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 · 原文 · 第 4 / 4 篇
卷四
〔清朝〕雍正帝雍正上谕
上谕:我朝肇造区夏,天锡人归,列祖相承,中外从乂。逮我圣祖仁皇帝,继天立极,福庇兆民,文治武功,恩施德教,超越百王,亘古罕有,此普天率土,心悦诚服。虽深山穷谷,庸夫儒子,以及凡有血气之伦,亦莫不尊亲者。
讵意逆贼吕留良者,悍戾凶顽,好乱乐祸,自附明代王府仪宾之孙,追思旧国愤懑诋讥。夫仪宾之后裔,于戚属至为疏贱,何足比数?且生之末季,当流寇陷北京时,吕留良年方孩童,本朝定鼎之后,伊亲被教泽,始获读书。成立于顺治年间,应试得为诸生,嗣经岁科屡试,以其浮薄之才,每居高等,盗窃虚名,夸荣乡里,是吕留良于明毫无痛痒之关,其本心何曾有高尚之节也。乃于康熙六年,因考校失利,妄为大言,弃去青衿,忽追思明代,深怨本朝。后以博学宏词荐,则诡云必死;以山林隐逸荐,则薙发为僧。按其岁月,吕留良身为本朝诸生十余年之久矣,乃始幡然易虑,忽号为明之遗民,千古悖逆,反复之人,有如是之怪诞无耻可嗤可鄙者乎?自是著邪书,立逆书,丧心病狂,肆无忌惮。其实不过卖文鬻书,营求声利,而遂敢于圣祖仁皇帝,任意指斥,公然骂诅,以毫无影响之事,凭空撰造,所著诗文以及日记等类,或镌板流传,或珍藏秘密,皆人世耳目所未经,意想所未到者。
朕审阅之余,不胜惶骇震悼,盖其悖逆狂噬之词,非惟不可枚举,抑且凡为臣子者所不忍寓之于目,不忍出之于口,不忍述之于纸笔者也。今姑就其中数条略为宣示内外诸臣,庶天下后世共知其诪,张感愤之荒唐,犬吠狼嗥之忿唳。
自生民以来,乱臣贼子,罪恶滔天,奸诈凶顽,匪类盗名,理学大儒者,未有如吕留良之可恨人也。其文集有云:「德祐以后,天地一变,亘古所未经。」又其形状云有:「故人死于西湖,为位以哭,坏墙裂竹,拟于西台之恸。」又云:「将以小庄为桃花源,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人。」又云:「遂削发僧,敬延性命。」又辞山林隐逸之荐,答友人书云:「有人行于途卖饧者,唱曰:『破帽换糖』,其人急除匿己,而唱曰:『破网子换糖』,复匿之又唱曰:『乱头发换糖』,乃惶遽无措,曰:『何太相逼』。」留良之薙顶,亦正怕换糖者相逼耳。又示诸子戒生辰云:「如其有重于生也,则偷息一日一日之耻也。」世有君子曰:「夫夫也,何为至今不死也。则其僇严于𫓧钺,又何庆之有?使以辱身苟活者为庆,将置夫年不满三十,义顾门户,断脰飞首,以遂其志义者于何地也?」
又曰记内诗句云:「若论五百年间事,紫色鼃声总正传。」又云:「麻剌吉出城,送者填塞饥渴,易为饮食。」如此观我民狼狈不知所归,可怜可痛也。
又云:「李雯,华亭人,甲申后入北幕,与史道邻书及下江南诏皆其笔也。中有『六合一而泰阶平,礼乐兴而干戈息』之句,人传嗤之。」
又云:「沈天彝为其妹求旌贞节,且云其尊公弃车先生遗命,不请有司之旌,予曰:『尊公之职高,其命正当尊也。』弃车先生遭变后,十余年闭门不见宾客,颠毛全好,天彝忽以酒灌醉,尽髠之,醒为号痛而已。所著述将及栋,天彝尽取焚之,恐有刺触累己也。嘻,亦异矣!」
又祭友人云:「斯文将丧,逆天者亡;顾我逆天,死反得后」等语,此即其梗化不臣,明目张胆,指我朝为闰统托吠,尧以自文者,皆此类也。
夫吕留良食本朝之粟,履本朝之土,且身列胶庠,深被本朝之恩,何得视如仇敌而毫无顾忌?曾蜂蚁之不若乎?
又文集有云:「人心恶薄日甚,即杀运所开,聊避睹闻,窃恐不免。」
又日记云:「吴三桂乞撤之语,甚有愤懑不平之气。三桂老,不足虑,其下恐未必安。」又云:「滇中于甲寅元日寅时即王位,取四寅也。今按其时,正彼中日食云」
又云:「董允瑫出其新作,乃平平凉颂也。予不看曰先须改题目,去首字,改颂作叹」
又云:「闻吴三桂死,有吴国贵者立清,遣人往讲,割云贵罢兵。」
又云:「闻闽乱为范承谟激成,承谟亦死于闽。」
又其形状内云:「夙兴夜寐,终日干干……」等语。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吕留良于我朝食德服畴,以有其身家,育其子孙数十年,乃不知大一统之义。平日谓我朝皆任意指名,或曰清、或曰北、或曰燕、或曰彼,至于与逆藩吴三桂连书之处亦曰清、曰往讲,若本朝于逆藩为邻敌者,然何其悖乱之甚乎?!且吴三桂、耿精忠乃叛逆之贼奴,人人得而诛之,吕留良于其称兵犯顺则欣然有喜,惟恐其不成;于本朝疆宇之恢复则怅然若失,转形于嗟叹;于忠臣之殉难则污其过失,且闻其死而快意,不顾纲常之倒置,惟以助虐迎寇为心,不顾生民之涂炭,惟以兵连祸结为幸,何吕留良处心积虑,残忍凶暴之至此极也?
且干干夕惕,《易经》传注皆以为人君之事,而其子孙公然以加吕留良之身,不更肆且妄乎?
又云:「永历帝被执时,满汉皆倾心东宫。勒马前行,以鞭稍东指则东边满汉兵皆跪,西指则西跪。弑之日,天地晦霾,日月失光,百里之内凡关壮缪庙皆被雷击……」等语,查伪!永历朱由榔本窃立于流寇之中,在云贵、广西等处,其众自相攻剽刧夺,贻祸民生,后兵败逃窜缅甸。顺治十八年,定西将军爱星阿等领兵追至缅城,先遣人传谕缅酋,令执送朱由榔,否则军临城下,后悔无及。大军随至城下,缅人震惧,遂执朱由榔献军前,杀伪侯五维恭等一百镠人,于是全获朱由榔眷属以归,此伪永历之实迹,乃中外之人所共知者。朱由榔穷蹙无归,为我朝满汉大兵所共擒获,岂有擒获贼寇之人转于伊马前行跪之理乎?其时之汉人兵丁亦耻而不为之事,况于满人乎?此等瞽说荒唐鄙谬,无中生有,不知何自而来也。
至云关壮缪侯庙皆被雷击,尤为荒诞之甚。朱由榔之死,实系上天诛殛,而人力岂能强为耶!
关圣帝君与雷神皆为奉天司令之正神,何以有凡关庙者皆被雷击之事?于理亦甚为不顺。且本朝用兵以来,事事皆仰荷上天眷佑之恩,百神呵护之德,即如我兵之守永兴也,士卒不过千人,贼以重兵相攻,势甚危急,蒙真武之神显化,神兵布满岩谷,狂寇寒心裭魄,众遂溃逃而散,此有御制碑文详纪其事者。其克复云南城也,则有金马飞腾之兆,而逆寇即日荡平,此皆见之志,乘万目共覩之事,天下所共知者。然此不过举一二事而言,其他不可枚举。吕留良独不闻之乎?总之,逆贼吕留良于本朝应有征应之事迹则㮣为隐匿而不书,而专以造作妖诬,欲快其私愤,伊之妄诞伎俩,能逆天乎?!
又文集内云:「今日之穷为羲皇以来所仅见……」等语。夫明末之时,朝廷失政,贪虐公行,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至于流寇肆毒,疆场日蹙,每岁糜饷数成万,悉皆出于民力,乃斯民极穷之时也。我朝扫靖寇氛,与民休养,于是明代之穷民咸有更生之庆。吕留良岂毫无耳目,乃丧心昧理,颠倒其说,转言今日之民穷乎?况逮我圣祖皇帝爱育黎元,海内殷庶,黄童白叟,不见兵革,蠲租减赋之政,史不胜书,何由而穷至为羲皇以来仅见之穷乎?试问之吕留良如我圣祖皇帝六十余年,久道化成,休养生息,物阜民安,内外升平,兆民乐业,即自羲皇以来,史册所纪,曲指而数,蒙上天眷佑,可以比并我朝之盛者,果可多得乎?而乃云羲皇以来未有之穷,不太甚乎?
