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古典原文 · 第 2 / 100 篇
第二回 补陀山龙王献宝 涌金门古佛投胎
〔明朝〕罗懋登钟诗曰:
既接南邻磬,还随百里笙。
平陵通曙响,长乐警宵声。
秋至含霜动,春归应律鸣。
欲知常待扣,金簴有余清。
鼓诗曰:
轩制传匏质,尧年韵土声。
向楼疑欲击,震谷似雷惊。
虓虎迎风起,灵鼍带水鸣。
乐云行已奏,礼日冀相成。
观音菩萨说道:「我这个钟不是小可的钟,其质本石,其形似钟。白天开于子,那一团的轻清灵秀,都毓孕在这块石头上,故此这个石钟,左有日月文,右有星辰象,燥则天朗气清,润则晦明风雨。其声上,上通于三十三天。适来钟响,惊动天曹,为此天花坠落。这个石鼓不是小可的鼓,其质本石,其形似鼓。自地辟于丑,那一股的重厚气魄都融结在这块石头上,故此这个石鼓,左有山岳?,右有河海形,燥则河清海宴,润则浪滚涛翻。其声下,下通于七十二地。适来鼓响,惊动海神,为此龙王听讲。」摩诃萨、迦摩诃合掌齐声道:「善哉,善哉!无量功德。」
尔时已过了七七四十九日,老祖撤讲下台,菩萨欠身施礼。老祖道:「玄天上帝临凡,摩诃僧祗遭他厄难,何由解释?」
菩萨道:「须索老祖下世,为大众解释。」老祖道:「何是善地?何是善爹?何是善娘?尔菩提为我释说。」原来观世音菩萨显化南膳部洲,故此南膳部洲家家顶礼,个个皈依,善的善,恶的恶,好的好,歹的歹,拙的拙,巧的巧,毒的毒,慈的慈,却都在菩萨慧眼之中,正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菩萨要个善地,要个善爹,要个善娘,一时就有了。合掌恭敬回复老祖道:「南膳部洲有个古迹,名叫做杭州。自古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是个善地。」老祖道:「有了善地,没有善爹。」菩萨道:「杭州城涌金门外左壁厢,有个姓金的员外,他原是玉皇案下金童,思凡下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个善爹。」老祖道:「有了善爹,没有善娘。」菩萨道:「金员外的妻室姓喻氏,他原是玉皇案下玉女,思凡下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又是个善娘。」老祖一得了善地,二得了善爹,三得了善娘,飞身便起。只见摩诃萨高声叫道:「弟子愿随师父下世,也须得善地、善爹、善娘。」迦摩阿也叫声道:「弟子愿随师父下世,须得个善地、善爹、善娘。」老祖道:「这都在菩萨身上。」菩萨也不开口,也不回话,袖儿里取出两个锦囊,便一人交付一个与他。
老祖看见两位尊者有了锦囊,飞身便走。又只见那四个龙王一字儿跪著,高声叫道:「佛爷爷且住且住!」那老祖是个慈悲方寸,看见龙王恁的吆喝,分明是要去得紧,暂且驻骅停骖,微微笑道:「怎么叫且住且住?法门无住。」那四个龙王齐声叫道:「弟子兄弟们今日个得闻爷爷的三乘妙典,五蕴楞严,免遭苦海沉沦,都是爷爷的无量功德,各愿贡上些土物,表此微忱。」老祖道:「贪根不拔,苦树常在,这却不消。」四个龙王又齐声叫道:「多罗多罗,聊证皈依之一念。」老祖未及开口,菩萨从傍赞相道:「一念虚,念念虚;一心证,心心证。」老祖道:「哪里个善菩萨,爱人些些。」菩萨笑了笑,道:「岂不闻『海龙王少了宝』?」只见那四个龙王又齐声叫道:「闻知爷爷下世,少不得借肉住灵。弟子们曾闻得五祖一株松,不图妆影致,也要壮家风;曾闻得六祖一只碓,踏著关捩子,方知有与无。伏望爷爷鉴受。无量功德,无量生欢喜。」
