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志

补遗

正文目录
  1. 李员
  2. 虞乡道士
  3. 谢翱
  4. 僧法长
  5. 郑生
  6. 清江郡叟
  7. 东莱客
  8. 交城里人
  9. 崔瑴
  10. 张秀才
  11. 河东街吏
  12. 叱金像
  13. 尹真人
  14. 崔君
  15. 房建
  16. 李贺
  17. 袁隐居
  18. 程逸人
  19. 骆玄素
  20. 俞叟
  21. 石旻
  22. 杨居士
  23. 冯渐
  24. 王先生
  25. 周生
  26. 辛七师
  27. 抱玉师
  28. 佛陀萨
  29. 赵蕃
  30. 师夜光
  31. 李生(二)
  32. 杨炎
  33. 窦参
  34. 郑光
  35. 侯生
  36. 太白老僧
  37. 郤元位
  38. 夏阳赵尉
  39. 卢嗣宗
  40. 利俗坊
  41. 曹唐
  42. 邢群
  43. 李重
  44. 王坤
  45. 独孤彦
  46. 卢郁
  47. 郤惠连
  48. 刘宪
  49. 张汶
  50. 萧氏子
  51. 兴庆池龙
  52. 萧昕
  53. 任顼
  54. 卢元裕
  55. 李修
  56. 卢君畅
  57. 法喜寺
  58. 龙庙
  59. 李征
  60. 张鋋

李员

进士李员,河东人也,居长安延寿里。元和初夏,一夕,员独处其室,方偃于榻,寐未熟,忽闻室之西隅有微声,纤而远,锵然若韵金石乐,如是久不绝。俄而有歌者,其音极清越,泠泠然,又久不已。员窃志其歌词曰:「色分蓝叶青,声比磬中鸣。七月初七日,吾当示汝形。」

歌竟,其音阕。员且惊且异,朝日命家僮穷其迹,不能得焉。是夕,员方独处,又闻其声,凄越且久,亦歌如前。词竟,员心知为怪也,默然异之。如是凡数夕,亦闻焉。

后至秋,始六日,夜有甚雨,𬯎其堂之北垣。明日,垣北又闻其声,员惊而视之,于北垣下得一缶,仅尺余,制用金成,形状奇古,与金之缶甚异。若翳其光,隐然有文,视不可见,盖千百年之器也。叩之,则其韵极长。即命涤去尘藓,方可读之,字皆小篆书,乃崔子玉座右铭也。员得而异之,然竟不知何代所制也。

虞乡道士

虞乡有山观,甚幽寂,有涤阳道士居焉。大和中,道士尝一夕独登坛望,见庭忽有异光,自井泉中发。俄有一物,状若兔,其色若精金,随光而出,环绕醮坛。久之,复入于井。自是每夕辄见。道士异其事,不敢告于人。

后因淘井,得一金兔,甚小,奇光烂然,即置于巾箱中。时御史李戎职于蒲津,与道士友善,道士因以遣之。其后戎自奉先县令为忻州刺史,其金兔忽亡去,后月余而戎卒。

谢翱

陈郡谢翱者,尝举进士,好为七字诗。其先寓居长安升道里,所居庭中多牡丹。一日晚霁,出其居,南行百步,眺终南峰。伫立久之,见一骑自西驰来,绣缋仿佛,近乃双鬟,高髻靓妆,色甚姝丽。至翱所,因驻谓翱:「郎非见待耶!」翱曰:「步此,徒望山尔。」双鬟笑降,拜曰:「愿郎归所居。」翱不测,即回望其居,见青衣三四人偕立其门外,翱益骇异。入门,青衣俱前拜。既入。见堂中设茵毯,张帷帟,锦绣辉映,异香遍室。翱愕然且惧,不敢问。一人前曰:「郎何惧固不为损尔。」顷之,有金车至门。见一美人,年十六七,风貌闲丽,代所未识。降车入门,与翱相见。坐于西轩,谓翱曰:「闻此地有名花,故来与君一醉尔。」翱惧稍解。美人即命设馔同食,其器用物,莫不珍丰。出玉杯,命酒递酌。翱因问曰:「女郎何为者得不为他怪乎?」美人笑不答。固请之,乃曰:「君但知非人则已,安用问耶!」夜阑,谓翱曰:「某家甚远,今将归,不可久留此矣!闻君善为七言诗,愿有所赠。」翱怅然,因命笔赋诗曰:「

阳台后会杳无期,碧树烟深玉漏迟。

半夜香风满庭月,花前竟发楚王悲。」

美人览之,泣下数行,曰:「某亦尝学为诗,欲答来赠,幸不见诮。」翱喜而请。美人求绛笺,翱视笥中,唯碧笺一幅,因与之。美人题曰:「

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花开只片时。

惆怅金闺却归处,晓莺啼断绿杨枝。」

其笔劄甚工,翱嗟赏良久。美人遂顾左右撒帐帟,命烛登车。翱送至门,挥泪而别。未数十步,车与人马俱亡见矣。翱异其事,因贮美人诗笥中。

明年春,下第东归,至新丰,夕舍逆旅。因步月长望,感前事,又为诗曰:「

一纸华笺丽碧云,余香犹在墨犹新。

空添满目凄凉事,不见三山缥缈人。

斜月照人今夜梦,落花啼鸟去年春。

红闺更有堪愁处。窗上虫丝镜上尘。」

即而朗吟之。忽闻数百步外有车音西来甚急,俄见金闺从数骑,视其从者,乃前时双鬟也。惊问之,双鬟遽前告,即驻车。使谓翱曰:「通衢中,恨不得一见。」翱请其舍逆旅,固不可。又问所适,答曰:「将之弘农。」翱因曰:「某今亦归洛阳,愿偕东,可乎?」曰:「吾行甚迫,不可。」即褰车帘,谓翱曰:「感君意勤厚,故一面尔。」言竟,呜咽不自胜。翱亦为之悲泣,因诵以所制之诗。美人曰:「不意君之不忘如是也,幸何厚焉。」又曰:「愿更酬此一篇。」翱即以纸笔与之,俄顷而成,曰:「

惆怅佳期一梦中,五陵春色尽成空。

欲知离别偏堪恨,只为音尘两不通。

愁态上眉凝浅绿,泪痕侵脸落轻红。

双轮暂与王孙驻,明日西驰又向东。」

翱谢之。良久别去,才百余步,又无所见。翱虽知为怪,眷然不能忘。

及至陕西,遂下道至弘农,留数日,冀一再遇,竟绝影响。及还洛阳,出二诗,话于友人。不数月,以怨结,遂卒。

僧法长

河南龙门寺僧法长者,郑州原武人。宝应中,尝自龙门归原武。家有田数顷,稔而未刈。一夕因乘马行田间,马忽屹不前,虽鞭抶辄不动,唯瞪目东望,若有所见。时月明,随其望,数百步外有一物,如古木色,兀然而来。长惧,即回马走道左数十步伺之。其物来渐近,乃白气,高六七尺,腥秽甚,愈于鲍肆。有声绵绵如呻吟,西望而去。长策马随其后,常远数十步。行一里余,至里民王氏家,遂突入焉。长驻马伺之,顷之,忽闻其家呼曰:「车宇下牛将死,可偕来视之。」又顷闻呼后舍驴蹶仆地,不可救。又顷,闻惊哭,有出者。长佯过讯之,曰:「主人有子十余岁,忽卒。」语未竟,又闻哭音,或惊叫,联联不已。夜分后,声渐少,迨明而绝。长骇异,即具告其邻,偕来王氏居侦之。其中悄然无闻,因开户,而其家十余人,皆死,鸡犬无存焉。

郑生

俗传人之死凡数日,当有禽自柩中而出者,曰「杀」。大和中,有郑生者,常于隰川与郡官畋于野,有网得一巨鸟,色苍,高五尺余,主将命解而视之,忽无所见。生惊,即访里中民讯之,民有对者曰:「里中有人死且数日,卜人言今日『杀』当去,其家伺而视之,有巨鸟色苍,自柩中出。君之所获果是乎?」生异而归天宝中,京兆尹崔光远因游略,常遇一妖鸟,事与此同也。

清江郡叟

唐开元中,清江郡叟常牧牛于郡南田间,忽闻有异声自地中发。叟与牧童数辈俱惊走辟易,自是叟病热且甚。仅旬余,病少愈,梦一丈夫,衣青襦,顾谓叟曰:「迁我于开元观。」叟惊而寤,然不知其旨。