即如吕留良还不逞之心,动云万金结客,而其刊刻我朝时文,货卖谋利,富仍不赀。观其日记所载米盐琐碎,算及粪坏,营营求财之心,惟日不足,尚得谓之穷乎?
又日记内云:『四月末,京中起怪风三日,其色大红,著人面皆红。』又云:『石门镇堰桥水忽立二丈许,舟中芦席有飞至南高桥复还原舟者。』又云:『有大星如碗,后有细星随之如彗。』又云:『十二月二十九日夜,雨甚大,㸌然大电随发,震雷甚响而长,不知明年作何运数耳。』又云:『初五日午后,日光磨荡有黑,日如鬭状。』又云:『日有三枚,日旁有一差,小者色白,不甚动。白日旁又一小者,色赤而动甚。』又云:『河南郏县有凤至,百鸟朝会数日。有二赤鸟,长丈许,以身蔽。凤凰身五色陆离,鸣如萧韶,邑人怪之。驱牛厌胜,牛俱股栗不前。路上死鸟甚众,又有死金色鲤,狼藉地上。时予作凤砚铭云:「德未尝衰,尔或不来。善以道鸣,必圣人生。而忽闻此,又一异也。」』等语。凡此毫无影响、妄揑怪诞之记载甚多,总由其逆意中幸灾乐祸,但以揑造妄幻惑人观听为事,其荒诞不经皆不顾也。
夫灾异亦古所时有,上天垂象,原以儆戒人君,令其修省进德,未有事不实而可以为鉴者也。若如吕留良之记载,一一皆虚,天地间未有之事何以示儆于将来?假使传诸后世,以揑影捕风之语,或信为实有之事,必以从前太平盛世尚有如此非常奇怪灾异。倘遇日月星辰水旱之变必轻忽为无关于治乱而漫不经心。其所以启后世人君之怠玩者,其罪不可胜数矣。
又日记云:『康熙甚吝吴中,顾云珵者写直甚精,供奉内廷,不许其遍游公侯之门。一日入朝,仓遽用旧服,康熙曰:「此要银子也!」荐之一王子,王子送元宝二百两及縀,康熙收之。临行辞康熙,止予二十四两而已。』等语。不但岂有此事,而怪诞悖乱何至于此极也!
吕留良以此诬诋圣德。夫韩昭侯藏蔽袴曰:『欲待有功者,史册相传。』以为美谈。今一写真之人,即圣祖仁皇帝不轻加厚赐,亦圣主慎重赏赉之盛德耳。而吕留良揑此浮言,讥为吝惜财物乎?
圣祖仁皇帝在位六十一年,除水旱赈恤外,特恩蠲钱粮不下数百万万,此天下臣民所共知,岂吝主所能为者?吕留良独无耳目乎?忍心害理,可谓极矣!且吕留良谊属臣民而谩称康熙,其悖逆无状,何太甚矣!即此数条,猖狂悖乱已极放言横逆之罪,况其他太甚之词尤足令人痛心疾首、不共戴天!
夫吕留良生于浙省人文之乡,读书学问初非曾静山野穷僻、冥顽无知者比,且曾静祇讥及于朕躬,而吕留良则上诬圣祖皇考之盛德。曾静之谤讪由于误听流言,而吕留良则自出胸臆,造作妖妄。况曾静谬执中国夷狄之见,胸中妄起疑团,若不读吕留良之书,不见吕留良之议论,蜂起快心满意,亦必有所顾忌而不敢见之文辞。是吕留良之罪大恶极,诚有较曾静更为倍甚者也。朕向来谓浙省风俗浇漓,人坏不逞。如汪景祺、嗣嗣庭之流,皆以谤讪悖逆,自伏其辜,皆吕留良之遗害也。
甚至民间氓庶亦喜造言生事。如雍正四年内有海宁平湖阖城屠戮之谣,比时惊疑相煽、逃避流离者有之。此皆吕留良一人为之倡导于前,是以举乡从风靡也。盖浙江士人等习见吕留良之恣为狂吠,坐致盛名兼拥厚赀。曾无织芥之患,得婴其身,是以转相推服、转相慕效,多被愚迷而不知也。
甚至地方官吏怵其声势之嚣凌、党徒之众盛,皆须加意周旋,优礼矜式,以沽重儒之誉。如近日总督李卫为大臣中公正刚直之人,亦于至任之时循沿往例,不得不为之赠送祠堂匾额,况他人乎?此其陷溺人心、浊乱世俗,害已不可胜言矣。
数年以来,朕因浙省风俗之害,可忧者甚大,早夜筹划、仁育义正、备极化导整顿之。苦心近始渐为转移,日归于正。若使少为悠忽,不亟加整顿,则吕贸良之邪说诬民者,必致充塞胶固于人心而不可解,而天经地义之大闲泯没伦弃,几使人人为无父无君之人矣。
吕留良之为祸浙省者不知何所底止耶。今日天道昭然,逆贼恶贯时至,令其奸诈阴险心情败露,则不容不明正其罪以维持世教、彰明国法者也。
且吕留良动以理学自居,谓己身上续周程张朱之道统。夫周程张朱,世之大儒,岂有以无父无君为其道,以乱臣贼子为其学者乎?此其狎侮圣儒之教、败坏士人之心,真名教中大罪魁也!而庸流下愚,不能灼知其心迹行藏,乃以一不解天经地义之匪类,犹且群然以道学推之,则斯文扫地矣。
即吕留良自撰之文亦云逆天者亡,又曰:『顾我逆天,死反得后。』明知逆天之罪大,而欲悍然蹈之,死而不悔,不知古今以来天地间乖戾悍暴之气何独钟于吕留良也!
朕即位以来,实不知吕留良有何著述之事。而其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致有曾静上书总督岳钟祺之举,曲折发露,以著吕留良之凶顽。而吕留良之子如吕葆中者,曾应举成名,蒙恩拔置鼎甲,仕列清华。其余子孙多游庠序,乃不即毁板焚书,以灭其迹。且吕葆中既以身叨仕籍,犹世恶相承,并未洗心涤虑。前此一念和尚谋叛之案,党羽连及吕葆中,其时逆迹早已彰著。蒙圣祖仁皇帝如天之仁,免其究问,而吕葆中遂忧惧以死。就常情而论,吕葆中之兄子孙,遇如此之惊危险祸,且荷蒙圣祖皇帝如此之高厚洪恩,自当感激悔悟,共思掩覆前非,以为幸逃诛殛之计。岂料冥顽悍鸷,习与性成,复抱守遗编,深藏笥箧,此固吕留良以逆乱为其家传,故吕葆中等逆竖昏愚罔知警惕,而实乃天道昭然,不容少昧。如有鬼神驱遣,使逆贼之阴谋彻底呈现于今日,逆贼之遗毒不致漏网于天诛也。
前此曾静逆书,朕所以一一剖白者,缘朕即位以来深知外间逆党甚众,自然散布讹言惑乱人之心志。其所诋,惟朕之一身者。朕可以己意自为判定归结,若如吕留良之罪大恶极,获罪于圣祖在天之灵者至深至重,即凡天下庸夫孺子,少有一线良心之人,知此亦无不切齿竖法,不欲与之戴履天地,此亦朕为臣子者情理之所必然。兹特降谕旨,将诸条略为宣示,其逆贼吕留良及其子孙、嫡亲弟兄、子姪应照何定律治罪之处著九卿、翰、詹、科、道会议,直省督抚、提督、两司秉公,各抒己见,详核定议俱奏
曾静等供词二条
杭奕禄等将吕留良一案上谕发与曾静、张熙、刘之珩等看,曾静等供词二条:
一
曾静供:弥天重犯生于楚边,身未到过大都,目未接见文人,见闻固陋,胸次尤狭,只有一点迂腐。好古好义之心时存于中而不可泯,加以吕留良之文评盛行于世,文章举子家多以伊所论之文为程法,所说之义为定议,而其所讥诋本朝处又假托春秋之义,以寄其说于孔子口中,所以不得不令愚人信其实。弥天重犯心下虽不知本朝得统来历与列圣相承功德,然生圣祖皇帝之朝,赖圣祖皇帝之恩,自祖父以来,无干戈之扰,无苛政之苦,休养生息,以乐以利,大是安业顺化,胸中原无此说。无奈吕贸良将此义发得惊异,且以为说出于孔子。弥天重犯虽不识吕留良何如人焉,有不信孔子且浅陋无知,胸中实别寻个义理,解脱不出,因妄自揣量,以为士人读书,无事不当以孔子为法,岂有当前一个这样大的名义全不照管,竟孔子一部《春秋》囫囵吞下去,如何使得?所以抱此疑团,陷身大逆而莫救。直到今日,想来当时之所以别寻个义理解脱不出者,只为心中不知本朝龙兴之原与列圣递承之绩,所以为一部《春秋》束缚。若晓得这两个缘固,本朝名正言顺,大义亭亭,关春秋所摈甚事,与管仲所攘何涉,又何至为彼说所拘局?
