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我们以后会产生爱情,或者说是会做爱。我以为你是有
夫之妇,你的眉宇间透出一派贤淑。你要帮我提箱子,你的热情和细心像一个有孩子的母
亲。我暗暗地想,做你的丈夫和孩子是有福的。我还想在西海岸应该来接我的女人没有来而
在美国东部这个城市我没想到来接我的是个女人却来了个女人。世界上到处都有女人。
    我推着行李车跟在你的后面。你捕捉到我仿佛捕捉到一个蜉蝣生物。我看着你在前面那
种自信和穿梭自如的步态便浮想联翩。你捕捉到我我也愿意被你所捕捉,被你捕捉到了我便
不会再有飘流的感觉。
    你的手心是我暂时的窝。
    我在后面欣赏着你扭动的腰肢和摆动的臀部。那曲线的旋律宛如水流,推动得机场大厅
的一切都活动起来。这里的阳光特别明亮,濒临海边的阳光海的颜色当然更浓。当我在多雨
的欧洲我每每想起这里的阳光。后来在我飘游于天空时我想我为什么要在如此明亮的阳光中
被处死,也许和记忆中那天的阳光有关系。
    那天,这里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你的背影上闪亮。我紧紧地跟着你当然
是害怕迷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失去你那是以后的事。你的背影正如她的背影。那时我有一
闪念想看看你赤裸的胴体。你不能责怪我是因为你的腰肢会使任何男人萌生异想。你走动时
小小的臀部小小的摆动,仿佛发出一种号召,我听见它轻声地喊:“来和我做爱吧!”
    而后来你在我面前褪下睡袍,那洁白的睡袍落在你脚下犹如一尊雕像的底座。我以为我
从此以后会满足了其实以后并没有满足。人对于满足总是健忘。
    那天我刚从飞机上下来。我想我会昏昏沉沉地一直到城里,我只想一个热水澡和一张
床。
    昨夜,我在一间小房间里谛听着墙壁里有节奏地响着某种空洞的声音。我不能相信那是
水管里的水在流,但望着天花板上发黄的水渍却觉得自己又无可动作地泡在水底。我想着我
过去没有选择的自由却要选择,而现在有了选择的自由却不愿意选择;我的精力在过去等待
选择和以后不断地选择中消耗殆尽。在领事馆给我临时找的这间小房里,我正享受着一丝悲
哀和对静慧那间舒适房间的留恋,却有一架夜航机飞过房顶。我听见它的吼声就看到了头上
有一艘木船驶过,那黑色的船底宛如一片乌云。透过飘浮的水藻和萍类植物我看见一颗人头
怎样晃晃悠悠地沉下来。鲜艳的人血向四周弥漫如同夕阳的光照。我知道这是我的祖先在湖
面上行劫。古铜色的胳臂一晃,人头和身躯便分离。我祖先干这种行当和我写小说同样地麻
利。血的颜色使我兴奋得喘了一口气,犹如读者读到小说中精彩的段落一样。但场景瞬息变
换。我又看见我祖先身穿黄马褂,在缭绕的香烟中对我凝视。那个世界是方形的。我从他紧
紧抿着的嘴唇上看出他要向我说的话。他无声地叙述着从强盗到官吏的路程。他的叙述总使
我以为领悟了什么而醒来才发现我并没有领悟。每在我失意的时刻他的血就从几百年前流进
我的血管,把野性灌满我全身。我想我几次将死未死大约就因为我是强盗的后代,这个国家
有一段历史是不能容纳斯文的知识分子的。
    在飞机场我还谛听着墙壁里的声音,它的节奏变成了我的脉搏。原来那不是水在暖气管
里流而是几百年前血在我血管里流。是你改变了我血液流动的节律,你压抑了我的野性。
    你抬起手招呼我。我看见太阳在你的手指上乱晃。你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所以我以为你
结了婚。后来你对我说如果你身上没有首饰就感到自己是赤条条的一个。首饰和衣服对你来
说同等重要。后来我们分别时我说我要送你一件首饰留作纪念。你马上说最好是回国去给你
买一个戒指来。你搂着我说你只要一个北京制造的景泰蓝戒指。你说第一那是大陆出产的,
第二你知道我买不起钻石或宝玉,第三你要它在你手上别具一格。可是听着你的三点想法我
却想这大概就是你我的爱情在你所有的爱情中所占的品级。我暗自懊丧地想起了她,想起了
她所说的“我们有时间就相爱有机会就相爱”的话。世界上到处都有女人而世界上所有的女
人都一样。
    把相爱仅仅等同于做爱,人类的爱情在我们这个时代得到了升华。在这方面男女都一
样。
    不过你毕竟把你我的爱情在你所有的爱情中置于“别具一格”的地位。这样的“格”虽
然价格低廉但滋味如何只有你知道。两年以后,你要的戒指随我到了巴黎。我在拉丁区一个
咖啡馆付帐时它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那“□”的声响竟然清脆得令人丧魂失魄。看见它我
就看见了你。但我记得的只是第一天见到你时的模样:那高兴的脸庞是公事公办型的,犹如
邀请函上的那一句话:“我非常荣幸地通知您……”你高兴的只是你的接待工作很顺利。
    我拾起那个戒指向卢森堡公园走去。我已经把它忘却了谁知它还躲在我西服夹衬的口袋
里。可见得一切事情都不会成为过去。我一边走一边想随便给哪一个迎面走来的法国姑娘戴
上。我惊起了一群鸽子。我摊开手掌但那戒指却不愿飞去。
    如今它还在我手里。习惯死亡二
    那天你开车带我驶向城里。你说这是从Helty租来的车,你是专门负责接待工作
的;你纯粹出于兴趣才来做这个工作,你是名志愿的服务人员等等。我瞟了你一眼说,你这
种人在我们大陆叫做“业余的文学爱好者”,而肚子里却以为你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又
贴精神又贴钱,什么都不图仅仅为了满足兴趣,在我们大陆却少见。
    在我的一瞟中我看见你的长睫毛轻刷着路边的绿树。你的长睫毛使我想起另外一个女
人。她的皮肤比你黑而且比你瘦。她不时地把我辗碎化进她的小说里,为了报复或是为了报
答我也经常这样做。于是一时间我又以为是她坐在我旁边。
    然而一瞬间你便熟练地将车开到高速公路。你换档的时候还没有忘记关照我把安全带系
好。你总是这样仔细和周到。你善于料理的细心使我回国以后当我妻子的面打开你为我整理
的箱子时强烈地思念你。
    我们望着前方急速扑来的路面聊天。你当然是从台湾来美国的这我一眼便知道。你问为
什么?“大陆的女孩子和台湾的女孩子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说这就和
大陆与台湾的出版物一样。它们的不同在于装帧设计的风格,还有简体字与繁体字的区别以
及纸张的质量等等。你又笑着问它们的内容有什么明显的差异。我说大陆的出版物我一看就
明白,包括它们最晦涩的典故最隐约的暗示最恍惚的眼风,而台湾的出版物我还需要细心地
去读。
    当时你笑了笑,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的,我还需要细心地读。在很长的一段路上
你没有说话。我们任银灰色的福特车随意奔跑。它跑得很好就像我放牧时常骑的那匹马。我
一面看一株株喧哗的山毛榉一面闻你淡淡的香水味。在拐进市街的时候我瞥见了你耳朵后面
有皱褶。我猜测着你的年龄。后来你在我面前已经没有顾忌,不用隐讳,你很自然地取下你
的人工睫毛就像摘下耳环,我才知道你已到了中年。
    几天后的晚上你跟我说你在驾车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似乎知道了我们后来的可能和不
可能。我听着你告诉我,唯唯诺诺地应承着,而心里想我也许是真的老了。老了的表现就是
预感失灵。我曾经有过预感却没有想到是你,因为我始终觉得你离我太遥远。我喟叹挫折幻
灭失恋已经磨去了我潜在的本能;这个女人那个女人所有的女人已经使我的味觉变得迟钝。
我想象我的舌头大概已经成了一根金属棒。
    可是我又想,是不是你每遇见一个男人都会产生某种预感?老实说那时我坐在你旁边只
发现了女人不在于漂亮不漂亮而在于她能不能激起男人的情欲。
    你看,我那时不是仍然冷静和客观的吗?习惯死亡三
    多少年以后你才知道毁灭你的不是什么“冤假错案”,不是什么饥饿和上杀场陪绑。那
不过是政治家跟你开的玩笑。
    从有政治以来人们就爱开这样的玩笑并且还要继续开下去。只要有政党那个政党便会犯
错误,因为政党实际上就是一伙人。伟大的政党就是不断犯伟大的错误和能够不断伟大地改
正错误的政党。历史在这种循环中前进;人在这种循环中诞生和死亡。真正毁灭你的是你竟
然要千里迢迢地跑去看她。
    后来在一个冬天你看到巴黎街头的悬铃木树你就想到B市街道两旁的榆树和槐树,它们
光秃的枝丫向天发出愤怒,与地狱里撒旦头发相同。冬日的天空因为抖落了树叶而更加宽敞
和明亮。你怀揣着一首首俄罗斯民歌,你想着你早就应该乘机归去,只因为歌曲才把你钉在
地上。你上坡的时候哼着《伏尔加纤夫曲》:“走不尽人间的不平路”,你这样哼也这样
想。实际上你并没有哼出声来,凛冽的空气和凛冽的血液把乐曲冻结在喉管上。你只看着自
己的脚尖,只看着自己的破鞋帮怎样刮起尘土。太阳使你身上微微冒汗,饥饿使你胃里隐隐
发酸。你一面走一面想象她乍见到你的面容和表情:惊喜?愕然?悲痛?伤感?懊悔?恐
惧?谴责?……你担心她受不了强烈的刺激会晕厥。
    你盼望见到那张娇嫩的小脸就和盼望在路边捡到一个娇嫩的白面馒头一样。在汉堡,一
个德国医生给你做了胃部检查后告诉你,你的胃溃疡完全是因为长期胃酸分泌过多的结果,
你却说“不”!你捂着心而不是捧着胃说那完全是因为爱情。你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得的
病。你的生命到了垂暮的时候方知一切遭遇都本该如此。它不可能不是这样更不可能是那
样。如果那时你找到了她并且和她结了婚如你那时一厢情愿的想象,你今天便不会在布洛涅
森林里震慑于命运的多变。你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你,你俯卧在地把一个吻深深地埋在这块
异国的土地里。你悟到了你没有得到她实际上她给你的早已超出了你那时的奢望。
    你终于来到了这所医院门前。
    望着大门口挂的白漆牌子上的“B市第四人民医院”几个字你就感到“完了”!那几个
黑漆刷的大字伟岸森严而她信封上地址的笔迹却清秀凄婉。你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大木牌上
写的汉字和她信封上写的汉字表示的是同一个地点。
    她指给你的院落门前应该有一处花园,正如她所唱的“春天里的花园花儿开放……”
    你那时还有敏锐的预感。你觉得有一个声音告诉你今天你会从童话中跌落到冷酷的世
界。
    你被灰色的砖楼吞了进去。这里面没有阳光也没有灯光。你还能看得见什么只是因为你
的身上带进了外面的光线。阴暗的走廊在你面前摇晃。每一扇门上都乱七八糟地插着小牌
子。顺着摇晃的走廊看去那仿佛是大木牌子生下的一串葡萄胎。你的鼻子即使习惯了臭味也
不能够容忍这里的臭味。血腥搅着粪尿令人窒息。所有人脸上所有的表情压迫着你的胸口;
每一个人都像游魂似的在互相传染痛苦和不幸。你以为这里不是由活人在医治死人而是由死
人在医治活人。
    但是你仍然顽强地走,趁着九百里颠簸的余勇。你不是用眼睛而是靠直觉找到了那一块
小木牌。那块小木牌是一串怪胎中唯一使人心醉的婴儿,你赶紧抱着它在一张长凳上坐下。
现在你已经忘却了你是怎样见到她的。
    你问了别的医生没有?你向病人打听了没有?无数次回忆中只是你见着了她。见着她之
前你干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全成了一片空白。她的脸遮住了你对以前的一切记忆。
    如果你要想象的话你可想象成这样:你呆呆地坐在长凳上,你什么也没有想是因为你既
饥饿又疲倦,你不但走了很长一段路还因为你正坐在人生两个阶段的交接处。你无聊地剥着
过长的手指甲,剜出藏在里面的污垢。你剜出那么多污垢暗暗欣喜是你的收获,指甲里藏着
九百里路的尘土。
    在人生两个阶段的交接处你茫然回顾,你总搞不明白你是从哪里来要向何处去,搞不明
白为什么你会坐在这里。
    后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惊醒了你什么也没有想的思索。你看到了一个男婴。那男婴的鼻子
特别大,额头上沾着不知是他还是他母亲的血污。但是紧接着你就明白你想象错了。你把二
十年后你在产房外等你儿子降生和那时你在“B市第四人民医院”里等她出门混到了一起。
你在牢房里曾想象你们会有一个孩子,那孩子是在你们的二重唱中受孕的:“一条小路曲曲
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蒙的远方”,那时你们两人的眼睛都颤抖了一下。二十年后你果然
有了孩子,可是那孩子却不是她生的。你把脸贴在孩子脸上的血污上,一团模糊,最后你分
不清那是血污还是你晚到的眼泪。
    不是现实粉碎了一切想象使你不敢再想象,而是希望得太多以致使你不敢再希望。
    临到中午时光她果然出现了。多少年以后你仍然奇怪你是怎样找到她的。她准时来到你
面前如同赴一次约会。你看到她从插着小木牌的房间出来,那绝对是她不可能是别人。但你
真正是从童话回到了冷酷的世界。
    你看见她的脸再也不娇嫩,灰蒙蒙的犹如是这座灰砖楼房的一个角落里长出的霉菌,太
阳照在上面也不会反光。你要看她那双手,那双曾多少次被你紧紧握过的手,分明已经被药
水浸脱了皮。和你接触过的皮已不知撂到了哪个垃圾箱里。她的鼻子周围有一层黑斑,任何
人一伸手都能揭下来而她却不去揭。那洁白的大褂脏得让你心疼。你心疼你的梦也被污染。
从此你不相信生活不相信回忆不相信梦想不相信自己。你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被毁灭的正如被
子弹击毙的人不会听到枪声。当然,还有她那使你永远伤心的大肚子。身体的这一部分兀傲
地凸起比一部长篇小说更能说明她离开你以后的故事。你看见她的肚里伸出两只瘦弱的小手
向外面乱摇,拒绝外界的一切干扰。她没有看见你。你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压根儿不愿意看
任何东西。她显得比你颠簸了九百里路还要疲倦。她的棉鞋上有点点污斑;她的棉裤腿一直
拖到地面。不管是大褂是棉裤是棉鞋都过长过大。一个白色大破纸箱的旮旯里装着她身上散
落的零件。你坐在那里。你被她的冷漠震悚了。你知道如果你迎面走上去叫住她她也会被你
的热情震悚。而把过去召唤回来对她简直无比残酷。你们俩已经是有裂隙的瓷器,不管是被
冷漠震动还是被热情震动都会破碎。你们俩会摊成一堆碎片,然后被风所埋葬。她从你面前
拖了过去拖了过去。这一段走廊下最好埋有地雷。突然地爆炸会使你们突然找到归宿。在歌
声中你们会回到那最美好的时光。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多少次幻想过地球会在你
脚下爆炸,在被批斗时被审查时在写检讨书时在上杀场陪绑时一直到你现在写小说时。你把
写小说也当做写检讨。因为内容同样是半真半假。你被真所折磨被假所苦恼。你的这种自我
毁灭的欲望就是从那时开始。
    你坐在长凳上不但没有吱声你连动也没有动。你失去了把你们的故事再演下去的欲望和
力量。你眼看着她身体的各个部分装在一个大破纸箱里被走廊尽头的一线光拖走,从此你们
彻底地分手。她被拖出走廊以后要生孩子,你离开这里又去干什么呢?歌声已经粉碎,风扬
起它如同扬散一撮骨灰,你茫然的目光怎么把它收拢?
