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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一炮红 不虞而誉



  以前,一个演员被称为红遍南北,或南北驰名,多是指其得到北京、天津、上海三大城市观众的欢迎。
  我二十岁时随重庆社去上海,戏路不对,自己的长处没发挥出来,结果是烧鸡窝脖而回。所以再若去上海演出,一定要慎重,切莫轻举妄动。夏季,上海黄金大戏院邀角人马志中来平约我赴沪,与宋德珠、杨宝森二位合演一期。我想,宋德珠是武旦,杨宝森是唱功老生,我们之间合作的戏太少,便婉言谢绝了。于是欣然应李华亭之约,拟赴天津与章遏云合演一期。不久,海河泛滥,天津市内被水淹成一片汪洋,盛兰等人结束天津演出回返北平,是从惠中饭店乘船到火车站的。李华亭随行来平,告诉我天津戏院恐在较长时间内不能恢复营业,建议我去上海,与杨宝森合演《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捉放曹》等剧,与宋德珠合演《凤吉公主》等剧。我出于经济上的需要,只好同意。李华亭出面与马志中联系好,我就赶赴上海。不期而然,我们“三位一体”在上海受到戏曲界内外行的一致欢迎。
  杨宝森是大家熟悉的一位演员。惜哉,他年纪末到五十,就被病魔夺去生命,结束了艺术生涯。从他曾祖父杨贵庆(工刀马旦)算起,已是第四代的梨园世家。他自幼在唱功方面打下了坚实基础,虽是学“余”,却能结合自己宽厚的嗓音条件,唱得韵味浓而纯正。此时,谭富英以嗓音脆、亮、冲而响名,马连良先生潇洒、飘逸,另具一格;高庆奎先生嗓哑病休,吴啸伯又较畅的音量窄小,相比之下,尤显杨宝森的唱功突出。所以,此番上海刚演了一出《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就压住了阵脚。“斩谡”最后一句“后帐与老将军贺功!掩门!”的普通念白,竟获得观众的热烈掌声,直至大幕关好,观众仍在热烈地议论不止。
  宋德珠当时被誉为四小名旦之一。在艺术上受名武旦阎岚秋(艺名九阵风)先生的影响较多。他的武打速度快,旋转敏捷,满眼云烟,下场的鹞子翻身有如彩蝶翻飞,亮相及舞蹈身段却又娇烧柔媚。特别是他的出手稳而准,又花样翻新,有独到之处。枪,向他扔去,他无需注意地看,踢出后也无需用眼看定对方是否接住,早又转身去踢另一杆向他扔来的枪。他踢得那么漫不经心,可是双头银枪就象长了眼睛一般,围在他身旁穿梭似地有次序地飞舞。红(红缨)银(枪头)白(枪杆)三色上下错落交织,一似流星飞舞。尤为高人一筹的是他还有一副甜亮动听的嗓子。他在《演火棍》中从打青龙开始,打孟良、打焦赞、打韩昌、打耶律休哥的“五打”里,为杨排风安排了大段导板、慢板唱腔。他给武旦应工的凤吉公主增添了文场表演。在赤福寿战死后,增加“祭灵”一场,凤吉公主唱大段凄凉、悲怆的“反三黄”。凤吉公主的音乐形象饱满了,《取金陵》这出武旦开锣戏也被加工成一出头尾完整的大型剧目了。他演的《铁镜公主》也是从金沙滩开始。包括“双龙会”、“双被擒”、“双招亲”,然后再接演“坐宫”、“探母”、“回令”。宋德珠饰演剧中的铁镜公主,先是身穿软靠,通身锦绣地开打。然后又换旗装,成功地演唱青衣行才能胜任的唱段。他这种亦文亦武的全能表演,冲出了原有的武旦、刀马旦、花旦、青衣分工明细的行当界线,堪称为出类拔萃了。所以,深受上海观众的赞赏。可惜,他的嗓音未能持久,中途辍演,目前正在从事教学工作,培养优秀的武旦人才。