弥天重犯今日之所以切齿痛恨于吕留良者,为伊生于明末之季,身处江浙人文之区,于本朝功绩岂有不知?以伊之聪明才性,本朝如此亭亭大义,岂看不出既托身于儒林,合该早将斯义表白于天下,使天下读书士子晓然知本朝大功大德、名正言顺,尊之亲之而勿至疑孔子《春秋》之说。此方是吕留良当身之正义,如何反将此正大义理隐蔽,不见宣发,竟支吾旁引《春秋》之义以抵挡本朝既背经文之旨,复乖当身之义且流说于士林,遗累于国家。今日士子之从事举业文字,晓得他的说话者胸中未尝不染其恶,但所知有浅深,是以受病有轻重,求其能卓然自信,知吕留良之说为非,而复解脱得一部《春秋》之义与本朝丝毫无碍者实少,盖人纵晓得本朝功德之隆,治业之盛,远驾汉唐而直接三代,与圣人之生原无分于东西,然不能去吕留良之说而紧抱一部《春秋》,义旨在言下不是说坏,本朝不是圣人,定会诽谤孔子,错作《春秋》。此弥天重犯前在长沙两次亲供,解说此义。
到今日思来实是皇天眷佑我朝,知得我朝正义正名。久为逆说,掩蔽于士庶人之胸,所以假弥天重犯之口,曲折阐发此义,使天下万世共尊共亲,无毫发遗玷于我朝之圣德神功,故必如狝天重犯之身亲经历方晓得此义。从前错误实由于无知而过信吕留良之说所致,今得圣谕开示,复就伊荒唐鄙谬、无中生有的说话,思之并考吕留良的实地与其学问心术,知得彼非不知而看错,实出于有意以诋诬也!所以,终本朝一切实有征应之事迹则概为隐匿而不书,而专以揑造妄幻、惑人观听为事,全不知食本朝之粟、覆本朝之土,食德服畴,以有其身,家育其子孙者数十年皇恩之当报,而竟无顾忌,相视如仇。今观其说话全是诪张佞利之口,逞其忿戾凶顽之习而复巧为藏奸隐诈,假托圣贤之说,盗名理学大儒以欺世而惑人。自古以来,乱臣贼子包藏祸心,诱变士子、陷害良民者未有如吕留良可痛可恨之甚也。
然在重犯因过信吕留良逆说,与误听谣言,而身陷极恶大罪以来,每清夜自思,心虽无恶,罪实难解。即令自家判断,亦寻出路不著。况圣天子一日万机,焉能烛照心肝,洞悉民隐,知得无知误听,本心无恶而钦恤之?是以屡蒙皇上如天之仁,颁旨宽宥,自家心正觉得皇恩虽然好生,当身罪过重大,恐难得其生路解脱也。今蒙圣谕剖判吕留良罪案,复取弥天重犯罪案比较,此时在弥天重犯只有惶恐战栗,死生待命之下而已。又焉敢摇唇张口,指他人所犯之大小,诉自己罪恶之轻重!特以尧舜在上,无不达之民隐,圣谕所颁,原得许直供陈奏,而今日所供者,又皆在谕旨包涵遍覆之内,是以敢于冒死直供。且以弥天重犯如此极恶重罪,尚得容许自供自解,可以知我皇上宸衷虚明广大,直同天体,不惟为亘古首出之圣君,然即此一事,亦属亘古未有之奇典。弥天重犯当此盛会,又何敢隐忍回曲,而不直供其所以然。
因是思得吕留良之著说纪载,是有心为恶,而假托于善,以掩其恶。弥天重犯之狂举上书,本不知是恶,乃用意为善,而自陷于恶。盖吕留良生明末之季,处江浙之省,读书学问,何事不晓,何义不讲,本朝功德,宜耳闻目见而身被熟矣。岂若弥天重犯之生晚而居处穷僻,心暗质鲁,不惟别事不知,即流贼李自成名姓亦不晓。若使早似吕留良之有知,不但不肯为此狂悖之举,且久已将我朝功德阐发,见之于言,论传之于士林,使天下共晓君亲之义矣。又何至有弥天重犯狂悖之举。盖生本朝而搜纪本朝之功绩,阐明本朝之道德仁义,正学士分内事,自古儒者所必先之举。吕留良何计不出此,而反以讥诋为事?今蒙圣谕开示:「吕留良生于浙处人文之乡,读书学问初非曾静山野穷僻冥顽无知者比。」此诚德同天地,明并日月,至公至明之至论也。
且吕留良本心,不欲圣祖之圣,而伪捏不圣之说,以诬其圣。弥天重犯本心不知皇上之圣,忽听不圣之说,遂误信以为果是不圣。其实谤诬圣祖,罪固不容于死,而讥诋皇上,法又岂容独生乎?所不同者,只为山野愚民,不知圣德高厚,遂为奸党布散流言,惑乱民间听闻。岂若圣祖皇帝在位六十余年,深仁厚泽,沦肌浃髓,虽黄童白叟,皆所深知,况身列胶庠十余年之吕留良乎?皇上天视圣祖,浑忘己德。今蒙圣谕开示:「曾静诋讥及于朕躬,而吕留良则上诬圣祖皇考之盛德。」此又不惟德同天地,明并日月,至公至明,而并且流露我皇上平昔至仁至孝之渊衷矣。
又弥天重犯之狂举,心中本无成见,因闻吕留良逆说,复闻谣言,而弥天重犯附近之地,又偶尔歉收,且平昔并未晓得我皇上圣德万分之一。此时觉得当身道义既催,目前时势又迫,俨若有个鬼神在此驱逐之使动,容人安息不得。所以不计利害,不审成败,妄萌此狂悖逆乱之举,若吕留良,则明知有道,而若不知其道;明闻有德,而若不闻其德。观其立说,多幸灾乐祸之心,毫无忧民爱国之念。是吕留良之诋诬,独出己意,而弥天重犯之狂悖,全凭人使。今蒙圣谕开示:「曾静之讪谤,由于误听流言;而吕留良则自出胸臆,造作妖妄。」此诚德同天地,明并日月,至公至明之至论也。
至若中外之分,弥天重犯虽曾闻其说,其实亦心知其不然,苦奈学浅无知,见闻未广,思想义理不出,分解不来,无可如何。且一面反复细观吕留良议论,直指此为今日等一大义,读书人所必守。岂知本朝得统之正,列圣救济之功,皆千古所罕见,与春秋之所摈管仲之所攘义例,不惟不同;且以今较古,脱然如寒暑昼夜之相反。今蒙圣谕开示:「曾静胶执中国夷狄之见,胸中妄起疑团,若不读吕留良之书,不见吕留良之议论蜂起,快心满意,亦必有所顾忌,而不敢见之文辞。」此诚洞见肺肝,民情丝毫不能隐处。
凡此干断,固非具大舜之智,不能明察到此。抑非裕帝尧之仁,不能钦恤如是。仁智交融,圣神并至,焉得不令闻者拍案惊倒,以为千古圣明之君所不到。弥天重犯到此生固有荣,死亦何恨?况昨又蒙降旨,九分不杀,是即感明睿之德,照烛隐情;复荷高厚之恩,宽宥重典,恭逢这样神圣天子在上,竟无说可以颂扬比拟得,只有尊之敬之如天地,亲之如父母而已,更有什么话说得。
二
刘之珩、车鼎丰、车鼎贲、谯中翼、孙用克即孙学颜、陈立安、曹玨、廖易即景叔、张孝先、张勘即实安、张新华、张照、张熙同供:
伏惟本朝圣圣相承,积厚流光,太祖高皇帝神武奋兴,肇基东北。太宗文皇帝举义师以除寇乱,为亡明雪耻,救生灵于水火,天下筐篚争迎,同登衽席。世祖章皇帝应天顺人,入登大宝,大一统之盛,虽殷周有未及者。迨我圣祖仁
