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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毕竟不同平常的团年饭,吃得自然快些。都吃饱了,就散席了。圆真再三致歉,朱怀镜直道谢谢了。
  朱怀镜在房间坐了会儿,看完电视新闻,就去圆真那里聊。天国真刚洗完脚,正好一位小尼端了洗脚水出来倒,而圆真还在穿袜子。朱怀镜觉得太冒昧了,圆真却没事似的,忙喊请坐请坐。
  “一晃快两年没看见您朱书记了。”圆真说。
  朱怀镜感叹道:“是啊,太快了。两年时间,你在佛门自是清净,外面不知要发生多少事啊!圆真师傅啊,你是一年如一日,我是一日如一年啊!”
  “朱书记也有不顺心的事?”圆真问道。
  朱怀镜说:“不瞒你说,我这回上山,一想过个清寂年,二想大年初一烧住香。听说头往香最灵验了,不知我有幸烧得了吗?”
  圆真忙又双手合十,先道了阿弥陀佛,再说:“朱书记,这个我就难办了。先前同你说过的,王书记上山来了,他要烧头往香。王书记对贫山很关心,他来荆都这几年,只要没有北京的领导来烧,每年的头往香都是他烧的。今年新上来的司马书记本来也想烧的,知道王书记还要烧,他就不来了。”
  朱怀镜问:“冒昧地问一句:这头往香,按你寺里规矩,要四十万的功德。他们领导来烧香,都出吗?”
  圆真笑道:“当然得出,求的是个灵验嘛。我们对外本不说的,你朱书记其实也是知道的吧。领导同志对我们佛教都很关心。四十万只是标准,其实偶尔没领导来烧,那些大老板来烧,就不止四十万了,给五六十万,八九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都是有的。”
  朱怀镜就开了玩笑,“那么你是喜欢领导来烧,还是喜欢老板来烧?”
  圆真却是正经说:“都一样啊!朱书记,其实你烧个二往香也可以的,照样灵验啊。”
  朱怀镜问:“第二柱香要多少功德?”
  圆真说:“通常是十五万,当然多多益善了。”
  朱怀镜应道:“好吧,我就听你的,烧二注香吧。”
  国真摇头道:“朱书记呀,你不知道啊,每年为这头往香,我都是伤透了脑筋。老早就有人开始约了。当然施主都是一片虔诚,所以才有贫山旺盛的香火。但也有一些有钱人,财大气粗,票子甩得梆梆响,硬要争着个头住。你说有人出人十万,他就说要出一百万。我这里可是佛门净地,又不是搞拍卖啊!未必你钱多就能烧着头往香。还是领导同志好说些,他们只要听说有上级领导要烧,自己就二话没说了。领导干部,素质就是不一样啊。”
  朱怀镜听着不禁哑然失笑,说:“你这是在表扬我吧。”
  圆真忙又念佛不绝,说:“哪里哪里,我一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和尚,哪有资格表扬你朱书记?笑话了。”
  两人说笑一阵,朱怀镜就告辞了。他径直去了陈清业那里,把烧香的事说了。舒天才知道,荆山寺正月初一的香火钱如此昂贵,惊得眼睛天大。陈清业便笑道:“你别这个样子。我们可是一起烧香,佛祖自然一并保佑我们的。你若小气,菩萨就不保佑你了。”
  舒天仍是摇头,“幸好烧个二位香。头注香的钱,我怕是这一辈子都赚不来。”
  听得有人敲门。说了请进,就见小尼开门进来,提了香火香蜡鞭炮,好几大包。说:“这是圆真师父让我送来的,是你们明天要用的。五个人的,共五份。”
  陈清业问:“有什么讲究吗?”
  小尼说:“每包都写上自己的名字,哪里人氏。明天烧的时候,你们自己跪在佛前,许下心愿。佛祖慈悲,一定保佑你们。桌上毛笔、墨水都有。”
  陈清业又问:“我想问一下。我们清早走得太早,没有取现金,带的是支票。支票行吗?”
  小尼说:“平时施主都是拿现金来的,还没有人用过支票。我去问一下圆真师父好吗?”
  小尼一走,朱怀镜笑道:“怕你开空头支票啊!”
  陈清业也笑了,说:“有心烧香,谁敢开空头支票?就不怕菩萨怪罪?”
  小尼进来回话:“师父说了,支票可以的。”
  朱怀镜说:“舒天,你字写得漂亮些。”舒天自然要说失书记的字好,这才提了笔,—一写上各人的姓名、地址。陈清业便掏出支票,填了个拾五万元整。印鉴齐备,只需填个数目就行。明日要早起,便不再扯谈了。
  朱怀镜回到自己房间,见香妹和儿子已睡下了。他知道香妹肯定没有睡着,却也不再叫她。他本想靠在床头静静,感觉眼皮子重了,就躺下去。可头一挨着枕头,人又清醒了。这一段总是睡不好,脑子里事情太多了。好不容易睡去,却仍是做梦。同白天的梦差不多,总是在溜滑而陡峭的路上走,不是往上艰难地爬,就是飞快地向下滑。不断
  地惊醒过来,背上冒着汗。看来白天在滑溜溜的雪地里走了老半天,算是人骨人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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