  我头天打泡,与杨宝森合演《失、空、斩》,扮演马谡。早年,金少山先生在上海时,逢演此剧,他饰司马懿。马谡的角色一直没有专工的架子花脸扮演,均是由武二花脸兼演,因此,马谡的表演比较简单。我演这出戏,是完全按照郝老师的演法,着重刻画马谡向诸葛亮讨令时的骄傲自满情绪及在山头上与王平对话时的主观、轻敌思想。斩谡时,马谡在“望家乡”的鼓点中被带上场来,也由几句散板变为“忽听丞相令传下”一段圆圆满满的垛板。跪下又接唱八句。特别是在诸葛亮决心下定,定斩不放后,马谡思娘而痛哭的哭失,一反往常架子花脸普通而低平的水腔,引用了郝老师所创的“架子花脸加铜锤唱”的较高昂唱腔。这些都是上海观众多年罕见的,观众为之轰动了。第二天,一家刊登戏坛新闻的小报登出署名“南腔北调”的一篇赞扬马谡的文章。标题是:《没见过这样的马谡》。随后我们又合作演出《捉放曹》、《击鼓骂曹》、《托兆、碰碑》,均收到良好的效果。接着,我在《凤吉公主》中饰赤福寿,在《演火棍》中饰孟良。观众这才知道,原来我不仅能演架子花脸庞功的角色,还能演武二花脸的应功活。既承用了武二花的开打,又以架子花脸的表演手法细腻地去表现人物;并根据剧情自编唱词、唱腔,增加唱段,弥补了这类角色唱段少、表演粗糙的不足之处,使赤福寿、孟良的形象更加丰满、鲜明了。
  在这里,我交了一位好朋友。他在《空城计》中扮演老军,看他的扮相,面熟,听他的声音,耳熟。我很快认出了,他就是当年随同周信芳先生赴北平演出,在《封神榜》中扮演奸险滑稽的尤浑,在《六国封相》中扮演一位鬓发银白、嘴里只剩二、三颗牙齿的年迈老妈妈——苏母的那位名丑刘斌昆!那时,少年时代的我和盛戎,曾为他的艺术赞叹不绝。他那逼真的老妇化装形象,也引起我们极大兴趣,甚至受了他的“蒙蔽”。为什么他演尤浑是满口白牙,演苏母时牙齿就脱落成二、三颗,一念白就露出豁齿?难道为了演这个老太太,临时把牙都拔了不成?过几天,再看他演《追韩信》的夏侯婴,这牙又长上啦!简直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化装的,不由得对他有一种神秘之感。
  刘斌昆看了我所演的这几出戏,对我也很有好感。于是,我们一见如故地攀谈起来。我向他讲述了看他们演戏挨打的笑谈,并询问了扮苏母牙齿的化装方法。他说用乌金纸将不需要外露的牙遮盖住就可以了。我们愈谈愈投机,从此,这位比我大十几岁的刘大哥,经常到金老公馆来找我谈天,交换对艺术的看法。这金老公馆是金廷荪(黄金大戏院总经理,上海四大亨之一)的旧居,在黄金大戏院附近,当时就安排我们北平去的演员住在那里。刘大哥对我说:“为什么我爱来找你谈天呢?瞧你很沉稳,年轻人到了上海,象你这样的不多。”因此,虽然我们的年岁悬殊较大,但很快结成了好朋友。
  一次,我夸起刘大哥的身体健壮,令我羡慕。他说:“上海这个花花世界,无奇不有,容易糟蹋人。想要成角儿就得自重,光是不学坏不成,还得学好。我每天早晨都到兆丰公园练气功,求些养生之道,所以难得生病。”
  “能不能教我练练你的‘养身之道’呢?”身体健壮才能适应舞台上的需要,我对此很感兴趣。
  “这种气功,不好学,你还年轻,不适宜。你可以练习坐着睡觉。”
  “坐着睡觉,哪儿能歇乏呢?”我不解了。
  “我说的是中午。你每天吃过午饭,坐在椅子上,两手拿心向上自然地放在腿上,闭目静心养神,睡不着也有好处。慢慢地会睡着的。假如能睡上一个小时,效果会更好。日久见其功。贤弟,信得过,你就试试。”
  我相信了他的话,自此开始练习坐着睡午觉,逐渐养成习惯,一直坚持到现在。
  宋德珠贴出《铁镜公主》即将上演的预告,我在《金沙滩》一折中饰杨七郎。
  我与刘大哥闲谈,自然就扯到正在排练中的杨六郎。我说:“当初,许德义老师演《金沙滩》的杨六郎,会耍‘牙’。武生周瑞安演《金钱豹》也耍‘牙’。钱金福先生演《问樵闹府》的煞神,耍‘牙’的技巧、花样更多了。可惜,我年岁太小,没能向许老师学。现在舞台上,看不见谁还耍‘牙’啦!”刘大哥见我十分遗憾,就故意问。“你是想让杨六郎也要‘牙’喽?”