皇帝继统承干,化神德盛。凡有血气,莫不尊亲。乃不意浙省有吕留良者,恃彼小才,欺世盗名,假评选以驰声,藉刊刻而射利。适值昭代右文之隆会,得以风行宇内,一时传习举业者,悉为其所惑,遂多奉为八股之金科,讲章之宗匠。
之珩等庸陋迂愚,素未谙其为人底里,但见其现行选刻本头,论文说书,笔尖舌快,因随众而推服者有之。今得见留良和抄藏残稿,种种悖谬,率皆大逆不道之语,甚至轻肆诋讥,上及圣祖,诚有臣子所不敢入于目,不忍述诸口者。乃始惊其平日凶悍性成,乖戾无比,逞臆妄言,私心梗化,正是乱臣贼子之尤,罪大恶极,为王法所断不容。夫以留良身为圣代之诸生,谬附前朝之余烬,践土食毛者业经数十年,直视如蔑有,顾以绝我影响之事,毫无顾忌之谈,公然形诸笔墨。观其言殆桀犬以自居,究其实曾蠭蚁之不若,一何其悖逆之至于斯极也。
且其身后,长子葆中即成进士,缀清班,其余子孙亦复多列胶序,则由今曰而论,国家之恩泽涵濡煦育于吕氏者甚深且厚,而回思留良之狂肆背负,愈觉可恨,而其罪益彰明较著,历劫难逃矣。此在忠臣义士,固欲请上方以正显戮,而庸夫孺子,稍有一线之良者,亦莫不痛恨而发指。即彼诗文中亦尝自谓逆天,宜乎其享年不永,而旋已早伏冥诛也。
窃思留良既死,凡秘笥所留,其子若孙即当速为毁弃,而乃应毁不毁。片纸只字,卒致莫能遁匿者,岂非上天之笃爱圣祖,而又欲有以显佑我皇上之纯孝,所以默使之败露而表暴其罪状哉?从此宇内士民,幸得悟其背伦逆天,以共晓然于邪正之判,如大寐之忽醒焉。昭昭天理,盖非狂悖者之所能久诬,恢恢天网,亦非叛逆者之所能终漏也。之珩等共沐皇仁,粗知大义,睹此奸回,不胜不共戴天之愤,谨供。
雍正上谕一
上谕:浙江逆贼吕留良,凶顽梗化,肆为诬谤,极尽悖逆,乃其逆徒严鸿逵者,狂暴狠戾,气类相同。意见吻合,实为吕留良之羽翼,推尊诵法,备述其遗言绪论,又从而恢张扬厉,以附益之,其词有较吕留良为尤甚者。夫吕留良以本朝之诸生,追附前明仪宾之末裔,无端反噬,愤懑倡狂,已属从古乱臣贼子中所罕见;至若严鸿逵,则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自其祖父,已为本朝之编氓,践土食毛,戴高履厚。严鸿逵之于明代,岂有故君旧国之思,而于我朝实被遂生乐育之泽,何所庸其感忿,何所庸其追忆,而亦敢效颦狂吠乎?兹择其悖逆之语、彰明较著者,一并宣示,庶使中外臣民知严鸿逵背理逆天,无父无君之罪,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其日记有云:「索伦地方,正月初三地裂,横五里,纵三里,初飞起石块,后出火,迫三十里内,居人悉迁避。」旨云:此等异事,古来甚多,况在口外,何足为奇。
又云:「徐姓在燕,有仆妇发狂,一夕见贵者三人坐堂上,忽报朱三太子来,三人下阶迎之。见一人浑身血痕,怒向三人索黑水三道,三人初不允,固索,乃允。约以某日发水始去。醒而言之。后几日,热河水大发,淹死满洲人二万余。计其日,则此妇所梦之日也。」
又云:「江都邵穆布将死,如有所见,口呼『惕斋先生,与我无预』者,月余而死。盖当时此事发于此人,有人在彼署中,见其死时如此。」
又云:「十六夜月食,其时见众星摇动,星星如欲坠状,又或飞或走,群向东行。」
又云:「旧年七月初四日星变,一钦天监云:此星出天沛垣,入天市垣,分野属吴越,应在数年内吴越有兵起于市井之中。其色白,应主国丧,在本年内其后说已验。」
又云:「予所戴六合一统帽,以拟四方平定巾,今士人仿效渐多,因阅《日知录》,乃知先朝已有是名,亦太祖所制,若曰『六合一统』云尔。」
又云:「燕中人家门首悉土朱画圈,方圆点叉不一,或圈中有字。」
又云:「徐孝先终身衣直领,戴孝头巾,言与先皇帝戴孝。」
又云:「近日有雄鸡生卵,雌化为雄;又有犬产蛇鳖,胎生。」
又云:「练市有沈开生名伦,不去发,白衣冠终其身。」又云:「河南有虾蟆食人之异。奇哉!」
凡此荒唐叛逆之语,自康熙五十五年至雍正六年内所记载者,已不胜枚举,其中惟索伦地方,拥石出火,实有之事,此盖彼地气脉使然,前此已经屡见,现今有相同九山为证。本地相传,皆言自土中拥出者,历年已久,无从考索。是以其地名九墩,与新出之石,凡十矣。其傍远迫山顶,亦有烈焰者,此圣祖皇帝深知之事,是以有「从前甚多」之谕旨。而严鸿逵以此为讥讪乎。
至热河水发一事,口外重山叠嶂,五六月间大雨时行,凡涧溪悉成巨浸,行旅时为阻滞,然雨止,则一二时即退。热河山回峦抱,中惟一道河流,每雨水稍大,众山之水皆从此出,是以往往有冲决堤岸之事。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大雨连昼夜,其时附近行宫一带,地处高阜,惟隔岸山根之下为水所漫溢。本地久居之民,实所习见,不以为异。而扈从之官兵,亦皆知雨止水即减退,皆安重不迁。惟寄居之匠人等,以生平所未见,惊惶迷惑。或有愚人编木为筏,谓可以乘流而渡,遂有木筏触石而解,以至沉溺者数人。又圣祖仁皇帝御用水井,在隔河山麓,有守水官兵,凛尊法度,水至不敢移徙跬步,亦至沉溺二三人。是时,朕以轮班,恭请圣安,随从官兵二三百人驻扎即在水发之地,因约束严整,无一妄动之人。及至水退,皆安然无恙,无一人被水者。乃严鸿逵谓淹死满人二万余,何其妄诞至于此极!江浙等处时有山水骤发,及起蛟之事。动辄冲没村落数百家,严鸿逵岂不闻之乎?何独以热河水发为异也。且热河之地,五方贸易之人毕集,而佣工力作者,多系山东山西之民。而严鸿逵谓独淹死满人,有此理乎?乃托之梦幻,造为朱三太子索黑水等语,不知严鸿逵是何肺肠也。
夫从来讪骂诽怨之词,多言桀犬吠尧,吠非其主,以自卸其罪。然以严鸿逵生之今世,为今之民,明代沦亡已久,而我朝定鼎,经百年有余,按之天时,稽之人事,则明之太祖与崇祯帝,以及伪朱三太子,非严鸿逵之主也,明矣。若之何托心于遥遥不相关涉之非其主,而转吠及于神尧之主乎?且臆造讹言,好乱乐祸,于升平宁谧之时,作干戈扰攘之望;以圣祖之德盛化神,而公然诬蔑;以今日之民安物阜,而朝夕咒诅。种种丧心病狂,皆拾吕留良之唾余,而尤加幻妄,岂非凶虐性成,万死有余之逆贼乎!