    我把小说写到这里不知道应该怎样写下去,我犹豫在真实和虚构之间。倘若照真实来写
那只不过是你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医院,像狗丢下了一根没有肉的骨头。而这样写读者绝不
会满足,照他们看来你应该抱头嚎啕大哭。读者总喜欢刺激,以为书中的人物在一次强烈刺
激以后会有激烈的反应。可是我想来想去你当时并没有丝毫异乎寻常的举动。你这种没有异
乎寻常的举动就异乎寻常,因而让我莫名其妙。
    你坐了一会儿。你没有哭也没有叫。你一直等到医生全部下班后才走到阳光下面。地球
没有爆炸,街道依然平直而单调。看太阳已是正午,凛冽的风在黄色的屋顶上停息下来。你
感到幸运的是你还揣着一张伍元的钞票。
    你好不容易发现街角有一家卖荞面饸饹的摊子,于是你迈开步子向那里走去。
    世界和人生原是不可正面看的,你却非要执拗地去看正面。尔后你每当良心发现你便看
到了她的脸。
    她说,她觉得她是那样小,你一子就把她爱完了。是的,你是把她爱完了,然而你竟在
她小小的身上付出了全部的爱。你以为你忘却了她而其实她已经成了你心中的古诗。她虽然
失去了青春却也不会再衰老。你在不同的境遇和情绪中对她有不同的理解。特别是那一夜你
从按摩院告别了那姑娘出来钻进纽约的地铁,你分明在污秽的窗子上看见了她。她的眼睛在
流泪。于是你小心翼翼地摸了上去结果你觉得手指冰凉而手指前面不过是一幅旅行社做的去
巴黎的广告。
    在巴黎,你惊异于三月的巴黎总也不见阳光而草坪依然碧绿。习惯死亡四
    你想我经过了这些事情我哪里还有感情支付给你,你本来应该把我当作一张作废的信用
卡扔掉。当你说我很好时我忽然对你非常怜悯;当你在我面前褪下睡袍时我就暗暗地喊“完
了!”海浪折断了我的双桨而风却不容许我迟疑。我的一切都是因环境所逼。我记得那天先
是中午开冷餐会。
    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有一群群来自世界各国的人竟在谈论文学。文学有什么可谈这事本
身就透着奇怪。你是个文学家你写就是了还要谈什么?可是人们仍要作古正经像煞有介事地
谈。外面的天空虽有乌云但仍然有太阳,而这里面的人们追求夜晚所以到处亮着橙黄色的灯
光。人们在徐徐的灯光中把香槟酒徐徐地灌进嘴里,脸上却逐渐涌上了入不敷出的惶恐。一
张张红彤彤的面孔确实证明了人人都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思想,万千种形式在香槟酒和小
点心中寻找自己的内容。
    我看见你也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间。你那身东方式的旗袍正如你所说的“别具一
格”。在袒胸露背的西方女士里你包裹得如同一辆轻型坦克,因而对男士们你具有更大的实
力和更大的威胁。后来你停在一幅巨大的美国先贤的画像之下。我嚼着小点心远远地看你谈
笑风生。你的一抬手一举指都有一种淡淡的风韵,正像你用的香水在似有若无之间。一时我
更厌烦周遭不知所云的谈话,只想挽着你的手投入黑暗。
    但这时一位白发的英国教授向我走来。我从他的领结上看到了严肃于是我必须严肃地对
待他。他彬彬有礼地询问我在中国大陆是否有文学创作的自由。这种问题我听了千百遍我早
已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因为你问任何一个作家是否有创作自由他肯定会回答“有”,不然他
等于承认自己发表的作品简直是放屁。我想正好趁此机会把你拉来当翻译,你却告别了那位
美国先贤不知又投入了哪位俄国哲学家的怀抱。我的眼睛四处寻觅你,嘴里结结巴巴地回答
问题。万幸的是那位英国教授竟很满意地离开了我还连声道谢,但我却以为你糟踏了我的智
慧。几年以后我在巴黎郊外一个农村旅舍二楼的窗口,在写这一段文字的时候我看见一对白
鹅蹒跚地步入蔷薇篱笆。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白鹅轻盈地驮着阳光,绰约的云影投在蔷薇
花上。我听见老旧的楼梯吱吱地响。我知道那是纳塔丽去买东西回来,我却想起了我俩那晚
发生了事不论从哪个角度说全是那次会议促成的。
    于是我一面喝着纳塔丽煮的咖啡一面这样写……
    冷餐会结束以后就开始讨论。
    教授、学者、作家纷纷走进一间大会议厅,使我联想起我放过的一群羊。这时我看见你
有点张皇的眼睛在四处张望。我知道你是在找我,我想最好拖延一下以此来惩罚你,谁叫你
要为我负责呢?我放下杯子走出大厅。我看见暮色降临在秋天的草坪上,大理石捐款人有一
种惆怅的表情,仿佛看到他的钱花在这些反资产阶级的作家身上很不高兴。一株古老的枫树
用它的红叶支撑着年轻的天空,有无数的鸟儿在叫。我点燃一根烟又让风把烟吹跑。隔着玻
璃门你进到我一只眼睛里来。你的脸也是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不满。你说你到处
找遍了我想不到我却跑到这里来消闲。我说我不知道你在找我,我想出来抽支烟难道这有什
么不对吗?而我心想我到处找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说现在没工夫跟我斗嘴今天我必须上
台演讲。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力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讲话,同时突然对你说的“斗嘴”感到兴
趣非要和你“斗嘴”不可。你的“斗嘴”和“好怕”对我同样有新鲜感,因为这些都是大陆
少用的词汇,尤其它们出自女人的口更有性的诱惑力。于是我说大会不事先通知我就将我的
节目提前是不尊重我的表现,可是请别忘了我身后有一个世界上作家数量最多的国家。
    你的嘴马上滑稽地撇了撇,似乎不屑于如此之多的数量。可是你毕竟是女人又有教养,
你用你刚你撇过的嘴请求说十分对不起,因为有一个国家的发言人忽然病了,而大会主持人
早就想要排我在第一天讲演,正好趁此机会把我提到今天。你的意思好像说在第一天讲演是
个荣誉。你巧妙地撩拨起我的虚荣心。后来有一天我们两人不知为了什么又“斗嘴”起来。
你用你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说大陆出来的人都很计较先后次序,幸亏“中国”的第一个字母
是C,如果第一个字母是Z中国甚至会破坏国际惯例。而那时我的争辩已经无力,因为你在
床上的叫声铺天盖地。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事情仿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看似散漫的进程但
一步一步又是那样合乎事物发展的逻辑,一步一步地把我们引到了床上去。回国以后我接到
你的信,看完了我将目光移向窗外。我发现中国西北部的这一块天空完全和美国东部的天空
相同。究竟有谁在天的上面?
