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古典原文 · 第 2 / 38 篇
第一回 长孙后遣放宫女 唐太宗魂游地府
〔明朝〕钟惺话说唐太宗自登基以后,灭了突厥,胡越一家,四方平定,礼乐咸兴。至贞观九年五月,上皇有疾,崩于大安宫。太宗哭泣尽哀,葬祭合礼,颁诏天下,谥曰神尧。
一日,太宗闲暇,与长孙皇后、众嫔妃游览至一宫,即有许多宫女承应。看去虽多齐整,然老弱不一。有几个奉茶上来。
皇后问道:「你们这些宫奴,是几时进宫的?」众宫人答道:「也有近时进宫的,隋时进宫的居多。」皇后道:「隋时进宫久了,如今你们多少岁了?」众宫人道:「十二三岁进宫,今已三十五六岁了。」皇后见众宫女情景,甚觉可怜。因对太宗道:「妾想陛下一人,精力有限,何苦用著这许多人伺候,使这班青春女子终身禁锢宫中,何不将此辈放些出去,使她们归宗择配,完她下半世受用。」太宗笑道:「御妻之言是也。」遂命掌宫监臣魏荆玉,把这些宫女都造册籍,明日进呈。
荆玉领旨,是夜就把各宫宫女各各造册,天明造完,伺天子视朝毕,将册籍呈上。太宗看了一回道:「你去叫她们齐到翠华殿来。」荆玉领旨去了。太宗回宫,指著册籍对皇后道:「那些宫女不知糜费了民间多少血泪,多少钱粮,今却蔽塞在此,也得数日功夫去查点。」皇后道:「不难,陛下点一半,妾同徐夫人点一半,顷刻就可完了。」太宗便同皇后、徐惠妃到翠华殿来。宫娥拥挤在院子里,太宗与皇后各自一案坐了,徐惠妃坐在皇后旁边,宫女分两处唱名,点了一行。太宗拣年纪二十内者暂置各宫使唤,年纪大者尽行放出,约有三千余人。
叫魏荆玉快写告示:「晓谕民间,叫她父母领去择配。如亲戚远的,你自拣对头与他配合。」三千宫娥欢天喜地,叩头谢恩,带了细软出宫。魏监将一所旧庭院安放这些宫女,即出榜晓谕。
一月之间,那些百姓晓得了,近的,领了去;远的,魏监私下受了些财礼嫁去,倒也热闹。不上两月,将次嫁完,止剩夭夭、小莺两个,她们是关外人,亲戚父母都不见来。
一日,魏监想起一个好友,是锦衣卫指挥使姓韦名玄贞,年近四旬,尚未有子,其妻劝他娶妾,他意尚未决。当时魏监主意定了遂差一个小太监将夭夭、小莺送到韦玄贞家来。时玄贞不在家,小太监对他夫人说道:「魏公公晓得韦老爷未有子,特差我送这两个美人来,与韦老爷为侧室。」夫人听了十分欢喜。等玄贞回家,就令两个美人在书房服侍玄贞。玄贞知是夫人美意,就在书房里与两个美人睡了一夜,次日入内谢了夫人,又往谢魏监。后来夭夭、小莺各生下子女,小莺生一女为中宗皇后,封玄贞为上恪王。这是后话休提。
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有疾,崩于仁静宫。次日,官司将皇后采择自古得失之事为《女则》三十卷进呈。太宗览之悲恸,以示近臣道:「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人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冬十一月,葬皇后于昭陵,近窦太后献陵里许。上念后不已,乃于苑中作层楼观以望昭陵,尝与魏征同登,使征视之。征熟视良久道:「臣昏盹不能见。」上指示之,魏征道:「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然心中终是悲伤。
贞观十三年,太宗忽然病起来,众臣日夕候问,太医勤勤看视。过四五日,不能痊可。时魏征、李绩到寝宫叩首问安。
太宗道:「朕今病势甚危,谅不能与诸卿再聚矣!」李绩道:「陛下春秋正富,岂可出此不吉之语。」魏征道:「陛下勿忧,臣能保龙体转危为安。」太宗道:「吾病已笃,卿如何保得?」说罢,转面向壁,微微的睡去了。魏征不敢惊动,与李绩退出。
绩问道:「公有何术可保圣躬转危为安?」魏征道:「如今地府掌生死文簿的判官,乃先皇驾下的旧臣,姓崔名珏。他生前与我有交,今梦寐中时常相叙。我若以一书致之,托他周旋,必能起死回生。」李绩闻言,口虽唯唯,心却未信。少顷,宫人传报,皇爷气息渐微,危在顷刻矣。魏征即写下一封书,亲持至太宗榻前焚化了。吩咐宫人道:「圣体尚温,切勿移动,静候至明日此时,定有好意。」遂与众官往宫门首伺候。
且说太宗睡到日暮,觉渺渺茫茫,一灵儿出五凤楼前,只见一只大鹞飞来,口中衔著一件东西。太宗平昔深喜佳鹞,见了欢喜。定睛一看,心中转惊道:「奇怪!此鹞乃我前日所弄之物。那时执在手中,忽见魏征来奏事,一时慌急,藏于怀中,及魏征去,开怀视之,此鹞已匿死矣。为甚又活起来!」忙去捉它,那鹞儿忽然不见,口中所衔之物坠于地上。太宗拾起看时,却是一封书。书面上写著:「人曹官魏征书奉判兄崔公。」下注云:「讳珏,系先朝旧臣,伏乞陛下面致此书,以祈回生。」太宗看了欢喜,把书袖了,向前行去。忽见一人走来,高声叫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太宗抬头一看,看那人纱帽蓝袍,手执象笏,走进太宗身边,跪拜路旁道:「微臣是崔珏,存日曾在先皇驾前为礼部侍郎,今在阴司为酆都判官。」太宗大喜,忙将御手扶起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征有书一封,欲寄先生,却好相遇。」就在袖中取出,递与崔珏。珏接来拆开看了,说道:「陛下放心,魏人曹书中不过要臣放陛下回阳之意,且待少顷见十王,臣送陛下还阳便了。」太宗称谢。又见那边走两个软翅的小官儿来说道:「阎王有旨,请陛下暂在客馆中宽坐一回,候勘定了隋炀帝一案,然后来会。」太宗道:「隋炀帝还没有结卷?朕正要看他,烦崔先生引去一观。」崔珏道:「这使得。」大家举步前行,忽见一座大城,城门上写「幽明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崔珏道:「微臣在前引著陛下,恐有污秽相触。」领太宗入城顺街而行。忽见道旁边走出建成、元吉来,大声喝道:「世民来了,快还我们命来。」崔判官忙把象笏擎起道:「这是阎君请来的,不得无礼。」二人倏然不见。