且伊既私自著述,造为妖罔,而又貌作迂腐曲谨之态,以掩其奸顽。浙俗浮薄之士,簧鼓其虚誉,致有廷臣以纂修《明史》荐举及伊者,伊乃自鸣得意,抗慢诡激,其日记有云:「传之得炳仪字,仍嘱劝驾。有『尧舜在上,不可徒事高隐』之语。予笑谓尧舜在上,独不可下放巢由耶。」又云:「总宪又有面奏,语嘱易斋令惟怀驰信劝驾,势不得辞云云。然予意自定,当以死拒之耳。」其大言藐抗,即已若此。乃日记又云:「有衡州人张熙,字敬卿来见,言其师曾静,永兴县人,在彼中讲学,学者称蒲潭先生。从前因读讲义,始弃诸生。」又云:「敬卿欲往江宁,作致双亭字,又寄冬之字。」
夫以朕特旨诏修《明史》,旁求山林隐逸之士,而廷臣荐举及伊,则妄附巢由之洗耳,至欲以死力拒、视朝廷如儿戏,待征召于弁髦。而于逆贼曾静等叛乱悖恶之徒,尺书驰问,一介相通,则数千里之外,呼吸相应,亲如同气,辗转游扬,招纳党类,天地间,显图不轨,恣意横行,扰乱纲常,震世骇俗,未有凶狡至于此极者也。似此悖逆叛乱之人,煽惑民心,贻祸后世,王法所不容,神人所共嫉,且获罪于圣祖皇帝,与吕留良党恶共济,其罪不容于死。严鸿逵应作何治罪之处?著九卿、翰詹、科道会同速议具奏。
二
上谕:曾静悖乱凶顽,诪张为幻,从来狡恶狂肆之徒,未有其比。宜若性与人殊,不可化诲。乃今悔悟,从前为邪说流言所蛊惑,痛心疾首,历历吐供,自称「向为禽兽,今转人胎」等语。可见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亦无物不可化诲。圣人有言,「信及豚鱼」。今以曾静豚鱼不如之物,亦能悔罪悛改如此。伊著《归仁说》一篇,奏云:「此身若在,愿现身说法,化导愚顽。倘不能生,则留此一篇,或使凶恶之徒,亦可消其悖逆之念。」可见人无智愚贤不肖,无不可感格之人。是以将曾静《归仁说》附于各供词之后,非以其称功颂德、谄谀而存之也。
曾静著述
曾静《归仁说》
圣人之出也非常,故其生也无常地,亦无常格。而其德业光辉之周于上下四方,心思运量之通于四海万世也。乃一皆超于前古,而并非数百年数千年之所尝有。昔人云:「非常者,常人之所异。」窃以为非独常人,即世俗所震聪明绝世,才智出群,竭其私智,足以压服众论,逞其著述,且可流及远境。而不足以知圣人之生,与对人之德业光辉,心思运量之迥出前古,则亦至愚之常人,不安分之常人而已矣。
盖天之生圣人也,其积气也极厚,故其备德也极盛。以宇宙而言,必天地中和,积之之久,蕴蓄至数百年,而始生一圣人。又数千年,而始生一大圣人,不常有也。以一家而言,祖宗功德积之之久,至数十年,又至数百年,而始生圣子圣孙,并为大圣之子,大圣之孙。此则又圣祖、圣宗分所宜有。而自下而仰观,亦世所不常有者也。譬之未耕种之土,生气郁积既久,而一加耕种,收必数倍,嘉谷岂择地而生,天地于嘉谷亦岂择地而使之生者,而迥异他植。夫麒麟、凤凰不必尽出中土,奇珍大贝何尝不产海滨。同在此天地之中,一大胚胎,或左或右,孰分疆界,安得岐而二之,然则中国之生圣人,固已气竭力倦,而循环以出于远地也,抑何疑哉。况道之在天下无穷尽,无方体。今日与明日不同,此地与彼地各别,本极活脱变易,不容人以成格定式执持捉摸。
所贵乎读书知道者,因时制宜,随地取中,即其活变之妙,以竭吾权度裁制之精,取吾与古人之同处勘出异,复使吾所处之异者归乎同,而后与古人五经垂训之旨合,而后人穷经明理,以定义之大用,斯无穷矣。然而斯义也,昔日扣盘扪龠,以瞽语瞽;桃源醉乡,由妄踵妄。若不经风霆鼓动,大冶镕铸,亦无由转头开盲,拨云雾而观天瞻日。盖生人之大迷,而至今乃得大觉也,抑厚幸矣。
恭惟我朝,当明末之乱,明位之移,由东土而来,扫除寇乱,抚临诸夏,一统无外。至德深仁,沦洽四海,鸿功骏烈,焜燿两仪。自有生民以为,未有如此之盛者也。自夫世人智不足以知对人之生,与天地之生圣人,往往非常。误以东土为非中华文明之会,并不知列祖相承之德皆为圣人。于是妄引《春秋》之义,与孔子所许管仲之仁诸说,以比例自矢,甚有惑于近世吕留良之逆说悖论,忘其当前衣被仁育之深恩,敢肆然讥诋诬谤,私形于论说文词者,亦或有之。其名欲正大义,而不知实反拂乎生人之大义;谓以明道,而不知竟大昧乎当然之常道。既昏迷错乱,枉误乎当身,复陷身悖逆,以取罪于当时,而贻讥于后世。此曾经身历者,不得不为天下之有志于学,而不知变易之道,徒为吕说所陷溺者,变色告之也。
夫天地间二气,五行之精英,由聚而散,日流日广,且变动不拘,循环无常。唐、虞、三代之世,中土本狭、五服之地,荆、楚、吴、越已算要荒蛮服,其余粤、闽、古滇、巴蜀,封疆所建,贡赋所通,尚未属于中国。然计世运之升降,必以治统为转移。而稽治统之转移,又必以道统为依归。唐、虞、三代之盛,承帝治者首推大舜,颂至德者终惟文王。孟子曰:「舜生于诸冯,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歧周,西夷之人也。」是唐、虞、三代时之圣人,已有不尽生于中土者矣。自秦以及五季,千五百余年,二帝三王,周、孔之道,晦盲否塞,不明不行。
至宋而天运始旋,其道虽仍不行于上,而实明于下。然开其统者,始于濂溪周子,集其成者盛于紫阳朱子。周子生于湖南永州,而迁于江西;朱子生于江南徽州,而学于福建。今考湖南乃楚地,而永州竟居两广之界,江南即吴江,而徽州实于东闽相接。江西则古三苗之地,福建原属八闽之区。由是观之,则知圣人之生,其不以地限也,昭昭矣。且《春秋》之摈吴楚为夷狄者,因时审地。按其事迹,与今日不惟如方圆体度之不相合,竟脱然如寒暑昼夜之相反,盖风气之开,由渐而著,自有天地以来,文运到周为极盛,而文、武、周公,以世德笃生之圣,制作礼乐,又鉴古为极精。故一时明备灿然,声名文物之隆,不惟非后代汉、唐所能及,实非前代唐、虞所得并。所以圣人赞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春秋》之书,虽因平王迁以后,政教不行,王者之迹熄而作,然当时鲁、卫、齐、晋诸国,去文武之世未远,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蔼然是成周之旧。而吴、楚、山戎以侏𠌯不通诗书,不知礼义之习,逞其僭王猾夏之恶,冒于中华文明之治,此圣人所以深恶而摈斥之。其实圣人之心即天心,因其当绝者而绝之,初未尝有意以吴、楚为处地,亦未尝立念以高置诸夏,而重内轻外也;使诸夏而不谨其常度,则其贬而抑之也,又甚于吴、楚矣。故先儒撮其旨曰:「夷狄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夷狄,则夷狄之。」是《春秋》之书,分华夷者,在礼义之有无,不在地之远近。心实至公至平,原视乎人之自处何如耳。
况今日则更有事不同,而大相反者,何也?古来治统道统之合一,而从天定者,自暴秦变乱以后,虽历汉、唐、宋之盛,犹不免架阁漏空,无当于圣人之万一。明末之世,尤君怠臣侈,百度废弛。内则宦官专权,把持国政;外则藩封放恣,暴殄天物。官吏贪污,横征暴敛,所在皆然。荒淫骄奢,世家大族,习为高致。加以文德尽废,远人不服,各处蒙古外藩,皆为劲敌,边警时闻,应接不暇,元气尽丧。即极之前后五代之衰,亦不过是。卒之流贼四起,惨杀屠掠,毒逾汤火。凡贼所经过府郡州县,以及市井村落,类皆片瓦不保,目惨心伤,自有生以来,其离乱未有如是之甚者也。论者不思此境,妄引三代、春秋之盛以此例,何其悖谬甚乎?