后数日,又适野,复闻之。即以其事白于郡守封君。怒曰:「岂非昏而妄乎!」叱遣之。是夕,叟又梦衣青襦者告曰:「吾委迹于地下久矣,汝速出我,不然得疾。」叟大惧。及晓,与其子偕往郡南,即鉴其地,约丈余,得一钟,色青,乃向所梦丈夫色衣也。遂再白于郡守,郡守置于开元观。是日辰时,不击忽自鸣,声极震响。清江之人俱而惊叹。郡守因其事上闻,玄宗诏宰臣林甫写其钟样,告示天下。

东莱客

东都郡有馆亭,其西轩常有怪异。客有寝其下者,夜常闻有犬吠,声甚微。以独视之,则一无所见。如是者累年矣。其后郡守命扃键为库。尝一夕,月皎,有库更见一犬甚小,苍色,自轩下环庭而走。库更怪其与常犬异,因投石击之,其犬吠而去,入西轩下。明日库吏以其事白于郡守,郡守命于西轩穷其迹。见门上狗有苍毛甚多,果库吏所见苍犬之色,众方悟焉。

交城里人

交城县南十数里,常夜有怪见于人,多悸而病且死焉。里人患之久矣。其后里中人有执弧矢夜行者,县南见一魁然若巨人状,衣朱衣,以帛巾蒙其首,缓步而来,欹偃若甚醉者。里人惧,即引满而发,果中焉。其怪遂退。里人惧少解,即北走至旅舍,且语其事。明日抵县城,见郭之西丹桂,有一矢贯其上,果里人之矢。取之以归,镞有血甚多。白于县令,令命焚之。由是县南无患。

崔瑴

元和中,博陵崔瑴者,自汝郑来,侨居长安延福里。常一日读书牖下,忽见一童,长不尽尺,露发,衣黄,自北垣下趋至榻前,且谓瑴曰:「幸寄君砚席,可乎?」瑴不应。又曰:「我尚壮,愿备指使,何见拒之深耶!」

瑴又不顾。已而上榻,跃然拱立良久,于袖中出一小幅文书致瑴前,乃诗也,细字如粟,应然可辨。诗曰:「昔荷蒙恬惠,寻遭仲叔投。夫君不指使,何处觅银钩。」览讫,笑而谓曰:「既愿相从,无乃后悔耶!」其僮又出一诗,投于几上,诗曰:「

学问从君有,诗书自我传。

须知王逸少,名价动千年。」

瑴曰:「吾无逸少之艺,虽得汝,安所用?」俄而又投一篇曰:「

能令音信通千里,解致龙蛇运八行。

惆怅江生不相赏,应缘自负好文章。」

瑴戏曰:「恨汝非五色者。」其僮笑而下榻,遂趋北垣,入一穴中。瑴即命仆发其下,得一管文笔。瑴因取书,锋锐如新,用之月余,亦无他怪。

张秀才

东都陶化里有空宅,大和中,张秀才借得肄业。常忽忽不安,自念为男子,当抱慷慨之志,不宜恇怯以自软,因移入中堂以处之。夜深欹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仪容止,一一可敬。秀才以为灵仙所集,不敢惕息,因佯寝以窥之。良久,别有二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眩转,砉剨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中,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抟,或分或聚。一人忽叫云:「卓绝矣。」言竟,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见二物相谓曰:「向者群僧与道流妙法绝高,然皆赖我二物成其教行尔,不然,安得称卓绝哉!」秀才乃知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掷之。僧道三十人与二物一时惊走,曰:「不速去,吾辈且为措大所使也。」遂皆不见。明日搜寻之,于壁角中得一败囊,中有长行子三十个并骰子一双尔。

河东街吏

开成中,河东郡有吏,常中夜巡惊街路。一夕,天晴月朗,乃至景福寺前,见一人挽而坐交,臂拥膝,身尽黑,居然不动。吏惧,因叱之,其人挽而不顾。叱且久,即扑其首。忽举视,其面貌极异,长数尺,色白而瘦,状甚可惧。吏初惊仆于地,久之,稍能起,因视之,已亡见矣。吏由是惧益甚,即驰归,具语于人。其后因重构景福寺门,发地,得一漆桶,凡深数尺,上有白泥合其首,果街吏所见。

叱金像

国初有神像,范金而制。传云,周、隋间有术士熔范而成之。天后朝,因命置于宫中,扃其殿宇甚严。玄宗尝幸其殿,启而观焉。时肃宗在中宫,代宗尚稚,俱侍上。上问内臣力士曰:「此神像何所异亦有说乎?」力士曰:「此前代所制,可以占王者在位之几何年尔。其法当厉声而叱之,苟年甚永,则其像摇震亦久,不然,一撼而止。」上即严声叱之,其像若有惧,摇震移时,仆于地,上喜笑曰:「诚如说,我为天子几何时?」力士因再拜贺。上即命太子叱之,其像微震。又命皇孙叱之,亦动摇久之。上曰:「吾孙似我。」其后玄宗在位五十载,肃宗在位凡六年,代宗在位十九年,尽契其占也。

尹真人

犍为郡东十余里,有道观在深岩中,石壁四壅,有颜道士居之。观殿有石函,长三尺余,其上錾出鸟兽花卉,文理纤妙,邻于鬼工,而缄锁极固,泯然无毫缕之隙。里人相传,云是尹喜石函。真人事迹,显于纪传详矣。真人将上升,以石函付门弟子,约之曰:「此函中有符箓,慎不得启之,必有大祸。」于是郡人尽敬之。

大应中,有青河崔君为犍为守。崔君素以刚果自恃。既至郡,闻有尹真人函,笑谓属官曰:「新垣平之诈见矣。」即诣之,且命破锁。颜道士曰:「此尹真人石函。真人有遣教曰:『启吾函者有大祸。』幸君侯无犯仙官之约。」崔君怒曰:「尹真人死千岁,安得独有石函在乎?吾不信。」颜道士确其词,而崔君固不从。于是命破其锁,久之,而坚然不可动。

崔君怒,又以巨𫄠系函鼻,用数十牛拽其𫄠,鞭而驱之,仅半日,石函遂开。中有符箓数十轴,以黄缣为幅,丹书其文,皆炳然如新。崔君既观毕,顾谓颜道士曰:「吾向者意函中有奇宝,故开而阅之,今徒有符箓而已。」于是令缄锁如旧。

既归郡,是夕,令忽暴卒。后三日而寤。其官属将吏辈,悉诣崔君问之,且讯焉。崔君曰:「吾甚憨,未尝闻神仙事。前者偶开尹真人石函,果为冥官追摄。初见一人,衣紫衣,至寝,谓吾曰:『我吏于冥司者也。今奉命召君,固不可拒。拒则祸益大矣,宜疾去。』吾始闻忧,欲以辞免,然不觉与使者俱出郡城,仅行五十里,至冥司,其官即故相吕公也。谓吾曰:『子何为开尹真人石函乎?奉上帝命,且削君之禄寿,果如何哉?』已而召椽吏至,令按吾禄寿之籍。掾吏白吕公曰:『崔君有官五任,有寿十七年。今奉上帝符,尽夺五任官,又削十五年寿。今独有二年寿矣。』」于是听崔君还。后二年果卒。

崔君

故崔宁镇易时,犍为守清河崔君,既以启尹真人函,是夕,崔君为冥司所召。其冥官即故相吕𬤇也,与崔君友善,相见悲泣。已而谓崔曰:「尹真人有石函在贵郡,何为辄开今奉上帝命,召君按验,将如之何?」崔谢曰:「昏俗聋瞽,不识神仙事,故辄开真人之函,罪诚重。然以三宥之典,其不识不知者俱得原赦。傥公宽之,庶获自新尔。」𬤇曰:「帝命至严,地府卑屑,何敢违乎?」即招按掾出崔君籍。有顷,按掾至,白曰:「崔君余位五任,余寿十五年。今上帝有命,折寿十三年,尽夺其官。」崔又谢曰:「与公平生为友,今日之罪,诚自招,然故人岂不能宥之?」𬤇曰:「折寿削官,则固不可逃,然可以为足下致二年假职,优其廪禄,用副吾子之托。」崔又载拜谢。言粗毕,忽有云气蔼然,红光自空而下,𬤇及庭掾仆吏俱惊惧而起,曰:「天符下!」遂揖崔于一室中。崔即于隙间潜之,见𬤇具巾笏,率庭掾分立于庭,咸挽而拱,云中有一人,紫衣金鱼,执一幅书,宣道帝命。于是𬤇及庭掾再拜受书,使驾云而上,顷之遂没。𬤇命崔君出坐,启天符视之,且叹且泣,谓崔曰:「子识元三乎?」崔曰:「乃布衣之旧尔。」𬤇曰:「血属无类。吁,可悲夫!某虽与元三为友,至是亦无能拯之,徒积悲叹!」词已又泣。既而命一吏送崔君归。再拜而出,与使者俱行,入郡城廨中,已身卧于榻,妻孥辈哭而环之。使者引崔俯于榻,魂与身翕然而合,遂寤。其家云:「卒三日矣。」本郡以白廉使。崔即治装,尽室往蜀,具告于宁。宁遂署摄副使,月给俸钱二十万。时元载方执国政,宁与载善,书遣甚多,闻崔之言,惧其连坐,因命亲吏赍五百金,赂载左右,尽购得其收百余幅,皆焚之。

