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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学、看、练功不负人



  吃午饭时,盛戎凑到我身旁悄悄地说:“喂!告诉你,盛文师哥要给咱们说《连环套》了!”
  “是吗?都有谁?”
  “我、你,还有盛……”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准吗?”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又怕他跟我逗着玩,抢着问。
  “没错,王喜秀师兄给盛群说黄天霸,盛文师哥给我们说窦尔墩,还有盛雄、盛竹七、八个人都学。”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事情的经过,以便分析一下准确程度。
  “昨天在后台,肖先生和盛文师兄说这事时,我正在候场,听到的。”
  “太好了!”这是不会错的了。我高兴得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作为对他报信的报答。
  《盗御马》我是比农熟悉的。窦尔墩这个角色是铜锤、架子两门抱。这是一出唱、做、念兼重的重头戏,也是我和盛戎同时所学的重点戏之一。到了入科前,我很喜欢看这戏,尤其是杨小楼老先生和郝寿臣老师合演的,二位先生工力悉敌,珠联璧合,逢贴必满,给我印象极深,现在学起来兴致勃勃,专心致志。我们几个人都争先背会了台词,学会了唱和动作。
  要进行合排了。王喜秀师兄负责总排,我一看排戏单;盛或演窦尔墩,马盛雄演梁九公,林盛竹演巴永泰,我呢,最后在四朝官的名字下写着袁世海,是不是我看串行了?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明明没错。难道我连大头目河路通等次要角色都没来上吗?这朝官勾元宝脸,只念“大清一统定太平”一句台词。我心里真不是滋味。然而,我一定能演好窦尔墩的想法很快战胜了一切干扰。这出戏第一场行围射猎朝官下来就没事了,窦尔墩还没上,我可以一点不漏地看盛戎所排的窦尔域各场。盛文师兄给我们所说、所排的,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给他排一遍,我在心里也排一遍。即便如此,很快我就意识到,不亲自将动作都做出来是不行的。可是,每天从早六点到晚十点都安排满满的,哪里还有时间呢?要不然我早起些自己练练?不行,一来醒不了,二来有的师兄、老师起得很早,会被他们发现。晚睡些呢,也不行。睡觉时,徐天元先生每天都要查铺,发现少人,就要查问。若是等他查铺以后呢?对!等他查铺以后睡下,我再起来,愿意练多长时间,就练多长时间。到哪儿去练呢?去后院,在厕所前的空地上练,万一有人来,就说上厕所。……我一步步独自冥思苦想。决心已定,只是怕被人发现,心里不免有些敲鼓。临睡前,我将想法和盛利讲了。
  “晚上,查过铺去后院可以!”他很热情地支持我。“你今天就去?”
  “嗯!”
  “你要是害怕,我陪着你!”盛利师兄的父亲张彩林老先生在富连成帮助教过学,所以他比我气粗,腰杆硬。
  “太好了!”
  得到他的支持,我心里踏实多了。专等大家睡熟之后,我们便采取行动。一会,同学们的鼾声大作,“呼噜!呼噜!”你的高,他的低,互相穿插,节奏鲜明,就象一支迷人的催眠曲,我的眼皮随着“曲子”闭上,又强努着睁开。累了一天躺在床上,眼睛太不听指挥,睁呀!睁呀!该死的眼皮就是睁不开。没想到这儿还有一只拦路的睡虎。怎么办呢?干脆背戏词吧。这一把很灵,我的困意全消。好容易才觉得时机已到,翻身轻轻推叫睡得正香的盛利师兄,他腾地坐起,摸黑穿上衣服,我们蹑手蹑脚地出了南屋。初冬的夜晚,寒意很浓,夜风迎面,我俩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刚用手去推穿堂前的破木门,“吱扭”——刺耳的木门声吓得我们忽地浑身发了热。急忙环视四周,幸好没什么反应。“该死的破木门!”我轻轻地骂了一句,将门往上托着关好。走出黑黑的长穿堂,就闻到一股恶臭的气味,其中有厕所的臭味,还夹杂着后墙外皮子铺洗皮子的臭味,令人恶心。也只好将就着吧。
  我仔细回味盛文哥排练时所讲的应注意的地方,将窦尔墩的重点唱段、身段分场次反复地练习。
  “手指得再高点,再高点……眼睛,看住!对!”
