诚爱之,则必为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无能善者,夫子虽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虽悲之,若之何哉?」遇而歌曰:「彼冈有桐兮,此泽有荷,叶不庇其根兮,嗟嗟奈何!」郁离子归,绝口不谭世事。

圣人不知

楚南公问于萧廖子云曰:「天有极乎?极之外又何物也?天无极乎?凡有形必有极,理也,势也。」萧寥子云曰:「六合之外,圣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圣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圣人以历纪之;天之象,圣人以器验之;天之数,圣人以算穷之;天之理,圣人以易究之。凡耳之所可听,目之所可视,心思之所可及者,圣人搜之,不使有亳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无术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胜之甚也!」

牧豭

项羽既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邱先生自齐之楚,牧豭请见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将见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见楚王,亦有说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莱,为天下除暴秦,分封诸侯而为盟主,我将劝之以仁义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国之勋旧何?」狙邱先生不悦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贫无豭,而为人牧豭,豭蕃则主人喜而厚其佣,不则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蔫,诘朝而放之,使其蹢躅于丛灌之中,鼻粪壤而食腥秽,籍朽翳荟,负途以游,则皆繇繇然不苦牧,而获主人之欢,以不后臣之佣。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术,臣靳欲专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豭,主人怪之,恒不足其佣。于是为豭作寝处焉,高其垣,洁其槽,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择草以食之,不使啖秽臭。豭弗得逸,则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国之休戚臣皆豭也,豭得志则王喜,不得其志则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听,先生之福也。其或听焉,而不待其终,则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卫鞅以帝王之道说秦孝公,终日不入耳,及以伯术语之,曾未移时,不觉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鲜不务近而忽远,故非尧、禹不可与言道德,非汤、武不可与谋仁义。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与立功业计政事者,非谪戍之刑徒,则杀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与之论道德行仁义,是何异于被鹿麋以冠裳,而使与人同饮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无乃抗先生之神而无益于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犹霄壤也。仲尼历聘诸侯,卒栖栖而无合,然后危于匡,困于宋,饿于陈蔡之间,几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时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窃惑焉。」君子谓狙邱先生有救时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识事势也。

割瘿

夷门之瘿人,头没于胛,而瘿代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为用,郢封人怜而为之割之。人曰:「瘿不可割也。」弗听。卒割之,信宿而死。国人尤焉,辞曰:「吾知去其害耳,今虽死,瘿亦亡矣。」国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恶春申君之专者,欲言于楚王使杀之。荀卿闻之曰:「是不亦割瘿之类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国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去,则楚随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瘿也。」

直言谀言

郁离子曰:「乌鸣之不必有凶,鹊鸣之不必有庆,是人之所识也。今而有乌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喜,亦莫不恶之也;有鹊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忧,亦莫不悦之也。岂惟常人哉,虽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宁非以其声与?是故直言人皆知其为忠,而不能卒不厌;谀言人皆知其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为药石,而有益于己,然后果于能听;知谀言之为疢疾,而有害于己,然后果于能不听。是皆怵于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见利害之实者,为能辨人言之忠与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当于其闻乌鹊之鸣也识之。」

世事翻覆

郁离子与客泛于彭蠡之泽,风云不兴,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鱼虾之出没皆见,畠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无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乐也!吾得托此以终其身焉足矣!」已而,山之云出如缕,不顷刻而翳日,风歘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渊,轮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哕,伏而不敢仰视,神逝魄夺如死,曰:「吾往矣!吾终身不敢复来矣!」郁离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临群臣,受言接词,鲜不温温然。一朝而怒,莫敢撄其锋,其何以异于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谓之儆不信,而死亡于梦寐者亡限也,无亦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乎。慎兢观于吕梁,见其触石而煦沫也,曳足而走曰:『吾何为冒是哉?』没齿而不涉。君子以为知畏,其贤于海贾远矣。故三峡之惊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者,未尝夫险者也。故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圣人不与也。』言其知祸而弗避也。」

食鲐

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鲐而死,弗哭。司城子问之曰:「父与子有爱乎?」曰:「何为其无爱也?」司城子曰:「然则尔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对曰:「臣闻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鯸鲐毒鱼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为口腹而轻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叹曰:「好贿之毒其犹食鯸鲐乎?今之役役者无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说秦

瑕邱子既说秦王,归而有矜色,谓慎子曰:「人皆谓秦王如虎不可触也,今仆已摩其须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独步也。然吾尝闻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仞,径尺而龟背,其下维千丈之谷,县泉沃之,湿藓被焉,无藤萝以为援也。有野人负薪而越之,不留趾而达,观者皆唶唶。或谓之曰:『是石梁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还而复之。其人立而睨之,则足摇而不能举,目远而不敢瞩。今子之说秦王,是未睹夫石梁之险者也。是故过瞿塘而不栗者,未尝惊于水者也;视狴犴而不惴者,未尝中于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则亦无辞以教仆矣。」

梦骑

刍甿之市,见市子之骑而都也,慕之,顾无所得马,归而惋形于色。一夕,乃梦骑,乐甚,寤而与其友言之。其友怜而与俱适市,僦马与之,骑以如陌。马见青而风,嘶而驰,駜然而骧,蹴然而若凫,刍甿抱鞍而号,旋于马腹之下,马跃而过之,头入于泥尺有咫。其友驰救之免。归乃谓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无乘马而已。」

