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古典原文 · 第 2 / 17 回
第二回 幻梦 刁宴
〔清〕吴贻棠话说嫣娘要到园里读书,常兴就叫人去收拾了。择了日子,叫嫣娘搬进花园。又想著园子大了,他们小孩子住著害怕,就叫些女家人靠近住著,又叫了几个二十多岁的丫头去作伴。
嫣娘日日在园内一处一处的游玩,连书篇儿也不摸。一日顽乏了,睡了午觉,就作了一梦。梦见到一仙山,其中楼阁玲珑,如珠玉修成的一般。信步走去,忽见一门,就大著胆走进去,见是三间花阁,垂著湘妃竹的帘子。猛听得一阵笑声,如莺声娇啭,不觉脚跟下走了三魂七魄,站在那里就呆了。忽有一个人从背后轻轻拍他一下,说:「看什么?好大胆!」嫣娘听了这一句话就像小莺儿叫了一声,想道:「就在屋里,如何又到这里来了?」连忙转过身来,作了一揖,才抬头去看。那人带嗔呼道:「低下头去。」嫣娘就不敢仰视,祇顺著眼看见那人穿著银杏衫子,罩著墨色撒花背心,穿著百折百蝶裙子,一对莲钩祇露出一个尖儿。嫣娘也不敢出声,祇弯著腰站著。站了一时,那人说:「还不快去!」嫣娘慢慢出了门,才敢回头来看,却不见那人了,祇听帘内说:「好好谈谈。」嫣娘也不敢再听,又往前走,又见一带花障。他从垂花门进去,见一美人在廊下,背著脸向内坐著,在那里读诗,其声微微莫辨。他就偷偷的到背后,一看却不是读诗,是在那里拈著笔写甚么。嫣娘顺著他写的看去,是:
天上人间,可怜谁是前缘,谁是无缘?到头来,那是一般参了个无要紧的禅,才笑人枉然。作一对鸳鸯睡,谁知我,也是空缠绵。
嫣娘看毕,不觉一声叹道:「可怜可怜!斯言诚不谬也。」那人回头一看,嫣娘才自想道:「不好,我如何竟走近他身子跟前了?」祇得连忙作揖。那人却不怪他,祇说:「你去罢,此地非久停之所。」嫣娘又作了一个揖,就出来了。走著又回头偷偷一看,见那花容月貌,世间罕有,又不敢长看,祇得一直出去。却一路走一路想,不觉防著,就一头碰在一个粉墙上,撞在地下坐著,祇听后边有一两个人嗤嗤的笑。嫣娘起来,那一两个美人也走到跟前了。嫣娘就拱手而立,说:「得罪,得罪,有劳尊笑!」那美人说:「这个人必是呆子,自己头不疼,还给我们周旋。」又一个美人说:「莫是个疯子,我们走罢!」嫣娘也不敢出声,祇是呆呆望著那两人说说笑笑去了,才想起来:「是他们骂我!」祇得又走。
忽见又一大门,他又进去,顺著脚走到一处小花园,看著两个美人在那里打秋千。嫣娘就走到那玲珑石旁站著,说:「小心些,掉下来就了不得了!」那打秋千的祇顾忽上忽下,却不看见旁边站著有人,听他说话才看见,说:「你是何人?怎么来到这里?」嫣娘说:「我是嫣娘。」那人笑了一笑,说:「我又知道你是个甚么嫣娘?但是你是个男人,如何叫女人名字?」嫣娘方欲回话,那秋千架上的人也下来了,说:「姐姐,莫跟他说。这必是个小贼子,将他锁起来!」嫣娘说:「好,好,就是这样玩法。」那一个说:「这是个傻子,赶出去就是了!」嫣娘祇当与他说顽话,还是笑。那人说:「你再不出去,就打了!」嫣娘祇得笑著出来了。不防地下青苔甚滑,一下跌倒。猛然惊醒,却是一梦。他却不把这当个梦,一心要去访这些美人。他又不敢直向常兴说,日日在园中纳闷。虽有他四个陪著,总不能解他的闷。
一日,他四个商议说:「嫣娘天天似乎心里有事,俺们今日大家备个菜,请他吃酒。等他醉后问问他。」他四个商议定了,第二日就向嫣娘说:「俺四个有个薄酌,请大爷吃一杯,不知可赏小的们的脸?」嫣娘说:「你们成天家想著法闹,又请甚么客?又是甚么小的大的的?我是个猪八戒净坛使者,岂有不好吃的!好菜好酒,快些拿来,等我狼餐虎咽。」关关说:「祇怕不是狼虎,是个小雏燕子!」姮姐说:「也不是个雏燕,是个小学生、假姑娘!」娟姐说:「我前日跟奶奶往王表爷家听戏,唱的是《请宴》,祇怕大相公就是那请宴上的秀才们,‘闻道请,似得了将军令,宛是五脏神,愿随鞭镫。’」。窈窈说:「大相公明日去中个学,就是秀才了。」嫣娘说:「真真你们是些女孩子,不知外面的事。如何进学说是中学,若中举、中进士,岂不也要说进举进进士吗?」大家说著笑起来,把窈窈倒羞的满脸通红。嫣娘看著甚不过意,就照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说:「你可混说了?」姮姐说:「我说个情,饶他这一次,下次重重的打罢!」嫣娘说:「不是姮姐说情,真个不饶!」关关就上去替嫣娘揉揉嘴,说:「你看,都打红了。」娟姐说:「莫闹了,摆桌子罢。」说著将桌子摆开,上面设了一张大椅。嫣娘说:「怎么祇用一张?」姮姐说:「我们这奴才,如何敢坐?」嫣娘陡然变了色,说:「我几时有这些混帐的意思,如何说小的、又说奴才?岂不是折罪我吗?我一定少活十年。」姮姐说:「莫急。这是我们的话,与你不相干。你要气我,给你赔个礼!」说著就拜了一拜。嫣娘笑著说:「不敢,不敢!我受你一拜,更要少活二十年!」关关说:「你看,妈妈们送菜来了。坐下罢!等我去接进来。若是等他们送上来,你又嫌腌臜了。」嫣娘说:「岂无个陪客,岂无个主人?依我说,我就领扰﹔不依我说,我就要辞谢了!」他四个说:「依了就是。」嫣娘说:「我今日是你们请的客,就大胆僭了。陪我的次坐是娟姐,三坐是姮姐,主坐就是关关、窈窈姐。这是序齿,最公道的。」他四个都无的说,就依次坐下了。关关说:「我来回上菜。」窈窈说:「我来把盏。」大家坐著说了一会,饮了一会。姮姐想醉嫣娘,叫他好说实话,就使个眼色给窈窈。窈窈说:「我小些,我要敬一杯!」拿了一个玛瑙六方杯子,满斟了一杯,送到嫣娘面前。嫣娘说:「多谢!这是必领的。」就三口两口吃完了,说:「小弟不敢有慢尊命,饮毕了。」关关说:「再小些就是我了,我也奉敬一杯,不知尊意如何?」嫣娘笑著说:「愿领,愿领。」关关就拿了一个翡翠圆杯,满斟了送上去,嫣娘也三口两口吃完了,说:「复命,吃完了。」娟姐、姮姐也想敬他,又怕太吃醉了。姮姐说:「我是五岁来你家的。」又指著娟姐说:「他是六岁来的。」又指著关关、窈窈说:「他两个也是五、六岁上来的,来到都跟你在一块。我们今日饮酒,各人有各人的心思,都说说。就先从相公说起。」嫣娘总不出声,姮姐们总是要他说。不知说了未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