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 · 历史 · 第 7 / 10 篇
第六卷????卷中三
〔中国古代〕张祖翼○阿肌酥丸京师黄教喇嘛治病之药有所谓阿肌酥者,丸药也,形如绿豆,作丹砂色,又名子母丸,分牝牡二种,以牝牡二粒置净瓶中,严封其口,供养于净室中,每日清晨焚香咒之,至四十九日,则满一瓶,取治百病,据云无不效者。余昔年寓光稷甫侍御家曾见之,乃一宗室显者所赠,光氏虽得之,亦不敢用也。○女统领清同治初年,有皖人朱某者,读书应试,年逾冠不能青一衿,忿而从军为书记,辗转数年,随大军度关陇,隶统领陈姓麾下。统领者,记名提督巴图鲁也。朱年少美丰姿,为人亦和蔼,统领甚倚重之,诸同僚不如也。一日者,统领忽独召朱夜饮,留与同榻,朱不肯,拔刀将杀之,不得已,从之。及登?
,孰知统领乃女子,犹处女也,大乐。朱由是夜夜皆宿统领所,同僚皆鄙之,皆以朱为统领龙阳矣。久之,统领腹渐大,将产矣,大惧无策,又不敢冒昧堕胎,商于朱,朱怂?直言禀大帅。
时左文襄公督陕甘,朱且举木兰故事,谓必不见斥,从之。文襄得禀大惊异,将据实奏闻。幕僚曰,事涉欺罔,恐朝廷见罪,不如其已。于是命朱袭陈名,统其军,而陈于是易弁而钗矣。
后朱从征回逆,请归宗,更纳二妾。陈大怒,挟其资财与所生之子居甘肃省城,遂与朱绝。考陈之由来,则当同治初元间,将军多隆阿由湘入陕时,道出荆子关,军中募长夫,有童子应募而来,面黧黑而多痘瘢,且硕大多力,人不料其雌也。初入营牧马,继拔为兵,屡建奇功,得洊升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雄飞十年,一旦雌伏,奇矣。此江夏范啸云游戎为余言,范其时亦从军关陇间也。此事若付之管弦,播之声歌,安见红氍毹上不演出一刚健婀娜之佳人哉!谁复忆其黑而且麻之蠢女也
。
○奇姓 李文忠督直隶时,有部将姓者名贵,云南人,生长于合肥。有知其历史者,谓其高、曾有因事发配至合肥,遂家焉。贵孩提即失怙恃,亦不自知其姓。稍长应募为兵,募者问其姓名,答以不知。募者笑曰:「之乎者也皆可为姓,尔即姓者名贵可也。」以功洊至记名提督巴图鲁,补通州协副将。范啸云游戎曾隶其麾下,为余言如此。从此万姓统谱又增一奇姓矣。
○意外总兵清同治间,湘、淮军兴,削平发、捻、回诸大乱,各路军功所保记名提督,部册所载近八千人,总兵则近二万人,副将以下汗牛充栋矣。故提镇大员欲得实缺,非督抚密保不可。有桐城人陈春万者,农夫也,多力而胆大。同治初年入湘军为兵,随大军转战至关陇,亦保至记名提督巴图鲁黄马褂矣。左文襄颇喜其勇,然以其无智虑,又不识字,十年来位不过营官而已,不但无简任之望,并数营统领亦不可得,郁郁不得志。文襄既出关,陈营又裁撤,更无聊赖,贫不能归。迨文襄班师回任,陈欲往面求一差委。及见文襄,即向之称贺。陈曰:「标下来求中堂赏饭吃耳,何贺之有?」文襄曰:「尔尚不知耶?