石激水

郁离子曰:「石激水,山激风,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纷纷生于激。是故小人之作乱也,繇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东西南北无所容也。故进则死,退则死,进退无所逃也,则安得不避其急而趋其缓也哉?夫人之有欲如婴儿之欲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开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锋于顷刻,是何异乎以唾灭火,以瓠捍刃也哉?圣人知其无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及其见阳虎也,则应之曰:『诺,吾将仕矣。』而不与之争也。陈恒弑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则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而不与之辩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鲧堙洪水,禹乃导而疏之,然后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鲧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谓也。」

楚巫

楚俗尚鬼,鬼实弗神也,而其巫谋神之。乃阴构於邑侠,请以其利共。邑侠以其情通于国侠,故得悉闻有司之事与讼狱之胜负,验如响。有不用巫言,则事之已右者必左,已左者必右。于是楚人之奉巫过于奉王令,宁违王禁而不敢违巫言。王闻之怒,命司马戮巫而焚其祠。国人大噪,相与为讹言。于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群小巫并起为讙,遍国中皆称鬼。王与令尹谋尽杀巫,以问熊蛰父。熊蛰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于祸福,彼方兴用鬼,而吾骤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谓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于微而积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户无事,而况楚国乎?有事莫不诿诸鬼,则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诪祸而不避亢,亢而后昭其许,则不户说而喻,然后明正其法,蔑敢违矣。」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复其祠,国有事亦请焉。而大选县公,平庶狱,宽征役,绝请谒,黜贪墨,国邑之侠皆屏迹。巫言多不中,民始懈会。鄙有西师,王集其国老以祈巫,巫不得先闻而失其辞,王以诘国老,国老愕,弗能对。乃尸巫而𦶟鬼,无一人敢复言鬼。

公孙无人

柳下惠之弟跖盗于鲁,鲁国人患之。公孙无人谓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诸?」展季恻然无以应。明日而之盗跖,盗跖环甲兵以自卫,揖其兄以入,还而坐,扬扬然问曰:「圣人之聚有道乎?」展季曰:「有。」请问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财。德久则怀,政驰则散,财尽则离。故德者主也,致者佐也,财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财,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则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恶,圣人兼此三者而弗颠其本末,则天下之民无不聚矣。」盗跖怫然曰:「我之聚人也异于是。驱之以白刃,渍之以赤血。从我者与之,其不从我者屠之,焚烧其室庐,芟翦其妻孥,芜其土田,割其恩爱,断绝其顾念,使之不夺不食,舍我奚适。吾将以是横行于天下,而非若长者之迂也。」展季哑然而返曰:「始吾谓人无不肖,皆异于禽兽,繇今观之,殆不若矣。」遂隐于柳下,而别其族曰「柳下氏」。

僰人养猴

僰人养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规旋矩折,应律合节。巴童观而妒之,耻己之不如也,思所以败之,乃袖茅栗以往,筵张而猴出,众宾凝咛,左右皆蹈节,巴童佁然挥袖而出其茅栗掷之地,猴褫衣百争之,翻壶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离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师战者,蠢然而螘集,见物则争趋之,其何异于猴哉!」

良心

郁离子曰:「人莫不亲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亲其父母也;莫不爱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爱其子也。故有杀人之父母与子而不顾者。及其父母与子之死,则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犹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于父母,而钟爱其子者,不思父母之于己,亦犹己之于子也,是其良心虽亡,而犹有存者,亦未至于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圣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师也。不然,名虽曰人,与禽兽何别焉?」

饮漆毒水

熊蛰父谓子离曰:「今有病渴,而刺漆汁以饮之。可乎?」曰:「不可。」「育鱼于池而患獭,则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则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赋之不均也而用司马发。司马发极人力之所至,务尽收以为功,见利而不见民;民入不足以为出,老弱饿殍,田野荒虚,而王未之闻也。王患敌寇之未弭也,而用乐和。乐和悦士卒以剽掠,见兵而不见民;民视之犹虎狼,所过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异乎刺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獭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国非王国矣。」

石羊先生自叹

石羊先生倚楹而叹曰:「呜呼,予何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独离离,人皆养养,我独罔罔。谓天之弃之乎?则比人为有知。谓天之顾之乎?则何为使予生于此时?时乎命乎,我独于罹。东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归?独不如鱼与鳖乎,潜居于坻;又不如鸿与雁乎,插羽而飞。何不使之为土为石乎,而强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痒,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寇之货,陷之以不测之机。」于是悲风振天,四野凄凉,浮云不行,霰雪交零,日月为之无光七日。

小人犹膏

郁离子曰:「小人其犹膏乎?观其皎而泽,莹而媚,若可亲也。忽然染之则腻,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见于声,形于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

鹰化为鸠

文山之鹰既化为鸠,羽毛、爪觜皆鸠矣。飞翔于林木之间,见群羽族之翪然集也,瞿然忘其身之为鸠也,虺然而鹰鸣焉,群鸟皆翕伏。久之,有乌翳薄而窥之,见其爪觜、羽毛皆鸠而非鹰也,则出而噪之。鸠仓皇无所措,欲斗则爪与觜皆无用,乃竦身入于灌。乌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离子曰:「鹰,天下之鸷也,而化为鸠,则既失所恃矣,又鸣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城莒