况本朝太祖创业东海,以德行仁,本无取明天下之心。至太宗皇帝,政举教修,仁声仁闻,四讫海内。当是时,曾勒兵入关,徇地直至山东临清,周视京城,纵猎南苑,以期为明解讐释怨,熄兵安民。而明之君臣,竟置之不问,由是振旅东归,明不能以一矢加遗。当时若有一毫利天下之心,取明直如反掌之易,又何待贼陷京城,愍帝身殉国难,明祚已绝,明位已移,请除寇乱而后兴师命将乎?即此一举,较之武王大会孟津,观政于商,以冀纣恶之悛悔,心事更光明正大,表里无憾。况入关一战而胜,李自成二十万之众,如摧枯拉朽,望风逃窜,席卷长驱,廓清海宇,救亿万生灵于水火之中。当时天下之众之依我朝也,如出深渊,如覩父母。由是世祖章皇帝发政施仁,抚临天下。而天下之感戴者,不惟明之君臣雪耻复讐,衔结莫报;且大者为我亿万生灵拔死育生,大德深恩,直与天地同流。
由此观之,在昔汤、武为夏、商诸侯,虽以仁兴,而君臣一伦犹不能脱然无憾。所以当时成汤不免有惭德,武庚不免以殷畔。岂若我朝之有天下也,得于流贼李自成之手,视商、周之得统更名正而言顺。明臣、汉人,当时皆乐为效力致死乎。是春秋之吴、楚以夷狄之心,肆夷狄之行,蔑视诸夏礼乐文明之治,而来僭乱之。我朝以仁义之心,行仁义之政,不忍中国之生灵涂炭,而来抚绥之。一是为乱于至治之世,一是敷治于极乱之时,所谓不惟如方圆体度之不相合,竟脱然如寒暑昼夜之相反者此也。使圣人而在今日,其作《春秋》也所以大褒予于我朝者,当如何深切著明可知矣。
盖圣人与天合德,天大无外,圣人之心亦无外,稍有一毫有外之心,即不能合天心,又何又为圣人。所以圣人判事,至虚至平,胸无一毫成见定义。原视天视民以定义。而天之于民,实无常亲,惟德是亲。今我朝不折一矢,不伤一众,不待年而成帝业。到今幅员之广,与天同大,享年之永,与天同久。承承继继,笃生圣人,愈远愈大,弥久弥光,四海升平,万国咸宁,此岂人力所能与?乃民之食德者厚,以至皇天之眷顾者深,所以至是。圣人又何事违天拂民,而有彼此之间哉!故谓《春秋》大旨在谨华夷之辨则可。若概引《春秋》之例,以抵当我朝之盛,则罔诬圣人作经之旨,为大不可。谓圣人许管仲之仁,其功在于摈吴、楚则可,若妄以吴、楚例今日,则是非颠倒,害道害义,为大不可。是《春秋》不惟无碍于我朝,而我朝竟深有契于圣人之心,大有光于《春秋》之义旨也。审矣。
盖我朝自太祖高皇帝神武盖世,开创帝基;太宗文皇帝弘继体之业,统一诸国;世祖章皇帝建极绥猷,抚临中外;圣祖仁皇帝圣德神功,遍及薄海内外,久道化成,沦肌浃髓,更为超越前古,业隆万世。可见皇天笃爱之至,非三代以下所及,即极之虞、夏、商、周,天运初开,太和极隆之会,亦罕有此圣圣相承,绵绵无间之盛。况我当今皇帝,尤圣神文武,时中变化,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恢弘前烈,更有光于圣祖仁皇帝者哉。故其治效化功之显烁于两间者,已极礼明乐备之盛,而其验亦已至于海晏而河清。特以治德渊微,圣学高深,山陬海澨之间,间有不能与闻其大者。实因初潜藩邸,韬光养晦,无求无欲,研经味道,以尽己性分之固有,职分之当,为未尝稍露一声光于人间,所以龙德中正,不惟非天下所得知,并非在廷诸臣所能识。
惟我圣祖仁皇帝,聪明天纵,本父子之亲,以圣知圣,早知人品贵重,蕴蓄美富,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然亦以是存之于心,而不肯扬之于众。直至圣躬不豫而大渐,委以南郊大礼,众方知我皇上至德天全,圣学性安,久为圣祖皇帝所深契。而于此尤可以见圣祖皇帝之揆道精义,传子即以传贤,并二帝,兼三王,而适于中者,迈百王而首出矣。
所以当我皇上御极之初,一切政治,天下皆莫能仰测高厚之所由出。加以阿其那、塞思黑等,久蓄奸谋,散布流言于外,以致盛德至善,不能骤得遍闻于穷乡远鄙者,斯亦事理之所必有。岂知我皇上渊衷至仁,天性至孝,发虑至诚,修已至敬;而造德之纯熟,学问之渊深,历练之缜密,处事之精详,则又一理浑然,泛应曲当。举凡施之于政刑,见之于德礼者,既无一处不知之极其精,复无一事不处之极其当。神明尽智,化裁尽变,推行尽通,深仁大德,际天蟠地。究其归,皆因物付物,初未尝稍存一毫成见于未事之先。是以身虽至劳至苦,无一时一刻不以爱养天下苍生为事。凡可以利济斯民者,思无不到,到无不行,行无不实。自朝至暮,一日万机,目不停视,手不停批,不遑宁处,而心实至安至逸。常如明鉴、如止水,万物之过其前者,妍媸自然必露而不容掩。今试于荡荡难名中,而以管窥及者略举其万一。如明王奉若天道,大义本于天经,自二帝三王唱和而后,后世人主皆以国家行政出治,生杀予夺,权由己制,竟不知大君之上,更有天焉,不可违也。
我皇上念念从民设想,处处体天定趋。凡天所好者,体天之心好之;天所恶者,体天之心恶之;天所欲行欲止者,体天之心行之止之。由是体天之心以养民,知食为民天,农乃食本,务使各务本业,尽力南亩,不得贪利而废农功之大,不得逐末而忘稼穑之艰。每岁躬耕耤田,以重农事。而老农之勤朴无过者,令各州县岁举一人,荣给品秩,以示鼓励。而先啬神农,亦开千古未开之典,设坛崇祀,以报其功。偶间一处旱涝,即悯念忧形,减膳之下,殚精竭诚,为民祈祷,专务修少人事,以格天心。
卒至祷雨雨通,祈晴晴应,犹不以此为足。蠲减赋之典,无年不颁,赈灾救患之泽,无地不遍。甚者如江南、江西、浙江,正供六十余万两,皆沛恩永免,深仁厚泽,与天罔极不朽。采运积贮,禁屠崇俭,以预防其不足。与夫疏浚河流,开导积淤,相地开垦,以奠民居。通民行而济民食者,可谓无处不到,无法不备参。推其极抚绥尽六合之广,虽穷幽极僻之区,亦不至一夫失所,如西陲安插之众,不惜厚赐,使之衣食有赖。云贵等省,边塞土民,素受土司之害者,禁其鱼肉,革其科派,老有沿乡给发之养,孤贫有动用钱粮,务令得沾实惠之谕。存恤悯念,痌瘝恻怛,恩膏直下及于行人乞人之微贱,以期尽天子惠元元,包涵并育,大小高低遐迩,一体之本,量而后快也。
体天之心以爱民,则察吏不得不极其明,惩贪不得不用其法。谓贪赃犯法之官,蠹国殃民,罪大恶极,即立置重典,亦不足以蔽其辜。但不教而杀,有所不忍,故曲宥其死,偶行抄没其家资,以备公事赏赉之用,盖所以昭国法而惩贪污,并使后来居官者,知婪賍之物不能入己,无益有害,自不肯复蹈故辙,以罹法耳。更或即其所有之资,填补亏空之数,因得豁免其罪,此皆以罚恶之内,隐寓宽仁之意,原非过刻也。至于人之心术,隐微之中,疑似之间,最为难测。睿照则辨析精微,而公中有私,私中有公,尤如丝过扣,毫发清楚。然犹不以此自用,必广行采访,以收好问好察之益,而为执两用中之资,抑兼欲得人擢用,为生民思久安长治之计,故一切政令所敷,治益求治,安愈图安,务求适中得当,立千百年不坏之良谟,以期移风易俗,潜移默化,使民日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爱民者,又何无己也。