尔文印较我印大且倍也。」陈愈不解。文襄乃命设香案,陈跪听宣旨,始知已特简肃州镇挂印总兵,廷寄到已数日,正觅其人不得也。清制,挂印总兵,体制尊崇,与寻常总兵大异,准专折奏事,不受总督节制,如宣化镇总兵,乃挂定边左副将军印之类。当时文襄颇疑陈密求李文忠而得此缺,甚忌之。盖因肃州镇出缺时,例由文襄奏报,即随折保二人以进,而皆未用故也。
后始闻内廷人言,是日军机开单呈请简放时,帝笔蘸朱太饱,未及见文襄所保之人,而朱点已滴于陈名之上。帝曰:「即此可也。」陈实得之意外。不二年谢病归,终不能安于位也。亦范啸云言。
○孔翰林出洋话柄清光绪丙戌曾惠敏公纪泽由西洋归国,忿京曹官多迂谬,好大言,不达外情,乃建议考游历官,专取甲乙科出身之部曹,使之分游欧美诸国,练习外事。试毕,选十二人,惟一人乃礼邸家臣之子,非科甲,余皆甲乙榜也。游英法者,为兵部主事刘启彤,江苏宝应人;刑部主事孔昭干,江苏吴县人;工部主事陈爔唐,江苏江阴人;刑部主事李某,山东文登人。命既下,李与陈皆知刘久客津海关署,通习洋情,遂奉刘为指南,听命惟谨。孔独不服,谓人曰:「彼何人,我乃庶常散馆者,岂反不如彼,而必听命于彼乎?」
随行两翻译,皆延自总理衙门同文馆者,亦惟刘命是听,孔愈不平,所言皆如小儿争饼果语,众皆笑之。一日者,行至意国境,船主号于众曰:「明日有东行邮船往上海,诸君有寄家报者可于今日书之。」于是皆报平安。次日晚餐,席上忽无牛肉,盖西行已浃旬之久,牛适罄
也。
孔忽谓刘曰:「船主私拆我家信矣。」刘曰:「何以知之?」
孔曰:「我家世守文昌帝君戒,不食牛肉已数代,及登舟,每饭皆牛,尝不得饱。昨于家书中及之,今忽无牛肉,是以知其拆阅我家信也。」刘笑曰;「船主未必如此仰体尊意,公自视太尊贵矣,且船主未必识中国字,拆信何为?况欧人以私拆人信为无行乎,公何疑及此。」孔指二舌人谓刘曰:「彼中国人也,何以能识洋字,安保船主不识中文耶?」刘嗤之以鼻。及抵英伦,以舌人不听彼使令,遍诉于使馆中人,初不知其有神经病也。凡游历各厂各要塞,皆刘语舌人,按路之远近为游之先后。一日游阿模司大炮厂,见所铸炮弹有长三尺许者,罗列无数。孔问舌人,以炮弹对。孔大怒曰:「尔以我为童呆耶?炮弹乃圆物,我自幼即见之,此明明是一尊小炮,何云炮弹?」
舌人亦不答。凡经游之地,其门者皆有册请留名,孔必大书翰林院庶吉士,刘每笑而阻之,孔谓是妒,大不怿。久之使馆中人皆知其有神经病矣。彼所言或劝之,或不直之,孔郁愈甚,而病发矣。一日,忽具衣冠书状呈公使,大声呼冤。公使命人收其状,而却其见。视其状则皆控刘语,大可喷饭。阅数日,见公使无动作,遂窃同伴之鸦片膏半茶瓯全吞之,复至厨下觅冷饭半盂,咽而下之。人初不知,及毒发,众询之,自言如此。
急觅医诊救,已无及矣,至夜半毙焉。?头有遗书一通,上分使者,略云:「刘将杀我,前日引我至蜡人馆,指所塑印度野蛮酷刑相示,是将以此法处我也。我不如自尽,免遭其屠戮之惨,并乞公使代奏,为之理枉。」云云。于是伦敦各报馆大书游历官自尽,所言皆一面之词。幸公使及众人皆知其由,不然刘受其累矣。孔死后,公使奏请给恤如例,并函致其父述其情。