老祖起头一看,只见第一班跪著的青脸青衣,数甲道乙,手里捧著一挂明晃晃的珍珠。老祖微开善口,问道:「第一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东海小龙神敖广。」老祖道:「手儿里捧著甚么?」龙王道:「是一挂东井玉连环。」老祖道:「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就是小神海中骊龙项下的。大凡龙老则珠自褪,小神收取他的。日积月累,经今有了三十三颗,应了三十三祖之数。」老祖道:「有何用处?」老王道:「小神海水上咸下淡,淡水中吃,咸水不中吃。这个珠儿,它在骊龙王项下,年深日久,淡者相宜,咸者相反。拿来当阳处看时,里面波浪层层;背阴处看时,里面红光射目。舟船漂海,用它铺在海水之上,分开了上面咸水,却才见得下面的淡水,用之烹茶,用之造饭,各得其宜。」老祖点一点头,想是心里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在南膳部洲伺候。」龙王把个手儿朝上拱一拱,好个东井玉连环,只见一道霞光,烛天而去。
第二班跪著的红脸朱衣,指丙蹑丁,手里捧一个毛松松的椰子。老祖道:「第二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南海小龙神敖钦。」老祖道:「手儿里捧著甚么?」龙王道:「是一个波罗许由迦。」老祖道:「是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椰子长在西方极乐国摩罗树上,其形团,如圆光之象。未剖已前,是谓太极;既剖已后,是谓两仪。昔年罗堕阇尊者降临海上,贻与水神。」老祖道:「有何用处?」龙王道:「小神海中有八百里软洋滩,其水上软下硬。那上面的软水就是一匹鸟羽,一叶浮萍,也自胜载不起,故此东西南北船只不通。若把这椰子锯做一个瓢,你看它比五湖四海还宽大十分。舟船漂海到了软洋之上,用它取起半瓢,则软水尽去,硬水自然上升。却不是拨转机轮成廓落,东西南北任纵横?」老祖也点一点头,想是也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到南膳部洲答应。」龙王把个手儿朝上拱一拱,好个波罗许由迦,只见一道青烟,抹空而去。
第三班跪著的白脸素衣,呼庚吸辛,手儿里捧著一个碧澄澄的滑琉璃。老祖道:「第三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西海小龙神敖顺。」老祖道:「手儿里捧著甚么?」龙王道:「是一个金翅吠琉璃。」老祖道:「是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琉璃是须弥山上的金翅鸟壳,其色碧澄澄,如西僧眼珠子的色。道性最坚硬,一切诸宝皆不能破,好食生铁。小神自始祖以来,就得了此物,传流到今,永作镇家之宝。」老祖道:「要它何用?」龙王道:「小神海中有五百里吸铁岭,那五百里的海底,堆堆砌砌,密密层层,尽都是些吸铁石,一遇铁器,即沉到底。舟船浮海,用它垂在船头之下,把那些吸铁石子儿如金熔在型,了无滓渣,致令慈航直登彼岸。」老祖也点一点头,想是也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南膳部洲发落。」龙王把个手儿望上拱一拱,你看好个金翅吠琉璃,只见它一道清风,掠地而去。
