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辟复辟论



(1916年5月)
余在军中既月余,外事稍梗绝,顾闻诸道路,谓海上一二耆旧,颇有持清帝复辟论 者,以为今日安得复有此不详之言,辄付诸一笑。既而谉果有倡之而和之者,于是乎吾 不能无言也。 就最浅近最直捷之事理言之:今兹国人所为踔厉奋发,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以相争 者,岂不曰反对帝制乎哉?反对帝制云者,谓无人焉而可帝,非徒曰义不帝袁而已。若 曰中国宜有帝,而所争者乃在帝位之属于谁何,则是承认筹安会发生以后,十二月十三 日下令称帝以前,凡袁世凯所作所为,皆出于谋国之忠,其卓识伟画,乃为举国所莫能 及。而杨F之《君宪救国论》,实为悬诸日月不刊之书。然则耆旧诸公,何不以彼时挺 身为请愿代表,与彼辈作桴鼓应?至讨论帝位谁属之时,乃异军突起,为故君请命,此 岂不堂堂丈夫也哉。顾乃不然,当筹安会炙手可热,全国人痛愤欲绝时,袖手以观望成 败;今也数省军民为“帝制”二字断吭绝脰者相续,大憝尚盘踞京师,陷贼之境宇未复 其半,面逍遥河上之耆旧,乃忽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与众为仇,助贼张目。吾既惊其 颜之厚,而转不测其居心之何等也。 夫谓立国之道,凡帝制必安,凡共和必危,无论其持之决不能有故,言之决不能成 理也,就让十步、百步,谓此说在学理上有圆满之根据,尤当视民情之所向背如何。国 体违反民情而能安立,吾未之前闻。今试问:全国民情为趋向共和乎,为趋向帝制乎? 此无待吾词费,但观数月来国人之一致反对帝制,已足立不移之铁证。今梦想复辟者, 若谓国体无须以民情为基础耶,愚悍至于此极,吾实无理以喻之;若犹承认国体民情当 相依为命耶,则其立论之前提,必须先认定恢复帝制为实出于全国之民意。果尔,则今 日国人所指斥袁世凯伪造民意之种种罪状,应为架空诬谤,袁固无罪,而讨袁者乃当从 反坐。故复辟论非他,质言之,则党袁论而已,附逆论而已。 复辟论者惟一之论据曰:共和国必以武力争总统也,曰: 非君主国不能有责任内阁也。此种微言大义,则筹安六君子之领袖杨F者,实于半 年前发明之。杨F之言曰:“非立宪不能救国,非君主不能立宪。”吾欲问国人,杨F “非君主不能立宪”一语,是否犹有辨驳之价值?然则等而下之,彼拾杨F唾余以立论 者,是否犹有辨驳之价值?以此种驳论费吾笔墨,笔墨之冤酷,盖莫甚矣。但既已不能 自己于言,则请为斩钉截铁之数语,以普告新旧筹安两派之诸君子。(复辟派所著论题 曰《筹安定策》,故得名之曰“筹安新派”。)曰:国家能否立宪,惟当以两条件为前 提:其一问军人能否不干预政治,其二问善良之政党能否成立。今新旧筹安派之说,皆 谓中国若行共和,必致常以武力争总统,而责任内阁必不能成立。其前提岂不以今后中 国之政治,常为武力所左右,而国会与政府皆不能循正轨以完其责也。如其然也,则易 共和而为君主,而国中岂其遂可不设一统兵之人?在共和国体之下,既敢于挟其力以争 总统;在君主国体之下,曷为不可挟其力以临内阁?彼固不必争内阁之一席也,实将奴 视内阁而颐使之。彼时当总理大臣之任者,其为妇于十数恶姑之间,试问更有何宪法之 可言?是故今后我国军人之态度,若果如筹安两派之所推定,则名虽共和,不能立宪固 也,易为君主,又岂能立宪者?复次,责任内阁以国会为性命,国会以政党为性命。政 党而腐败耶,乱暴耶,在共和国体之下,其恶影响固直接及于国会,而间接及于内阁, 易以君主,结果亦复同一。彼时当总理大臣之任者,等是穷于应付,而又何有宪法之可 言?是故今后我国政客之程度,若果如筹安两派之所推定,则名虽共和,不能立宪固也, 易为君主,又岂能立宪者?反是而军人能戢其野心,政客能轨于正道,在君主国体之下, 完全责任内阁固能成立;在共和国体之下,完全责任内阁又曷为不能成立?君主国宪法 可以为元首无责任之规定,共和国宪法独不可以为同一之规定耶?若谓宪法之规定,不 足为保障,则共和宪法固随时可成具文,即君主宪法又安往不为废纸?信如是也,则我 国人惟当俯首贴耳,伫候外国之入而统治,此乃我国民能否建国之问题,而非复国体孰 优孰劣之问题矣。 抑吾更有一言:今之倡复辟论者,岂不曰惓怀故主也?使诚有爱护故主之心,则宜 厝之于安,而勿厝之于危。有史以来,帝天下者,凡几姓矣,岂尝见有不覆亡之皇统? 辛亥之役,前清得此下场,亦可谓自古帝王家未有之奇福。今使复辟论若再猖獗,安保 移国之大盗不翦除之,以绝人望。又不然者,复辟果见诸事实,吾敢悬眼国门,以睹相 续不断之革命。死灰复燃,人将溺之。诸公亦何仇于前清之胤,而必蹙之于无噍类而始 为快也。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