其父叹曰:「是儿素有痰疾,其乡试落第时,亦曾作此状,幸防护周至,获免。今又犯此病而死,是乃命也,于刘乎何尤?」
时余亦随使英伦,亲见之,悉其详。
○联语无偶京师士夫好作联语相谑,至今相传有二联无属对者。大兴刘位坦有婿三人,人为之语曰:「刘位坦三位令坦:吴福年乔松年黄彭年。」吴,钱塘人,道光乙巳探花,未开坊而卒。乔,山西徐沟人,由进士部曹历任封圻,终于东河总督,谥勤恪。
黄,贵州贵筑人,亦由进士历官至江苏布政,擢巡抚。三公皆显贵,而当择配时则皆未第也。又昆明赵蓉舫大司寇光之次女,为桐城光稷甫侍御继室,京师为之语曰:「赵光之女光赵氏。」二语皆无属对者。
○谑吟召衅有泰州王某,同治甲子举人,以部曹而为军机章京。一日入直至半途,忽摸项下忘挂朝珠,遍索车中亦不得。时已入正阳门,势不得回宅,盖夜半开城,只许入不许出也。不得已,忆东城有好友浙人汪某,可往假之。驱车往叩门。汪已寝,闻王至,亟起。王告以故,即入取珠出,且曰:「吾较尔长大,吾珠恐不合用,兹以内子所用者假尔用之。」王致谢,且戏吟曰:「百八牟尼珠一串,归来犹带粉花香。」此乾隆间京师讥某相义女诗也。汪闻立变色,返身入内。王亦不俟其送,即匆匆出。甫上车,见汪气汹汹手白刃出,大骂曰:「尔如此污蔑我,誓与尔不共戴天!」王亦不解,急驱车去。汪犹追及,斲车尾而返。
次早汪复握刀至王所居巷口俟之,昼夜不懈,致王误班数日。王后询于人,始知所吟诗即当时刺其祖母之诗也。嗣以汪寻仇不已,遂谢病归,终身不入京。
○吃饭何须问主人扬州李某亦军机章京也,每下班必至东华门外户部王宅午饭,无论主人在家与否,盖李与王同年至好也。一日李因病请假数日,假满复入直,及下班,拟仍至王宅午饭。甫入门,一仆半跪挡驾。李曰:「尔新来仆耶?尔不识我耶?」仆曰:「诚新来者。」李曰:「我李某也,尔主既不在家,即禀尔主母,备午饭我食也。」仆以告主母,意必夫之至交也,具盘飧焉。
李据案大嚼。未已,主人归,李视之不识也,手一箸几无置处,窘不可言。主人曰:「久闻公名,公与前主人王某同年至好,我与王某亦至好,同姓同官又同司。前主人已于三日前移居外城,遂以此宅与我,我故一切门封门榜皆无须更换也。
公既可在前主人王某处午饭,何不可在我处午饭。」相与共啖甚欢。
嗣是下直午饭亦如曩例。前王闻之,大笑曰:「不图此宅乃为李某啖饭所,奇
矣。」
○旗主旗奴 三则觉罗炳成,号半聋,八旗老名士也,与桐城光稷甫侍御莫逆交。裕庚者,亦光之世交晚辈也。炳无三日不在光所。裕自英果敏罢广督后,始携眷居京师内城,亦偶至光宅。一日会食,光坐裕于炳之上,以裕疏而炳亲也。食时,炳与裕不交一言。
食毕,炳忽谓裕曰:「尔今日短一过节,我因在汉官家,不便挑眼。」裕唯唯谢罪。翌日,半聋语予曰:「凡各项包衣并小五处旗人,或奴籍,或重台,例不得与宗室觉罗抗礼。若必不得已,必先半跪请曰,求赏一座,然后坐,方为合礼。裕庚乃汉军小五处包衣旗,必先须请命而后坐,裕欺我不言,故诏之。」予笑曰:「公等旗人,过节太多。」半聋又曰:「每有旗主贫无聊赖,执贱役以糊口,或为御者,或为丧车杠夫,或为掮肩者,若途遇其奴,高车驷马翎顶辉煌者,必喝其名使下车代其役,奴则再三请安,解腰缠以贿之求免焉。故旗奴之富贵者,甚畏见其贫