第四班跪著的黑面玄装,顶壬履癸,手里捧著一只黑云云的禅履。老祖道:「第四位是谁?」龙王道:「弟子是北海小龙神敖润。」老祖道:「手儿里捧著甚么?」龙王道:「是一只无等等禅履。」老祖道:「何处得来的?」龙王道:「这禅履是达摩老爷的。达摩老爷在西天为二十八祖。到了东晋初年,东土有难,老爷由水路东来,经过耽摩国、羯茶国、佛逝国,到了小龙神海中,猛然间飓飙顿起,撼天关,摇地轴,舟航尽皆淹没,独有老爷兀然坐在水上,如履平地一般。小神近前一打探,只见坐的是只禅履。小神送他到了东土,求下他这只禅履,永镇海洋。老爷又题了四句诗在禅履上,说道:
「吾本来兹土,传法觉迷津。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老祖道:「有何用处?」龙王道:「小神自从得了这禅履之后,海不扬波,水族宁处。今后舟船漂海,倘遇飓飙,取它放在水上,便自风憩浪静,一真湛寂,万境泰然。」老祖也点一点头,想也是有用它处,轻轻的说道:「吩咐它南膳部洲听旨。」龙王把个手儿朝上拱一拱。好个无等等禅履,只见一朵黑云,漫头扑面而去。四龙王满心欢喜,合掌跪著告回。
老祖飞身又起,只见那水族队里,大千众生一齐跪著,一齐高声叫道:「爷爷且慢去,且慢去!」老祖终是慈悲方寸,看见众生恁般叫号,分明是要去得紧,又只得权时间解羽回鳞,又微微笑一笑道:「怎么叫慢去慢去?法门无去。」大千众生齐声叫道:「众生们愿永受爷爷法戒,各各贡上土物,顶礼皈依。」老祖起头看时,只见鲲鼇以头献,长鲸以口献,灵鼍以鼓献,蟠蛟以细颈献,苍虬以棱髯献,元龟以箕筹献,尺鲤以锦梭献,怪鳄以百卯献,神以云雨献,犀牛以兽状献,玳瑁以其甲献,精卫以木石献,虫庸以蛇状献,蝤蛑以双螯献,虫隹螟以蛟巢献,山渗以独足献,蚌蛤以夜明献,南鳄以祭撰献,巨虫贝以车渠木斗献,猰貐以龙爪虎文献,窫窳以人面蛇身献,虫秃蛇以朱冠紫衣献,鲀鱼以西施乳味献。老祖道:「善哉!善哉!尔众生作甚么因果?」众生齐声叫道:「愿各舍所有,顶礼皈依。」老祖道:「不用尔众生施舍。」众生齐声叫道:「愿佛爷爷鉴受。」老祖道:「我这里不受。」众生齐声叫道:「不舍不受,众生们怎么得出离苦海?怎么得超度慈航?」老祖道:「善哉,善哉!诸法空相,无舍无受,无无舍,无无受。」于是向众生而说偈曰:
「若以色见我,以声音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水族众生捧著老祖的真言密谛,飞的飞,跃的跃,鼓的鼓,舞的舞,上的上,下的下,远的远,近的近,一拥而退。老祖又飞身而起,只见那羽虫、毛虫两族队里,大千众生两班跪著,两班儿齐声叫道:「佛爷爷且来,且来!」老祖到底是个慈悲方寸,看见两班的众生恁的跳叫,分明是勒马登程,只得又投鞭转棹,又微微笑一笑道:「怎么叫且来且来?无去亦无来。」两班大千众生齐声叫道:「水族已受真言密谛,愿普度众生,免沉苦海。」老祖抬头一看,只见羽虫队里,凤、鸾、鹓、鹭、雕、鹗、鹍、鹏、鹰、鹯、凫、鹤、鸡、鹜、燕、莺、鸿、鹄、鹅、鹳,以及鹚鹈、鹫鸬、钩辀、邕鸟渠鸟、粟鸟晋鸟、虞鸟、意鸟而鸟之辈,文翎彩羽,青质朱衣,濯濯冥冥,分行逐队。又只见毛虫队里,麟、骥、虎、貔、豹、螭、彪、犊、兕、象、雉、夔、猩、麂、蜚、贝鸟、貉、貘、猿、猱、马、牛、犬、豕,以及雄虺、驺狳、合窳、虫居虫诸、虫多蚗、朐月忍、虫尹虫咸之朋,玉瓜金麟,霜蹄钩距,绥绥㿥㿥,作对成双。老祖道:「善哉,善哉!尔众生作甚么因果?」众生齐声叫道:「愿受真言超度,愿从正果菩提。」老祖道:「善哉,善哉!无修无证,无碍无说,无众生可度,无菩提可人。」于是对众生而说偈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羽虫、毛虫两班众生捧著老祖的真言密谛,腾的腾,骧的骧,驰的驰,逐的逐,啸的啸,叫的叫,啼的啼,吟的吟,一拥而退。