  “右腿,别腿还得再远些。好!再来来!”盛利师兄站在一旁给我认真地挑着毛病。功夫不大,他就把我“指挥”出一身汗。我揪起袖口擦擦脑门上的汗珠,看了一眼站在我对面的盛利,我呆住了!他端着肩膀,缩着脖子,双手揣进袖口,两脚不停地踏步。他那原就苍白、清瘦的面庞,被月光一照,越发显得蜡黄。我的心紧缩了:他身体一向是瘦弱多病,将他从热被窝里叫醒,站在院里受凉,万一冻病了,我于心何忍!?
  “接着往下来呀,不许偷懒啊!”别看他只比我大三岁,口气还真象位大师兄呢!
  “我看你太冷啦!你回去睡吧!要是把你冻病……”
  “没关系!”他又打了一个冷战,一边拿出双手哈哈气,一边说:“你快点往下来,咱们早些回去就成啦!”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只好继续往下排。
  “你的上身再往前倾一些!”我已经排到盗马的“边挂子”。
  “再往前倾点,对!这才好看,你别忘啦!哎!……”他象发现奇迹一样地指着地下大声说,“你看看地上的影……”我连忙向他摇手示意。他领悟到声音太大,马上又变成小声,“你看看地上的影儿什么样,就找准范儿啦!”
  我低头一看,太妙了!没想到,我的行动得到皓月的同情和支持呢,它柔和地望着我们,无私地洒下皎洁的月光,遍地的清辉,象变魔术似的将小院“变”成一面大镜子,我照着地上的身影,判断、寻找动作是否准确和优美。
  为了不使盛利太冷,我让他给我演黄天霸。反正这出戏他演彭朋,排戏时他都在场,黄天霸的台词他知道个大概。果然,他很快就不冷啦。全场戏都排完,我忽然想起,郝老师演窦尔墩,在“盗马”一场中,唱完“要成功跟随他暗地埋藏”后,为了表现窦尔墩急于盗马的心情,随着“四击头”接“崩、登、仓”的锣鼓,他有一个甩手、捋胡、串手腕、转身背向前台,干净利落的子午式亮相。我学做一遍,让盛利和科班的身段比较一下。
  “当然是郝先生的动作好看,还有俏头。”
  “你也来一遍让我看看哪个好。”我将动作给盛利说了说,他也学做一遍,我更觉得郝老师的动作好。
  “以后,我演窦尔墩的时候,换用郝老师的动作,你说,行吗?”
  “有什么不行,反正都在‘崩、登、仓’同样的锣鼓经里。”
  有理!我要是用这个身段,就一定要观众认可!我暗暗地下着决心。
  几天来,压在心里的石头似乎见轻了一些。自此之后,只要有月光,我都要去后院练一阵。盛利师兄身体不好,有时回家养病,不能每次都来,但只要我有了新的“创作”,一请必到。至于那破木门,也成了我忠实的通讯员。谁往后院来,必先推破木门。“吱扭”的响声给我“通风报信”,我赶忙进厕所,正大光明地蹲在那里,谁也不知我到底在干什么。有一次徐天元先生夜里跑肚上厕所,我就是用此法安然“脱险”的。
  戏排成演出了,我仍坚持私下学习,每次演朝官下来只脱去蟒袍(广和楼后台都是碎砖地,尘土很多,因此规定下场时必须脱下蟒袍,免得脏了),来不及洗脸就去扒台帘,认真地看,默默地记,领会着舞台上节奏的快慢,直等戏演完,才和“窦尔墩”一起去却脸。
  一天,广和楼演出中轴子是《连环套》。早上,盛戎嗓子哑了。他哑嗓子与众不同,一哑就是一字不出,说话干张嘴,不出音,何况是演唱、念、做兼重的戏呢!我们正在练功,几个“窦尔墩”一齐被叫到佛殿。
  “裘子儿(对盛戎的称呼)嗓子哑了,一字不出,一会儿《连环套》谁能演?”盛文哥问。
  “我们一遍没排过,吃了饭就上馆子,排的时间一点没有了!”“够呛!”他们几个小声嘀咕。我沉住气,听着。
  “你们几个都跟着学了,就没人能演?”王喜秀师兄见无人应声,更着急了,声音愈来愈高。
  “我成!”我看还是没人答应,就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
  “你?”他没想到我敢说“成”。
  “成吗?”他又追问一句。
  “成!”我还是慢声慢气地说。
  “没有时间给你排了,你成当然好,你先来头场我看看。”他依然有点犹豫,别人又不答话,时间可不等人。
  “来不及了,你就将‘盗马’中上场时的‘边挂子’边唱边念着鼓点一起来吧!”盛文哥拦住喜秀师兄对我说。
  “嘟……八大仓……乔装改扮下山岗,……”
  直到“四击头”下场,一点不错。盛文哥、王喜秀师兄连连点头。
  “搭桌台!”