主也。」
尝闻道光间有旗人官两淮运使,其妻与扬州知府妻往来。
知府,汉人也。一日知府妻欲宴运使妻于署,以不谙待满人礼,觅一满妇为陪客。遍查同城官眷,惟参将标下中军守备系满人,且世家子,遂往拜致意,守备妻慨允之。届期,盛筵以待。守备妻绝早至,日中运使妻至,守备妻据坑南面坐,傲不为礼,主人讶之。运使妻一见,即双膝跪请安。守备妻曰:「今日主人赏尔饭,不必拘礼,可坐下。」运使妻又双跪谢,然后坐。
及席设,知府妇推运使妻首坐,守备妻曰:「今日我在此,彼不便坐,我代坐可也。」运使妻为之送箸斟酒,侍立于侧,若奴隶然。守备妻曰:「尔不可拂主人盛情,权坐下同啖可也。」
又请,又安始就坐,局促至不敢举箸,而守备妻则据案大啖。
席散客去,守备妻欣欣然,运使妻悻悻然,知府妻则皇皇然,不明其故。继闻人言守备妻为旗主,运使妻旗奴,奴自不敢与主抗礼也。知府亟趋谢罪,而运使终以此存芥蒂焉。
又道光朝大学士松筠秉政,上甚倚重之,忽请假数日,上不之异也。次日军机召见奏对毕,上忽问曰:「松筠何事请假?」一满军机对曰:「因该旗主家有白事,松筠照例前往当差。」上曰:「汝往视之,如无甚要事,可命其早日销假。」满军机衔命往,至则见松筠摘缨冠,身白袍,坐大门外司鼓。满军机传旨讫,次早,面奏情形。上大怒,该旗主有意侮辱大臣,即日降旨换松旗,免其奴籍焉。○武英殿版之遭劫清初武英殿版书籍,精妙迈前代,版书皆存贮殿旁空屋中,积年既久,不常印刷,遂为人盗卖无数。光绪初年,南皮张文襄之洞官翰林时,拟集资奏请印刷,以广流传。人谓之曰:「公将兴大狱耶?
是物久已不完矣,一经发觉,凡历任殿差者,皆将获咎,是革数百人职矣,乌乎可?」文襄乃止。殿旁余屋即为实录馆,供事盘踞其中,一屋宿五六人、三四人不等,以便早晚赴馆就近也。宿于斯食于斯,冬日炭不足则劈殿板围炉焉。又有窃版出,刨去两面之字,而售于厂肆刻字店,每版易京当十泉四千。版皆红枣木,厚寸许,经二百年无裂痕,当年不知费几许金钱而成之者,乃陆续毁于若辈之手,哀哉!文渊阁每年伏日例须晒书一次,十余日而毕,直阁学士并不亲自监视,委之供事下役等,故每晒一次,必盗一次,亦有学士自盗者。惟所盗皆零本,若大部数十百本者,不能盗也。
究其弊,皆以国为私之病,不公诸民而私者官,不知官流转无定者也,民则土著占籍累世不迁者也。观东西洋各国博物院藏书楼等,皆地方绅士管理之,不经官吏之手,故保存永久焉。
○破题仅两句河南怀庆府河内县有郝姓者,为粮店管事。店主有子以贿入泮,至乡试年,复欲以贿乡举,命郝辇金至省城觅抢替焉。
郝因其资亦纳监倩人代作。榜发,店主子落第,郝竟获隽,复以金倩人覆试讫,不敢入礼闱也。三科后,大挑得知县,签分江苏。尝语人曰:「我向不知破题做法,孰知仅有两句耳。」
皆以为笑谈。光绪丁酉江南乡闱,郝奉调帘差,大惧,星夜托病归里,从此不复业。此河内窦甸膏大令为予言。