    我记得那天我接着也说了声对不起,我没有带我的讲演稿来。你立即像变戏法一样拿出
一卷纸。我都不知道你把它是装在什么地方的。我有点吃惊地看看你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
但我只看见一对晃眼的红罂粟。
    我只好跟着红罂粟走。红罂粟被风卷走我就欣赏你的腰。今天你的腰肢有别于那天在机
场的腰肢。我觉得你还是穿旗袍好。我这样想着我这样走进会场。我这样想的时候相信别人
同样并不把沉重的文学整天背在背上。
    你把我安排在后面的座位上。你临走时瞥了我一眼我后来才明白你的意思。我早就说过
了对你这类的出版物我还需要去仔细读。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很计较前后的人可是谁叫我来
晚了呢?我只能冷落地坐在这个角落!但我在后排却有了新的发现。我看见我前面是一片肉
瘤,一个个全是光秃秃的脑袋,好像在我经常缅怀的那座荒山上望着山坡下累累的卵石一
般。时光在一瞬间倒了回去又掉了过来。掉过来后我既叹服那是一团团智慧之光又想到有人
曾告诉我说西方人多秃顶是长年放纵性欲的恶果。为此我暗暗地感谢我们的禁欲主义和把我
多年置于无欲可纵的社会状态。我摸摸尚可称为蓬松的黑发我感到欣慰。我告诫自己纵欲会
在头顶上受到惩罚。但这时一阵掌声和笑声使我收回逐渐走向下流的心思。我回想了一下刚
才断断续续地听到那位走下台来的拉美作家并没有说出什么精妙的哲理,至少他没有说什么
我不懂的英语专用词汇,好像还说了一句脏话。这句脏话经常可以在纽约的地铁站和全世界
的厕所里看到。于是我又发现了不管是东方人西方人,我们都是一群老娃娃。我们写累了想
累了在生活中受够了然后想宣泄一下卑鄙,因为一味地高尚会叫人受不了。我们要把卑劣和
神圣的界线打破,使我们既体会到神圣又玩味到卑劣,既表现出高尚又得意于下流,这样就
有人想出个主意召开这么一个国际性的会议。谁也别想从这次会议上得到什么可是谁都可以
在这个会议上表演一下放纵一下如同放纵自己的性欲。接着上来的一位西欧女作家讲演女权
主义。她的一段话引起哄堂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但她精彩得可笑的话却相当深奥。我不得
不斜过身去问旁边的一位新加坡华裔作家。这位皮肤微黑的作家捂着嘴吃吃地笑着告诉我,
她刚刚说男人全是弱者,她主张女人不要去找男人,如果性欲冲动了宁可自己手淫。原来我
的语言障碍在这样一个词汇上。
    这个词汇触动了大会的乳房,大会顿时活跃起来。人人都从不知所云的状态进入了熟悉
的领域,都跃跃欲试地想上台去说几句。接下去一个一个上台的人全被羡慕的眼光笼罩着,
与其说人们想听他的妙论还不如说是人们想有他那样射精的机会。这时,我看见你从通道上
走来宛如一艘彩色的船。你那飘浮般的步态使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当你朝我俯下身来时我对
你说我要即席发言,那篇早已准备好的讲演稿去他妈的吧!你捏着被你译成英文的讲演稿那
样看着我使我联想到被扔进水里的猫。你毫不掩饰你的不信任和惊讶,好像我们两人之间已
经有了某种暧昧的关系;你不礼貌的眼神仿佛你已经和我上过床。我一时心动了一时有了勇
气。我心动的是我喜欢体验男人和女人处在这种将成未成的阶段。眼风比手的抚摸更能挑动
起情欲,而你的一瞥正好恰如其分。
    于是我也命令起来。我说我不要你当翻译,我要找一位男士来。你当即白了我一眼说我
放弃了这篇讲演稿多可惜,你认为那是够水准的。我说什么水准不水准,那不过是一篇学位
答辩论文。这样的讲演稿会成为板着面孔的训斥,由于打断了大会汹涌的情欲我将会是一个
最不受欢迎的人。读者凭作品认识作家而作家与作家之间的认识却凭着男人与女人的话题。
你望了望会场,不得不同意我的话,却又嗔怪地说要找男士翻译我自己去找。我一面欣赏你
在我眼前晃动的耳环,那一闪一闪的微光似在向我发射某种暗号,而我嘴里却说那有什么困
难,请你给我带个条子好了。
    “好吧,但是请你讲话不要超过十分钟,”你这样说着你踅回身去。你踅回身去像鸟儿
在疾风中转向。这中间我想我是不是太无赖了,但我的确想捕捉到那只鸟。
    你离开我向我朋友走去。他看完了条子回过头来向我会心地微笑:男人毕竟知道男人的
需要。习惯死亡五
    今天我在这里回忆往事。纳塔丽走了你走了她走了……我在窗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公共汽
车站。那个汽车站小得让我心疼。我看着纳塔丽的背影酷似她的背影和她的背影,纳塔丽的
背影像我能够回忆得起来的一切背影。但我拿着笔一定要寻找你的眼睛,不然我这小说便无
法继续往下写。我想起前天我在蒙玛特的艺术市场看画家们给游客画像。我发现一位位画家
都是先从对象的眼睛开始画起。在透明的阳光下我看到一双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于是,现
在,我只有将那些眼睛的光芒全放在你的眼睛里。
    但我记不住这件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天。
    我没有日历,却要去计算日期。
    我听到主席宣布我的名字我便招呼我的友人一同上台。
    我看见无数期待快乐的眼睛在台下幽幽的灯光中期待。于是我说我在上台讲话之前大会
的工作人员再三叮嘱我讲话不得超过十分钟,我说我明白她的意思,大概她以为来自中国大
陆的人都善于做长篇的政治报告,在任何场合都要首先宣传一通大陆的成就和政策。我说我
偏偏不,我偏偏要讲一个古老的笑话。我说过去有一个秀才,三天三夜做一篇文章都做不出
来,他妻子替他着急,问为什么你做文章比我生小孩还难。秀才答道,你生孩子容易是因为
你肚子里有东西,我做文章难就难在我脑子里是空的。我说,中国作家经历了一系列苦难,
我们的肚子里营养不良而脑袋里却相当充实。有人看我的小说写了一个个爱情故事,以为我
在苦难中一定有不少爱情的温馨,而其实恰恰相反。我说我一直到三十九岁还纯洁得和圣徒
一样。我希望在座的男士们不会遭遇到我那样性压抑的经历。我的小说,实际上全是幻想。
在霜晨鸡鸣的荒村,在冷得似铁的破被中醒来,我可以幻想我身旁有这样那样的女人。我抚
摸着她她也抚摸着我;在寂寞中她有许多温柔的话语安慰我的寂寞,寂寞孤独喧闹得五彩缤
纷。这样,到了我有权利写作并且发表作品的时候我便把她们的形象一一落在纸上。所以,
我现在明白了什么是文学。
    文学,表现的是人类的幻想,而幻想就是对现实的反抗!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批判斗争坦
白交待反复检查大会小会游街示众即席答辩的中国知识分子,没有一个不擅长口才。中国不
停的政治运动不断地成批成批造就出语言大师。不会说话的人全死了,谁叫他们不会说话
呢!死得活该!活下来的人全是会说话会写检讨的人因而个个乖巧。所有活着的中国人都懂
得如何投合听众的口味和掌握说话的分寸,我当然会说得恰到好处并且在听众还有要听的兴
趣时戛然而止。我刚刚点出了主题便颔首下台。我的友人和我配合得很妙如一对相声演员。
果然我听到了热烈的掌声。听众期待快乐,演讲者期待虚荣,这次两方面都得到了满足。散
会以后满脸笑容的主席向我走来,他夸我的演讲既幽默又有深度,连连拍我的肩膀祝贺我今
天获得了成功。对这样一个天真的老小孩我忽地感到惭愧:中国人比起西方人按经历来说个
个都有一百岁。
    但不久以后我又知道,我们这个活了五千年的民族其实还没有成熟。大厅里人群逐渐稀
落。夜色在明亮的门灯中显得更浓。
    不知是洒水车还是一阵秋雨淋湿了路面,一辆车一辆车的轮胎滚过我面前发出咝咝的声
响。大会哄哄的议论和它的温暖都散得精光。我竖起风衣领子。我看见你独自一人站在那辆
银灰色的福特车旁。你穿上了薄呢大衣。我记得那件大衣也是银灰色的。在黑色的墙壁前整
个的你都透出丝丝凉意,仿佛需要谁来用手把你焐暖。
    你用星光般的眼光招呼我。那星光,那闪耀的耳环宛如信号灯。我默默地向你走去。
    你默默地打开车门,我默默地钻进车的另一边。我们都坐下后你却不开车,你一脸倦容
地好像还在等待谁。
    几年以后在巴黎我也是这样从会场出来,我坐进纳塔丽的车纳塔丽也如你这般呆坐着。
我不失时机地凑过去吻了她的嘴唇。那排档柄顶着我的肋骨,我一时以为是枪口顶着我的胸
膛。是谁在警告我如此罪孽?因为在吻她的时候我想着你。你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那时你还没有教会我。那时我并没有凑过去吻你。我把车窗摇下一点缝隙点燃了一支
烟。我让你怅惘了一次像你现在这样让我怅惘。过了一会儿车不知不觉滑进车道。我看到夜
的曼哈顿。
    我已经记不清了是谁提议去喝杯咖啡吃些点心,也许是我,因为我一直担心胃酸过多。
你将车兜来兜去。我们俩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了些前后毫不连贯的话。我们的话像暗夜中的飞
蛾在寻找火焰。最后你开到了一个有空车位的小铺前。我们进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中一个
僻静的角落,这似乎已经意味着什么。你的大衣在我的手中自动滑下。一时间我几乎以为你
大衣里面的胴体是完全赤裸的。在这一刹那我才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而在我听你说话时我
更确信不疑。习惯死亡六
    你的事你当然知道。你不需要我在这里重复。但我相信那天你说过之后你也忘了我也忘
了。是怎样开的头中间我怎样接上去又怎样结束,即使我这个受过多年审查的人也忘却了。
你知道那种审查是非常严格的,一句话一句话必须像编了号的链条环节一般衔接上,不然就
会送掉性命或挨顿毒打。这种训练造就了我现在写小说的才能。审查者要追究被审查者的历
史而被审查者要不断地编造自己的历史和与某某人的对话,就和读小说与写小说一样。对白
要求之严谨,培养了无数莎士比亚。但我现在不愿把你当作小说人物来写,我只想提一提你
的什么话触动了我。
    你谈到你离了婚的丈夫。你说男人骨子里需要的是一个原始状态的女人但你是太文明化
了。你已经被文明熏陶成了非人。你说到这里我想到西方的非狗和非猫,想到了弗雷顿,还
想到了另外一个和你相同的女人。
    你深感到自己必须回到野蛮状态中去,使自己恢复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你说男人聚在一
起总喜欢讨厌地谈女人,然而男人们其实并不理解女人,真正理解女人的是女人自己。我辩
解说不尽然,女人并不理解女人正如男人不理解男人,理解女人的恰恰是男人中真正懂事的
那一少部分,与理解男人的恰恰是女人中真正懂事的那一少部分相同。
    你默默地从我的烟盒中取出一支烟点着。我们现在都将我们说过的话忘却了是因为我们
当时的语言并不重要。语言只是手仗,借着它我们一同携手走进一个黑洞。
    你捂着嘴轻咳起来。我从你的姿势中看到了你的优雅和对优雅的厌倦。你说了这些话我
才发现你是和你的首饰你的入时的衣着同时出生的。你生下来便带着整套文明的装备。这些
东西其实是你的胎膜。直到人已中年你才想起来突破它痛痛快快地接触世界。当我想着你是
赤裸的时候你定然同时也想赤裸一番。你脸上吸引我的原来是文明过度的伤感。
    你说你从大陆来的人身上能嗅到一股原始的粗犷气味,大陆人都像刚从森林里跑出来的
狐狸或狼。我当然知道你暗示的是我。我抿嘴一笑,我想我原来是强盗的子孙,那是最革命
的阶级,尔后我的祖先摇身一变为贵族,我又成了革命的对象。但后来的革命又把我变成强
盗。但革命接踵而至,使我变成了什么东西或许是一只狼或者狐狸吧!然而归根结底你我他
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于是我只好怅怅然地听你说。
    你说那个西欧的女权主义作家根本不懂得女人。女人天生下来是强者不在于她不需要男
人而在于她本来就是母亲。母亲孕育一切包括男人在内。男人在人世间肇事闹腾其实都是在
母腹之中折来折去。母亲娴静地看着一切包容一切宽恕一切。我听着你说话我想起孙悟空跳
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同时也想起我的妻子。因此我不寒而栗。
    这时你的眼睛像加了过多牛奶的咖啡那样温柔,纯粹是一对女人的眼睛。我暗暗地希望
你也能包容我宽恕我同时又怀疑你丈夫为什么离开你。
    你说我敢临时撇开早已准备好的演讲稿在如此重要的国际性会议上讲话就是只有刚从森
林里跑出的狼才做得出来的举动。文明世界有文明世界的游戏规则。玩笑也好幽默也好不管
是高尚是下流都是事先在家里炮制好的,如同端上宴席的一道道菜。玩笑和幽默并不高明不
是说的人缺乏知识而是他没有随机应变的智慧,正如不是菜做的不好而是上菜时把顺序搞错
了。你说你欣赏我的举动并不欣赏我的讲话的内容。相反,你还非常讨厌。我通篇讲话说穿
了不过是一则征求做爱的广告。你说“讨厌”这个词时好像很气愤,但我从你眼睛中看出你
实际上在撒娇,并不“讨厌”。我刚刚登了一则征求做爱的广告而你就是第一个应征者。你
正在力图使自己变成一个女人,像西方的狗和猫要跑进森林,要咬人要捉老鼠一样。作为一
个女人你实在懂得太多因而活得更累。知识本来就是人的负担。我想帮你卸下负担于是我顺
从你说。我说我也知道我刚刚不过是哗众取宠,但真正的学问是说不出口的。最宝贵的东西
是人内心的体验只让它深深地埋藏于内心,千万别说出口。世界上的真理都无法证明,凡是
能说得一清二楚的道理都掺着假。与其一本正经地说半真半假的话不如把一点内心体验嵌在
玩笑里。你浅笑着称赞我的坦白。你说你以为我会为自己辩解,大陆出来的人一个个都认为
自己真理在握并且特别重视面子。我苦笑着赞同你的评语,但认为作家应该除外,作家其实
是最无能的人,其他什么事都不会干整天只会幻想的人才选这种职业,倘若我会打烧饼的话
我一定去卖烧饼。
    警车在外面呼啸,一道灯光掠过你发烫的面庞。我看见那束光穿过你的耳轮,有一团可
爱的粉红色扑上我的嘴唇。但你却很平静,你将烟蒂揿灭在烟灰碟里,动作有条不紊。你说
看我的小说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想不到我骨子里相当悲观。我说把世界看透了以后你就分不
清是悲观好还是乐观好,我就是我!你却说在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之间你还是喜欢后
者。这样你就认定了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并且还要我认同。你还说只有悲观主义者才有宽容的
胸怀譬如菩萨,菩萨就把人生看作一个大苦痛。我说菩萨悲观和乐观得彻底就表现在他的沉
默,他看见了听见了体验到了却什么都不说。全世界没有一个作家是真正的悲观主义者或乐
观主义者,他们全是一群笨蛋一群饶舌一群胆小鬼一群出卖情感来赚钱的人!