老祖也自一跃而起,浑身上毫光万道,直逼斗牛,一边吩咐摩诃萨、迦摩阿各自投胎住世;一边驾风车,张开烟幕。只见补陀山上天香馥郁,草木争妍,鸟雀环绕,大众皈依。惠岸口口叫著:「佛爷爷!」善才口口叫著:「佛爷爷!」龙女口口叫著:「佛爷爷!」诸徒众口口叫著:「佛爷爷!」鹦哥儿也口口叫著:「佛爷爷!」就是净瓶儿也口口叫著:「佛爷爷!」老祖是一个不停,直恁去矣。惠岸听知老祖临行吩咐那二位尊者,叫了几声:「摩阿,摩阿。」老祖去了。他倒笑上了几声,说道:「俺前日初见之时,只说是徒弟摩阿萨,原来今日临别之际,师父也摩阿萨。」只见菩萨送了老祖,领了惠岸及各徒众,归真复命不提。
且说老祖辞了补陀山,别了菩萨,驾起云车,张开烟幕,呼吸之顷,早已过了钱塘江上,进了杭州城里。老祖起眼视之,果然好一个福地,十分美丽,东土无双。有一曲《望海潮》词为证。词曰: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山献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须臾之间,步出涌金门外金员外的宅上借观一番。这宅上虽则是个民居,却不是小可的:占断人间福,分来海上奇。后面枕著一个凤凰山,山势若凤凰欲飞之状,故取此名。有诗为证,诗曰:
沧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遗老色荒凉。
为言故国游麋鹿,漫指空山号凤凰。
春尽绿莎迷辇道,雨多苍荠上宫墙。
遥知汴水东流畔,更有平芜与夕阳。
又诗曰:
荒山欲逐凤凰骞,谁构浮图压寝园?
土厚尚封南渡骨,月明不照北归魂。
海门有路双龙去,沙溆无潮万马屯。
莫向秋风重惆怅,梵王宫殿易黄昏。
左侧有个南高峰,右傍有个北高峰,相峙相亲,如二人拱立之状,俱有诗为证,诗曰:
南望孤峰入翠微,清泉白石可忘饥。
云中犬吠刘安过,树杪春深望帝归。
白鹤曾留华表语,苍宫合受锦衣围。
朱襦玉柙今何许?一笑人间万事非。
又诗曰:
杳杳孤峰上,寒阴带远城。
不知山下雨,奎斗自争别。
又曰:
翠出诸峰上,湖边正北看。
夜来云雾散,独卧斗杓寒。
前有西湖,山川秀发,景物华丽,自唐朝传到如今,为东南游赏胜处。有诗为证,诗曰: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又曰:
混元神巧本无形,匠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
蓼苹翠渚摇鱼影,兰桂烟丛阁莺翎。
往往鸣御与横笛,斜风细雨不堪听。
湖心里有一个孤山,独印波心,一峰突起,愈加是湖山胜绝处。有诗为证,诗曰:
楼台耸碧岑,一迳入湖心。
不雨山长润,无云水自阴。
断桥荒藓合,空院落花深。
犹忆西窗夜,钟声出北林。
这都说的是金员外宅上前后左右的形胜。
老祖熟视了一回,无量生欢喜。正欲移步近前,只见湖上又有一个岭阜,霞光灿烂。霞中有一道怨气,直射斗杓。老祖心里想道:「这还是恁般的怨气未消?」好个老祖,定一定元神,睁一睁慧眼,却原来是个栖霞岭,岭下是个岳武穆王的坟,岳武穆王的祠堂。有诗为证。李阁老诗曰:
苦雾四塞,悲风横来。
羲景缩地,下沉蒿莱。
坤舆内折,鼎足中颓。
大霆无声,枯蘖槁荄,
羯虏腾突,狼风崔嵬。
龙困沙漠,鳞伤角摧。
齐仇九誓,楚户三怀。
奸宄卖国,忠臣受参。
积毁消骨,遗祸成胎。
命迫十使,功垂两涯。
盟城不耻,借寇终谐。
重器同剧,群儿共咍。
发竖檀冠,潮浮五骸。
气奋胡丑,殃流宋孩。
英雄已死,大运成乖。
魂作唐厉,形细汉台。
天不祚国,人胡为哉!