○疡医遇骗光绪中叶,金陵有外科王立功者,合城知名者也。设医室于三山大街。一日晨,有人以银饼二圆餽王,且曰:「吾外甥为绸庄学徒,遭人奸骗,致患臀风。吾今薄暮约其来求诊,先以此为赠。第外甥畏羞,请勿于人前说破也。」王允之。其人遂至绸庄购绸缎约三百金,谓庄主曰:「请遣一学徒随我往外科王先生处付银。」市人皆知王,固无不信者,即遣徒挟货物随之行。至王室门外,其人曰:「以货与我,在此坐候,尔随王先生上楼可也。」王见其人偕一童子来,以为必其外甥也,相喻无言,邀童子登楼。童子以为必给银也,孰料王谓之曰:「尔有病勿害羞,请脱裤,我为尔治之。」童大怒。王曰:「尔母舅先言之矣,勿讳疾也。
」童曰:「孰为我母舅者,其人来我肆购物,我随来取资耳,何病之有!」王至此始悟遇骗,亟下楼视其人,已杳矣。乃讼于官。时湖南翁延年令上元,断令王赔其半,绸庄亦认其半,而骗子终不可捕。
○方九麻子九麻子者,乾隆中直隶总督方勤襄公之族叔。勤襄名维甸,即世所称小宫保是也。九麻子名不著,少无赖,能以术攫人财,屡犯法,捕弗获。富人畏之,贫人又甚喜之,盖诈取之财,施与不吝也。中年,忽走保定投制府,自陈改行,愿为走卒以自效。制府以族属尊行,使佐内署会计事,月给数金而已。久之勤谨逾常人,且丝毫不苟,性复谦抑,合署之人皆善之,主计者亦屡誉之,制府以为果改行也,数倍其俸给,而勤谨谦抑如故,更重之。方无事不出署,偶出,必购旧皮箱归,以为常。
数年积皮箱百数十具。人问之,答曰:「南方革货甚名贵,北贷值贱而物坚,虽费舟车资,获利犹倍蓗也。」皆服其心计。
忽一日谓制府曰:「我离家三年矣,将归省老母,乞假数月。」
制府允之,且厚赆之。方于是雇大车十余辆,实其箱加锁焉,亦不知中藏何物也。先是,制府尊人恪敏公出塞省亲也,每岁徒步往返数千里,道必经沙河县之伽蓝寺。寺即在大道旁,距保定百余里。一年大风雪,冻饿僵寺门外。方丈僧梦有虎卧寺前,惊起集徒众持械往视,则一死人也。衣履不类丐,抚之体尚温,舁入救之苏,更为粥糜药饵以养之,询知为孝子也,更赠裘与金焉。数日病已,将行,谓僧曰:「我若得富贵,必大兴尔寺,俾为通省冠。」及公受特达知,不十年官直隶总督,加太子少保。公讳观承,世所称老宫保是也。公乃捐万金修寺,于是合省官民布施无算。
寺僧又善营运,有良田数千顷,跨三邑界,下院数十处,京师永兴寺亦下院之一也,富果为通省冠矣。九麻子夙知之,是日驱车出,将抵寺,日已西,谒方丈,谓受制府命,护衣笥还故里,距驿尚远不得达,求假一宿,僧许之。乃积笥于僧之密室,更命沙弥备浴器,更命购皮纸数十张,面糊一器,方以浴盆置密室中,以皮纸严封其窗隙。僧大异之,谓时正炎暑,何不惮烦乃耳。及入浴,僧窃窥,则见其坐浴盘中,作恨恨声曰:「皆是尔作怪,致名播全省无立足地。」随语随拔其腿之毫毛。僧白之方丈,方丈曰:「是矣,无疑也。」
盖数月前,有大盗号飞毛腿者,入京劫某邸,得赃甚巨,上命步军统领悬重赏购之,期必获,遍通都大邑皆悬有赏格,事颇急。至是僧乃密报县,官遣兵役掩捕之。方至县,自陈如告僧语,官不信,系方狱,遣人至保定侦虚实,信,乃大恐,延方上坐,盛筵请罪,且厚贿之,属勿为制府知,方曰:「可。但笥存僧寺三日矣,保无有遗亡者,须辇至县署验之。」官云然。笥至启之、则残破之袈裟经典,以及木鱼钟磬之属。再启、三启亦如之。方怒曰:「此必僧易之矣,岂有迢迢数千里而赍此归哉!且督署中,安得有是物哉!」掷清单出,命寺僧如数以偿。僧大惊愕,无以辨,再三请,官命罚五万金,俾方成行焉。