后月余,元载籍没。又二年,崔亦终矣。

房建

清河公房建,居于含山郡,性尚奇,好玄元之教。常从道士授六甲符及《九章真箓》,积二十年。

后南游衡山,遇一道士,风骨明秀。与建语,述上清仙都及蓬莱方丈灵异之事,一一皆若涉应。建奇之。

后旬余,建自衡山适南海,道士谓建曰:「吾尝客于南海,迨今十年矣。将有寺官李侯者护其军。李侯以玉簪遗我,我以簪赐君,君宜宝之。」建得其簪,喜且甚,因而别去。是岁秋,建至南海。尝一日独游开元观,观之北轩,有砖涂为真人状者二焉,其位于东者左玄真人,及视左玄之状,果衡山所遇道士也。奇而叹者且久。及睹左玄之冠,已亡簪矣。时有观居道士数辈在焉,建具以事言,次出玉簪示之。道士惊曰:「往岁有寺官李侯,护兵于南海,尝以二玉簪饰左右真人,迨今且十年,其左玄之簪,亡之十年。今君所获果是焉。」建奇之,因以玉簪归道士。

李贺

陕西李贺,字长吉,唐郑王之孙。稚而能文,尤善乐府词句,意新语丽,当时工于词者,莫敢与贺齿,由是名闻天下。以父名晋肃,子故不得举进士。卒于太常官,年二十四。其先夫人郑氏,念其子深,及贺卒,夫人哀不自解。一夕梦贺来,如平生时,白夫人曰:「某幸得为夫人子,而夫人念某且深,故从小奉亲命,能诗书,为文章。所以然者,非止求一位而自饰也,且欲大门族,上报夫人恩。岂期一日死,不得奉晨夕之养,得非恨哉!然某虽死,非死也,乃上帝命。」夫人讯其事,贺曰:「上帝,神人仙之君也。近者迁都于月圃,构新宫,命曰『白瑶』,以某业于词,故召某与文士数辈,共为《新宫记》。帝又作凝虚殿,使某辈纂乐章。今为神仙中人,甚乐。愿夫人无以为念。」既而告去。夫人寤,甚异其梦,自是哀少解。

袁隐居

贞元中,有袁隐居者,家于湘楚间,善《阴阳占诀歌》一百二十章。时故相国李公吉甫,自尚书郎谪官东南。一日,隐居来谒公。公久闻其名,即延与语。公命算己之禄仕,隐居曰:「公之禄真将相也。公之寿九十三矣。」李公曰:「吾之先未尝有及七十者,吾何敢望九十三乎?」隐居曰:「运算举数,乃九十三尔。」其后李公果相宪宗皇帝,节制淮南,再入相而薨,年五十六,时元和九年十月三日也。校其年月日,亦符九十三之数。岂非悬解之妙乎?隐居著《阴阳占诀歌》,李公序其首。

程逸人

上党有程逸人者,有符术。刘悟为泽潞节度,临沼县民萧季平,家甚富,忽一日无疾暴卒。逸人尝受平厚惠。闻其死,即驰往视之,语其子云:「尔父未当死,盖为山神所召,治之尚可活。」于是朱书一符,向空掷之,仅食顷,季平果苏。其子问父:「向安适乎?」季平曰:「我今日方起,忽见一绿衣人云:霍山神召我。由是与使者俱行,约五十余里,适遇丈夫朱衣,仗剑怒目,从空而至,谓我曰:『程斩邪召汝,汝可即去。』于是绿衣者驰走,若有惧。朱衣人牵我复偕来,有顷忽觉醒然。」其家惊异,因质问逸人曰:「所谓程斩邪者,谁邪?」逸人曰:「吾学于师氏归氏龙虎斩邪符箓。」因解所佩箓囊以示之,人方信其不诬。逸人后游闽越,竟不知所在。

骆玄素

赵州昭庆民骆玄素者,为小吏,得罪于县令,遂遁迹而去。令怒,分捕甚急,遂匿身山谷中。忽遇老翁,衣褐衣,质状凡陋,策杖立于长松之下,召玄素讯之曰:「尔安得至此耶!」玄素对:「得罪于县令,遁逃至此,幸翁见容。」翁引玄素入深山,仅行十余里,至一岩穴。见二茅斋东西相向,前临积水,珍木奇花,罗列左右。有侍童一人,年甚少,总角,衣短褐,白衣纬带革舄,居于西斋。其东斋有药灶,命玄素候火,老翁自称东真君,命玄素以东真呼之。东真以药十余粒,令玄素饵之,且曰:「可以治饥矣。」自是玄素绝粒。仅岁余,授符术及吸气之法,尽得其妙。一日,又谓玄素曰:「子可归矣。」既而送玄素至县南数十里,执手而别。自此以符术行里中。常有孕妇,过期不产,玄素以符一道,令饵之,其夕即产,于儿手中得所吞之符。其他神效,不可具述。其后玄素犯法,刺史杖杀之。凡月余,其尸如生,曾无委坏之色,盖饵灵药所致。于是里人收瘗之。时宝应元年夏月也。

俞叟

尚书王公潜节度荆南时,有吕氏子,衣敝举策,有饥寒之色,投刺来谒。公不为礼,甚怏怏。因寓于逆旅。月余,穷乏益甚,遂鬻所乘驴于荆州市。有市门监俞叟者,召吕生而语,且问其所由。吕生曰:「吾家于渭北。家贫,亲老无以给旨甘之养。府帅公,吾之重表丈也。吾不远而来,冀哀吾贫而周之。入谒,而公不一顾。岂非命也!」叟曰:「某虽贫,无资食以周吾子之急,然向者见吾子有饥寒色,甚不平。今夕为吾子具食,幸宿我宇下,生无以辞焉。」吕生许诺,于是延入一室。湫隘卑陋,摧簷坏垣,无床榻茵褥。致敝席于地,与吕生坐。语久命食,以陶器进脱栗饭而已。食讫,夜既深,谓吕生曰:「吾早年好道,常隐居四明山,从道士学却老之术。有志未就,自晦迹于此,仅十年,而荆人未有知者。以吾子困于羁旅,得无动于心耶!令夕为吾子设一小术,以致归路裹粮之资,不亦可乎?」吕生虽疑诞妄,然甚觉其异。叟因取一缶合于地。仅食顷,举而视之,见一人长五寸计,紫绶金腰带,挽而拱焉。俞叟指曰:「此乃尚书王公之魂也。」吕生熟视其状貌,果类王公,心默而异之。因戒曰:「吕乃汝之表侄也。家苦贫,无以给旦夕之赡,故自渭北不远而来。汝宜厚给馆谷,尽亲亲之道。汝何自矜,曾不一顾,岂人心哉!今不罪汝,宜厚赀之,无使为留滞之客。」紫衣偻而揖,若受教之状。叟又曰:「吕生无仆马,可致一匹一仆,缣二百匹,以遗之。」紫衣又偻而揖。于是却以缶合于上,有顷再启之,已无见矣。

明旦,天将晓,叟谓吕生曰:「子司疾去,王公旦夕召子矣。」及归逆旅,王公果使召之。方见且谢曰:「吾子不远见访,属军府务殷,未果一日接言,深用为愧,幸吾子察之。」是日始馆吕生驿亭,与宴游累日。吕生告去,王公赠仆马及缣二百。吕生益奇之,然不敢言。及归渭北,后数年,因与友人数辈会宿,语及灵怪,始以其事说于人也。