壮士击剑,气深殷雷。
日落风起,山号海哀。
树若可转,江为之回。
乾坤老矣,叹息雄才。
邵尚书诗曰:
六桥行尽见玄宫,生气如闻万鬣风,
松桧有灵枝不北,江湖无恙水犹东。
千年宋社孤坟在,百战金兵寸铁空。
时宰胡为窃天意,野云愁绝夕阳中。
高学士诗曰:
大树无枝向北风,千年遗恨泣英雄。
班师诏已成三殿,射虏书犹说两宫。
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
栖霞岭上今回首,不见诸陵白露中。
却说岳庙里怨气未消,老祖也自叹了一叹。老祖心里想道:「杭州真是善地,金员外果是善爷,喻孺人果是善娘。只一件,托生之后,还要一个好法门善世。不如趁此时先自选择罢。」拽开步来,把个杭州城里城外的洞天福地,逐一磨勘一番,逐一查刷一番,都有些不慊他的尊意。急转身复来到西湖之上,金员外门前,只见百步之内,就有一座摩诃古刹,前面一个山门,矮矮小小。次二一个天王殿,两边列著个「风调雨顺」,尽有些雄壮。次二一个金刚殿,前后坐著个「国泰民安」,越显得威风。到了大雄宝殿之上,三尊古佛,坐狮、坐象、坐莲花。略略的转东,另有一所罗汉殿,中间有五百尊罗汉,每尊约有数丈高。寺前面有个孤峰挺立,秀削芙蓉。峰头上一个崚嶒古塔,不记朝代。一寺一峰,翼分左右,如母顾子。外面看时,霞光闪闪,紫雾腾腾。老祖拽起步来,直入大雄宝殿,熟看一飧。
原来这寺叫做个净慈寺。说起这个「净慈」二字,就有许多的古迹?怎见得有许多的古迹。原来这个寺不是一朝一代盖造的,是周显德中盖造的。那峰叫做个雷峰。说起这个「雷峰」二字,也有许多的古迹?怎么也有许多的古迹,原来这个山峰不是杭州城里堆积的,是西天雷音寺里佛座下一瓣莲花飞来东土,贪看西湖的景致,站著堤上,猛然闻金鸡三唱,天色微曛,飞去不得,遂成此峰。后有西僧法名慧理,说他这一段的缘故,故此叫做个雷峰。周显德中盖造佛寺,就取雷音清净慈悲之义,故此这寺叫做个净慈寺。老祖本是西天的佛祖爷爷,见了这个雷峰净慈寺,俱是西天的出身,正叫做是:「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他自无量生欢喜,说道:「道在迩而求诸远,得之矣,得之矣!」转身便向金员外家里来。此时约有二更上下,正是:
地远柴门静,天高夜气凄。
寒星临水动,夕月向沙堤。
原来金员外是个在家出家的,从祖上来吃斋把素,到金员外身上已经七代。喻孺人又是胎里带得素来,真个是夫妻一对,天上有,地下无。家里供奉著一个观音大士,也不记其年,饮食必祭,疾疫必祷。大士也是十分显化,他只是少了一口气。
却说老祖来到金员外宅子上,这时正是洪武爷爷治世,号吴元年,十月十五日下元,三品水官解厄之日。金员外夫妇二人自从五更三点时分起来,洗了脸,梳了头,摆了供案,发了宝烛,烧了明香,斟了净茶,献了净果,设了斋饭,展天那三乘妙典,唪动那五蕴楞严,声声是佛,口口是经,一直念到这早晚,已自是二更上下。念经已毕,忏悔已周,夫妇二人闲步庭院之中。只见天上一轮皓月,万颗明星,素练横空,点尘不染。那院子里有一个洗脸架儿,架儿上有一个铜盆,铜盆里有这等几杓儿水。那一天星映著这盆儿里的水,这盆里的水浸著那一天的星,微波荡漾,星斗斡旋,也不知星在天之上,也不知水在盆儿里,就是一盆的星,真个爱杀人也。员外见之,满心欢喜,连声叫著:「孺人来看!」孺人见之,满心生喜,连忙的卷起两只衣袖来,伸出这两只手,到那盆儿里去捞那个星。左捞也捞不著,右捞也捞不起。好老祖,弄一个神通,即时就变做个流星,杂在盆儿里,就和那天上的星一般。孺人先是左捞也捞不著,右捞也捞不著,忽然一下捞著一个星儿在手里。正叫做是「掬水月在手」,论不的喜喜欢欢,真是举起手来,和星和水一口吞之。
却不知吞了这个星后,有些甚么吉凶,有些甚么报应,还是有喜无喜,还是生女生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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