  “只能是想想罢啦!”
  “愁什么,我知道谁会耍‘牙’。”刘大哥笑着跟我兜了个圈子。我一听有人会耍“牙”,精神马上百倍振作,“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探问:“谁?”
  “我,哥哥我会!包教。包会,还发愁吗?”刘大哥慨然相允,使我喜出望外,接着一想,空欢喜。问他:“我没‘牙’,怎么学?怎么用?”
  “我有哇!”他斩钉截铁地说。
  之后,刘大哥将耍“牙”技巧原原本本地教给了我。并将“牙”送给我留作纪念。
  这对“牙”,每个有二寸多长。一头粗,一头尖,和象牙形状相仿。用的时候将“牙”含在嘴里,凭舌头的功夫,将“牙”从嘴里轮换顶出或同时顶出。还有人能从嘴里伸出牙来,又捅入鼻孔里去。技巧很多。但我觉得太多地用在杨七郎身上没必要,他是人,不是神。现在想来,金钱豹与煞神耍“牙”,可以夸张地表现鬼怪的凶猛。杨七郎尽管骁勇无敌,终归是人,耍“牙”并不太恰当。不过是耍技巧罢了。但在当时它真为我的演出增添了光彩。
  杨六郎在“四击头”中上场,台口亮相。在“搜场”的鼓点声中,他突然从嘴里伸出一对尖“牙”,双收回后又单出一支,收口,出另一支,收回,再双出,双涮,两“牙”同时收回。此举真将观众“震”了。观众们认为象我这样一个年轻的架子花脸,能兼武二花脸,已属不易,居然还会耍“牙”等多年不见的技巧,由此更增加了对我的喜爱。
  斌昆大哥在艺术上主动地给我无私援助,使我很受感动。但他在艺术追求上如饥似渴不耻下问的精神,更使我倍受感动。他坦率地对我说:“兄弟,这回得看你的《法门寺》,的贾桂和《群英会》的蒋干,我没‘谱儿’。南边的演法太不讲究,我看过肖(长华)先生的蒋干,真好,你给哥哥说说!”刘大哥比我年龄大十几岁,当时在江南一带是位艺术威望很高的名丑,我不过是一个“初登大雅”的青年花脸,他肯跟我学习,是我来能预料到的。于是我全力以赴,将科班时肖老的教学和后来的演出以及我看时的心得体会,一一告诉了他。几年后,我们同周信芳先生在黄金大戏院演出《群英会》,《盗书》、《回书》等场次都得到了应有的效果。
  宋德珠、杨宝森、我,三人都是二十几岁的青年演员(杨宝森略大,但也未到三十),由于我们能各自发挥特长,相互间又能密切配合,使剧目充满朝气,故一个月的演出,博得上海观众的承认,在上海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上海一个大买办资本家虞洽卿,为娶儿媳,兴师动众。让在沪的周信芳、赵如泉各位名家以及我们三人为其去演堂会。
  赵如泉已是五十多岁的老先生了,他有着超人的才能,戏路宽阔,生、净、丑,文武昆乱,无所不能。我到上海后,常看他的演出。共舞台(戏园名)门前摆设着他的剧照,有《走麦城》之关羽(红生),《济公活佛》之济公(文丑),《三盗九龙杯》之杨香武(武丑),《时迁偷鸡。之时迁(武丑),《伐东吴》之黄忠(武老生),《粉妆楼》中一折《胡奎卖人头》之胡主,还有包公、鲍自安、骆宏勋、赵云、黄天霸、窦尔墩、朱光祖等等。而且他连演四十多本的《狸猫换太子》,能分别扮演陈琳、狄青、呼延赞等众多不同行当的角色。难怪上海京剧界都称他为“赵老开”。
  堂会上,周信芳先生和这位赵如泉先生演《战长沙》,宋德珠的《金山寺》,杨宝森的《空城计》,王少楼的《驱车斩将》。这位王少楼就是我在杭州“大世界”看《别姬》时演霸王的那位武生演员。
  周先生演《战长沙》,点名要我饰演剧中的魏廷。能与我从小就喜爱、羡慕的周先生一同演出,我的心情可想而知。为演好这出戏,我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后台,周先生特意与我对了一遍戏。他笑眯眯地鼓励我:“我看了你(演)的马谡,演得的确不错。魏廷这个角色适合你演,我就点了你的名。你别担心,放开了演,一切有我!”这几句话如同给我吃了一包“强力定心丹”。我沉着应战。智慧和灵感,随时指挥着我在舞台上的意识。