体天之心以钦恤民命,谓明刑原以弼教君德,期于好生,法虽一定,心本宽仁。《书》云:「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所以斟酌权衡,广好生之德也,有不得已用刑者,不过欲国法申行,刑期无刑耳。故每有改定条例,必期三令五申,惟恐小民无知陷罪,不教而杀。时深恻隐之念,承审官司,滥刑有夹讯之戒;秋审应决,具奏有三复之谕。稍有一线可生,因事原情,宁过乎仁,毋过乎义。不惜反复批阅,至再至三,每年沛几多格外生全之恩。其实皆准乎天理之至公,即乎人情之至安,宽而得中,非废法也,然亦间有应严者,则又用严,以顺适夫至正至平之则。
如阿其那、塞思黑蓄奸树党,贪图不轨,已经圣祖皇帝贬而绝之,乃不知仰体君父之心,痛自改悔,竟怙终不悛,按其罪过实同周之管蔡。我皇上本大公无我之心,揆道执中,以事关国社生民之重,不惜数其罪,以大义灭之。此亦如四凶之在尧世,必有可容者,而后尧容之;其在舜世,必有不可留者,而后舜去之。尧舜何容心哉?皆因其人之自取何如耳。故皇上今日之义,即圣祖皇帝当年之仁,皇上今日之仁即圣祖皇帝当年之义,道无二致,同归一中,因时制宜便得其平而已。天语煌煌,反复剖析此理,已到至处尽处,而心事亦直与日月并明于千古矣。盖虚明应物之天,本无一毫成见己意稍杂于其中,所以用宽用严,无往而非道之至当,不易有如此也。
体天之心以为民,取士则于三年科举之外,有举贤良方正之恩诏,有令各省州县延访孝友端方,才可办事,而文亦可观者,每岁各举一人之谕。有选拔贡生,不拘考试名次,务取经明行修者之谕。有令满汉、内外、文武诸臣,将有猷有为有守者,各举一人之谕。有令中外诸臣,在京主事以上,在外知县以上,各举所知,或举贡生员,或山林隐逸,送部引见之谕。而于各省州县,文明极盛之学,又有升改增额,录取之谕。乡试中式各数,亦随著加增。广求博访,惟日孜孜,冀获贤才以为莅政临民之选。而犹忧人才难得,务在矜全器使,幽隐必录,所以于湖南等省,又特降分闱之旨,悯念士子之贫寒有志者。嗣后不为远险所隔,皆得以遂其观光之愿焉。
体天之心以为民,尊师重道,则至圣先师追封一代。敬圣人如君亲,易讳为「邱」;重临雍之大典,改「幸」为「诣」;而诞降之期,斋戒禁屠,著为定例。且旌表节义,崇建祠宇,奖劝善行,虚公核实,军民一体,直及于匹夫匹妇之贫且贱焉,风声之树更何远也。
体天之心以为民,优礼大臣,则赐坐赐茶;体恤群臣,有赏有赉。上下虽分,君臣一体,极至饮食之轻微,情至亦所必赐;器用、服物之小者,虽远亦所常颁。君臣之际,相期以诚,臣下隐微,无不洞烛,训诫开导。隆恩同于天地之钧陶万物,胜于父母之教育婴孺。至中至正,总以吏治戎政,物情民隐,各得其所为念。
体天之心以为民,存亡修废,则合天下为一家,视异代而无外,大廓成例,封明祖之后以侯爵。考古仁恕之君,隆名之主,从未有如此之洪施公普者也。
体天之心以为民,励精图治,则天德之刚,纯乎一敬,干干终日。法天行健,无时不极其精,无处不尽其详,广览博访,随机应变,无一不中节合宜。神聚到至处,心细到极处,即至群臣奏章,偶有一义未安,一字错落,几经廷臣历阅不到者,一经睿照,必为摘出。反复告诫,不以为倦。自朝至暮,凝坐殿室,扩然大公,物来顺应,非帝尧之钦明,大舜之恭己。殆未易臻此笃恭之境矣。
体天之心以为民,垂训立教,则皇极之敷言,尤长江大河,浑浑灏灏,盘折自如,愈析愈精,实无一不行所无事,与天理之大中至正者相准。诚以宸衷虚明广大,昭融洞彻,海涵天覆,内外无间,浑乎天理之公,无一毫人欲之私,故发于文辞,理实气足,巍然经天纬地之作,与《二典》、《三谟》并垂不朽。
自古圣明之君见之典谟,载之史册,所传诏诰,其精思神力,未有天纵之深厚且极如是也。极而至于体天之心,为民之深,直至作述之间,心融神契,道统、治统、心法、圣学,一气相承。诚以圣祖皇帝德合乾坤,功弘位育,开生民未开之大业,深仁厚泽,迈百王而独隆,为皇天笃爱之肖子。是圣祖皇帝之心即天心,圣祖皇帝之德即天德,故一切政治,祖述宪章,多以圣祖皇帝为准。然亦只学其道,而不拘泥其法,其中有时地异宜,损益殊方,所当更定者,则又未尝不推圣祖之心,以承天之心,为民而更定之。其实继志述事,适与圣祖无违也。所以大孝纯笃,无处不到。当圣祖皇帝宾天,哀号恸慕,尽礼尽制,历三年如一日;继以孝恭仁皇后升遐,兼服不懈,悲思历久弥深。当斋居永慕之中,孝思所及,孝治所颁,徽号之议,协万世之人心;配天之典冠,百王之隆会。晨昏瞻拜,朔望祭享,望山陵而致敬,瞻庙寝以告虔。无一时不思哀思敬,无一事不尽制尽心。此虽一时发于至情,由于至性,为所当为,不知其然而然。本无意于民,不求鉴于天,然天人一理,家国相通,此感而彼自应,上行而下自效,实无往而非继天立极,为民作则之大者。岂但区区致我仁孝诚敬之至于圣祖而已哉。
凡此皆亲被德化之后,身近天日之光,管见所及,百千万分中之一耳。至于广大精神,浩浩肫肫,可以意想而不可以言尽者,不惟今日浅陋不得而知,抑人所不得而传。盖圣本不可知,而至德尤未易名言故也。此所以天人交孚。数年以来,休征并著,嘉瑞屡见,太和翔洽,民康物阜,四海同登乐利之域,万姓共用升平之福者,诚以我皇上道德既早与二帝三王合辙,而治效自当与虞、夏、商、周并隆无疑也。
静生长楚边,山野穷僻,足迹未到通都大邑,生平未接见一名人达士,加以稍长失怙,身处露孤,形单影只,胸次极狭,见闻极陋。不惟列祖相承之圣德神功,有所不知,并我朝得统之大者,亦所未闻,徒以迂固执方之见,而痼其好古不化之癖。早年从事举业,翻阅八股时文,读吕留良文评,妄喜其议论之爽快,而不察其气象之粗暴;贪其意见之间与己合,而不知其发言立论之甚者,实多与道义大相悖也。且平昔徒知其刊刻之多为有功,而不知其实欲多刻以为阴图射利之计。知其立言之高为有德,而不知其故为高论,以逞其欺世盗名之术。由不知而错好,由错好而误信。日甚一日,不觉为其说所浸淫者实深。
至近年以来,兼读其杂文残诗,甚有谓《春秋》华夷之分,大过于君臣之义。而今日有人实若无人,有世实若无世。以此为《纲目》凡例未发之蕴。始闻未尝不疑,迨久而不得不信。盖以其意借口于孔子之《春秋》,而例又窃附于朱子之《纲目》故也。因妄思君臣为人伦之首,本于天降,由于性生。人之思君如子之思父,天下未闻有父既失处,而子能晏然独安者。读书以明理为大,身忝士林,所干何事?又焉敢重计一己之死生利害,而委弃当身大义于不顾乎!加以我皇上圣德高远,初年洋溢未遍海内,即早为奸党布散流言,传闻满耳。此时不觉狂悖蛊心,顿忘天地之大,恍若当身道义之迫,甚于水火。乃敢定志,遍导域中,冀得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以为生民之依。遂即其谣传诋谤之词,大肆悖妄,冒昧上书于陕西总督岳公。直至事发之会,执讯庭阶,犹坚持吕留良悖论在心,以为道理当然,死何足惜。且妄谓纲常名教,而得其正,尤读书为士者之所乐,就而不避者也。
殊意承问大人仰遵谕旨,早知穷陋无知,为谣言邪说所蛊惑,乃将逐条所诬一一剖示;及我朝得统事迹,反复详告;并宣皇上文德之大,励精图治,孜孜为民,忧勤不倦之苦心。伏听之下,恍然自失,如梦初醒。本若可信而无疑,然反复细玩,所宣扬处实无往而非三王之极诣、二帝之盛德。数千年梦想不到之境,岂意今日而恭逢有此盛会,似又可疑而难信。未几,蒙恩特发圣谕一章,颁到长沙,剖析宣示,极尽详明,觉大德粹行,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而不容掩。较前所闻于大人者,蓄德蕴道,深弘广备,玩味更无穷尽焉。