又行到一座碧承楼台,甚是壮丽。见一对青衣童子,执著幢幡宝盖,引著一个后生皇帝,后边随著十余个纱帽红袍的人。
太宗道:「这是何人?」崔珏道:「是隋炀帝的宫女朱贵儿,他生前忠烈,骂贼而死。曾与杨广马上定盟,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后边这些是从亡的袁宝儿、花伴鸿、谢天然、姜月仙、梁莹娘、薛南哥、天绛仙、妥娘、杳娘、月宾等。朱贵儿做了皇帝,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如今送到玉霄宫去修真一纪,然后降生王家。」言讫,又见两个鬼卒,引著一个垂脸丧气的人出来。崔珏道:「这是隋炀帝,要带到转轮殿去。尚有弑父杀兄一案未结,要在畜牲道中受报,待四十年中洗心改过,然后降生阳世,改形不改姓,为杨家女,与朱贵儿为后,完马上之盟,受用二十余年。项上白绫还未除去者,仍要如此结局。」太宗道:「炀帝一生,残虐害民,淫乱宫闱,今反得为帝后,难道淫乱残忍倒是该的?」崔珏道:「残忍民之劫数,至若奸蒸,此地自然降罚,今为帝后,不过完贵儿盟言。」又见一吏走出来,对太宗道:「十王爷有请。」太宗忙走上前。十个阎王降阶迎接。太宗谦让,不敢前行。
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只得前行,竟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坐定。秦广王道:「先前有个泾河老龙,告陛下许救,而终杀之,何也?」太宗道:「朕当时曾梦老龙求救,实是允他生全。不期他犯罪当刑,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下棋,岂知魏征倚案睡去,一梦而斩。这是龙王罪犯当死,又是人曹官出没神檄,岂是朕之过咎。」十王闻言,伏罪道:「自那老龙未生之前,南斗生死簿上已注定该杀于魏人曹之手,我等皆知。但是他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质。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但令兄建成、令弟元吉,日夕在这里哭诉陛下害他性命,要求质对,请问陛下有何说?」太宗道:「这是他兄弟屡屡合谋,要害朕躬,当时若非敬德相救,则朕一命休矣。又使张、尹二妃设计撺唆父皇,若非褚亮进谏,则朕一命又休矣。又暗下鸩毒于酒中害朕,若非孙真人相救,则朕一命又休矣。屡次害朕不死,那时直欲提兵杀朕,朕不得已而救死,势不两立,彼自阵亡,于朕何与?愿王察之。」
十王道:「吾亦对令兄令弟反复晓谕,无奈他执诉愈坚,吾暂将他安置闲散,俟他时定夺。今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等催促之罪。」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快取簿来看,唐王阳寿该有多少?」崔珏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之王总簿一看,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珏看了大惊,急取笔蘸墨将「一」字上添上两画,忙出来将文簿呈上。十王从头一看,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十王又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已一十三年了。」十王道:「陛下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对案明白,请还阳世。」太宗躬身称谢。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还魂。
太宗谢别出殿,朱太尉执一首引魂幡在前引路。只见一座阴山,觉得凶恶异常。太宗道:「这是何处?」崔珏道:「这是枉死城。前日那六十四处烟尘草寇众头目枉死的鬼魂,都在里头,无收无管,又无钱钞用度,不得超生,陛下该赏他些盘缠,好过去。」太宗道:「朕空身在此,哪里有钱钞?」崔珏道:「陛下的朝臣尉迟恭有料钱三库,寄顿在阴司,陛下若肯出名立一契,小判作保,借他一库,给散与这些饿鬼,到阳间还他,那些冤鬼便得超生,陛下可安然过去。」太宗大喜,情愿出名借用。崔珏呈上纸笔,太宗遂写了文书,崔珏袖著。
将到山边,见许多鬼拥出来,尽是拖腰折臂,也有无头的,也有无脚的,都喊道:「李世民来了,还我命来。」太宗大惊失色。崔珏道:「你们不得无礼,我替大唐爷爷借一库银子的票儿在此,你们去叫那魔头来领票去,支取分给。唐皇爷阳寿未终,到阳间去还要做水陆道场,超度你们哩。」众鬼听了,遂去叫魔头来。崔珏把票儿付与魔头,众鬼欢喜而去。三人又走了里许,见一青石大桥,滑润无比。太宗向桥上走去,刚要下桥,听得天庭一个霹雳,吃了一惊,跌将下来。
未知太宗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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