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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清明前后


  1945年1月,周恩来由延安飞抵重庆,代表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再度进行谈判。他给茅盾带来一封毛泽东的亲笔信:

  雁冰兄:
  别去忽又好几年了,听说近来多病,不知好一些否?回想在延时,畅谈时间不多,未能多获教益,时以为憾。很想和你见面,不知有此机会否?

        敬祝
    健康!
                        毛泽东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捧着这封信,茅盾的眼眶湿润了:党像慈母般地关怀着我,而我却是工作得太少、太少了。
  下旬,茅盾签名的《文艺界时局进言》在《新华日报》发表,要求结束国民党独裁统治,实行民主,团结抗日。
  3月初,国民党反动政府悍然下令解散文化工作委员会,进一步迫害民主人士,强化独裁统治。
  接着,国民党财政部宣布黄金自每两二万元提价至三万五千元。事先获得消息的主管人员及官僚政客乘机抢购以获暴利。案发后全国舆论哗然。国民党为了搪塞舆论,只得由监察院出面查帐,结果是那些抢购了几千两黄金的大户,草草退款了事;却把几个挪用存款合伙买了几十两黄金的银行小职员抓了起来,作为替罪羊。
  这件黄金提价舞弊案发生在“清明”前不久。
  茅盾读了报上的新闻非常气愤。他向妻子要了把剪刀,把这天报纸上的新闻剪了下来,又一篇一篇地看着,想着:“这是个好材料,要以写!”他想到有些朋友曾向他建议:“你使枪使了这么多年,何不换把刀来试试呢?”
  于是他决定写剧本。
  茅盾认认真真地写起大纲来。抗战以来,他写了四部长篇小说,都没有详细的大纲,而为了写这个剧本,他却写了篇两万七千字的大纲,相当于剧本字数的三分之一。因为他觉得自己写剧本是外行。他带着这个“大纲”,去拜访著名剧作家曹禺、吴祖光,虚心向他们请教。
  两位剧作家都给了茅盾热情的鼓励,又提出许多中肯的意见。吴祖光还把他的大纲拿回家,让他的弟弟吴祖强帮茅盾誊抄清楚。茅盾怀疑自己的剧本是否适合演出。曹禺鼓励他:
  “西洋戏剧史上不乏不适宜演出的好剧本,譬如萧伯纳的有些剧本就是。茅公,您写小说是大手笔,写剧本也会成功的!”
  过了两个星期,话剧《清明前后》开始由重庆《大公晚报》的副刊《小公园》连载。当茅盾刚把第二幕写完,8月14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个消息使他异常兴奋。但是他并未停笔。他知道战胜日本侵略者以后,经济界将有大变,他的题材会显得有点过时,而且自己的编剧能力不行,然而他又转念:公然卖国殃民的事还在大量产生,我又何不在这乌烟瘴气中喊几声?
  他终于在抗战的胜利声中写完了《清明前后》。
  茅盾这次创作,是在“使枪使了许多年”之后第一次学着“使一回刀”。剧本以国民党的“黄金案”丑闻为背景,写民族资本家林永清在官僚资本的压迫下挣扎、觉醒的过程,以及小职员李维勤购买黄金受害的遭遇,深刻尖锐地揭露了抗战胜利前后国民党统治的腐败和黑暗。
  如此一本话剧,谁来演出呢?没有一个导演敢接受。他们一怕国民党反动当局禁演,二怕万一演砸了,不好向茅盾这位大作家交代。
  “莫非我这第一个剧本真的要步萧伯纳的后尘?”茅盾的确很忧虑。
  “茅公,您的《清明前后》交给我们演吧!”4月初,赵丹登门拜访,一见面便对他说,“我和徐韬、王为一、朱今明等从新疆监狱中逃出的难友,刚刚组成了中国艺术剧社,决定第一个戏就上演您的《清明前后》,并且由我担任导演。”
  “啊,那可太好了!”茅盾深为感动,但他考虑到该剧社初创,万一演出失败,将会影响剧社的前途和几个十个人的生活,就劝赵丹说,“这件事对你们非同小可,你可要慎重呀!”
  “我们考虑过了,愿意冒这个风险,相信这个戏会取得成功。沈先生的脚本我已读了三遍,从内容讲,这剧本具有尖锐的、丰富的现实意义,正是当前最需要的。只是从演出的角度看,怎样使它能够更加……”
  看到赵丹欲言又止,茅盾笑道:“请只管大胆说,是不是有些地方不合话剧的规律?”