莒北离公城莒视绛都,正舆大夫谏曰:「晋天下之大国也,而作绛都,三年然后成,民犹弗堪,而况于莒乎?蕞尔国于晋不百一,以一企百,何异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与守者民也,悉莒国之人不直晋一邑,而矧敢视绛。苟有事焉,民集于一隅,三则否矣。」乃损而参之,尽役其老幼,五年而不毕。楚师伐之,民不战而溃。君子谓:「莒北离公子智不如螘。螘计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则徙,徙各执其事,有蚳者负其蚳以行。今离公为国而不量其力,不丧何待?」

寡悔

郁离子曰:「食主于疗饥,其功在饱,而甘旨不与焉。衣主于御寒,其功在暖,而华饰不与焉。饱暖主也,甘旨华饰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诡而不实,是专事为客而亡其主也,是犹构九成之楼,而以竹柱也。呜呼,人之于事也,能辨识其何者为主,何者为客,而不失其权度,则亦庶几乎寡悔矣夫!」

晚成

屠龙子失马而治厩,人曰晚矣。屠龙子曰:「折肱而学医,未晚也。昔者齐桓、晋文公皆先丧其国,而后归为五伯。越王句践牺于会稽,而后灭夫差,作诸侯长。知武子囚于楚,而后归相晋侯,光复先君之业。孙子刖足,而后为大国师,破军斩将,威动天下。伍子胥丧家出奔,而后入郢复其父兄之仇。范雎折胁拉齿于箦中,而后相秦斩魏齐。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际,孰不谓其当与枯荄落叶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辉焕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于危亡而自暴也,则说已矣。故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犹可芟而望其穞;若以为晚而遂弃之,田卒荒矣。」数月而马归,人服其识。

待士

齐宣王与盼子游于囿,出鸟兽鱼鳖而观之,见其驯狎而不惊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问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处其狐狸、猴猿,沼处其鱼鳖,而泽处其鸿雁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饱其虎豹,果饱其猴猿,稻粱饱其鸿雁,鸡鹜饱其狐狸乎?」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无肉,猴猿一日无果,鸿雁一日无稻粱,狐狸一日无鸡鹜,则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泽沼处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处鸿雁、鱼鳖,则王能驯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则王之所以处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报王矣。今济与洸斗,河济洸泗同溢,民庶流离,无人以拯之,臣请举豹。三晋合兵伐我,侵车东至阿,无人以御之,臣请举虎。瀛博之间海溢,水冒于城郭,无人以疏之,臣请举鳖。四郊多垒,烽火不绝,狗偷鼠窃,乘时而兴,无人以治之,臣请举狐。戎卒相持,千里馈饷,禾黍不登,仓廪空竭,无人以理之,臣请举雁。礼典违阙,纪法失守,敌国使至,无人以应之,臣请举猴。忠信不孚,民隐其情,断狱多辟,无人以明之,臣请举猿。力本无赀,草莱滋蔓,田野荒芜,无人以辟之,臣请举狸。而王可以坐镇齐国矣。」王勃然色变。盼子曰:「王无怪也,臣以为王不惜桑麻之之地,以为山林沼泽;不惜人食,臣养禽兽者,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则必于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见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未见有处之必以其处,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则王之所重轻,人知之矣,而又欲绳之以王之徽𬙊,范之以王之矩度,强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愿,则任王之事者,非图脯,则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与王共治齐国,是何异乎筑枯箨以防水,钻朽木以取火哉?」于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兽,开沼泽,与民共之;礼四方之贤士,立盼子以为相。齐国大强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蝎

楚人有见蛇蝎而必杀之者;又有曲为之容,而惟恐人之伤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离子曰:「其亦杀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于人,伤成而受罪,律也。今蛇与蝎未尝伤人,而辄杀之,不已甚乎?」郁离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与物之轻重,较然殊矣。虫蛇之无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鸟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鸟之巢,著为典训。故孙叔敖见两头之蛇杀而埋之,其母以为阴德。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虫,中之者不死则痍,而曰必待其伤成而后可杀,是以人命同于虫蛇,其失轻重之伦,不亦甚哉?近世之为异端,以杀物为有罪报,而大小善恶无所别,故见恶物而曲为之容,私于其身为之,而不顾其为人之害,其操心心之不仁可见。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

鵋𫛰好音

吴王夫差与群臣夜饮,有鵋𫛰鸣于庭,王恶,使弹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问之。子胥曰:「王何为而恶是也?夫有口则有鸣,物之常也,王何恶焉?」王曰:「是妖鸟也,鸣则不祥,是以恶之。」子胥曰:「王果以为不祥而恶之与?则有口而为不祥之鸣者,非直一鸟矣,王之左右皆能鸣者也。故王有过,则鸣以文之;王有欲,则鸣以道之;王有事,则鸣以持之;王有闻,则鸣以蔽之;王臣之顺己者,则鸣以誉之;其不顺己者,则鸣以毁之。凡有鸣必有为。故其鸣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听之而不疑。是故王国之吉凶惟其鸣,王弗知也,则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鸟鸣是虞?夫吉凶在人,禽兽何知,若以为不祥,则虑而先为之防,求吾阙而补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靳尚

屈子谓楚襄王曰:「王之所以爱靳尚者,谓其善任使令与?夫国王国,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获,是楚人之听于靳子也,以王故。然则靳子无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赖于靳子哉?今王委国靳子,食不由靳子则不甘于口,衣不繇靳子则不安于体,出号令不繇靳子则王心惘然以为不足,臣窃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恶来辈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为大忠于王,而不知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与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鉴往辙,而王蛊是裕。王忱有德令,则靳子收其恩,曰:『余实为之。』民弗堪命,则曰:『余将若王何?』利究于下,而怨归于上。臣恐楚国之非王国也。」襄王大怒,放屈子于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于秦。