  “要吃饭了,就这样吧,甭排了,也没有时间了,勾脸时和盛麟对对词就得了。”喜秀师兄高兴地说。
  我又振奋、又紧张地到后台勾脸。
  提起勾脸也是很有些曲折。刚改花脸演《独占花魁》的武霸强时,求肖盛瑞师兄帮忙。那个年岁我们都很淘气,他不给我好好勾,急得我什么似的,因此一有戏,我就得用二大枚给他买一个烧饼、一碗豆腐脑请他。他有时还开玩笑,勾嘴叉子时,叫我张开嘴,然后用红笔蘸了红颜色往我嘴里抹,使得我牙齿、舌头、嘴上都是红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只好一声不响地擦了去,自己再照样勾好。到演周德威时,盛虹第一次给我勾了整脸,第二次就给我勾半个脸。我下定决心要尽快学会勾脸,平时多观察别的师兄怎么下笔,帮助管彩匣子的师傅准备东西、扫地,求他允许我用大白在脸上练习。现在演《连环套》时,已经自己能勾脸了。但边勾脸,边对词,分不过神来。我就果断地对盛麟说:“别对了,咱们台上见吧。”我心里是比较有底的,这出戏每个角色的台词、动作,包括所用的锣经,我记得都比较熟。在演出的整个过程中,不仅没出差错,而且在“盗马”一场,唱完“要成功跟随他暗地埋藏”后的“崩登仓”中,将郝老师的身段用上了,真的获得满堂喝彩。
  “这孩子真不错,一回没排过,也没出错,还有他自己的俏头,把郝寿臣先生的身段也给用上了。”
  “‘拜山’一场,白口、神气真不赖。”
  喜秀、盛文二位师兄把场时,仔细地看了我的戏,感到很满意,给予我这么高的评语,也给师兄们留下了好的印象。从此后,这出戏基本上派我和盛戎合著演。他演“盗马”,我演“拜山”、“盗钩”,或他演“拜山”、“盗钩”,我演“盗马”。
  就在我第二次要演此剧时,我和盛麟商量将窦尔墩与黄天霸初见面时的动作按名角杨小楼和郝老师的演法小改小动一下。“拜山”一场,郝老师扮演的窦尔墩与杨老扮演的黄天霸初见面时洋洋自得,未曾将年轻的黄天霸放在眼里,手挽手而行,狂傲地将黄手压下去拉着走。黄初未发觉,很快意识到这里有名堂,马上将手扳回,使窦一惊,心想:这小子乳牙未退,力气还不小。黄和窦对视,其意是:怎么着,要比比,那就比吧。然后两人大笑而行。短暂的一瞬间,二位老师将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我们演窦、黄见面,只是两人握住手晃动几下,暗含较量之意,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却不如郝老师他们的感情细腻,潜台词清楚,效果明显。经过这一改动,我们也同样收到了良好的舞台效果。不过那时还不懂得这些内心的刻画,只知这几个动作比我们的好,就和盛麟照虎画猫地学了过来。
  《连环套》的演出,是我入科后学艺最初阶段的重要一课。它使我进一步理解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深刻含义,我若想学成,就要走“下苦功”这条唯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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