复自湖南以抵京城,一路所见,风清景和,文明灿烂,民康物阜,雍睦熙皞,不觉心醉神移,穆然远思三代,而旷怀唐虞矣。直至抵京,更伏读近年以来所颁示内外臣工圣谕若干卷,广大深渊,纯粹至精,盖自殷盘周诰以后,久矣未闻有此盛德至善,发挥透辟到此极处也。由是回思我皇上德量同天,以蝼蚁之微,冒犯九五之尊,自料万死不足以蔽辜。而我皇上竟坦然于衷,丝毫不怒。到京即超禁释囚,被以广厦,给以丰食,叠赐厚衣,暑悯其热,寒恤其冻。沛几多殊恩厚泽于千古仁惠之主,常法所不到之处。及至谳狱讯供,则又刑措不用,纯以至诚至德,感孚默化,使民不期格而格,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
于是实信圣德光明浑全,毫无瑕累遗漏,前谣传所闻,不惟无其事,无其影,且不啻如天渊之悬隔,南北之反向也。加以一面翻阅吕留良家藏日记诸篇,其所以讥诋我朝者,皆是无端妄捏,立意毁诋,实非虚心讲论道理,见之言词也。乃知其立心既险,为术复巧,平日所说《春秋》诸义,关通于我朝者,不过借圣贤言语,以为题目,肆逞其无忌惮之私见耳。
况《春秋》正义与今日不相干涉者,有寒暑昼夜三反哉。静思量到此,如坠渊深,觉天壤虽大,无处可容,抢地号呼,痛悔何及。自咎数十年读书辛苦,修身砥行,无非欲敦伦笃义,俾或出或处,随在有以尽己性分之常,期无忝于名教,以仰副朝廷作养之意,并得有以报我父母鞠育之恩耳。今一旦身陷巨恶,罪犯弥天,生圣人之世,竟不得为圣人顺则之民,何颜立于世,何面见乎人?此种罪孽,从何处造作,从何处收赎填补?以是不得不切齿忍恨于奸党之造谤,与逆说悖论之陷害生民者,非小小事也。于是回审当身之义,前之所以孟浪上书者,为心中无知,惑于流言悖论,为当世求君起见。今我朝既如此得统之正,溯其功德,揆之道义,驾过商、周、汉、唐有不屑道。而我皇上又如此道全德备,超越千古。虽以孔孟之圣,处春秋战国之时,其所以汲汲皇皇,奔走不暇,欲引君当道,致之尧舜者,亦只为不忍生民之苦,求明圣之君以主治耳。而今日现有尧舜之主在上,实亘古未有之隆会,生民无疆之福庆。当其时者,即草木无知,犹被荣而向化,况身带血气者乎。所虑在静者,罪大恶极,虽有自悔自咎之诚,自怨自艾之行,剖心沥肝,亦惟恐后时不足补既往之阙,而仰希对鉴于万一。斯为可痛可悲耳,岂尚有旁说剩义,可以假借乎。
是今日之心悦诚服者,正如赤子无知,被人欺隐其父;而寻父,寻父未几,而适遇父,遇父而相喜以从父。虽缘幸出于意外,梦想所不到,实乃当身之正义。与从前误听误信,冒昧遍寻域中,冀德聪明睿智,能尽其性之圣人,以为生民主之心,名违而实相合,原出一辙。特先迷而后得,昨非而今是耳。天经地义,本不容泯。而德盛物化,尤不期然而然,至性至情所发,夫岂有所为而为之哉。
盖以我皇上道如此之全,德如此之备,不惟居中定治,处一统无外之下者所当服,即龙潜东海,未飞未跃,闻其声教,亦所当归当服。不惟今日宽仁不杀所当服;即按律治罪,置罪于极刑重典,亦所当悦当服。盖生死事轻,道义事重,若审之于义有所不可,静虽极愚不肖,又岂敢前既无知而犯莫大之罪,后复隐忍苟活以坏生民之大义,罪上加罪乎!故今日之倾心顺服,非是贪生,当身本无可据之义;皇上之宽仁不杀,实非废法,按罪实有可原之情。特以德非尧舜,则不能明照得情及此,即能明照得情及此,亦必不能大公无我至是。明照得情,圣也;大公无我,仁也。一举而仁圣并尽,此汉唐以后之贤君英主所万不能到,而必独让于唐虞三代之圣君哲后者也。况尚有几多盛世未开之令典,生民未有之殊恩,令民感戴无穷者乎!此静今日所以不徒于语言传闻间,信我皇上之大德同天,乃于当身经历中,亲见我皇上之圣,与尧与舜并参也。
夫为国以正名为先,名不正其弊至于礼乐不兴;为学以定义为大,义不定其弊至于进退无据。今我朝得统如此堂堂正正,历三千余年而莫有能媲,而列祖列圣之功德,并非汉唐以来之贤君所能拟。而读书向道之士,未闻有能出分毫气力,阐发其正大之名义,申明其广远之功德,使天下后世共见共闻,以报食德被功之大,而尽己当身之职分,斯己不能无愧于衷矣。而反含愤嫉忌,诋德若讐,造为悖论,诪张妄说,呶号以掩盖其实,而又甚焉。徒使穷乡晚进之士,胸无定见,但喜其议论之高险而不审,夫神圣之生,总无常域,遂将身为其说所眩迷而不知返。而山林清谨之士,无从考其底里,尤见道不真,择义不精,不知道之变易无方,义例所值,各有不同,一闻当前有此名义,则恐得罪于当时,进又虑见恶于圣贤,徘徊歧路,进退两碍;久之不得不托为高蹈远引之行,以自放其轻世肆志之习,其害理悖义而得罪于天也,可胜道乎。
夫人同此耳目心思,非甚无良,断无有食德而不见为德,被功而竟忘其功,生于圣世而不愿为圣人之氓者。今种种悖谬若此,盖为名义莫明于心,趋向莫知所定之所致,推其极皆由吕留良之悖论在前,错认题目,有以起之也。静至愚不肖,信其说最深,受其祸极大,以是犯罪弥天。幸蒙天子仁圣,体恤民隐,曲谅无知,得留残喘,以苟延岁月。然惟其信之深,是以于此中曲折知之甚悉;抑惟其受祸大,故于此中利害,言之稍切。乃敢忘其固陋,详述夫本朝得统之正,直迈商、周;当今皇帝之德,上参尧、舜者,以遍告焉。
伏望沉潜向学之士,去井蛙习见,相观于昭旷之途。知覆载之大,原无畛域,神圣之钟,气流愈远。天亲民怀,亦只以其德其仁,而初无额定九州之例,则中外之咨释然矣。放勋重华,绍庥尚分二代;文谟武烈,盛德仅推二君。
而我朝极帝王之隆,兼积累作述之全,则治统道统之归,晓然矣。尧舜生安而在上,孔子以生安而益加好古敏求于下,功在一世,万世不相兼也。而皇上以尧舜之君道,复备孔子之师道,而天纵神奇,丝纶直匹二典,则心悦诚服之戴,沛然矣。猗欤盛哉!麒鳞凤凰,犹欲先观为快,奇珍大贝,尚冀一见为荣。今圣仁天子在上,应非常之运,具非常之才德,成非常之勋华。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而犹以中外为疑,是天地本至大无外,而人自以为有外。正如尧舜之治,不过九州,则人遂以为九州之外,不复有九州,而并疑邹衍所论为荒唐也,岂不悖哉。
昔益之赞尧也,曰:「乃圣乃神,乃武乃文。」说者以为惟其广运,是以变化莫测,而形容之不尽。窃尝谓皇上之圣神文武,由于仁孝诚敬之至,而仁与孝敬之至,又本于一诚之至,是以克合天地之量,克符天地之运,而无有远迩内外之间,为一元以内,圣神文武之极谊也。孟子曰:「至诚不动者,未之有。」《书》曰:「百兽率舞」。《易》曰「信及豚鱼」。今上有至诚,而下不以诚应,是殆鸟兽昆虫之不若也。乌乎忍,乌乎敢!
今而后凡为臣民者,益悟覆载之无有限隔,圣人之诞生,无有中外。君臣之大伦,必不可逃,毛土之深恩,决不可背。《春秋》义例,因时审地,天悬地隔。而吕留良之逆说,必当芟除。今日之正义,永有攸归矣。人人惇悦服爱戴之忱,在在守孝子忠臣之分,各自重夫人伦,以全其天理之大公,复我所性之固有。常以静之至愚不肖,误听误惑为戒。四海同化,九州一德,各安有道之天,长享无疆之福,斯不枉为圣世之民,而为生人之大幸耳。是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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