  “不是这个意思,”赵丹接着说,“我是说如何加强戏剧效果,怎样更能出戏,说干脆点,沈先生能不能允许我这个导演对脚本作一些技术性的变动,譬如把太长的对话改得短些,把某些情节改得更富于戏剧性些?……”
  “可以,完全可以!有什么不可以呢?只要能加强演出的效果,你尽管全权处理。”
  “沈先生这样信赖我,使我信心倍增。等我把脚本改好,就送来请您过目。”赵丹说。
  “不必了,”茅盾说,“你们要抓紧时间排练,争取早日公演,要趁现在毛泽东主席在重庆和国民党谈判的机会,把戏推出去。我想,老蒋囿于目前国共谈判的形势,大概不好意思下令禁演。你既看过脚本,总有一个修改的想法,你现在就可以谈一谈,大的改动有吗?”
  赵丹说:“大的改动只有一处,就是把全剧的演潮移到最后一幕,现在的高潮在第四幕,第五幕又低落下来了,所以想把四、五两幕颠倒一下,或者把两幕合并为一幕。另外一点比较大的改动是金澹庵,他是官僚资本的化身,我打算一直不让他出场,却又随处使观众感到有他在幕后,直到最后一幕全剧达到高潮时,才让他出场亮相。您看行不行?”
  茅盾感到赵丹所提两点大的改动,都很有理,便欣然同意了。
  9月23日,《新华日报》刊出一则广告:“中国艺术剧社不日公演茅盾第一部剧作《清明前后》,导演赵丹,舞台监督朱今明,演员王为一、顾而已、秦怡、赵蕴如、孙坚白等。”
  这天晚上,茅盾偕夫人进城看了彩排,发现赵丹扮演了那个只露一面的金澹庵。
  9月26日,《清明前后》正式公演了。第一天的上座率只有六、七成。茅盾心里很担心,怕演出成了兔子尾巴。第四天,他不放心,戴了一副墨镜,悄悄去察看售票情况。他大吃一惊:嚯,售票处排起了双行长队!
  后来他听说,从第二天起,上座率就逐日增加了。由于场场爆满,星期日还要加演一场。
  演出气氛热烈,剧场内掌声不绝。记者在报导中称之为“罕见的现象”,“盛况空前”。
  10月11日毛泽东离开重庆返回延安。当时《清明前后》已连续演到第三个星期,12日茅盾就听到消息:当局要停演《清明前后》。他想,赵丹他们的剧团已打响了第一炮,我的剧本也走到了大众中间,停就停吧。
  然而停演并未成为事实,不仅如此,国民党的中央电台还在10月16日设立了一个特别节目,介绍《清明前后》。但他们的“介绍”却是:这个话剧内容有毒素,观看过此剧的人应该自己反省一下,不要受愚弄,没有看过的,切切不要去看。
  岂料他们这么一广播,反而帮茅盾和赵丹的中国艺术剧社做了义务广告,观众更加踊跃。
  不少工厂的老板看了《清明前后》的演出,大为感动,居然慷慨解囊,包场招待他们的职员、工人看白戏。
  有一天,茅盾收到永利化学工业公司四川厂的一封信,希望他能允许该厂排演《清明前后》。茅盾在信中表示,欢迎他们排演《清明前后》,他将不收取演出税。这个工厂公演了好几场。他们给茅盾寄来了铅印的说明书。
  10月8日,工业家吴梅羹、胡西园、胡光尘等六人,特地设宴招待茅盾和演出人员。
  吴梅羹说:“我们工业界的人看过《清明前后》的,很多人被感动得流泪。这是因为我们工业界的困难痛苦,自己不敢讲,不能讲的,都在戏里讲了出来,全都是真实的。”还有人希望茅盾再写一个《中秋前后》。
  这样一部深受欢迎的好戏,刺痛了国民党反动当局的中枢神经,成了他们的心头病,虽然不敢公开明令查禁,却在11月由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向各地发出一份密电:“准中央文化运动委员会张主任道藩10月30日函,‘为茅盾(即沈雁冰)所著之《清明前后》剧本,内容多系指责政府,暴露黑暗,而归结于中国急需变革,以暗示煽惑人民之变乱,种种影射既极明显,而诬蔑又无所不至,请特加注意’等语。查此类书刊发行例应禁止,惟出版检查制度业经废止,对该剧本出版不易限制;固特电达,倘遇该剧上定及剧本流行市上时,希即密饬部属暗中设法制止,免流传播毒为荷。”
  茅盾当然无法知道此事。到1946年4月9日,他才从《新华日报》上读到一则报道:
  茅盾名著《清明前后》,国民党当局密令禁止,电饬各地暗中制止上演出售。
  茅盾指出“张道藩”的名字对妻子说:“哼!这位当面对我十分恭维,在我五十寿辰时又称我‘没有矛盾’的国民党‘党国大员’,终于在我背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破例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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