论乐

熊蛰父居楚,有见闻必言,不待王之问也。及其之宋,宋王虽问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于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无乃异乎?」熊蛰父曰:「子亦尝学乐乎?鼓钟县矣,和之以琴瑟,间之以笙磬,合止棁敔,然后八音谐而箫韶成矣。今有陈筝筑笛缶,间以铙钹,和以羯鼓,虽有鸣球磬筦,其可以杂奏乎?是故雷不鸣于启蛰,而鸣于日至,则夭道变;鸡不鸣于向晨,而鸣于宵中,则人听惑。」

招安

郁离子曰:「劝天下之作乱者,其招安之说乎。非士师而杀人,谓之贼;非其财而取诸人,谓之盗。盗贼之诛,于法无宥。秦以苛政罔民,汉王人关尽除之,而约三章焉:杀人、伤人及盗而已。秦民果大悦归汉,汉卒有天下。繇是观之,岂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于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杀之权,使之禁暴诛乱,抑顽恶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乱不诛,顽恶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从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禄,华之以宠命,假之以大权,使无辜之民不可与共戴天者,释其雠而服事焉,是诚何道哉!遂使天下之义士丧气,勇士裂眦,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劝天下之作乱者,招安之说。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则舞干羽而苗格,非与?」曰:「甚哉!俗儒之梏于文以误天下也。《舜典》曰:『窜三苗于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窜与分北,皆非抚纳降附之词也,则岂因其来格而遂为之哉?非人情也。圣人岂为之?必也以兵临之,而后分北。其来格者安之,顽不悛者窜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则非曰诞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谋,明矣。《臯陶》曰:『苗顽弗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则有虞之君臣,不顷刻而忘苗,可想而见,岂若后世衰微偷情之君臣,以姑息为幸,而以劝贤之爵禄,劝天下之大憝哉!」盗犨以如芒之钩,系八尺之丝,构牛舌而牵之,宵夜而牛随之行,莫之违也。故世之善盗牛者称犨焉。郁离子曰:「是所谓盗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机而运之,蔑不从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盗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盗用之矣。」

种谷

罔与勿析土而农,耨不胜其草,罔并薙以焚之,禾灭而草生如初,勿两存焉。粟则化而为稂,稻化为稗,胥顾以馁。乃得诉于后稷曰:「谷之种非良。」问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繇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动而治其亩,灵雨降而播其种,蜩螗鸣而芸其草,粪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删其非粪,不使伤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举不违时,然后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师诸先民,而率繇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惩尔躬,而归咎于种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汪罔僬侥

汪罔之国人长,其胫骨过丈,捕兽以为食,兽伏则不能俯而取,恒饥焉。僬侥之国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为食,蜩飞则不能仰而取,亦恒饥焉。皆诉于帝娲,帝娲曰:「吾之分大块以造女也,虽形有巨细,而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无彼此之多寡也。长则用其长,短则人用其短,不可损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其微,而根、干、枝、叶莫不具矣。若卵之有壳,块乎其冥,而羽毛、觜抓无不该矣。今女欲为核之仁乎,卵之壳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与也。」

神仙

虺韦问于罗离子奇曰:「或称神仙,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请问之。曰:「狐,兽也;老枫,木也,而皆能怪变。人,物之灵,夫奚为不能怪变?故神仙人之变怪者也。怪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气分而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异形,则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从其形,生则定矣,惟神仙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无二。天者众物之共父。神仙,人也,办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后元气得以长为之主,不然则非天矣。」

贪利贪德辩

郁离子曰:「贪与廉相反,而贪为恶德,贪果可有乎?匹夫贪以亡其身,卿大夫贪以亡其家,邦君贪以亡其国与天下,是皆不知贪者也。知贪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之于仁义道德,犹小人之于货财金玉也,小人之于货财金玉无时而足,圣人之于仁义道德亦无时而足。是故文王、周公、孔子皆大圣人也。文王视民如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继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人之贪于仁义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贪货财金玉之心而贪仁义道德,则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于货财金玉则贪,而于仁义道德而廉,遂使天下之人专名贪为恶德而恶之,则小人之罪也。」

论鬼

管豹问曰:「人死而为鬼,有诸?」郁离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魂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著木然。魂其燄,体其炭也。人死之魂复归于气,犹火之灭也,其燄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于杯也,及其死而复于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曰:「然则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虚乎?」曰:「是则同气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诸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日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见者也。虞琴弹而薰风生,夔乐奏而凤凰来,声气之应不虚,故鬼可以有可以无者也。子孝而致其诚,则其鬼繇感而生,否则虚矣。故庙则人鬼享,孝诚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继绝世以复明祀,岂其鬼长存而馁,乃至此而复食耶?」

江淮之俗

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为天、地、水三官,按罪锡福之月,而致斋以邀祥焉。满三年计之,多不得祥而得祸。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郁离子曰:果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聪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聪明也,故无蔽焉;惟其正直也,故无私焉:无蔽无私不可欺也,则亦不可媚也。今择其按罪锡福之辰而齐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烛,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识者不受欺与媚,而况于聪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齐者,非滥官、污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侩及巨商大贾之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锡福之典,则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祸乎。故曰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