石旻

有石旻者,不知何许人也。浪迹江湖之间,有年数矣。道术玄妙,殆不可测。长庆中,客于宛陵郡。有雷氏子,常为宣城部将,一日,与友人数辈会饮于郡南别墅,旻亦在座。其家僮网得一鱼,长数尺,致于舍。是日,雷生与客俱深醉,诸客尽云,独旻宿雷氏别墅。时夏暑方甚,及明日视其鱼,已败烂不可食矣。家童将弃之,旻谓文曰:「此鱼虽败,吾有良药,尚可活之,安可弃耶!」雷生笑曰:「先生妄矣,诚有良剂,安能活此鱼耶!」曰:「吾子幸观之。」于是衣中出一小囊,囊有药数粒,投于败鱼之上。仅食顷,其鱼鲜润如初,俄而摇鬣振鳞,若在洪流中。雷生惊异,再拜谢曰:「先生之术,可谓神矣。某辈尘俗聋瞽,望先生高踪,若井鲋之与云禽,焉得而为伍乎?」先是雷生有微疾积年,既而求旻衣中之丹饵,欲冀廖其久苦。旻不可,且曰:「吾之丹至清至廉,尔曹俗人,嗜好无节,脏腑之内,腥膻委集,设使以吾丹饵求置其中,则脏腑之气,与药力相攻,若水火之交战,宁有全人乎?慎不可食。」旻又言曰:「神仙不难得,但尘俗多累,若槛猿笼鸟,徒有骞翔超腾之心,安可致乎?」会昌中,卒于吴郡也。

杨居士

南海郡有杨居士,亡其名,以居士自目。往往游南海枝郡,常寄食于人,亦不知其所止。谓人曰:「我有奇术,汝辈庸人,固不得而识矣。」后常至郡,会太守好奇者,闻居士来,甚喜,且厚其礼,命饮之。每宴游,未尝不首召居士。居士亦以此自负。

一日,使酒忤太守,太守不能容。后又会宴于郡室,阅妓乐,而居士不得预。时有数客,亦不在太守召中,因谓居士曰:「先生尝自负有奇术,某向者仰望之不暇,一日遇先生于此,诚幸矣。虽然,今闻太守大宴客于郡斋,而先生不得预其间,即不能设一奇术以动之乎?必先生果无奇术耶!」居士笑曰:「此末术尔。」君试观我,我为君召其妓,可以佐酒。」皆曰:「愿为之。」居士因命具酒,使诸客环席而坐,又命小童闭西庑空室。久之乃启之,有三四美人自庑下来,装饰华焕,携乐而至。居士曰:「某之术何如?」诸客人大异之,殆不可测,乃命列坐,奏乐且歌。客或讯其术,居士但笑而不答。时昏晦,至夜分,居士谓诸妓曰:「可归矣。」于是皆起,入西庑下空室中。客相目骇叹,然尚疑其鬼物妖惑。明日,有郡中吏曰:「太守昨夕宴郡阁,妓乐列坐,无何皆仆地。瞬息暴风起,飘其乐器而去。迨至夜分,诸妓方寤,乐器亦归于旧所。太守质问众妓,皆云黑无所见,竟不穷其由。」诸客皆大惊,因尽以事对,或告于太守,太守叹异,即谢而遣之,不敢留于郡中。时开成初也。

冯渐

河东冯渐,名家子,以明经入仕。性与俗背,后弃官隐居伊水上。有道士李君以道术闻,尤善视鬼。朝士皆慕其能。李君后退归汝颖,适遇渐于伊洛间,知渐有奇术,甚重之。大应中,有博陵崔公者,与李君为僚,甚善。李君寓书于崔曰:「当今制鬼,无过渐尔。」是时朝士咸知渐有神术数,往往道其名。别后长安中人率以「渐」字题其门者,盖用此也。

王先生

有王先生者,家于乌江上,隐其迹,由是里人不能辨,或以为妖妄。

一日,里中火起,延烧庐舍,生即往视之,厉声呼曰:「火且止,火且止。」于是火灭。里人始奇之。长庆中,有弘农杨晦之,自长安东游吴楚,行至乌江,闻先生高躅,就门往谒。先生戴玄绡巾,衣褐衣,隐几而坐,风骨清美。晦之再拜备礼,先生拱揖而已,命晦之坐其侧。其议论玄畅,迥出意表。晦之愈健慕,于是留宿。是日乃八月十二日也。先生召其女七娘者,乃一老妪也,年七十余,发尽白,扶杖而来,先生谓晦之曰:「此我女也,惰而不好道,今且老矣。」既而谓七娘曰:「汝为吾刻纸,状今夕之月,置于室东垣上。」有顷,七娘以纸月施于垣上。夕有奇光自发,洞照一室,纤毫尽辨。晦之惊叹不测。及晓将去,先生以杖画地,俄有尘起,天地尽晦,久之尘敛,视其庭,则悬崖峻险,山谷重叠,前有积石尽目。晦之悸然背汗,毛发竖立。先生曰:「陵谷速迁,吾子安所归乎?」晦之益恐,洒泣言曰:「诚不知一旦有桑田之变,岂仙都瞬息,而尘世已千岁乎?」先生笑曰:「子无惧也。所以为娱尔。」于是持帚扫其庭,又有尘起。有顷,尘敛,门庭如旧。晦之喜,即驰马而去。

周生

唐太和中,有周生者,庐于洞庭山,时以道术济吴楚,人多敬之。后将抵洛谷之间,途次广陵,舍佛寺中。会有三四客皆来。时方中秋,其夕霁月澄莹,且吟且望,有说开元时明皇帝游月宫事,因相与叹曰:「吾辈尘人,固不得至其所矣。奈何?」周生知曰:「某常学于师,亦得焉,且能挈月致之怀袂,子信乎?」或患其妄,或喜其奇。生曰:「吾不为明,则妄矣。」因命虚一室,翳四垣,不使有纤隙。又命以箸数百,呼其僮绳而架之。且告客曰:「我将梯此取月去。闻呼可来观。」乃闭户久之。数客步庭中,且伺焉。忽觉天地曛晦,仰而视之,即又无纤云。俄闻生呼曰:「某至矣。」因开其室,生曰:「月在某衣中尔。请客观焉。」因以举之,其衣中出月寸许,忽一室尽明,寒逼肌骨。生曰:「子不信我,今信乎?」客再拜谢之,愿收其光。因又闭户,其外尚昏晦,食顷方如初。知

辛七师

辛七师,陕人,辛其姓也。始为儿时,甚谨肃,未尝以狎弄为事,其父母异而怜之。十岁好浮图氏法,日阅佛书,自能辨梵音,不由师教。其后父为郡守。先是,郡南有瓦窑七所,及父卒,辛七哀毁甚,一日发狂遁去。其家僮迹其所往,至郡南,见辛七在一瓦窑中端坐,身有奇光,粲然若炼金色。家僮惊异。次至一窑,又见一辛七在焉。应七窑,俱有一辛七在中。由是呼为「辛七师」。

抱玉师

抱五师以道行闻,居长安中,师而事者千数。每夕独处一室,阖户撤烛。尝有僧于门隙视之,见有庆云自口中出。后年九十卒,时方大暑,而其尸无萎败。唐宰相第五琦与师善,及卒,来治丧,将以香乳灌其口,已而有祥光自口出,晃然四照。公甚奇之。或曰:「佛有庆祥光,今抱玉师有之,真佛矣。」

佛陀萨

有佛陀萨者,其籍编于岐阳法门寺,自言姓佛氏,陀萨其名也。常独行岐陇间,衣黄持锡。年虽老,然其貌类者童𫘤。好扬言于衢中,或诟辱群僧,僧皆怒焉。其资膳裘纻,俱乞于里人。里人怜其愚,厚与衣食,以故资用独饶于群僧。陀萨亦转均于里中穷饿者焉。里人益怜其心。开成五年夏六月,陀萨召里中民告曰:「我今夕死矣。汝为吾塔瘗其尸。」果而卒。于是里中之人建塔于岐阳之西冈上。漆其尸而瘗焉。后月余,或视其首,发仅寸余,弟子即剃去。已而又生。里人大异,遂扃其户,竟不开焉。