    天啊!你的文明决定了你干什么事都有一定的程序。在巴黎,我经过桑特尼幽暗的小
街,那妓女躲在门道里敞开她的大氅向你露出一身比基尼。“先生,我们玩一玩吧”,她热
情地邀请我。这时我想起了你。她和你说的是同样的事,但你绝对永远不会这样招呼我,你
却要把菩萨也扯进来。
    直到死我才知道在你们二者之间我还是喜欢前者。那既节省时间又节省脑子,和你谈恋
爱实在谈得很累。
    最后你笑了笑说,我那句“我就是我”是典型的狼的语言,但我从你的笑容中看出你需
要的正是一只狼。
    说了这些“男人”“女人”“喜欢”“不喜欢”的话后我们就此分手似乎太荒谬了。你
抬起腕子看了看表说我们还可以在哪儿坐一会儿。我说要么去我的旅馆要么去你的家。你一
边向侍者招呼一边说你家的咖啡比这儿的更好。
    我当然喜欢喝更好的咖啡。
    我帮你穿上大衣又将你光滑的长发捋好披在衣领外面。我的手指第一次触在你凝脂般的
脖项我感到一阵欣喜的战栗,但你伸出手要我挽你跨出座椅时你的戒指又使我感到冰凉。在
咖啡店门口你去开车。我在一个白得可爱的小女孩手上买了一束深红的石竹花递给你。
    你捧着花吃吃地笑,却又说这不是一只狼会做的事,你说我讨好女人倒挺在行,而这时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警车还在呼啸。我们在呼啸声中驶向安全岛。我对军人警察这类动物特别敏感而那天我
居然不怕。习惯死亡七
    我想你实际上并不爱我。如果说还有点性爱的话大约就产生在这一夜。这一夜你在我面
前褪下睡袍。丝质的睡袍骤然轻飘地坠落在绿色的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你陡
然从绿色的水面升上来。这一夜你褪下了你的睡袍我扒下了你的胎膜。我们都同时用原始的
力量恢复到原始状态。我们都闻到了洞穴和森林中潮湿的气味。我们一起体验到野蛮人的快
乐。从文明到野蛮和从野蛮到文明同样艰难,但我们竟一步就跨过了一万年。
    这时我只看见一团粉红色如你耳轮透过来的那种肉质的光。那团光包围了我我觉得我又
回到了母腹之中。后来我听见你的叫声铺天盖地,你在我身下扭动如同一次十二级的地震,
然后黄豆粉飞扬起来仿佛弥天的大雾。
    当我醒来我看见一团微光,那窗子不像窗子真像一口没有伪浆的洞穴。我既像是在纽约
的布鲁克林又像是在深山,我从洞口伸出手去就能摘到果子。我搔搔痒思忖了好半天,才知
道从洞口晃过去的是车灯而不是野兽的眼睛。
    我侧过头来看你你睡得和野人一样。浓密的毛发遮住你半边汗涔涔的脸,你的嘴唇还微
张着仿佛叫声仍然不断。你的优雅你的伤感你受的教育统统丢得精光。你借助我达到了你的
目的。我想如果你早就如此你也不会和你丈夫离异。但我并不在乎这一点。我发现我还有点
爱你就因为你能恢复成野人。这时你是完全真实的真实得就像屠案上摆着的一堆肉。一旦你
又用文明装备起来我便与你有了距离感。这时你可以咂嘴可以放屁可以如母兽般地哼哼。我
们一同咂嘴一同放屁一同哼哼就能抱着生生不息的地球入睡,而不是悬浮在这会生锈的钢铁
框架之上。以后我不只一次地回忆过那一夜。在回忆的时候我的脊背发痒。因为那一夜你的
戒指在它上面狠狠地划来划去犹如宇宙疯狂了以后所有的星球都脱离了自己的轨道乱飞。那
一夜其他的感觉我都淡忘了唯独脊背有它自己的记忆,因为这只是我和你做爱时才有的遭
遇。
    我想我们两人大概是一人这时要从文明走向野蛮一人这时要从野蛮走向文明恰好在某一
点上碰撞上了,提前一点和错后一点都不行。我们这样一撞我们爆出了火花,除此之外没有
别的。但你这一撞把我撞懵在文明和野蛮的交叉口。我不知道是应该向文明走还是应该向野
蛮走。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我醒来后看到洞穴口的微光。那微光照在我送给你的石竹花上。不知
怎么那束石竹花竟流开了鲜血,鲜红鲜红的一缕缕淌在绿色的地毯上。
    这时我闻到了血腥味并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摸摸我湿漉漉的脸不知是血还是汗。
可能既有汗又有血因为脸上又冷又热,同时我的脑后觉得有一颗枪子儿向里钻。它不是直着
朝里冲而是一点一点往我脑盖骨里拧,就像拧螺丝一般。我全身着了火,火苗一直从我的喉
咙口窜出来。
    每一次成功地做爱之后我都会有这种感觉。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和被枪毙时的感觉一样。
    “难道会让我这么轻松地死吗?”我问自己。
    我先是被人押着推上卡车。在上卡车时我既怀着对宽大处理我的感激又有点恋恋不舍。
但我并不知道我恋恋不舍的究竟是谁。我的母亲已经去世,所有的女人只给我留下了一个背
影。于是我回头看看捆我来公安局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农场干部,越看他越觉得亲切。
    他穿一身没有佩带领章帽徽的绿军装,在一大群佩带领章帽徽的警察军人中间显得特别
平和。他没有刮净下巴上的胡子,大概是因为押送我来城里参加如此盛大的枪毙反革命分子
大会而太匆忙了。从此以后我只要一看到别人没有刮净胡子都有一种内疚感。
    在路上,他曾经掏出钱来一张张数了好几遍。他向我说等我被枪毙后他老婆叫他顺便去
百货公司买些东西。“进一次城好不容易哩!”他很高兴有这样一次进城的机会。
    他这种善于利用时机的现实主义态度博得我的好感,在拖拉机的车斗里我们一面颠簸着
一面聊天。眼看快到城里他竟松了我手腕上的绳子。他说绳子不能猛地松开,不然你这双手
就报废了。我完全相信他,因为捆人揍人已经成了干部们这些年来主要的工作,在这方面他
是有足够的经验。但接着他又笑着说反正你要完蛋的,手报废不报废都没关系,还是松开的
好。“去他妈的吧!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被松开了后我发现我还有手对他更加亲热。我说“你真他妈的是好人!我身子掉到井
里了靠耳朵也挂不住,人死了要双好手有什么用?咱们先舒服一阵再说。我口袋里有烟,劳
驾你给我掏出一根来点着”。
    拖拉机摇来晃去,他费了好半天劲才把烟插在我嘴上。为了这我们又笑了一会儿。笑完
了他眼睛盯着我问你为什么不怕?我说我怕什么?毛主席早就教导我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嘛,“我要怕死就不是毛主席的好战士!”他听了又哈哈大笑,连声夸奖我已经改造好了,
于是在去杀场的路上我最终和革命者成了同志。是的,知识分子要取得革命的谅解只有凭死
亡来证明。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花布。花布里好像包着一只小鸟。他哆哆嗦嗦小心
翼翼地解开,原来里面包的是一瓣蒜一棵小葱几粒花椒和一撮盐。他说这些就是他老婆叫他
进城采购的东西。他摊开来让我看。看了后我一时热泪盈眶。因为这时我想起了过去我们家
雇用的厨师。那位厨师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名字,他也和押送我的这位农场干部一样不识字。
每天晚上他要向我妈妈报帐时就捧着一包杂七杂八的东西进到小客厅,一古脑儿摊在茶几
上。一根鸡毛表示今天买了一只鸡,一片鱼鳞表示今天买了一斤鱼,一片菜叶就是一斤菜等
等照此类推下去。他的老婆也有我的老友那种智慧;人生到处都能遇到相同的事。可是这位
农场干部忽地皱起眉头,说别的都好买就是这种花布难配。他将那一小块花布像旗帜一样高
举起来。他说这是他老婆的棉袄布。他老婆缝着缝着棉袄发觉少了一尺,再三叮嘱他非要买
到这种布不可。于是我们俩一同在这面风中抖擞的旗帜下低下了脑袋。
    一会儿,也许是他把我的双手略微松开以后血液又唏哩哗啦地流开了而使我突然变得聪
明起来,我大呼小叫地说你别担心,我被枪毙了见到阎王爷头一件事就问他这种花布哪里有
卖。我听说阳间没有的东西阴间都有,为此阴间才称作“极乐世界”,并且我敢肯定阴间还
不用布票。他立即高兴地舒展开眉头,又夸奖我的态度好。你说像我这种态度本来应该早枪
毙的为什么把我拖到现在才枪毙实在让他想不通。
    我当然索性要态度好到底。我说领导上决定的事总是没错的。我们中国不是有句俗语
么?“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中国人有这样的领导真是莫大的幸福,我们什
么时候死领导早就安排好了。他拍拍大腿表示同意。他说我这话说得在理,“简直说到了点
子上!”
    革命群众这样表扬我我极为开心:直到死都不说一句反动话,这样死才死得不冤枉!
    我们浑身上下一头一脸的灰尘摇晃到城里,看见全市的人都像过节一样。大街小巷挤满
了人,花花绿绿的标语遮住了所有的建筑物。拖拉机曳着拖斗从“要扫除一切害人虫”下面
穿过,这条巨大的横幅横空挂在大街上。我看见它在我头顶上飘扬就觉得这位伟大的诗人坐
在我背上,又觉得仿佛是毛主席的大手在慈祥地抚摸我。这种奇怪的感觉搞得我昏头胀脑。
公安局是一座灰色的建筑。后来我发现它的颜色完全和巴黎圣母院相同。我们嘟嘟嘟地开进
门楼,一前一后地跳下拖斗。迎上前来的军人是两个小个子四川兵。他们没搞清楚该枪毙谁
就将他推推搡搡朝房子里轰。他连跌带爬地大声喊:“不是我是他!不是我是他!”他指点
我的时候我只看见他的一嘴牙。我赶紧挺身上前说:“小同志,你们搞错了,来枪毙的是
我,不是他!”因为我的手还被绑在身后没法用手指,只好掉转身来用屁股向他撅了两下。
我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理直气壮地敢于指出别人的错误,这一瞬间却体验到了说真话的快乐。
所以我觉得在枪毙之前我居然能这样趾高气扬一次即使死了也值得。我大概喜形于色了,所
以弄得两位“小同志”很不高兴。他们兴奋的脸色陡然沉下来,同声斥责我说:“谁是你的
同志!”啪地一掌就将我推到屋里面。
    在踉跄地向前冲时我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叫他快跑,免得军人又搞错了把他也拉进
来枪毙。可是他不但不逃,反而掸掸衣裳上的土跟了过来。两位“小同志”拦住他声严色厉
地说:“好了!你已经把犯人押来了你走就行了!”他却连声讨好地求告道:“同志,让我
看看吧!同志,让我看看吧!”
    房子里早有一大群人,一排排站着像在做祷告。我在最后一排的尾巴上找到自己的位
置,斜过头偷偷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高矮肥瘦各不相同,但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嘴脸。我
想被枪毙的人大概在死之前一定要做出这种表情,于是我就默默地学着做。我正在专心致志
地摆出一副挨枪毙的样子,一位解放军军官走了过来,责怪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我当然不
知其所以然只好诚惶诚恐地把自己的手脚弄得发抖,幸亏他在窗子外面喊:“首长首长,他
是我从农场押来的。农场离城有五十多里地,我们接到通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他还想说下去,那位首长却挥手打断他:“来迟了还有理!”我看见首长的牙和唾沫一
齐飞了出去。“你知道耽误了多大的事?一城人都在等着看他们哩!”他虽然吃了憋但脸上
仍是一派死里逃生的喜悦。隔着窗子我看见他几乎把别人都挤扁。我陡然感到骄傲和自豪因
为我觉得我还有看头。成千上万的人挤得汗流浃背来看你,这种荣耀并不是人人都能经历
的。他的那番话提醒了我原来我还没吃早饭,但我还是把腰杆挺了起来。可是我的后脑勺立
即挨了一巴掌。“低下头!”同时脑勺后面又大喝了一声。于是我知道了要让人看得顺眼一
定要摆出适当的姿态:既不能是一副死相又不能太鲜活。这倒是够我揣摩的。公安局墙上挂
着毛主席语录:“骄傲使人落后,虚心使人进步。”我想刚刚挨的一巴掌就是对我骄傲的惩
罚,适当的姿态只有虚心才能揣摩得出来。
    由于我虚心了就渐渐进入了角色。这时我听见那位军官念着一连串名字。那串名字当中
有一个我比较熟悉,那便是我的名字。它像水蛭一样在我身上粘了三十多年,靠的是我的生
命养活着它。所以我一听到那三个字犹如被水蛭蜇了一嘴,几乎叫出声来。军官费了好大力
气念完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最后总结说“共四十一名”。
    我听见“四十一”就想到苏联的一部什么鬼小说,好像它写的也是枪毙人的事。接着我
们“四十一名”就被押出房间。两个解放军战士威武地夹着一名犯人。这使我不禁埋怨我们
农场办事太草率:即使七月间正是农忙季节也不能只派一个干部押我来,这真太有碍观瞻!