岳祠

郁离子观于岳祠,怅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隐,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亵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祸淫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淫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天下贵大同

海岛之夷人好腥,得虾、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则咻焉。裸壤之国不衣,风冠裳则骇,反而走以避。五谿之蛮羞蜜唧而珍桂蠹,贡以为方物,不受则疑以逖。郁离子曰:「世之抱一隅之闻见者,何莫非是哉!是故众醉恶醒,众贪恶廉,众淫恶贞,众污恶洁,众枉恶直,众惰恶勤,众佞恶忠,众私恶公,众嫚恶礼,犹鸱鸮之见人而赫也。故中国以夷狄为寇,而夷狄亦以中国之师为寇,必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贵大同也。」

麋虎

虎逐麋,麇奔而阚于崖,跃焉,虎亦跃而从之,俱坠而死。郁离子曰:「麋之跃于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后有虎,进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则有死而无生之冀;进而跃焉,虽必坠,万一有无望之生,亦愈于坐而食于虎者也。若虎则进与退皆在我,无不得已也,而随以俱坠,何哉?麋虽死而与虎俱亡,使不跃于崖,则不能致虎之俱亡也。虽虎之冥,亦麋之计得哉。呜呼,若虎可以为贪而暴者之永鉴矣!」

躁人

晋、郑之间有躁人焉,射不中则碎其鹄,奕不胜则啮其子。人曰:「是非鹄与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离子曰:「是亦可以为鉴矣。天民犹鹄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则中矣;兵犹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则胜矣。致之无艺,用之无法,至于不若人而不胜其愤,恚非所当恚,乌得而不死?」

立教

郁离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获,则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甚之色与声并厉。左右承颜而接官,惧其怒之将己迁也,而亦以厉出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则仓惶而愈乱,愈不得于吾心,则吾之怒愈加,出愈厉。承颜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甚而愈吾违。故小怒则小违,大怒则大违,虽以剑挺临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劳之;用其长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蹷;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赍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诲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后惩之而不敢怼,刑之而不敢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为民之父母矣。」

应侯止秦伐周

秦起兵欲攻周,国人皆不与。应侯谓秦昭王曰:「臣之里公孙弗忌,弱其邻之老而谋食饮之,裒其徒谓之曰:『彼予邻之叟也,富而啬,吾将与若往食饮之。』其徒曰:『彼虽富而甚啬,其奚以食饮之?』曰:『我且盗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谋鄙,盍更诸?』曰:『我将胁而取之。』其不从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请以货先为之市,具礼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为常,不数岁,吾将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从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诸人均也,而有从不从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无桀、纣之恶,无辞而攻之,谁甘受其名?臣固知国人之不与也。」

四

树怨

郁离子曰:「树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己而轻人也。所重在此,所轻在彼,故常自处其利而遗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顾夫重己轻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则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让人者,势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势至力足而有所不为,然后为盛德之人,虽不求重于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轻之,是谓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骄,有不自己出,则不问是非皆以为未当,发言盈庭,则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后扬扬乎自以为得,而不知以其身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贤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检其身,使亡国败家接踵相继,亦独何哉?」

唐蒙薜荔

唐蒙与薜荔俱生于松、朴之下,相与谋所丽。唐蒙曰:「朴,不材木也,荟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药之君,神农之雨师,食之以仙。其膏入土,是为琥珀,爰与冰玉、瑯玕同为重宝。其干耸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叶扶疏,爰有百乐弦筦之音。吾舍是无以丽矣。」薜荔曰:「信美,然繇仆观之,不如朴矣。夫美之所在,则人之所趋也。故山有金则凿,石有玉则㔉,泽有鱼则竭,薮有禽则薙。今以百尺梢云之木,不生于穷崖绝谷人迹不到之地,而挺然于众觌,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枭而附于朴,钻蛴螬之穴以入其条,缠其心而出焉。于是朴之叶不生,而柯枚条干悉属于薜荔,中虚而外皮索箨如也。岁余,齐王使匠石取其松以为雪宫之梁。唐蒙死,而薜荔与朴如故。

畏鬼

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繇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郁离子曰:「昔者赵高之谮蒙将军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动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请以怒恬,又煽其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谏也,则揣其志而先宣之,反复无不中。于是君臣之猜不可解,虽谓之曰:『高实为之。』弗信也。故曰:『谗不自来,因疑而来;间不自人,乘隙而入。』繇其明之先蔽也。」

赏爵

郁离子与艾大夫偕谋盗,士有俘盗以请赏者,予之金,不愿而请爵。大夫不可,郁离子请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滥也。」郁离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尝观于圃人矣,果实之未摘,虽其家人不敢求尝焉;及其既摘,而余则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汉曲之处女,色若朝虹,观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于倡家,则儇子、佻夫、庸奴、贱皂之有金者,皆得而觊之。今朝迁之尊爵,大盗得之,士之有耻者弗欲仕矣,而犹有愿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僚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窃食其瞉,于是室家离心。子必悔之。」