赵蕃

唐国子祭酒赵蕃,大和七年为南宫郎。忽一日,有僧乞食于门,且谓其家僮曰:「吾愿见赵公,可乎?」家僮告蕃,善即命延入与坐,僧乃曰:「君将有忧。然亦可禳去。」蕃即拜而祈之。僧曰:「遗我裁刀一千五百,庶可脱君之祸,不然,未旬日,当为东南一郡尔。」蕃许之,约来日就送焉,且访其名暨所居。僧曰:「吾居青龙寺,法安其名也。」言已遂去。明日,蕃即办送之。使者至寺,以物色访群僧,僧皆不类,且询法安师所止,周遍院宇,无影响踪迹。后数日,蕃出为袁州刺史。

师夜光

唐师夜光者,蓟门人。少聪敏好学,雅尚浮屠氏,遂为僧,居于本郡。

仅十年,尽通内典之奥。又有沙门惠达者,家甚富,有金钱巨万,贪夜光之学,因与为友。是时,玄宗皇帝好神仙释氏,穷索名僧方士,而夜光迫于贫,不得西去,心常怏怏。惠达知之,因以钱七十万资其行,且谓夜光曰:「师之学艺材用,愚窃以为无出于右者。圣上拔天下英俊,吾子必将首出群辈,沐浴恩渥,自此托迹缁徒,为明天子臣,可翘足而待也。然当是时,必有拥帚子门,幸无忘半面之旧。」夜光谢曰:「幸师厚贶我,得遂西上。傥为君之五品,则以报师之惠矣。」夜光至长安,因赂九仙公主左右,得以温泉,命内臣选硕学僧十辈,与方士议论,夜光在选。演畅玄奥,发挥疑义,群僧无敢比者。上奇其辩,诏赐银印朱绶,拜四门博士,日侍左右,赐甲第洎金钱缯彩以千数。时号幸臣。惠达遂自蓟门入长安访之。夜光闻惠达至,以为收债于己,甚不怿。惠达悟其旨,因告去。既以北归月余,夜光虑其再来,即密书与蓟门帅张廷珪:「近者惠达师至辇下,诬毁公缮完兵革,将为逆谋。人亦颇有知者。以公之忠,天下莫不闻之。积毁销金,不可不戒。」廷珪惊怒,即召惠达鞭杀之。

后数日,夜光忽见惠达来庭中,骂夜光曰:「我以七十万钱资汝西上,奈何遽相诬谤,使我冤死。何负我之深也!」言讫,遂跃而上,珪拽夜光,久之乃亡所见。师氏家僮咸见之。其后数日,夜光卒。

李生(二)

天宝中,有陇西李生自白衣调选桂州参军,既至任,以热病旬余,觉左乳痛不可忍,及视之,隆若痈肿之状。即召医验其脉,医者曰:「脏腑无他。若臆中有物,以喙攻其乳,乳痛,而痈不可为也。」又旬余,病甚,一日痈溃,有一雉自左乳中突而飞出,不知所止。是夕,李生卒。

杨炎

故相国杨炎未仕时,尝梦陟高山之巅,下瞰人境,杳不可辨﹔仰而视之,见瑞日在咫尺,红光赫然,洞照万里。公因举左右手以捧之,炎燠之气,如热心目。久而方寤。视其手,尚沥然而汗。公异之,因语于人。有解者曰:「夫日者,人君像也。今梦登山以捧日,将非登相位而辅人君乎?」其后杨公周应清贯,遂登相位。果叶捧日之祥也。

窦参

贞元中,相国窦参为御史中丞。尝一夕梦德宗召对于便殿,问以经国之务。上喜,因以锦半臂赐之。及寤,奇其梦,默而念曰:「臂者,庇也。大邑所以庇吾身也。今梦半臂者,岂上以我叨居显位,将给半俸,俾我致政乎?」蹙然久之。因以梦话于人,客有解曰:「公之梦,祥符也。且半臂者,盖被股肱之衣也。今公梦天子赐之,岂非上将以股肱之位而委公乎?」明日,果拜中书侍郎平章事。

郑光

淄青郑尚书光,会昌六年春,梦自御牛车,车中载瑞日,光烛天地,自执引,行通衢中。俄而惊寤,且奇叹。后月余,宣宗即位,以元舅之故,累拜尚书淄青节度,果契前梦。

侯生

上谷侯生者,家于荆门,以明经入仕,调补宋州虞城县。初娶南阳韩氏女,五年矣。韩氏尝夕梦黄衣者数辈,召出其门,偕东行十余里,至一官署。其宇下列吏卒数十辈,轩宇华壮,人物极众。又引至一院,有一青衣,危冠方履,状甚峻峙,左右者数百,几案茵席,罗列前后。韩氏再拜。俄有一妇人,年二十许,身长丰丽,衣碧襦绛袖,以金玉钗为首饰,自门而来,称卢氏。谓韩氏日:「妾与子仇敌且久,子知之乎?」韩氏曰:「妾一女子,未尝出深闺,安得有仇敌耶!」卢氏色甚怒,曰:「我前身尝为职官,子诬告我罪而代之,使吾摈斥草野而死,岂非仇敌乎?今我诉于上帝,且欲雪前身冤。帝从吾请,汝之死不朝夕矣。」韩氏益惧,欲以词拒,而卢氏喋喋不已。青衣者谓卢氏曰:「汝之冤,诚如是矣。然韩氏固未当死,不可为也。」遂令吏出案牍。吏曰:「韩氏余寿一年。」青衣曰:「可疾遣归,无久留也。」命送至门。行未数里,忽悸而悟。恶之不敢言。自是神色摧沮,若有疾者。侯生讯之,具以梦告。后数月,韩氏又梦卢氏者至其家,谓韩氏曰:「子将死矣。」韩氏惊寤。由是疾益加,岁余遂卒。

侯生窃叹异,未尝告于人。后数年,旅游襄汉,途次富水,郡僚兰陵萧某,慕生之善,以女妻之。及萧氏归,常衣绛袖碧襦,以金玉钗为首饰,而又身长丰丽,与韩氏先梦同。生因以韩氏之梦告焉,萧氏闻之,甚不乐,曰:「妾外族卢氏,妾自孩提时,为伯舅见念,命为己女,故以卢为小字,则君亡室之梦信矣。」

太白老僧

大唐中,有平阳路氏子,性好奇,少从道士游,后庐于太白山。尝一日,有老僧叩门,路君延坐,与语久之。僧曰:「檀越好奇者,然未能臻玄奥之枢,徒为居深山中。莫若袭轻裘,驰骏马,游朝市,可不快平生志,宁能与麋鹿为伍乎?」路君谢曰:「吾师之言,若真有道者。然而不能示我玄妙之迹,何为张虚词以自炫耶!」僧曰:「请弟子观我玄妙之踪。」言讫,即于衣中出一合子,径寸余,其色黑而光。既启之,即以身入。俄而化为一鸟,飞冲天。

郤元位

河东衙将郤元位者,太和初常奉使京辇。行至沙苑,会日暮。见一人,长丈余,衣紫佩金,容状丰伟,御白马,其马亦高丈余,导从近十辈,形状非常,执弧矢,自南来。元位甚惊异,立马避之。宰人忽举鞭西指,若有所见,其导从辈俱随指而望。元位亦西望,寂然无睹。及回视之,皆不见矣。元位瘁然汗发,髀战心怵,不觉堕马。因病热,肩舆以归。旬余方愈。时河东连帅司空李愿卒。

夏阳赵尉

冯翊之属县夏阳,据大河。县东有池馆,当太华、中条,烟霭岚霏,昏旦在望。又有瀵泉穴其南,泉水清澈,毫缕无隐。太和中,有赵生者,尉于夏阳。尝一夕雨霁,赵生与友数辈,联步望月于瀵泉之上。忽见一人,貌甚黑,被绿袍,自水中流沿泳久之,吟曰:「夜月明皎皎,绿波空悠悠。」赵生方惊,其人忽回望水滨,若有所惧,遂入水,惟露其首。有顷亦没。赵生明日又至泉所,是岸傍数十步,有神祠,表其门曰:「瀵水神。」赵生因入庙,见神坐之左右,抟埴为偶人。被禄袍者,视其貌,若前时所见水中人也。赵生曰:「此瀵壤也,尚能惑众,非怪而何?」将用刬其庙。有县吏曰:「此神庙,且能以风雨助生植。苟若毁其屋,适足为邑人之患。」于是不果隳。