    我留恋地看他一眼就在我上车的时候。我想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爱过的女人都不在这
里,在这个世界上值得我再回头望的大概就算他了。我看见他在人群中向上一跳一跳地想将
视线超过别人的脑袋。但别的人也同他一样向上蹿,宛如一群游戏着的海豚。十几年后我在
夏威夷海洋公园看海豚表演又回忆到这种场面,在观众席上我即刻沉浸在被枪决前的快感之
中。我们四十一名死囚分乘十辆大卡车。卡车启动前又有很多军人捧着一摞大牌子跑到车旁
边。那大牌子上的墨迹还没有干。他们手忙脚乱地把牌子一块块递给车上的解放军战士。那
气氛仿佛是给我们分发糖果饼干去游春。战士们胡乱地把大牌子套在死囚们的脖子上。牌子
的重量恰到好处,既使我抬不起头又不至于戴它不动。但我光顾了看热闹却疏忽了看他们给
我套的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字,一吊在我下颏底下我就看不清楚了。我担心那上面胡写些什么
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之类的词。在游街的路上我一直担心的是这件事。我虽然知道这真正叫
“死要面子”但积习难改。这天太阳特别亮,真可说是光芒万丈。忙来忙去等车队开到街上
已是正午。我看见无数张大汗淋漓的脸眉飞色舞,他们傻望着我的表情可爱得到了极点。我
尽量想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对我牌子上写的字是什么反应但终属枉然。过了一会儿我才恍然
大悟:他们对罪名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这场把戏;枪毙谁并没有关系,只要有枪毙
的场面看就行。
    还有的妇女拖着孩子来看。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对我指手画脚使我不由得心花怒放。我想
孩子是不识字的,孩子来得越多越好。若干年后某一位政府首长指责我写的小说语涉色情,
说会给青少年以不良的影响。我受到这种指责时的感觉就如同这时被枪毙的感觉。我想十八
岁以下的孩子的确不适宜阅读我的作品,他们最好经常看枪毙人。这种场面既有娱乐性又可
使他们受到教育。
    十几辆大卡车在城里游了一圈最后开到主会场。主会场设在城郊的一片坟地上,便于首
长们宣布完我们的罪行就地枪决掉。这块坟地我曾经来过,我恍惚记得我和哪一个可爱的女
人在这里散过步。但旋即我就知道记错了,我和她在某一片坟地上散步肯定是上一辈子的
事。如果是这辈子发生的事那么生活奇特和残酷得就不可思议。这些年来我经常把上一辈子
的事譬如厨师向妈妈报帐之类和这一辈子的遭遇混在一起,这说明我的神经出了毛病。习惯
死亡
    也许枪毙一次能把它医好?
    我想着怎样医治我的神经就没专心听首长的讲话。只断断续续地听他说什么“一打三
反”“六种人十种表现”,什么第一第二第三之类的数字。我想我们中国人真是聪明绝顶,
我们能把无穷无尽的世界和世界无穷无尽的变化统统用极明确的数字归纳起来然后分门别
类。这种世界观妙就妙在能使人的头脑变得极为简单。正在我出神时却又被水蛭咬了一口。
我听见首长在历数我的罪过:我在一九五七年写反动诗疯狂向党进攻,后来劳改两次也死不
悔改,在文化大革命中还想翻案等等等等。听了后我感激涕零。我想我一九五七年就犯了罪
直到十几年后才把我枪毙,读遍了世界历史也找不到这样宽大的处理。
    但是猛地一阵震天动地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忏悔。我由下朝上翻起眼睛,只看见台下突然
长出一片森林似的胳膊。因为人们都在地上盘腿而坐,所以我竟以为无数的胳膊是从地底下
钻出来的。顿时我浑身战栗。我恐惧的不是人们愤怒地喊着口号要求把我们枪毙,我恐惧的
是在我的幻觉中所有的人都被活埋了。喊完了口号会场仍未平息,到处响着嘈杂的嗡嗡声。
我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群情激愤”。这时两名雄赳赳的战士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熟练地
往右一拧朝前一搡。我知道我该走了。我们一个一个看着前面人的脚后跟鱼贯地退出会场。
奇怪的是我前面的那位死囚竟穿着两只不同的鞋。幸亏他两只不同的鞋都朝一个方向走,不
然我便不知道何去何从。因为两只不同的鞋都朝一个方向走就省去了我再费脑筋去辨别究竟
应该跟着哪只鞋,所以我还有空闲到处寻找他。
    我必须找到他。因为就在我刚刚向右转的一刹那我明明看见我前面不远处有片花布,那
花色和他老婆叫他买的完全一样。那片花布穿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上,蓝色的底子,
碎小的白色斑点。奇怪的是那片花布上也挂了一块大牌子,大牌子一直拖到小女孩的脚背
上。我想那块大牌子可能是花布的商品广告。百货公司新进了货,我必须告诉他那种花布还
没等我死便被我找着了。
    我们被推到一处低洼地。太阳已经偏西。我从地上的阴影看出来四周的高地上已垒起了
人墙。我左右张望着一边找他一边盯着那个小女孩。我想应该在我死前把小女孩身上穿的花
布指给他看。小女孩很乖,挂着那块花布的商品广告低着脑袋不声不响,好像她还不习惯让
人们这样看。这时雄赳赳的战士竟对我十分宽容,任我扭来扭去也没再给我一巴掌。为此我
讨好地看了左边的战士一眼。我看见他一颗门牙龇在下唇之外。砰的一声枪响了。我只听见
那声音震耳却不知道在哪里响。它听来像地壳炸裂但这时我却不想让地壳炸裂我关心的是它
在哪里响。是左边?右边?前面还是后面?
    那声巨响在低地绕了一大圈才冉冉地上升,我看见那声音像一团蘑菇云。而眨眼间那蘑
菇云便不见了,我才明白枪声是从我心里炸出来的。接着又响了一声同样如此。后来枪声越
来越密也越来越响,像一串炮仗逐渐燃到我跟前。最后我总算看到了枪声的效果。习惯死亡
八
    我一直看到那束石竹花再不滴血。
    它仍像静物画一般安然地竖在阳台玻璃门旁的雕花柜上。我蓦地喜欢起那只白玉似的花
瓶,流畅的线条使我感到平和就像没有戴领章帽徽的军人。我不停地咽下口水我觉得我舒服
多了。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这种舒服胜过了和你做爱。
    这时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你仍然睡得熟熟地犹如一头母兽。我不知道是我把你改变了好还
是你把我改变了好。这时你最吸引我的是你那精巧的耳轮和小小的耳垂。你的耳垂就像某位
艺术家用半流汁的液体制造你头部时自然流动下来的一滴肉那么圆润,那是绝对没有经过文
明加工的。于是突然间我从心底里又涌上一股蹂躏你的冲动。这种激情的产生极为自然,就
像胃酸过多一样。
    我要请你原谅的就是我之想和你做爱只为了向我自己证明我还活着。现在,能够彻底证
明我还活着的女人就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有一次你问我某某女作家我认识不认识,我笑着说
我认识的只是和我做过爱的女人,凡没有和我做过爱的女人我都不认识。你是那样诧异地笑
起来。可是,我问你,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够证明我有生命?
    当我看到石竹花的时候我脸上同时感到湿漉漉的一片。我无法去摸那是什么玩意儿因为
我的手还反绑着。那枪声似乎就是为了让我看到石竹花开放。我看到石竹花以后它就不再响
了。我对石竹花这样敏感是因为它的红色中隐杂着白色的斑痕。红白相间极似我在坟地上看
过的那种浆状混合物。枪声响过不久那位持枪的战士向后退到我跟前来。他脚下□咕□咕地
好像踏在一片沼泽地上。他一直退到我鼻子底下差点撞上了我。他向后一瞥时我看见他的眼
睛。他的眼眶里充满着恐惧因此使我非常惭愧。我既遭人恨又遭人怕还怎么做人?
    更奇怪的是我旁边不远的地方突然爆发出一个女孩子的哭声。这种哭声只有鬼才哭得出
来。人一生下来就要哭这点我知道,难道人刚刚死也要哭?这样哭来哭去到何时为止?我悄
悄侧过头去看我发现了那片花布。那片花布在小女孩身上直发抖。但花布上也有点点红斑犹
如石竹花的花瓣。我惋惜好好的一块花布让人糟踏了,不然还可以让他老婆拼在袖子上。不
一会儿从高地上跑下一个男人。那男人也兴奋得全身发抖,弯下腰搂住小女孩连声说道:
“兰兰,你别哭,兰兰,你别怕!这是大人跟你闹着玩的……”
    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男人说得好,我们现在的确需要玩一玩。
    低洼地上噼哩叭啦又忙乱了一阵,解放军战士就拉着我们还会用腿走的几个人往坡上
爬。那个穿花布的小女孩虽然仍在男人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但看来她已经接受了“闹着
玩”的说法逐渐平静下来。到了高地上,我便见到了阳光。
    两个战士笑嘻嘻地给我摘下大牌子。我匆匆地瞥了一眼我惊诧得几乎要晕倒:那上面写
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反革命分子杜兰兰”几个大字!
