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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古典原文 · 第 4 / 40 回

第四段 花朝节郊外寻春 贳酒亭溪边遇柳

〔清〕阿阁主人

梅如玉自臞翁游西泠去后,与松风、竹筠二子往来愈密。坐谈时,诗书供其采摭,风月助其吟咏。一日,如玉独坐索笑斋,松风排闼而入,大呼曰:「雪香真如世外佳人,不轻向人间挪步,我松翠涛今日特来索笑也!」雪香曰:「翠涛今日来何早也?」松曰:「听得春来春去一半,我为春光惜,故特早来欲与你共惜之。」雪香曰:「今日花朝,我到忘记了,翠涛你真真是有心的人。我家沁香园杏花正开,可呼酒以赏之。」松曰:「无庸小小沁香园怎容得许多春色,必须携酒作郊外游,方消受得数十里的风光。」雪香曰:「如此说,当约嶰谷偕往。」松曰:「更佳。」遂命鹤奴持简招竹筠,其略云:

一年春色,都附花朝。我辈偶尔混迹红尘,何碍英雄本色。迩际天朗气清,游人济济,陌上帽影鞭丝,绎络不绝。若独株守空山,怎不教人冷齿?特此专扎,邀阁下作郊外游。幸无阻兴,令东皇笑我辈寡情也。

竹筠见扎即至,谓二生曰:「我方欲到翠涛家,将出门遇鹤奴持简至,不然几乎空走一回」。雪香曰:「嶰谷你好痴,你若到翠涛家定非空走。」竹曰:「翠涛到这里来了,我去如何不是空走?」雪香曰:「有嫂夫人在哩!」竹大笑﹔松亦笑曰:「不意雪香为人恬淡,亦能作风流蕴藉语。」竹曰:「要走就走,不必闲话。」松曰:「我有一事与雪香商。」雪香曰:「何事?」松曰:「家中可有酒否?」雪香曰:「有。」竹曰:「翠涛真是酒鬼,这里又非你家,到老实得狠哩!」松笑曰:「昔人欲饮酒,当谋诸妇。若是在我家,我必与妇谋。今在雪香家,故不得不与雪香谋也!」雪香曰:「翠涛利嘴,报复好快。」竹曰:「再说一会,今天过了。」

雪香遂命鹤奴携酒同游郊上,则见:

几树棠梨,半湾杨柳。趁薄暖而粉蝶翩翩,罥轻寒而游丝袅袅。香合绣野,狂蜂合花影齐飞,草满平芜,翡翠共湖光一色。黄莺乍啭,巧弄金梭﹔紫燕初睇,频抛玉剪。帘隐杏花之市,前村沽酒人家﹔箫吹桃叶之溪,到处卖扬风景。遍千山兮万山,迷十里兮五里,哪管红尘拂面,帽影鞭丝﹔都从紫陌寻春,衫轻袖窄。鸭头水暖,绿波荡漾片踩来,雁齿桥横,碧树参差骄马过。时见芸窗才士,幕结青油﹔更教绮阁名姝,钱分白打。红裙翠袖,行将小婢当头﹔雾鬓云鬟,笑向邻媛低语。朵朵莲花,步缓轻盈,一半情人扶,双双柳叶眉舒,羞涩几分防客看。真个风景宜人,益信阳春召我。

三人一路玩赏不尽,行过溪桥,有一小亭,前临绿水,后枕溪山,中列石桌、石几,四面石栏旁竖小碑。三人抚碑读之,乃是赵师雄遇美人处,后因慕想不置,遂建亭焉,题曰「贳酒亭」。虽在繁华场中,到也十分幽静。雪香命鹤奴将携来酒肴排上,三人小饮其中。竹曰:「有酒无诗,未能遣兴,盍将贳酒亭为题,作诗纪之。」松曰:「嶰谷所说甚佳。登高作赋,临流赋诗,是我辈本等事。雪香你带有纸笔否?」雪香曰:「有。」松曰:「快取来,各作一首。」鹤奴将纸笔呈上。三人吮笔起草,雪香先成,以示松、竹:

仙子行踪等翠萍,临溪千载剩空亭。

早知奇遇都成梦,悔不相逢总莫醒。

松笑曰:「雪香欲梦不醒耶?处世若大梦,问是谁个醒来?」竹曰:「翠涛,你诗还不做,祇顾闻谈。」松曰:「你做起了?」竹曰:「已做起,你看看。」

浅淡妆成百媚娇,相逢自觉黯魂销。

美人到底无情甚,祇伴檀郎醉一宵。

松曰:「嶰谷你说无情,这样无情的你遇著几个?我的诗尚未做,就你的意思翻作一首罢。」

酒家相伴话平生,不是无情是有情。

今日空亭留一醉,当筵那有佩环声。

竹指雪香曰:「虽无佩环声,却有个美人在此。」雪香曰:「这个美人与嫂夫人交好。」松笑曰:「酸子也不酸了。」竹曰:「想是醋吃完了。」三人失笑。松曰:「酒来!」鹤奴换壶上,复满酌,各饮数巡。

忽一人著翠袍,缓步溪头。竹与相识,呼曰:「柳曲江哪里去?」且说此人姓柳名衙字曲江,节操虽不及竹,却也风流自赏淡雅宜人,好著白衣,随风飘荡,故竹与之为友。时闻竹呼,遂走至亭前,松、梅亦离座相迎。竹谓梅、松曰:「此柳曲江也,住长堤,去此地不远。」松、梅齐声曰:「久仰,久仰。」竹又指松、梅谓柳曰:「这位构翠涛,这位梅雪香。」柳曰:「嶰谷尝道及二位品望,不胜景慕,今得瞻韩何幸如之。」松曰:「曲江不嫌杯残炙冷可入席坐坐。」雪香欲让杯于柳。柳曰:「我与嶰谷共杯。」松笑曰:「合卺杯不过如此,竹娘今日嫁柳君矣。」竹曰:「翠涛总好谑与曲江初相识,何便乃尔。」柳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雪香曰:「曲江便宜了你。」松、柳大笑,遂相为献酬。柳见三人诗句赞曰:「载酒吟诗真真是文人快事。」雪香曰:「曲江也作一首。」柳曰:「学浅才疏,况且崔题在上,续貂似可不必。」竹曰:「已属相知何必推却?」柳笑曰:「如此,则班门弄斧矣!」松曰:「你非木匠这里也没公输,请速作。」柳乃作一首云:

一醉酒家天欲明,醒看月落共参横。

建亭空纪相思梦,那似当时不遇卿。

松曰:「诗笔清新,真是嶰谷友矣!」柳曰:「过誉,过誉。」雪香复呼:「酒来。」鹤奴曰:「冷了。」雪香曰:「寻些枯草再热一热。」鹤奴曰:「热过数次,枯草都寻尽了。」松曰:「令人兴阻。」柳曰:「此处去寒舍不远,可同到寒舍再畅饮一回。」松曰:「雪香你我怎好叨扰曲江,但我辈不必作此俗态,好同去也。」雪香命鹤奴收拾杯盘,携了回家,已与松、竹向柳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