卢嗣宗

蒲津有舜祠,又有娥皇女英祠,在舜祠之侧。土偶之容,颇尽巧丽。

开成中,范阳卢嗣宗假职于蒲津。一日,与其友数辈同游舜庙,至娥皇女英祠,嗣宗戏曰:「吾原为帝子之隶,可乎?」再拜而祝者久之。众皆谓曰:「何侮易之言黩于神乎!」嗣宗笑益酣。自是往往独游娥皇祠,酒酣,多为亵黩语。俄被疾,肩舁以归,色悸而战,身汗如沥。其夕遂卒。家僮辈见十余人,捽拽嗣宗出门,望舜祠而去。及视嗣宗尸,其背有赤文甚多,若为所扑。蒲之人咸异其事。

利俗坊

民长庆初,洛阳利俗坊有民行车数辆,将出长夏门。有一人负布囊,求寄囊于车中,且戒勿妄开。因返入利俗坊,才入,有哭声。受寄者因发囊视之。其口结以生绠,内有一物,其状如牛胞,及黑绳长数尺。民惊,遽敛结之。有顷,其人亦复,曰:「我足痛,欲憩君车中行数里,可乎?」民知其异,乃许之。其人登车,览囊不悦,顾谓民曰:「君何无信?」民谢之。又曰:「我非人,冥司俾予录五百人,明应陕、虢、晋、绛,及至此,人多虫,唯得二十五人尔。今须往徐泗。」又曰:「君晓予言『虫』乎?患赤疮即虫尔。」车行二里,遂辞:「有程,不可久留。君有寿,不复忧矣。」忽负囊下车,失所在。某年夏,诸州人多患赤疮,亦有死者。

曹唐

进士曹唐,以能诗名闻当世。久举不第,常寓居江陵佛寺中亭沼。境甚幽胜,每自临玩赋诗,得两句曰:「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吟之未久,自以为常制皆不及此作。一日,还坐亭沼上,方用怡咏,忽见二妇人,衣素衣,貌甚闲冶,徐步而吟,则唐前所作之二句也。唐自以制未翌日,人固未有知者,何遽而得之因迫而讯之,不应而去。未十余步间,不见矣。唐方甚疑怪,唐素与寺僧法舟善,因言于舟。舟惊曰:「两日前,有一少年见访,怀一碧笺,示我此诗,适方欲言之。」乃出示,唐颇惘然。数日后,唐卒于舍中。

邢群

刑部员外邢群,大中二年,以前歙州刺史居洛中,疾甚。群素与御史朱琯善,时琯自淮海从事罢居伊洛,病卒,而群未知。尝昼卧,忽闻扣门者,令视之,见琯骑而来,群即延入坐。先是,群闻琯病,及见来,甚喜,曰:「向闻君疾,亦无足忧。」琯曰:「某尝病,今则愈矣。然君之疾,亦无足忧,不一二日,当间尔。」言笑久之,方去。琯访群之时,乃琯卒也。

李重

太中五年,检校郎中知盐铁河阴院事李重罢职,居河东群。被疾,旬日益甚,沈然在榻。一夕,告其仆曰:「我病不起矣。」即令扃键其门。忽闻庭中窣然有声,重视之,见一人衣绯,乃河西令蔡行己也。又有一人,衣白叠衣,在其后。重与行己善,即惊曰:「蔡侍御来。」因命延上,与白衣者俱坐。倾之,见行己身渐长,手足口鼻,亦随而大焉。细视之,乃非己行也。重心异之,然因以侍御呼焉。重遂觉身稍可举,即负壁而坐,问曰:「某病旬月矣,今愈甚,得不中于此乎?」其人曰:「君之疾当间矣。」即指白衣者:「吾之季弟,善卜。」乃命卜重。白衣者于中出一小木猿,置榻上,既而其猿左右跳踯,数四而定。白衣者曰:「卦成矣。郎中之病,固无足忧,当至六十二,然亦有灾。」重曰:「侍御饮酒乎?」曰:「安敢不饮。」重遂命酒,以杯置于前。朱衣者曰:「吾自有饮器。」乃于衣中出一杯,初似银,及既酌,而其杯翻翻不定,细视乃纸为者。二人各尽二杯,已而收其杯于衣中。将去,又诫重曰:「君愈之后,慎无饮酒,祸且及矣。」重谢而诺之。良久遂去。至庭中,乃无所见。视其外门,扃键如旧。又见其榻前,酒在地,盖二鬼所饮也。重自是病愈。既而饮酒如初,其年,谪为杭州司马。

王坤

太原王坤,大中四年春为国子博士。有婢轻云,卒数年矣。一夕,忽梦轻云至榻前,坤甚惧,起而讯之。轻云曰:「某自不为人数年矣,尝念平生时,若系而不忘解也。今夕得奉左右,亦幸会尔。」坤懵然若醉,不寤为鬼也。轻云即引坤出门,门已扃钥,隙中导坤而过,曾无碍。行至衢中,步月徘徊久之。坤忽饥,语于轻云,轻云曰:「里中人有与郎善者乎?可以诣而求食也。」坤素与太学博士石贯善,又同里居,坤因与偕行至贯门,而门已键闭。轻云叩之,有顷,阍者启扉曰:「向闻扣门,今寂无睹,何也?」因阖扉。轻云又扣之。如是者三。阍者怒曰:「厉鬼安得辄扣吾门!」且唾且骂之。轻白坤云:「石生已寝,固不可诣矣。愿郎更诣他所。」时有国子监小吏,亦同里,每出,常经其门,吏与主月俸及条报除授,坤甚委信之。因与俱至其家,方见启扉,有一人持水缶,注于衢中。轻云曰:「可偕入。」既入,见小吏与数人会食。初,坤立于庭,以为小吏必降阶迎拜,既而小吏不礼。俄见一婢捧汤饼登阶,轻云即殴婢背,遽仆于阶,汤饼尽覆。小吏与妻奴俱起,惊曰:「中恶。」即急召巫者。巫曰:「有一人朱绂银印,立于庭前。」因祭之。坤与轻云俱就坐,食已而偕去。女巫送至门,焚纸钱于门侧。轻云谓坤曰:「郎可偕某而行。」坤即随出里中,望启夏而去。至郊野数十里,见一墓,轻云曰:「此妾所居,郎可随而入焉。」坤即挽首曲躬而入,墓口曛黑不可辨。忽悸然惊寤,背汗股怵。时天已晓,心恶其梦,不敢语于人。是日,因召石贯,既坐,贯曰:「昨夕有鬼扣吾门者三,遣视之,寂无所睹。」至晓,过小吏,则有焚纸钱迹,即立召小吏讯其事。小吏曰:「某昨夕方会食,忽有婢中恶,巫云『鬼为崇』。由是设祭于庭,焚纸于此!」尽与坤梦同。坤益惧,因告妻孥。是岁冬,果卒。

独孤彦

建中末,有独孤彦者,尝客于淮泗间。会天大风,舟不得进,因泊于岸。一夕,步月登陆,至一佛寺中,寺僧悉赴里民会去,彦步绕于庭。俄有二丈夫来。一人身甚长,衣黑衣,称姓甲,名侵讦,第五﹔一人身广而短,衣青衣,称姓曾名元。与彦揖而语。其吐论玄微,出于人表。彦素耽奇奥,常与方外士议语,且有年矣。至于玄门释氏,靡不穷其指归。乃遇二人,则自以为不能加也。窃奇之,且将师焉。因再拜请曰:「某好奇者,今日幸遇先生,愿为门弟子,其可乎?」二人谢曰:「何敢。」

彦因征其所自。黑衣者曰:「吾之先,本卢氏。吾少以刚劲闻。大凡物有滞而不通者,必侵犯以讦悟之,时皆谓我为侵讦。因名之。其后适野,遇仇家击断。遂易姓甲氏,且逃其患。又吾素精药术,尝侍忝医之职,非不能精熟,而升降上下,即假手于人。后以年老力衰,上欲以我为折腰吏,吾固辞免,退居田间。吾有舅氏,常为同僚,其行止起居,未尝不俱。然我自摈弃,常思吾舅,直以用舍殊,致分不见矣。今夕君子问我,我得以语平生事,幸何甚哉!」