    我想我一定已经死了。死了以后又投了一次胎,新的爸爸把我叫“兰兰”?然而他不知
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兴高采烈地牵着我手腕上的绳子在我身边手舞足蹈。他拉着我将我领
出队伍,嘴里哇哩哇啦地喷出许多唾沫。但我毕竟从他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由于我又被水
蛭蜇了一口我才清醒过来。
    原来我还是我。他说了一大串“很好看”、“好热闹”之类的话,还说他也没想到是叫
我来陪杀场的,以为真要枪毙我呢!他叫我以后一定要痛改前非,永不翻案,不然下场就和
倒在低洼地的那些人一样。但不管怎样他使我明确了我的身份,把我的魂又装进我的躯壳,
所以我非报答他不可,便急急忙忙指出那片花布给他看。那片花布居然还没有走,还在那个
男人的怀里抖,但奇怪的是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连一声“啊”都没有。我想这大概是我
的神经治好了。聪明的他看出来我是什么意思,指着那个穿花布的女孩告诉我说她喊了反动
口号,应该喊“毛主席万岁”的却喊成了谁谁谁万岁。“便宜了那个小婊子,让她陪一次杀
场就算了!要是大人肯定枪毙了!”他这样说。遗憾的是这时解放军战士忙着从活人身上解
绳子,大声叫着“绳子要收好,下次还要用,别让这些家伙带跑了!”所以谁谁谁是谁谁谁
我都没有听清楚。不过我想这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我知道我的名字是谁谁谁就行了。
    可是,随即我却分明看见写着我名字的大牌子从小女孩的花布衣裳上摘下来,原来那不
是什么商品广告,在我的名字前面赫然地注明了我是“反革命分子”,于是我突然听到一声
鬼叫冲出我的喉咙。原来我是她!原来她是我!原来我们谁也不是!这时地球爆炸了!习惯
死亡九
    我当时向你说这段故事没有费抽一支烟的工夫,现在却写了这么一大堆文字,你一定会
认为我写的没有说的生动。是的,我也有同感。因为我一提笔来写这段经过字就写得歪歪曲
曲,应该写“一”的格子里我却写成了“0”,还经常把标点点错了位置。请你千万别以为
我是在模仿什么鬼乔伊斯或福克纳,故意写那种鬼都读不懂的长句子。我的确越来越不会写
小说,我常把事实当成了幻想又把幻想当成了事实。
    “完了!”写着写着我的心就发抖。
    现在我才悟到了我根本就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或许我又把上辈子的事记到这辈子的帐
上。这是我神经又出了毛病的症状,很可能还要枪毙一次方能治好。所以你没有来巴黎我不
怪你。我可以把我们在纽约的相识当作我上辈子的事。
    那天在细雨□□中我走到巴黎圣母院,通常我和纳塔丽都是在这里的广场相会。但今天
我没约她,我要一个人来看这座灰色的建筑物。这座建筑物总使我想起Y市的公安局。在圣
母院广场上我遇到一群花花绿绿的美国游客。我想在这样的天气里跑出来玩的只有美国人和
中国人。美国人要发泄他们过剩的精力中国人要排遣我们过多的郁闷。他们笑着向我打招呼
我也微笑着对他们点头。我拉开沉重的门沉重地进到殿堂。我看见圣母抱着圣子翱翱在我头
顶之上。
    我丢下十法郎挑了一根没有被游客弄断的蜡烛。那蜡烛洁白修长恍若脱光了的你一样。
在一片幽幽而宁静的烛光中我要燃起我的蜡。我想我这时应该为谁祈祷于是我就想。我想你
或她或她或她……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凝视着圣母蓦地想起和我同上刑场的小姑娘。我顶
着她的名字她顶着我的名字同赴死亡。我至今搞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我们的名字弄错了而没有
把我们两人枪毙还是军人们原来就是想和我们“闹着玩”。如果我还残留着一点爱情的话我
就应该去爱她。她现在也将近三十岁了,也许只有我们一同做爱才能彼此证明生命还依附在
各自的躯壳上。但我旋即一笑原来我又记错了,我竟把上上辈子的事拉到了这一辈子来。人
的记忆力太强就会被往事埋葬,记忆力太强是神经病主要的症状。我想来想去在这辈子我根
本就没有拥有过女人只有一个孩子。去年我又被批判时我那六岁的傻儿子们把自己关在房里
拳打脚踢。他说他要学“霍元甲”,“爸爸,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打他!”我当时笑了
笑,心里想只要不把你拉去陪杀场那么这个世界所有的罪孽都可以原谅。我在圣母前面插上
了如你似的蜡烛。我后退几步再看那支蜡已完全融入一片烛光,我一点也分不清哪支是你哪
支是她或她……这时我却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它透过冷得如雪的烛光向我凝望。不过
我还依稀记得你那时躺在我旁边,你又穿上了丝质的睡袍于是使我更觉得我刚刚说的经历完
全是撒谎。你一手托着咖啡杯一手摩挲我的胸膛。你的脸上又有了文明过度的忧伤。你拨弄
开我的头发,在我头顶的血窟窿上吻了一下,你一吻吻得我大叫起来。你问我:“还疼
吗?”我说是的,但我指的不是头部却是心脏。于是你说我现在有权利享受也有权利堕落,
可是我不运用这种权利才称得上伟大。
    你的话叫我颇费思量。我临死时躺在床上,我望着窗外的蜀葵花怒放。我知道这次我真
要死了因为眼前的花都变了模样。但我还是希望看到那束石竹花。我渴望那种死的方法如同
渴望再次和你交欢。在最后的一点性冲动中我反复地想我这一生究竟堕落和享受过没有,我
究竟称不称得上伟大。可是没等到我得出答案地球便爆炸了。
    在我魂飞天外时我回首一望,方知那些问题根本不须我多想。习惯死亡十
    在细雨中从朋友家出来你走进拉莫特—皮库埃地铁站。你收起湿漉漉的雨伞想看看夜中
的艾菲尔铁塔。你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天空中滚动着黑暗。
    你站在洞穴里吹出的风和纷纷扬扬的垃圾之中。一地黄色的废票你看着以为是死去的蜻
蜓的翅膀。她没有死,死去的是夏天的太阳、渠中的流水、蜻蜓和芦草,但你已经没有勇气
再去把过去的她寻找。你掏月票时顺手摸摸你的心脏,它还在跳,但你知道它其实早已死
亡。
    在朋友家明亮的客厅里,一群中国人和法国人在一起畅谈“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
命”这个话题大概也和酒一样,存放得年代越久越有谈头。一面浅饮着波尔多葡萄酒一面嚼
着奶酪谈论它,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感到荒谬。告别的时候有人提议唱一首法国人和中国人
都会唱的歌,最后竟异口同声地唱起“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你站在电动扶梯上觉得这一切全不真实,就向地底缓缓而下你越恍惚。即使你一头栽在
地铁的轨道上,你也会以为眼前的世界是海市蜃楼。唯一触动你的是一个读博士研究生的中
国人说了一则毛泽东晚年的轶事。他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时曾是权重一时的高级官员,
他的话也就毋庸置疑。他说毛泽东在他临死前几年已深深陷入内心的寂寞,每年春节之夜他
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当然也不会去拜访谁。他就一个人坐在中南海古旧的大院子里,叫警卫
员买来无数炮仗,静静地听警卫员噼噼啪啪地把炮仗从入夜直放到天明。
    你坐在地铁车厢里品味他的寂寞,在这一点上你发现了他闪光的人性,竟和你尚残留的
人性相通。他和你由于截然相反的原因却同样失去了快乐最后你竟因为他跟你患了同样的病
而对他怜悯万分。你想你也应该到哪儿去弄些炮仗来打发今后的岁月。
    这时两个漂亮的法国女郎抱着吉他进入车厢。又是“为了艺术”和“给诸位提供消
遣”,但你惊奇地听到了悦耳的拿坡里民歌。用可口可乐罐子做的沙铃响着海涛般的节奏,
一车人同乘着船奔向阳光。唱歌的法国姑娘一头红发犹如一九六八年五月的红旗,从拉丁区
飘扬到这节地铁车厢。你浸淫在她们的歌声琴声和美色中以致错过了站。你必须要多听一会
儿。在那面红旗的指引下热爱艺术的人们最终会用创造艺术的手将所有的艺术摧毁得精光。
这是你的经历而不是你的预见。你随着人流走上地面,管它是哪个站你都无所谓。巴黎的天
气和巴黎的女人一样,你居然又看到了星星在寂寞地闪耀。习惯死亡十一
    你没有来巴黎,我正好把你当作假想的情人向你倾诉。
    有没有你在身旁都一样,何况你本来就说过见面反而会增加痛苦。说这话时你脸上又涌
现出文明过度的哀伤,而我已经对“痛苦”这个词莫名其妙,大约它写在纸上只和“快乐”
这个词在笔划上有所区别罢了。
    有时我会以为你、我以及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一切往事和未来都是虚幻。我到处寻觅
异国情调但到处都有中国人和往事的阴影。我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中走不出来。在看威尔第的
《吉赛尔》时我听见我死去的同伴在墓地上吼叫,我们可敬的队长把窈窕的女演员赶得满舞
台飞跑。于是我悄悄地出来竖起衣领,走进阴沉绵密的细雨。
    细雨飘洒在我脸上。我明白了我已经被改造成一个受苦的人而现在却要叫我去享受我便
会比受苦还难受。
    昨天,在一位汉学家的书房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中国国家级出版社专为毛泽东印刷的《笑
话大全》。汉学家的蓝眼睛和线装书的函套一样蓝得可爱。他告诉我这套书他得来不易,花
了多少多少美元。为了毛泽东他老人家看得不吃力,整套书都是用拇指大的仿宋体字印刷
的。汉学家陷在米黄色的沙发里深情地抚摸着《笑话大全》的封套,像抚摸着他心爱的狗。
我坐在他对面睇视着他和他手中的书。我知道那套书里所写的东西远远没有《PLAYBO
Y》和《PENTHOUSE》里面的图片高雅。想到我和那个小女孩陪杀场的时候他老人
家大概正在读《笑话大全》我马上说了声对不起赶紧跑到了卫生间。
    我对着马桶呕出了许多威士忌。我奇怪我已经到欧洲几个月之久为什么今天才出现时差
的反应。
    在我临死时我才觉悟到,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就会把人世间的一切都当作笑话。可惜的
是我觉悟得为时过晚。
    我不会说英语,不会说法语,在和所有外国人的对话中我失去了自己的语言。但在和中
国人谈话时我又发觉我们相互都没听懂对方说的是什么。
    我只有把所有的话留给自己对自己说。
    我想起你说的大陆作家不管是老中青三代中哪一代人写的作品都或隐或现地含着暴戾之
气,缺少海外华人学者的平和与宁静。那是你在亚特兰蒂斯城海边的木板人行道上说的。
    你一定记得你的高跟鞋跟不时卡在人行道木板的缝隙里,而我就要不时地弯下腰来为你
拔鞋。
    我埋怨你明明知道我们要到亚特兰蒂斯城来为什么你却偏偏要穿双鬼高跟鞋不穿平跟或
坡跟的鞋。你说你要穿的鞋子和你的貂皮大衣配套,并且欣赏我为你拔鞋的姿势。我一弯下
腰给你拔鞋时我已不再是只狼。
    见鬼!你大概只希望我在床上是只狼而其他时间都不是。
    有一次你还指点一对坐在海岸边木椅上的老年夫妇给我看。你说我在替你拔鞋时他们朝
着我们笑,一定是以为我们是一对中年夫妇所以有种幽默感。
    老实说,当我搂着穿貂皮大衣的你时我以为我搂着的只是一头毛皮丰厚的野兽。你说我
不再是狼而是位绅士,可是我始终不能像绅士那般优游自如地投入雍容华贵的裹袍。我想拉
着你逃进森林,逃开所有的人,然后扒光全身向着天空吼叫。后来我们离开亚特兰蒂斯城我
看你理箱子。我发现你带了许多双鞋有平跟的也有坡跟的。你执意要穿高跟鞋就是为了我替
你拔鞋还为了让游客看我们。
    浪花溅起的飞沫已带有深秋的凉意,不停起伏的波涛拍打着堤岸,海鸟掠过我们身边发
出凄凉的鸣叫。我们在肯尼迪的雕像旁停住。他背对着大西洋向西凝望着他的国家和他的情
人玛丽莲·梦露。我对你说他的死讯传来时劳改农场还举行过一次庆祝,管教我们的干部说
美帝国主义的头子死了从此帝国主义就要一落千丈。你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笑。
    我从你的微笑中看到历史在堕落。
    我随手一挥抓住一把风,我从风中闻到了黄土的气味。前一天你躺在沙发上给我念美国
报纸,说我那片黄土地上又发生了干旱。我默默地计算我离开它前已有多少日子没有下雨。
但随后你递给我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我喝了一大口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后来我回到我
的黄土地上。那里的风景由于没有人看而衰老,树木却由于过多的人砍伐而凋零。我默然
了。我眺望着与我同样沉默的山峦抓住一把风,它竟灼伤了我的手掌,但那里面仍有你貂皮
