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 · 原文 · 第 3 / 10 篇
第三卷
〔明朝〕冯梦龙次年壬寅,公在京师,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孺子亦能赋耶?」
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倚妙高楼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为起敬。
少顷,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孺子还能作一诗否?」
先生应声吟曰:「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谓竹轩翁曰:「令孙声口,俱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先生曰:「文章小事,何足成名?」
众益异之。
十二歳,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
每潜出与群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群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出见之,怒曰:「吾家世以读书显,安用是为?」
先生曰:「读书有何用处?」
龙山公曰:「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
先生曰:「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
龙山公曰:「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
先生笑曰:「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
父益怒扑责之。
先生又尝问塾师曰:「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
塾师曰:「嵬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先生吟曰:「嵬科高第时时有,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曰:「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先生曰:「惟为圣贤方是第一!」
龙山公闻之,笑曰:「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
有相士号麻衣神相,一见先生,惊曰:「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乃自出钱,买雀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孺子记吾言: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又嘱曰:「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言讫遂去。
先生感其言,自此潜心诵读,学问日进。
十三歳,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
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见庶母如此恁般。
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遶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乆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户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
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何不召巫者询之?」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
巫妪入门便言:「家有怪气。」
既见小夫人,又言:「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害至矣!」
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老妇当问诸家神。」
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汝待我儿无礼,吾诉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
小夫人信以为真,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此后再不敢。」
良乆,媪苏曰:「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才升屋簷而去。」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礼。
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歳,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曰:「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十五歳,从父执(父辈谓之父执),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
一日梦谒伏波将军庙(汉马援封伏波将军),赋诗曰:「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
其时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龙山公曰:「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先生乃不敢言。
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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