语罢,曾元曰:「吾之先,陶唐氏之后也。唯陶唐之官,受姓于姚曾者,与子孙以字为氏,故为曾氏焉。我其后也。吾早从莱侯,居推署之职,职当要热,素以褊躁,又当负气以凌上,由是遭下流沸腾之谤,因而解去,盖吾忠烈之罪。我自弃置,处尘土之间,且有年矣,甘同瓦砾,岂敢他望乎?然日昔与吾父遭事,吾父性坚正,虽鼎镬不避其危,赒人之急,必赴汤蹈火,人亦以此重之。今拘于旧职,窘若囚系。余以父弃掷之故,不近于父,迨今亦数岁。足下有问,又安敢默乎?」语未卒,寺僧俱归,二人见之,若有所惧,即驰去。数十步已亡见矣。

彦讯僧,僧曰:「吾居此寺且久,未尝见焉。惧为怪尔。」彦奇其才,且异之。因祈其名氏,久而悟曰:「所谓曾元者,岂非『甑』乎?夫文,以瓦附曾,是『甑』字也。名元者,盖以瓦中之画,致瓦字之上,其义在矣。甲侵讦者,岂非铁杵乎?且以午木是『杵』字。姓甲者,东方甲乙木也。第五者,亦假午字也。推是而辩,其『杵』字乎?名侵讦者,盖反其语为金截。以截附金,是『铁』字也。总而辩焉,得非甑及铁杵耶!」

明日,即命穷其迹。果于朽坏中得一杵而铁者,又一甑自中分,盖用之余者。彦大异之,尽符其解也。

卢郁

进士卢郁者,河朔人,徙家长安。尝北游燕赵,遂客于内黄,郡守馆郁于廨舍。先是,其舍无居人。及郁至,见一姥,发尽白,身庳而肥,被素衣来,谓郁曰:「妾侨居于此且久矣,故相候谒。」已而告去。是夕,郁独居堂之前,夜潮寒,有风雪,其姥又至,谓郁曰:「贵客独处,何以为欢耶!」命坐语谓。姥曰:「妾姓石氏,家于华阴郡,后随吕御史者至此,且四十年。家苦贫,幸贵客见哀。」于是郁命食,而老姥卒不顾。郁问之曰:「姑何为不食?」姥曰:「妾甚饥,然不食粟,以故寿而安。」郁好奇,闻之甚善,且以为有道术者。因问曰:「姑既不食粟,何饱其腹耶!岂常饵仙药乎?」姥曰:「妾家于华阴,先人好神仙,庐于太华。妾亦常隐于山中,从道士学长生法。道士教妾吞火,自是绝粒。今已年九十矣,未审一日有寒暑之疾。」郁又问曰:「某早岁常遇至人,教吸气之术,自谓其妙。后以奔走名利,从都国之贡,昼趋而夜息。不意今夕遇姑,语及平生之好。然不知吞火岂神仙之旨乎?」姥曰:「子不闻至人寒暑不能侵者耶!故入火,火不能焚﹔入水,水不能溺。如是,则吞火固其宜也。」郁曰:「愿观姑吞火,可乎?」姥曰:「有何不可哉!」于是以手采炉中火而吞之。火且尽,其色不动。郁且惊且异,遂起束带再拜,谢曰:「鄙野之人,未尝闻神仙事。今夕遇仙姑,以吞火之异,实平生所未闻者。」姥曰:「此小术尔,何足贵哉!」言讫,且告去。郁因降阶送之。

既别,郁前归于寝堂。既深,有仆者告郁曰:「西庑下有火发!」郁惊起而视之,其西庑舍已焚。于是里中人俱至,竞以水沃之,迨旦方绝。及穷火发之迹,于庑下坎中得一石火通,中有火甚多。先是有败草积其上,故延而至烧。郁方悟老姥乃此火通尔。果所谓姓石氏,居于华山者也。郁因质问吕御史,有郡中老吏谓郁曰:「吕御史,魏之从事也,居此宅,迨今四十年矣。」咸如老姥言也。又青州济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夜移城东南善石沟上,有狼狐千余迹随之。迹皆成路。

郤惠连

大应中,山阳人郤惠连,始居泗上。以其父尝为河朔官,遂从居清河。父殁,惠连以哀瘠闻。廉使命吏临吊,赠粟帛。既免丧,表授漳南尉。

岁余,一夕独处于堂,忽见一人,衣紫佩刀,趋至前,谓惠连曰:「上帝有命,拜公为司命主者,以册立阎波罗王。」即以锦纹箱贮书,进于惠连曰:「此上帝命也。」轴用琼钿,标以纹锦。又象笏紫绶、金龟玉带以赐。惠连且喜且惧,心甚惶惑,不暇顾问,遂受之。立于前轩,有相者趋入,赞曰:「驱殿吏卒且至。」已而有数百人,绣衣红额,左右佩兵器趋入,罗为数行,再拜。一人前曰:「某幸得为使之吏,敢以谢。」词竟又拜。拜讫,分立于前。相者又曰:「五岳卫兵主将。」复有百余人趋入,罗为五行,衣如五方色,皆再拜。相者又曰:「礼器乐悬吏、鼓吹吏、车舆乘马吏、符印簿书吏、帑藏厨膳吏。」近数百人,皆趋而至。有顷,相者曰:「诸岳卫兵及礼器乐悬车与乘马等,请使躬自阅之。」惠连曰:「诸岳卫兵安在?」对曰:「自有所,自有所尔。」惠连即命驾,于是控一白马至,具以金玉,其导引控御从辈,皆向者绣衣也。数骑夹道前驱,引惠连东北而去。传呼甚严。可行数里,兵士万余,或骑或步,尽介金执戈,列于路。

枪槊旗旆,文绣交焕。俄见朱门外,有数十人,皆衣绿执笏,曲躬而拜者,曰:「此属吏也。」其门内,悉张帷帘几榻,若王者居。惠连既升阶,据几而坐。俄绿衣者十辈,各斋簿书,请惠连判署。已而相者引惠连于东庑下一院。其前庭有车舆乘马甚多。又有乐鼓箫及符印管钥,尽致于榻上,以黄纹帕蔽之。其榻绕四墉。又有玉册,用紫金填字,似篆籀书,盘屈若龙凤之势。主吏白曰:「此阎波罗王之册也。」有一人具簪冕来谒,惠连与抗礼,既坐,谓惠连曰:「上帝以邺郡内黄县南兰若海悟禅师有德,立心画一册,有阎波罗王礼甚。言以执事有至行,故拜执事为司命主者,统册立使。某幸列宾掾,故得侍左右。」惠连问曰:「阎波罗王居何?」府掾曰:「地府之尊者也,标冠岳渎,总幽冥之务,非有奇特之行者,不在是选。」惠连思曰:「吾行册礼于幽冥,岂非身已死乎?」又念及妻子,怏怏有不平之色。府掾已察其旨,谓惠连曰:「执事有忧色,得非以妻子为念乎?」惠连曰:「然。」府掾曰:「册命之礼用明日,执事可暂归治其家。然执事官至崇,幸不以幽显为恨。」言讫遂起。惠连即命驾出行,而昏然若醉者,即据案假寐。

及寤,已在县,时天才晓。惊叹且久,自度上帝命,固不可免,即具白妻子,为理命。又白于县令,令曹某不信。惠连遂汤沐,具绅冕,卧于榻。是夕,县吏数辈,皆闻空中有声若风雨,自北来,直入惠连之室。食顷,惠连卒。又闻其声北向而去。叹骇,因遣使往邺郡内黄县南问,果是兰若院禅师海悟者,近卒矣。

刘宪

尚书李寰镇平阳时,有衙将刘宪者,河朔人,性刚直,有胆勇。

一夕,见一白衣来至其家,谓宪曰:「府僚命汝甚急,可疾赴召也。」宪怒曰:「吾军中裨将,未尝有过,府僚安得见命乎?」白衣曰:「君第去,勿辞。不然祸及。」宪震声叱之,白衣驰去,行未数步,已亡所在。宪方悟鬼也。

夜深又至,呼宪。宪私自计曰:「吾闻死生有命,焉可以逃之。」即与偕往。出城数里,至一公署,见冥官在厅,有吏数十辈,列其左右。冥官闻宪至,整巾帻,降阶尽礼。已而延坐,谓宪曰:「吾以子勇烈闻,故遣奉命。」宪曰:「未委明公见召之旨。」冥官曰:「地府有巡察使,以巡省岳渎道路,有不如法者,得以察之,亦重事,非刚烈者不可以委焉。愿足下俯而任之。」宪谢曰:「某无他才,愿更择刚勇者委之。」冥官又曰:「子何拒之深耶!」于是命案掾立召洪洞县吏王信讫,即遣一吏送宪归。宪惊寤。后数日,寰命宪使北都,行次洪洞县,因以事话于县寮,县寮曰:「县有吏王信者,卒数日矣。」