大衣的味道。
    晚上我自斟自酌了半瓶白干,我同样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我身在何方。所以在肯尼迪雕像
旁你问我死了以后如果给我塑像我要面向何方,我心里明白你希望我说出我面向你,但我却
说面向任何方向我都无所谓,因为地球本来就是圆的。
    深秋的亚特兰蒂斯城游客寥落,我们拥有广阔的空间。我们并肩靠在栏杆上,侧面吹来
北方的风。你的长发抽疼了我的脸,这时我才发现身边有个你。
    你像日本产的绢制偶人,虽然可爱但面部的表情却极为呆板。我知道你的灵魂已飞出了
躯体。我将目光投向大海,只看见大海映在蓝天上。秋天的海瘦骨嶙峋,载不动一艘船。我
也深深地感觉到即使有我在你身边和有你在我身边我们仍然有各自的孤独。我不禁自言自语
地说:
    没有船的海是寂寞的。有船的海也同样寂寞。习惯死亡十二
    现在,在布洛涅森林里我找到了你的灵魂。我躺在草地上搂着你的灵魂在树梢上做爱。
树梢上挂着去年的松球,一颗颗松球正在悄悄地破裂。你在我背上滑动的戒指敲击得松球发
出你窗前那串风铃似的音响。但旋即我就知道了这不过是春日巴黎偶然出现的阳光炫迷了
我。
    我骤醒后只看到弥散着薄荷味的碧绿的日光却不明白太阳已经移到了哪个方向。我只觉
得你的手从我掌中滑了出去而使我的手顿时冰凉。你的那双洁白修长的手总叫我联想到琴
键。它们天然是为琴键而生的,只有放在琴键上才算放到了最适当的地方,才能够宁帖。在
布鲁克林你的寓所里,你打开琴盖说要为我弹一首什么曲子。我赶快捂着耳朵说千万拜托你
别折磨我,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我年轻时仅有的一点音乐素养全被“毛主席语录歌”冲洗掉
了,我的耳膜也被各种震天响的口号磨粗糙了。你问我那么我喜欢什么。我说我什么也不喜
欢除了做爱之外便是爱看狗打架。你完全是为了我才去亚特兰蒂斯城。一路上你数落着亚特
兰蒂斯这座赌城的庸俗和我的粗俗。我微笑地看着你就像看鱼缸里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只见
你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你的声音。“灰狗”载着我们走向新泽西。这是一个新的国家的发源
地。景物在我眼前不停地变换:没有烟囱的工厂没有人的田地没有炕的房子……我想如果这
时车厢里突然响起“小妹妹俺要戳到你的花心心”之类的劳改队俚曲一定非常有趣。
    应该感谢你经常抚慰我的烦躁。你知道我烦躁的是我所偶然坠落到那里的国家总是乱七
八糟而又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理由。如果不是你在旁边抚慰我我便会跳起来对着窗外大叫:
“别小瞧我们!我们虽然不会改造世界但会改造人!”但你把那应该放在琴键上的手经常放
在我的胸上,你看出来我只要一看到异国的长处我的神经病就会复发,纵令一次枪毙也没把
它治好。我记得我们到亚特兰蒂斯城已是黄昏。“灰狗”悄无声息地停靠到车站上,然后长
长地叹息一声打开车门。那时各大旅馆过早亮起的霓虹灯照着冷清的街道。你当然无意去
赌,你要先去看海在暮色中怎样黯淡下去。
    我说海就是海,我以为它不会变出别的花样。人们写海写得太多以致海自己也不知应该
摆出什么姿态让人欣赏。与其看海我不如去看沙漠。我说沙漠是文学的处女而海已经成了文
学的荡妇,她让所有的作家诗人玩来玩去。你遂嗔骂我和沙漠一样干燥和乏味。我只好陪着
你在木板人行道上散步。你橐橐的高跟鞋不知怎么竟然毫无声响,原来你我已经踏在起伏的
波涛之上。
    你我凭栏远眺使我想起在西海岸的渔人码头我一人独自凭栏,于是我使劲地搂着你怕你
飞去。这时我有一点感动而实际上不是为你感动却是为我自己曾经那般孤独而感动。我一直
奇怪你为什么不问我过去的爱情,现在还有没有其他的女友。你不像大陆的女孩子那般喜欢
盘根问底,也许是大陆的女孩子把多年受的政治教育也运用到爱情上来:要么全部,要么全
不!独裁和排他得可怕。而你在爱情上的实用主义态度却使我感到从容。你爱情的可贵就在
于它绝不会成为我的负担。天时在昼夜之间,眼前没有日光也没有月光,只见你苍白的脸犹
如海涛拍起的碎浪。我觉得我搂着的只是一件貂皮大衣;我的手掌中只有毛皮的温暖而没有
生命的温暖。我知道你又飞去却不知道你飞到了哪里,所以我才说你们生活在西方的人是
“为赋新诗强说愁”,吃饱了撑得慌非要用什么伤感忧郁来消遣一下不可。而你马上反唇相
讥,你说西方的艺术是想着如何把真实表达得更美更具有个性,我们大陆人还仅仅停留在争
取把真实表现出来的阶段。后来我想你或许没有说错。三十年没有允许我们讲真话一旦稍微
允许了我们就只顾往外倒而无暇顾及其他。
    你对我们大陆作家的评语就是这时候下的。后来我想想我也许真有点暴戾之气。习惯死
亡十三
    我们看了几家旅馆都不中你的意,不是嫌房间不好便是嫌价格太贵。你完全像我在美国
西海岸想象她的那种做派一样!我在旧金山想象的她原来竟是你!我想这之中冥冥有天意
在。而如今在法国纳塔丽又和你相同,为了找合适的旅馆她拉着我跑遍了卢昂。是全世界的
女人都一样还是所有的女人都脱不出我的想象?不同的是你从每一家旅馆出来都要耸耸你的
小鼻子。你耸鼻子的模样可爱得同那穿花布衣裳的小女孩。虽然她是去死而你是找个地方去
做爱。因为你们相像所以我在街上情不自禁地要吻你。你说吻你可以但不要太野,不要把你
的口红又弄乱。你同样喜欢快感却又害怕补妆的麻烦。你为了别人看,常常要牺牲掉个人的
享受。这点你就不如那个小女孩了,她即使在枪口下也落落大方,毫不矫情地让所有爱看枪
毙小孩的同胞们看个够。你对房间的要求达到挑剔的地步,所以我以为你的神经也有了毛
病。你的这种爱挑剔的毛病直到我死也没治好。在我弥留之际你偷偷从美国跑来看我,你一
进医院先不问我的伤势如何,我还能活多久,却一个劲儿地埋怨病房的灯光刺目。这令我发
出了最后的微笑。
    当然那时我还没有死,我跟着你在亚特兰蒂斯街头的闲人中游荡。我看见一家豪华的大
旅馆前聚了许多人,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面大牌子,然而他们又不是等着去枪毙。他们将手
抄在口袋里忙于无所事事。我们中国人是由别人给我们挂牌子,这群美国佬却自己弄块牌子
来戴上,这大概也属于“为赋新诗强说愁”之类。我指给你看他们的表情,我说那种表情不
应是挂了牌子的人的而应是给别人挂牌子的人的表情。你拉着我急走了几步。你说他们在罢
工示威。你说他们原是这家大旅馆的工人,被解雇了以后要求恢复工作。我一把将你拽住我
说正好,如果你要少花钱还住上五星级的旅馆你就听我的话,你嘲笑了我好多次这次你别嘲
笑我,你就去这家旅馆登记好了。果然我们花了四分之一的价钱住进了豪华的套间。你登记
的时候问服务台的那个白姑娘为什么这么便宜。白姑娘说现在是旅游淡季所以全部房间都减
价。我在一旁听了暗自发笑。房间好得出乎意料。拉开窗帘,你喜欢的海冲出夜色向我们扑
来。你转过身紧紧地贴在我身上。
    可是我发觉你还是微微地耸了耸鼻窦。你说这套房间全部以灰色为基调不太适合你的胃
口。那时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色调,你在布鲁克林的寓所相当于一个现代绘画馆,颜色喧闹
得叫我头疼。现在我却以为灰色与你最般配:你是从雾里走出来的最后又化进了雾里。
    你梳洗后我们一起下楼走进餐厅。当侍者送来菜单时你说:“只有你这样的共产党人才
懂得利用阶级斗争来讨便宜!”你对我所有的嘲笑只有这一句能引起我自嘲。从褐色的单面
透视玻璃我看到街上,那些挂着标语牌的失业工人还在路灯下游荡,只有萧瑟的大西洋秋风
不时掀起他们的标语牌看一看。他们挡住每一个要进这家旅馆的游客劝说一番,并且也曾劝
说过我们不要住进来。
    是的,按说我本来应该亲切地把他们称为“同志”跟他们一起斗争,接过他们的标语牌
一同站在凛冽的秋风里,但现在我却坐在这五光十色的餐厅里吃着牛排。
    可是,既然俄罗斯民歌已被枪声所击碎,在全世界林立的各种森严壁垒的阵营中间,你
叫我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归宿?习惯死亡十四
    早晨我醒来你已不在房间。海边的阳光把你抛在梳妆凳上的丝袜睡袍照得光灿明烈,仿
佛马上就要燃烧起来。
    但我知道你一定在窗前伫立了很久,垂着流苏的窗帘上还留着你身体的温馨。你要看暮
色,又要看日出,你的眼睛似乎一天到晚在追寻太阳。你使我想起中国大陆在那恐怖的“红
海洋”中像霉菌一样生长在墙壁和玻璃窗上的无数向日葵。怪不得昨夜在做爱时我突然有一
种想把你摧毁的疯狂。
    我赤裸着上身走到窗前,我点上一支烟用闲情来看你。你的闲情落入了我的闲情之中。
你看,世界就是如此可笑。
    你身穿一身黑衣裳坐在海滩上,在白色的沙和白色的浪花中间。我在十二层楼的高度望
下去你犹如一块小小的礁石。多么美丽的高度!我想一下子投身到从起点到你那里的全过
程,在永恒的一刹那中充分享受风的魅力,然后,把你砸碎。
    当我们都粉身碎骨之后便分不出你我。
    因为我知道你又坐在那里品味孤独和寂寞,你不是要逃避和排遣孤独而是在刻意追求
它;因为我知道我并没有安慰住你你也没有安慰住我,交欢的那一瞬间过去我们又各分东
西,我们合在一起只有双方都被砸得粉碎。
    我知道这点是因为我昨天晚上或是今天凌晨曾经醒来,管它是晚上是凌晨并不重要,总
之,我看见了极好的月光。
    除了月亮便没有别的东西,除了涛声便没有别的音响。我弄不清楚是自己死了还是世界
死了。
    月亮在我眼前越来越大,它上面的斑纹搅得我心烦意乱。冰块一样的月光压在我胸口
上,震耳的涛声逼得我无处可藏。我在心里拼命地喊:“完了!”我不害怕死,但害怕恐
惧。最害怕的是恐惧着,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一会儿一切都平息了下去。我想扭过头看
你们月光不让我扭头,我只能怔怔地盯着月亮。在月亮的裹抱中我失去了身躯,失去了阳
具,只剩下一对眼睛。我的眼睛和月亮贴到了一起。我开始意识到我的恐惧是因几个小时前
我们那次成功的做爱所致。不管是和你,和其他女人做爱以后都会想起那天的死亡,尤其是
在月明之夜。
    那天晚上我睁开眼便看见月亮。
    月亮镶在窗户中间一个方棂子里一动不动。窗户的式样古老,有一种古典剧布景的风
格,所以我以为我是回到了中世纪或是真来到阎罗王的殿堂。
    糊窗户的破报纸一下一下地扇着月亮。月亮的脸上像虱子一样爬满大大小小的铅字,有
一个红得透明的大字我看出来是个“跃”。一会儿,风停了,破报纸都疲沓下来。抖落了铅
字的月亮分外光洁,可是却显出一种悲哀的表情向我慢慢飘来。那组成方棂的四根烂木头也
渐渐化进了月光之中。
    我盯着鼻尖上的月亮看了好半天,仍然弄不明白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四周没有丝毫声
响,我只听见月亮在轻微地呼吸。我慢慢把目光向下移。我记得在月亮下面是一堵墙,黑影
里好像还蹲着几个人。我再细细地看了看方知那是我的错觉。我总是把墙、黑影和蹲着的人
联在一起。那是监狱里常见的景象。一会儿我看清了墙上那张由无数条鞭子结成的蜘蛛网在
月光下泛起湖水的波浪。
    随即我看到了一只脚,直挺挺地扎在月亮上。那五根精瘦的脚趾头大张开,正准备把月
亮踩到脚底下。月光透过它五块破裂的脚趾甲,我能看见那里面藏着地球上的烂泥巴,好像
他是刚从水稻田里爬上来就急急忙忙要往月亮上走,连脚都来不及擦一擦。这时有一个声音
告诉我,直挺挺的脚就意味着死亡。这是谁的声音?不管什么死亡不死亡,我抬起手想摸着
它。
    我抬起手时稻草在我身下父父响。响声使我知道我睡在泥地上,暖和的炕已经被谁移
走。我知道我是睡在泥地上才感觉到冷,随即便冷得发抖。是谁告诉我的直挺挺的脚就意味
着死亡我已不感到兴趣,我要搞清楚我现在在哪里。
    我的手指触着一样东西。触着这样东西的感觉唤起了我最近的记忆:冰凉,粗糙,而又
有石头上的藓苔那般腻手。我摸到了一具赤裸着的尸体。
    我并不害怕。我最近的记忆就是摸死人的经验。一个中学美术教师,一个国民党部队的
马术教官死在我左边;一个地区的车站站长和一个商店经理死在我右边。他们大约都死在半
夜。如果出工的钟声响了,一房子劳改犯们都急急忙忙爬起炕的时候这个人居然还敢大模大
样地睡在被窝里这个人肯定是死了。只有死人才能反抗催命的钟声。我连续推过四个这样勇
敢的人都没有推醒,我几乎怀疑有什么凶恶的东西譬如鬼怪精灵之类附上了我的手。在我活
着的时候我常常对着手掌细细地看,我觉得它好像已经不是我原来的手,一种早已灭绝了的
动物的爪子不知怎么长到了我的手腕上。
    (亲爱的,我就是用这样的手摸遍了你的全身。你很好,你不怕。你知道从那时以后,
这只手就四处不停地寻找温暖和柔软。)有一次我躺在田埂上发烧,队长说我是装病,吆喝
着跑过来赶我下田。他说劳动能治百病,我的病根子全在我天生的懒骨头里。他拽起我就往
田里拖。在挣扎中我抽出那只催命的爪子乘机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我心想这下你可要死了!