井田可复

或问于郁离子曰:「井田可复乎?」郁离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乱则可也。夫民情久佚则思乱,乱极而后愿定。欲谋治者必国民之愿定而为之制,然后疆无梗,猾无闾。故令不疚而行。」请问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尝苦辛,不知乱之无所容其身,而易于怨上。故一拂其欲,则愤激而思变,有从而倡之,乱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纷更焉,非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故民犹马也,厩牧以安之,豆粟以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风,牝鸣而牡应,嘶驰𫘨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负盐车,历羊肠,流汁踠足,饥不得秣,倦不得息,逾数百千里而归,望皂枥如弗及,见圉人而敂沫,则虽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调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圣人与时偕行,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今民风不淳,而古道之废兴,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乱,则井田亦可复也。」

窃糟

客有好佛者,每与人论道理,必以其说驾之,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得焉。郁离子谓之曰:「昔者鲁人不能为酒,惟中山之人,善酿千日之酒,鲁人求其方,弗得。有仕于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归,以鲁酒渍之,谓人曰:『中山之酒也。』鲁人饮之,皆以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来,闻有酒,索而饮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夸予可也,吾恐真佛之笑子窃其糟也。」

论物理

郁离子曰:「天地之呼吸,吾于潮汐见之:祸福之素定,吾于梦寐之先兆见之;同声之相应,吾于琴之弦见之;同气之相求,吾于铁与磁石见之;鬼神之变化,吾于雷电见之;阴阳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于介鳞之于月见之;祭祀之非虚文,吾于豺獭见之;天枢之中,吾于子午之针见之;巫祝之理不无,吾于吹蛊见之;三辰六气之变有占而必验,吾于人之脉色见之,观其著以知微,察其显而见隐,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于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慎爵

郁离子谓执政者曰:「物之所贵于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难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则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贵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觊,然后王命尊而荣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货也。昔者赵王得于阗之玉以为爵曰:『以饮有功者。』邯郸之围解,王跪而执爵进酒,为魏公子寿,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无以为赏,乃以其爵饮将士,将士饮之皆喜。于是赵人之得爵饮,重于得十乘之禄。及其后王迁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于是秦伐赵,李牧击却之,王取爵以饮将士,将士皆不饮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当,则反好以为恶。不知宝其所贵而已矣。」

天裂地动

或曰:「《传》曰:『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然乎?」郁离子曰:「天道幽微,非可亿也。然以吾观之,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阴有余未必然也。夫天浑浑然气也,地包于其中,气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动焉,岂地之自动乎?观乎地之动也,盖象夫震掉颤惕,而不为跳跃奋舞之状也。夫既不为跳跃奋舞,则岂地之自动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则地之动也,非其自动也,繇其所丽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犹舟之在水,其动也繇乎水,非舟之自动也。吾固曰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亦阳不足,而非阴有余也。」

羹藿

郑子叔逃寇于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归而思焉,采而茹之,弗甘矣。郁离子曰:「是岂藿之味异乎?人情而已。故有富而弃其妻、贵而遗其族者,繇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屦,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故论功而未及者皆不怨,非术也,诚之感也。」

大智

郁离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鲜哉。夫天下鲜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获,遂以为我独,于是乎无所不用。及其久也,虽实以诚行之,人亦以为用智也,能无穷乎?故智而能愚,则天下之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于人者,以其不常也。惟不常,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测。人有作为不可测者,自以为不可测,而不知其为人所测。故智不自智,而后人莫与争智。辞其名,受其实,天下之大智哉!」

安期生

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公见而慕之,谓其神灵在刀焉,窃而佩之。行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郁离子曰:「今之若是者众矣。蔡人渔于淮,得符文之玉,自以为天授之命,乃往入大泽,集众以图大事,事不成而赤其族,亦此类也。」

行币有道

或问于郁离子曰:「币之不行而欲通,有道乎?」郁离子曰:「在治本。」「何谓治本?」曰:「币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德政,辅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然后无用之物可使之有用。今盗起而不讨,民不知畏信。法不行矣,有用之物且无用矣,而况于币乎?如之何其通之也?」

重禁

郁离子曰:「天下之重禁,惟不在衣食之数者可也。故铸钱造币虽民用之所切,而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必藉主权以行世。故其禁虽至死而人弗怨,知其罪之在己也。若盐则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煮之则可食,不必假主权以行世,而私之以为己,是与民争食也。故禁愈切,而犯者愈盛,曲不在民矣。」或曰:『若是,则『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先王之禁亦过与?」曰:「先王之禁非奄其利而私之也,将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其情异矣,矧百亩之田无家不受,而不饥不寒乎?」

七出

或问于郁离子曰:「在律,妇有七出,圣人之言与?」曰:「是后世薄夫之云,非圣人意也。夫妇人以夫者,淫也、妒也、不孝也、多言也、盗也,五者天下之恶德也。妇而有焉,出之宜也。恶疾之与无子,岂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之,其不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妇人伦之一也。妇以夫为天,不矜其不幸而遂弃之,岂天理哉?而以是为典训,是教不仁以贼人道也。仲尼没而邪辞作,惧人之不信,而驾圣人以逞其说。呜呼,圣人之不幸而受诬也久矣哉!」

九难

郁离子冥迹山林,友木石而侣猿猱,茅径不开,草屋萧然。随阳公子过焉,坐定,公子作而言曰:「仆不佞,窃闻先生久矣,今幸得覜玉色,趋下风。仆闻有道之士不遗𫇴荛之言,愿有陈焉。先生肯听之乎?」