方归为富人以终,不复为冯妇矣。后制府知之,叹曰:「其才可爱,其心不可测也,今而后不敢遽信人矣。」后数十年有插天飞事。
○插天飞插天飞者,名亦不传,亦方族也,才更胜于九麻子矣。其貌方颐广颡,美须髯,望如天神。学问赅洽,熟谙宫廷掌故。
有徒党数十人,周流各省,专伺察地方大吏以取财。有河南巡抚某,以事撄上怒,将罪之,未发也。忽喧传有操北音者数十人来,赁居城外某巨寺,终日闭门禁出入,惟晨开片刻通樵汲而已。数日来合城文武皆皇骇,祥符县令遣干役终日伺之。一日薄暮,有人出似阉状,手提壶将行沽,役尾之至肆,与语不答,提壶返,悄悄掩门入。次日又遇之,役代给直,初不肯,继见肆主终不受,乃向役谢,役更邀之饮,询之,阉曰:「吾主今上大阿哥也,因尔巡抚于某某等案得贿枉法,故命密访,如得实,圣怒不可测也。尔慎勿泄,否则我无命矣。」役唯唯,亟走报,皆皇惧失色,计惟有重贿以息事耳。
次日,自巡抚以下皆具衣冠往谒,车骑喧寺外。叩门不应,但闻敲扑声、呼号声,久之寂然。门忽启,有二人如校尉者,以筐舁一尸出,血肉模糊,役见之,即昨日沽酒之内监也。皆大惧,懔懔然报名膝行而进。插天飞则黄马褂珊瑚冠孔雀翎如侍卫大臣状,指台坐少年谓众官曰:「爷在此,可行礼。」少年欠伸小语,众不闻。则代宣曰:「明日回京也。」皆唯唯。至暮,巡抚括黄金万两密遣之。次日黎明,众官祖道于城外。忽掷一纸裹与巡抚,命回署启阅。归视之,乃以巨幅大书「领谢」二字。始嗒然知遇骗。 道光间,漕、河两督皆驻节清江浦,有山东巡抚署河督者抵任有日矣。
忽有老者衣冠谒漕督,谓是新河督之封翁,接见畅谈京朝事,皆原原本本。既而曰:「我先小儿一日行,计渠亦应到矣。顷见某骨董肆有古玉数事甚佳,议价三千金,立索不欠,故来挪借,俟小儿一到即奉还。」漕督立命舁三千金出。
正酬酢间,忽报新河督至。老者笑曰:「渠亦应到矣。」河督入,见一老翁冠服极品,傲然踞上座,不为礼,不知谁何,不敢问。老者撚须微笑曰:「尔来甚善,尔等当有公事,我暂退。」漕督送之出,返,河督问曰:「彼何人,何倨傲若是?」漕督大诧曰:「非公封翁耶?」河督曰:「家君病废在京,几曾出都门者。是骗也。」急命捕之,已不知所往。但见绿肩舆一乘、红伞一柄掷河干而已。他说部记此者微有脱误,且不知为方氏插天飞也。久之,案累累,京外交缉,逻者遇于苏州,侦知居专诸巷逆旅,乃会同地方官捕之。兵役数十人,围其居,将缚之。方曰:「姑缓我,我罪不至死。诸君来,岂可空劳。我?
下有制钱五百缗,冬裘尚十余笥,不如请诸君分之,免为他人得也。」立命置酒,征歌舞,数十人皆醉饱,分其裘各数袭,皆披于身,又各携钱十余缗围腰际,挟方行。时正深秋,诸人裹重裘挟钱缗,重累汗下,几不能步。至歧途,方乘其不备,奔而逸。诸兵役喘息不属,不能追也,遂不知所往。论者以九麻子视插天飞,诚所谓小巫见大巫矣。具此奇才,而仅以骗术称雄,不亦大可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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