可是他照常活蹦乱跳地把我拖了二百多米,生龙活虎地一掌把我推下水稻田。
    我依稀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我依稀记得有这样一种场景:清晨的天空泛出牡蛎般的暖
色,星星还没有落尽,旷野里孤独的百灵鸟开始啼叫,这时大队出工了。清风习习,晨光初
照,万年的沙梁上行走着一串串骨头,如果仔细听还可以听见那些骨头在风中叮叮当当地
响。
    站着走的还能呼吸,还有生命,被别人抬着走的人已经死亡。我走在这种酷似送葬的行
列中什么也没想。我记得在一段时间里我已经没有想的能力,没有支付思想活动的热量。所
以我现在的回忆中有一段空白,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至今还没有成熟,还很愚蠢的原因。生
活仅仅靠习惯来运转。这样的景象多次重复;我每天行走在送葬的行列里,把死者埋了以后
再去劳动,于是逐渐养成了一个不能和死人睡在一起的习惯。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活人不
能跟死人睡在一起,甚至搞不清楚究竟是我死了还是抬出去的人死了。总之,四次的经验足
够告诉我不能睡在一个称为“死人”的人旁边。
    这种习惯使我抬起头,喘着气看看四周。我不知道别的,我只知道我抬不动睡在我旁边
的这具赤裸的尸体,最好还是我挪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这夜月光非常亮,和枪毙人那天的阳
光一样。原来这间房里还睡着许多人,月光一个一个地照亮他们的面孔。他们横七竖八地躺
在泥地上。他们睡着了但却不闭眼睛,不过显然他们没有看见我。他们睡觉的样子既别扭又
安详。
    我看见了他们,但我看不见生与死的界线。我有一点害怕。不是害怕他们是死人或者说
我已经死了,而是害怕我好像和他们不一样。我总是在追求和别人一样。我记得把我划成
“右派”时我曾有一点害怕,但后来被划成“右派”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就安下心来了。进
了劳改队我更有点快乐了,因为在这里我看到我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现在我看到他们一
动不动而我居然会动不禁感到惭愧。如果他们已死去的话我情愿去死。然而月光却使我逐渐
清醒,更加清醒。我开始意识到我曾经死去过现在却又活了过来。活过来后再去死在我来说
比一次复活更困难。既然我能动我就想到向门边爬去。我知道什么地方是门,就在那没有亮
光的地方。
    等我以为已经爬到门边去的时候我却发现我还在原来的地方,仍然睡在这位尸体的旁
边。月亮把我钉在地上,又用她的光压在我胸口。我怀疑我并没有复活,这一切都是我死后
做的梦。但是我觉得这个梦很美。任何梦总比没有知觉好。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动,免得打
断这个梦。在这个梦里我摆脱了繁重不堪的劳动,也没有人骂我喝斥我;如果我并没有死别
人却以为我死了,在这样一个缝隙中我就获得了某种自由。
    当想到这一点时我真觉得舒服起来。真美!睡在死人旁边是一次难得的休息机会。
    在通体都松弛的舒适感中我渐渐入睡,或许是又再次死去?在恍惚中我分明看见一辆小
毛驴车拉着我的尸体向这间停尸房慢腾腾地踱来。这时我不由自主地被梦所控制,梦非要我
再次重复死亡的经历。
    我看见了月光。但我把月光当作了阳光。阳光暖暖地盖在我身上。两个破破烂烂的犯人
一边赶车一边商量,要不要把我像其他人一样全身剥光。
    年纪大的那个说:“这家伙的汗褡儿补一补还能穿,再过两个月我就期满了,出了这个
鬼地界总得穿着像个人。他的汗褡儿归我了!”年纪轻的走在车旁边,瞥了我的裤衩一眼
说:“要扒干脆都扒掉,反正过两天把这家伙一埋谁也瞅不见了。”随后,他们两人一唱一
和地哼起“信天游”:“天啊天,你要把人糟害到哪一年?”就这样一句反复咏叹。我非常
想听下面一句是什么而他们却唱不出来,我时时跑到他们前面去接下面的歌词却总是扑个
空,原地踏步的歌声搞得我心慌意乱。
    我躺在毛驴车上晃晃悠悠,赶苍蝇的毛驴尾巴顺便刷着我的前额和眼皮。我听见我的头
顶有一声断断续续的叹息,接着我闻到一种沤烂了的青草的气味。毛驴的屁把我带到广阔的
草原,我一时以为我已经被埋葬在那里。
    一会儿,我们好像到达了目的地。我知道这个地方,它离劳改农场医院有一千多米,孤
零零地坐落在没有被开垦的荒原的边缘,据说原来是给牧羊人避风雨的房子,足足有上百年
的历史。两个破破烂烂的犯人“吁吁”地拉住毛驴,年纪大的那个又掀起垫在我身下的被子
看了看。“这床被子还能盖,”他说,“别看被里和网套破了被面还能洗几水。”另一个
说:“网套要是拿去弹一弹的话还跟新的一样,妈的,这家伙原来一定是城里的干部,你看
这棉花是一级品不是?”
    他们评论完我的被子就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地把我弄下车。我本是怕胳肢的,可是年轻的
那个犯人把手插进我的夹肢窝时我竟没有笑。他们像卸木头似的将我随随便便撂在地上,我
想喊他们把我放在软一点的地方我也懒得开口。然后他们就动手扒我的衣裳。幸亏他们先扒
我的裤衩,刚扒到大腿根年纪大的那个就笑了,骂了一句脏话说:“别扒了,你看这小伙子
的球跟他妈的蚕豆那么大一点,让他光了屁股到阎王爷那儿去连鬼看了都笑话,咱们还是积
点德吧。”年纪轻的犯人倒也无可无不可,还说:“要留咱们就留他一个全身,你要的这件
汗褡儿一扯就烂。这家伙瘦得就剩了几根肋巴骨,到黄泉的路上说不定还会再死一次。算
了,汗褡儿就让他穿去得了。”
    这时我有点想脸红但脸没有红得起来,想用手遮住我那像蚕豆一样大的阳具我也没动
弹。我心里想还是等见了小鬼再遮吧。说实话,劳改队长说我是懒骨头说得有道理。
    不过,他们的话从此影响了我以后的一生。后来每当我和女人做爱时我总想起我那连鬼
都会笑话的小东西而羞愧万分。正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他们把我朝房里一扔就跑了,只带走
了我的被子。我听见“哐哐”的驴车声渐远渐弱。那驴车声虽然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但我并不留恋,我没有想着随它而去。在这个世界上我呆在任何地方都无所谓。那声音越扯
越细,等我醒来看到月亮时便戛然绷断了,月亮出现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习惯死亡十五
    你说了这一句话我觉得你还有点爱我。你说我那连鬼都会笑话的小东西并不小,你说把
你以前和男人做爱时的全部快乐加起来还不如和我的那一刹那,要不然你也不会叫得惊天动
地。我这时在你胸脯上苦笑,只因为你的胸脯柔软我才没有笑出声来。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
便是有自知之明;对我多年的批判养成了我时时自我批判的习惯。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鼓励
我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停地用手摩挲我的背脊。如果不是你那戒指的冰凉有如血又如泥土
我真会相信你的话。但我还是在暗暗地想我跟你说了许多事为什么你仅仅记住了别人骂我的
东西小。我的确有点惋惜我说的许多话。不过虽然我有点惋惜我还是稍稍地被你所感动。为
了表示你的安慰有了效果我便拼命地往你里面冲。我想我应该让你更快乐。
    在法国,我一个一个地去观光教堂,有古老的也有近代的,有的金碧辉煌也有像茹米埃
丝镇那样的废墟。我拍打着石砌的墙壁,可是我听不见一点回音。你在我的心头一下子沉入
望川底下。管风琴中汩汩流泻出的圣乐在空旷的彩色阳光中回荡。我闻到沤烂的青草味闻到
海的气味闻到那灰色房间的气味闻到石竹花的气味闻到稻草的气味闻到黄豆粉的气味然而所
有的往事犹如记忆的欺骗和天才的幻想。
    我将两手伸向耶稣像都抓不住一丝一缕时间的痕迹。
    只有他,耶稣像,在圣乐声里安详地表现出他的痛苦和对我们的怜悯。但我不敢多凝
望,我把那石雕的或铜塑的空洞看久了便看见了我同屋居住者的眼睛。一看见那些眼睛我就
想将手指扣在枪的扳机上。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经常想起来那天我躺在大西洋边上,你说我性感得和耶稣一
样。
    那天,在我们一次成功的做爱之后,太阳突然毫无顾忌地跃出水面。它穿透灰色的房间
把我们俩照得彤红。有一瞬间我想起似乎曾有过一束电弧光把我和另一个女人照得通体宛如
蓝色的玻璃制品。这一点回忆燃起我满目的红光并重新逗引起我的情欲。一时的晕眩我以为
我已经扳动了枪机,于是我全身大汗淋漓。我的汗把我浮载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坐在长沙发
上的你扑去。当我倒在你身上时我觉得我猛地掉进了大海。这时你说你看见了有血在我身上
淌。
    而多少年后你赶来看我时我已被医生收拾干净。我躺在雪白的被单下微笑,我想我一辈
子四处忙忙碌碌地寻找死亡的地方,最后总算找着了。我看着你,看着这间白房子,我想起
你那间像绘图馆的房子,那间大西洋边灰色的房子以及后来我们又在一起待过的这样和那样
的房子……我用眼睛询问你像询问命运。我希望你或是命运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死在那间土坯
房子却要死在这里。是谁把我的肉体搬来搬去?以致我徒然在这个世界上造出这么多罪孽。
我奇怪你会流泪。没有什么可哭的!你没看见我在微笑吗?也许你哭是因为我不能再和你做
爱。是的,你一直到这把年纪还保养得很好,透过你的衣衫我看到你仍然柔软丰腴的胸脯。
可是,非常抱歉,正如你常说的“I′mSorry”,我已经把那连鬼都会笑话的小东西
打碎了。这个世界到处弥散着情欲的气氛,即使在这肃穆的教堂里。耶稣因为他的赤裸而具
有性感,他脸上的苦痛表情和身上的鲜血更使女人产生性爱的冲动。你曾说过血最能引起女
人的性欲,那天你正是看到我身上有血才张开两臂将我搂得紧紧地摇晃。是的,这个世界实
在是太坏!于是便有圣洁的人们出来勇敢地根除这个世界的罪恶,他们要把人规范在他们的
屁股底下,所以我才死了一百次。
    那天你把淌着鲜血的我摇晃够了以后又跪在长沙发前从头到脚地抚摸我有如抚摸琴键。
我知道我每一块骨头都会咯吧作响。我们一同静静地谛听生命的声音。这种声音只有你那善
于抚琴的手指才能敲击得出来。虽然骨头的声响不成曲调但还轻脆婉转,犹如风轻拂着日本
风铃。
    这时太阳已跃离海面。赤红消退,清淡的玫瑰色充满灰色的房间。你的头发无比柔软,
早知道这才是你身上最柔软的地方我便不会枉然地去抚摸别处。但我仍然执著地想在你柔软
如云的头发里摸到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也许那里面藏着一杆枪?你说我身上的瘢痕如同出
土的雕塑上累累的裂纹。你想起每次参观博物馆见到那些古代雕塑时都情不自禁地想动手去
摩挲一番。那皮肤的粗糙面一定会引着你进入恍恍惚惚的幽深,你这样想,你只要一伸手就
跨到了十几个世纪以前。触觉竟会使你心惊胆战。你说你这样抚摸我时就感到时间是一个实
体,既坚硬又粗糙。你不要我告诉你哪块瘢痕是怎样造成的,你说你宁可自己去想象。我记
得这时我又苦笑了一下:我身上实实在在的历史记录到了你身上全变成了对世界的幻想。我
叹息还是毛泽东说得对,我和你之间根本“没有共同的语言”。对不起!尽管他老人家的话
被作为武器批判了我无数次但正是因为我被批判的次数太多而使我习惯于用他的意思去判断
人间的一切,包括你我的爱情在内,如果你我之间还有爱情的话。
    于是我抬起已经风化的胳膊要将你拂开去,连同你连同日光月光和时间。我说你别这
样,你灼热而颤抖的手指触着我使我觉得是一阵热雨打在我袒露的皮肤上,就像沙漠中的阵
雨那么干燥。可是你像风一样穿过我风化的胳膊,不可抗拒地扑到我的怀里。瞬间,在玫瑰
色中我又闻到一股砂砾味一股土腥味一股荆棘味一股骆驼刺的气味但仔细辨别却是一□黄豆
粉四处飘飞……在这以后我才叫你别动也别响。我说我听见死亡在我骨头缝里穿行。我感觉
得到它虽然阴森森的却冰凉得让我舒畅,每在做爱的兴奋之后我便跌落到死亡线上,死亡其
实和高潮的滋味一样。我说你千万别做声,我似乎找到了什么记忆中遗忘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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