郁离子曰:「唯唯!愿奉教。」

公子曰:「夏屋耽耽,缭以周垣。广庭砥平,翼以飞楼。突室留春,清馆含秋。高櫩楬䡾以翚骞,曾甍馺沓以云浮。虹芳檀以承衡,兽苍珉以负楹。浮柱错落以星罗,碧瓦流离而水波。天华卉𬀩而冬敷,秀木修森以夏凉。流景入而成霞,潜籁动以生风,晃兮如闾阖之开,忽兮若筦弦之音。于是乎曼目蛾眉,窈窕成行,曳结烟之翠绡,鸣锵泉之玉珰。众乐张,华筵启,肆金尊,澄芳醴。炮羔击牛,烹𬊈鹿。臇玉珧,臛比目,脍跃湍之鲂,炙拂云之鹄,羹月窟之兔肺,腼雾谷之豹胎。和以麟髓之酥,芼以赪桂之荑。果则碧华之莲,紫英之梨,霜柑盎蜜,丹荔凝脂,曼倩之桃若壶,安期之枣如瓜。膻肥既饫,清膬乃荐。践笙箫,行组练,迅翔鹍,矫轻燕,熺金釭与绮烛,激妆艳以过电。良宵欲终,娱乐未足,鸡胶胶以叫晨,留嘉宾以终曲。吾愿与先生同之。」

郁离子曰:「夏《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仆不愿也。」

公子曰:「百顷之园,树以美木繁华,环以曲沼清池,黑石白沙,黝黝冥冥,岧岧亭亭,密密堂堂,畜阴泄阳。木则女贞、石楠、合欢、棕榈,桐、柏、枫、栌、椒、桂、杉、榆,叶如车轮,实若垂珠。春禽嘤鸣而相求,夏虫鼓腋以呼秋,朝阳发旭以摅虹,夕岚凝晖而欲流。草则鼠姑、玫瑰,芎兰、茝衡,茭蒋、蒲菰,苹萍浮生。丹苕抱木以垂翘,薜荔缘崖以舒荣,蔚披离以棽𫄥,激迅飚以扬馨。鸟则白𫛱、黄莺,翠鹬、锦鸡,敷羽翰,摛文章,韡韡煌煌,若彤霞之间矞云。鱼则赤鲤、白鲦,鳜鲫、儵鲨,斑鳞、紫鳍,吹澜生华。于是乎翠盖飘摇,文鹢委蛇,嘉朋远至,冠佩追随,憩芳亭,酌琼巵,携佳人,泛涟漪,扰凫鹥,发棹讴,钓游鲭,弋潜龟,奏艳歌,赋新诗。邀姮娥于洞房,累日夕而忘归。吾愿与先生共之。」

郁离子曰:「仲尼曰:『乐佚游,乐宴乐,损矣。』仆不愿也。」

公子曰:「五都之市,列肆千区,三川之衢,大车千两,二江之津,舳舻千艘,家僮万人,分方逐利。西极岷陇河源,康居大宛,出马渥洼,流玉昆仑。东穷日本扶桑,玄菟乐浪,海岱青徐,三韩扶余。南尽百粤七闽,蒙诏傜氓,穿胸交趾,鲛室蜃市。北陟无闾代恒,阴山北庭,卑耳孤竹,万里沙漠。掇天琛,拾坤珍,山藏谷韫之英,蜚潜动植之精,莫不悉致而毕陈。爰有吉量驒𫘬,苍兕文犀,足蹑电而追风,角纳象以成形。火齐玫瑰,琼瑶璆琳,琪树瑯玕,王母所栽。备五色,含八音,璀璨珑璁,睒闪虎睛,獓胭旄牛,师类之毛,𩭹髿披蓑,以纛以缨。珊瑚海柏,若木非木,若玉非玉,萧森櫒索,葩桠箨落,其采有赩,沉檀罗縠,脑麝之香,郁烈芬芳,苾茀(香因)馧,螺甲龙涎,腥极返馨。钟乳丹沙,金芽石英,炼而服之,变为神仙。水晶玻璃,辟署清尘,琉璃木难,的皪晖光,豆蔻胡椒,荜拨丁香,杀恶诛臊,易牙所珍。甘蕉木绵,香葛罗,柔暖轻凉,寒暑攸宜。翡翠鹔鷞,彩羽绣翰,玳瑁之龟,蜡质漆章。鼠毛之布,焚之炎炎,振之如霜。丹虾之须,劲若抽虹,焕烂晶荧,望之欲流,抚之不濡。玄象之牙,厥大盈舟。狼虎熊罴,青貂白狐,文狨青狸,赤豹之皮,獑猢蜼,修毛髬,媕蚺蒙茸,洵美且温。驼毳羔绒,细若游丝,软若春绵。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灵药千名,神农所尝,起死回生,旋阴斡阳。蜀锦戎毡,越纸齐纨,跨海逾山,转致流通。自北自东,自西自南,所至成市,所止成廛。于是乎镵山出金,煮海收盐,千锸穿崖,声翻九幽,万灶歊烟,结为苍云。蜑艇蛮舠,出没风涛,罔鰅𫚦,曳鲤鲢,举赤鱬,络氐人,钩鼊,缯鰝𫚥,止水母,凿蛎蚝,擒化鲲,絷翔鳐,罶鲔䍡鲡,牵鲖罣鲈,系鲟引鳇,掣鳄连鲛,枕丁胶乙,兼取并积。镞骨皮箙,磨鳞刮甲,齿牙锋锷,以函以戟,瓮鲊乘鱐,其利什百。其重宝则有径寸之珠,方尺之璧,腾光吐璟,闪日烁月,匣不能閟,土不能蚀,可以易旤回祥,倾城夺国。吾愿与先生致之。」