  黄忠(周先生饰演)和魏廷“双起霸”上场。周先生的几个转身,都与通常“起霸”不同,靠后台说一遍,不会记得十分牢。我想起当初与章遏云在南京演出时,与芙蓉草先生同住平江府宿舍。他与我闲谈时曾说:“……就拿《金山寺》来说吧,我陪着梅、尚、程……等多少个白蛇演青蛇。他们有相同之处,又各有不同。有的不同之处还相当多。我都一一死记,可记不清。遇到这种情况,就得用眼睛不时地扫着白蛇。动作也就瞄下来了,万无一失。这就叫‘傍角儿’……。”他说得无心,我听得有意。后来看他同章遏云演《金山寺》,同尚(小云)先生在上海演《金山寺》,这次与宋德珠演《金山寺》,确实与他说的一样。我就将他这番话记在心里。眼下,这个窍门正好为我所用。我也很自然地不时瞄着黄忠,动作配合得比较协调。黄忠、魏廷上场各念两句对:“老将威名大,镇守在长沙。”周先生以他独有的宽、厚、沙的嗓音,念得字字铿锵,显示出黄忠老当益壮的老将威风,观众报以满堂掌声。演员之间的互相刺激,力量非常大。我的激情顿起,想起肖先生所讲:“在舞台上,跟有名望的前辈们演出,更需要有股子比劲,要有将他比下去的劲头,你就撒开手、脚了。”我不由得铆足劲儿,念道:“丹心能贯日,保主锦中华”。“锦中华”三字放足高音、亮音,以体现魏廷这员血气方刚的猛将气概,也博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
  周先生在舞台上,正象他所说,一切有他呢。关键时刻,他都为我的表演做了很好的铺垫和暗示。魏廷强逼黄忠降汉,黄忠不肯,魏廷急不可耐的一段表演,周先生比科班的演法更细腻,增加了魏廷两次抓黄忠鸾带相逼的动作。当时黄忠斩钉截铁地回答:“要去你去,我是不去!”魏延:“你若不去,我就要哇……”黄忠:“你要怎样?”说着,他用胳膊揽住胡子,露出腰间鸾带,明确地示意;来吧:该抓鸾带啦!我自然早已领会,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鸾带,二人扭住绕圆场,做出“三曼头”等复杂而又有层次的动作,似乎我们已合作多年,配合得那么默契、娴熟。台下观众的欢迎不消说了,就是后台的人们也都站在上下场处观看。
  戏,是很引人。周先生扮演的黄忠,不单激情高,气魄好,更应该介绍的是,他在这出戏里的表演也有很多绝活。关羽用拖刀计将黄忠打下马来,令其换马再战。黄忠闻听此言,“屁股座子”摔在地上,羞愧使他浑身颤抖。他控制着自己,站起身来,转身拉马。由于满怀羞愤,他又几次踹马以泄内心的怨、怒。这一场鏖战,战马和主人一样地疲惫不堪。主人蹬骑,它几次“卧槽”。周先生左手将刀杵地,右手紧勒马缰,几次下叉,终于站立。如何更进一步揭示老将的心理呢?只见周先生左手将刀背于身后,右手托起银须,难过的刹那间,雪白的胡子完完全全、整整齐齐蓬盖在脸上。转身又将胡子完全抖下来,下场而去。这里没有唱、念,完全是无声的表演,通过周先生的面部表情和一系列情感动作,加之“胡须蓬面”的点睛之“笔”,将老英雄战败坠马、无地自容的情绪,活灵活现地表现了出来。
  周先生的“胡须蓬面”这一绝活,小时候我就看过。那时他在《南天门》一剧中饰演曹福。曹冻饿而死时,“僵尸”将要倒下,忽又一立,胡子蓬面,直到躺下,胡子还是全部将脸遮盖着。可惜,这一绝活已失传了。
  这出戏的上演,轰动了上海。报上纷纷赞扬这是一出珠联璧合的好戏。我的名字,也在两位前辈的提携之下,红了起来,上海观众承认了我是一名较好的青年架子花脸。
  回顾我的艺术历程,每向前迈进一步,除去主观上的努力钻研,离不开前辈的爱护与提携。与他们同台演出,就是我提高艺术水平的最好时机。它使我从前辈的高超艺术表演中,吸收多种营养,促进我在艺术上的成长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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