郁离子曰:「《传》曰:『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九成之堂,十亩之庭,俯阛阓以当中,岌重门之峥嵘,甃以砻石,植以栝柏,牖以鱼鳞,洞朗八櫺,左右蜂房,奕奕翼翼,冬暄夏清。舆马达于陛除,鸣驺导以升阶。高坐华裀,尊严若神,卒列貔貅,吏排雁行,肃肃跄跄,秩秩如也。听欬传声,神㧑鬼诃,发号施令,理诉决讼,出言而侍者辟易,指顾而瞻者跼蹐,千人离立,跂望颜色。其喜也,温若春日之熙,其怒也,凛若秋霜之飞,雷霆起于颊舌,而死生判于笔下。吾愿与先生谋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款段之马,黑貂之裘,囊无百钱,橐无赢金,慷慨辞家,踊跃远游。曳裾而入公门,掉舌以动王侯,一语之合不觉前席,更仆秉烛,熏心酣骨,执鞭为之骇汗,虎士为之吐舌。于是出辞成法,建画为律,条九章以富国,发六奇以制敌,阳谋阴间,神授鬼伏,指挥而白虹贯日,顾盼而长庚入月,盖樗里不能测其机,孟贲不能当其决也。是以一言贵于千金,一诺重于千钧。吹则猛虎竖毛,嘘则寒谷生春,謦欬折五兵,谭笑却三军,气使燕赵之豪,威詟齐楚之君。吾愿与先生论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戎卒十万,虎贲三千,犀革之车,驾以𫘝𫘨,服以𫘦𬳿,造父御戎,乌获为右,士如熊罴,马如腾龙,豁阚炰烋,殷谷訇邱,挂以重铠,被以鲛函,炫耀冬冰,烨烨晨星,纯钩太阿,缦理龟鳞,雄戟扬虹,厹矛掣蛇,舒光发辉,上缠斗杓。乃有角端之弓,鱼牙之矢,控弦而满月在手,覆彇而蹲甲吞羽,黄间谿子,时力距黍,九牛引挽,发若雷吼。于是乎白书如荼,赤羽如荭,大旆锋旗,植以玄戈,建九斿之霓旗,蔚云旋而猋迥,山陵为之低昂,太阳为之寝光。乃布天衡,乃列地冲,风云鸟蛇,龙虎翕张,屹兮如山,俨兮若城,浑浑沌沌,莫窥其形。吾愿与先生将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仆不愿也。」

公子曰:「西方之域有真人焉,广大神通,浩浩无涯。其力可以斡造化,回天地;其功可以拯垫溺,拔罪苦。起死扶生,剖顽烛冥;窈窈愔愔,荡扫六淫;寂寂默默,涤除百惑。如翦草莱,不遗一荄;如龙用壮,莫我能当。不震不摇,障翳自消;不悚不难,百怪自散。如镜去尘,其光粲新;如莲出水,净无泥滓。以能不灭不生,长存至精;不形不体,无往不在;放之无外,收之无内;幽静恬漠,永享至乐。吾愿与先生求之。」

郁离子曰:「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仆不愿也。」

公子曰:「太极浑浑,分为乾坤,乾坤翕辟,结为日月,日月代明,播为五精,二五媾真,形而为人,玄黄两间,独为物灵,得天全也。是故轩辕黄帝访于广成子而受诀焉,其诀曰:『穆清漻兮沕杳冥,洞晃朗兮观吾庭。扫氛埃兮驱虫蛇,部署众神兮集予家。时风雨兮若晦冥,疏不壅兮待其生。调其行兮和厥止,保其受兮为孝子。收六区兮归一握,仁灵芽兮苴乃核,乘应龙兮入寥廓。』吾愿与先生追之。」

郁离子曰:「语曰:『死生有命。』仆不愿也。」

公子曰:「愿闻先生之志。」

郁离子愀然曰:「公子!三王既没,孔子道塞;九流杨墨,百家并出;淫辞横说,从横反复;惨害阴毒,恫疑恐惑,变幻白黑。如猋之发,可使晦曰;如水之激,可使漂石。萦纡回遹,以蟊以贼,此其章章者也。其矫者则谓天地为蘧庐,黔首为虫蛆,文章礼乐皆不足为,以耀以夸,使人染之如膏,吞之如钩,虚浮谲诡,诳生罔死,舍形索影,慢弃伦理,此皆迷生之曲蹊,蠹世之巨蝎也。方今威弧绝弦,枉矢交流,旬始欃枪,降魄流精,为䝙为豺,为蛟为蛇。犬失其主,化为封狼,奋爪张牙,饮血茹肉,淫淫灂灂,沉膏腻穷渊,积骸连太陵,无人以救之,天道几乎熄矣。而欲以富乐为乐,娭游为适,不亦悲乎?仆愿与公子讲尧、禹之道,论汤、武之事,宪伊、吕,师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时之政,明法度,肄礼乐,以待王者之兴。若夫旁途捷岐,狙诈诡随,鸣贪鼓愚,侥幸一时者,皆不愿也。」

于是公子赧然,颐颊发赤,目眊舌强,再拜受教,曰:「鄙人不学,乃今日始闻先生之言,如垢得涤。愿为弟子,幸甚至哉,服膺无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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