张汶

右常侍杨潜,尝自尚书郎出刺西河郡。时属县平遥,有乡吏张汶者,无疾暴卒,数日而寤。

初汶见亡兄来诣其门,汶甚惊,因谓曰:「吾兄非鬼耶!何为而来?」兄泣曰:「我自去人间,常常属念亲友,若瞽不得忘视也。思平生欢,岂可得乎?今冥官使我,得归而省汝。」汉曰:「冥官为谁?」曰:「地府之官,权位甚尊。吾今为其吏,往往奉使至里中,比以幽明异路,不可诣汝之门。今冥官召汝,汝可疾赴。」汶惧,辞之不可。牵汶袂而去。行十数里,路曛黑不可辨,但闻车马驰逐,人物喧语,亦闻其妻子兄弟呼者哭者,皆曰:「且议丧具。」汶但与兄俱进,莫知道途之几何。因自念:「我今死矣,然常闻人死,当尽见亲友之殁者,今我即呼之,安知其不可哉?」汶有表弟武季伦者,卒且数年,与汶善,即呼之,果闻季伦应曰:「诺。」既而俱悲泣,汶因谓曰:「今弟之居,为何所也何为曛黑如是?」季伦曰:「冥途幽晦,无日月之光故也。」又曰:「恨不可尽,今将去矣。」汶曰:「今何往?」季伦曰:「吾平生时,积罪万状,自委身冥途,日以戮辱。向闻兄之语,故来与兄言,今不可留。」又悲泣久之,遂别。呼亲族中亡殁者数十,咸如季伦应呼而至,多言身被涂炭,词甚凄咽。汶虽前去,亦不知将止何所,但常闻妻子兄弟号哭及语音,应然在左右,因遍呼其名,则如不闻焉。

久之,有一人厉呼曰:「平遥县吏张汶。」汶既应曰:「诺。」又有一人责怒汶,问平生之过有几。汶固拒之,于是命案掾出汶之籍。顷闻案掾称曰:「张汶未死,愿遣之。」冥官怒曰:「汶未当死,何召之?」掾曰:「张汶兄今为此吏,向者许久处冥途,为役且甚,请以弟代,虽未允其请,今自召至此。」冥官怒其兄曰:「何为自召生人,不顾吾法。」即命囚之,而遣汶归。汶谢而出。遂独行,以道路曛晦,惶惑且甚。俄顷,忽见一烛在数十里外,光影极微,汶喜曰:「此烛将非人居乎?」驰走,望影而去。可行百余里,方觉其影稍近,迫而就之,乃见己身偃卧于榻,其室有烛,果汶见者。自是寤。汶即以冥中所闻妻子兄弟号哭及议丧具,讯其家,无一异者。

萧氏子

唐长庆中,兰陵萧氏子,以胆勇称。客游湘楚,至长沙郡,舍于仰山寺。

是夕,独处撤烛,忽暴雷震荡簷宇,久而不止。俄闻西垣下窣窣有声,萧恃膂力,曾不之畏,榻前有巨捶,持至垣下,俯而扑焉。一举而中,有声甚厉,若呼吟者。因连扑数十,声遂绝,风雨亦霁。萧喜曰:「怪且死矣。」迨晓,西垣下睹一鬼极异:身尽青,伛而庳,有金斧木楔,以麻缕结其体焉,瞬而喘,若甚困状。于是具告寺僧观之。或曰:「此雷鬼也,盖上帝之使尔。子何为侮于上帝,祸且及矣。」里中人具牲酒祀之。俄而云气曛晦,自室中发,出户升天,鬼亦从去,既而雷声又兴,仅数食顷方息。萧气益锐,里中人皆以壮士名焉。

兴庆池龙

唐玄宗尝潜龙于兴庆宫,及即位,其兴庆池尝有一小龙出游宫外御沟水中,奇状蜿蜒,负腾逸之状。宫嫔内竖,靡不具瞻。后玄宗幸蜀,銮舆将发,前一夕,其龙自池中御素云,跃然亘空,望西南而去。环列之士,率共观之。及上行至嘉陵江,乘舟将渡,见小龙翼舟而进。侍臣咸睹之。上泫然泣下,顾谓左右曰:「此吾兴庆池中龙也。」命以酒沃酹,上亲自祝之。龙乃自水中振鬣而去。

萧昕

昕唐故兵部尚书萧昕常为京兆尹。时京师大旱,炎郁之气,蒸为疾疬。

代宗命宰臣下有司褥祀山川,凡有月余,暑气愈盛。时天竺僧不空三藏居于静住寺,三藏善以持念召龙兴云雨。昕于是诣寺,谓三藏曰:「今兹骄阳累月矣,圣上悬忧,撤乐贬食,岁凶是念,民瘵为忧。幸吾师为结坛场致雨也。」三藏曰:「易与尔。然召龙以兴云雨,吾恐风雷之震,有害于生植,又何补于稼穑耶!」昕曰:「迅雷甚雨,诚不能滋百谷,适足以清暑热,而少解黔首之病也。愿无辞焉。」三藏不获已,乃命其徒,取华木皮仅尺余,缵小龙于其上,而以炉瓯香水置于前,三藏转咒,震舌呼祝。咒者食顷,即发缵龙授昕曰:「可投此于曲江中。投讫亟还,无冒风雨。」昕如言投之。旋有白龙才尺余,摇鬣振鳞自水出,俄而身长数丈,状如曳素,倏忽亘天。昕鞭马疾驱,未及数十步,云物凝晦,暴雨骤降。比至永崇里,道中之水,已若决渠矣。

任顼

唐建中初,有乐安任顼者,好读书,不喜尘俗事,居深山中,有终焉之志。

尝一日,闭关昼坐,有一翁叩门来谒,衣黄衣,貌甚秀,曳杖而至。顼延坐与语。既久,顼讶其言讷而色沮,甚有不乐事,因问翁曰:「何为而色沮乎?岂非有忧耶?不然,是家有疾而翁念之深耶!」老人曰:「果如是。吾忧俟子一问固久矣。且我非人,乃龙也。西去一里有大湫,吾家之数百岁,今为一人所苦,祸且将及,非子不能脱我死,辄来奉诉。子今幸问我,故得而言也。」顼曰:「某尘中人尔,独知有诗书礼乐,他术则某不能晓,然何以脱翁之祸乎?」老人曰:「但授我语,非藉他术,独劳数十言而已。」顼曰:「愿受教。」翁曰:「后二日,愿子为我晨至湫上,当亭午之际,有一道士自西来者,此所谓祸我者也。道士当竭我湫中水,且屠我。子伺其湫水竭,宜厉声呼曰:『天有命,杀黄龙者死。』言毕,湫当满。道士必又为术,子因又呼之。如是者三,我得完其生矣。必重报,幸无他为虑。」顼诺之。已而祈谢甚恳,久之方去。

后二日,顼遂往山西,果有大湫。即坐于湫旁以伺之。至当午,忽有片云,自西冉冉而降于湫上,有一道士自云中下,颀然而长,约丈余,立湫之岸,于袖中出墨符数道投湫中。顷之,湫水尽涸。见一黄龙帖然俯于沙。顼即厉声呼:「天有命,杀黄龙者死。」言讫,湫水尽溢。道士怒,即于袖中出丹字数符投之,湫水又竭。即震声呼,如前词,其水再溢。道士怒甚,凡食顷,乃出朱符十余道,向空掷之,尽化为赤云,入湫,湫水即竭。呼之如前词,湫水又溢。道士顾谓顼曰:「吾一十年始得此龙为食,奈何子儒士也,奚救此异类耶!」怒责数言而去。顼亦还山中。

是夕,梦前时老人来谢曰:「赖得君子救我,不然,几死道士手。深诚所感,千万何言。今奏一珠,可于湫岸访之,用表我心重报也。」顼往寻之,果得一粒径寸珠于湫岸草中,光耀洞澈,殆不可识。顼后特至广陵市,有胡人见之曰:「此真骊龙之宝也。而世人莫可得。」以数千万为价而市之。

卢元裕

故唐安太守卢元裕未仕时,尝以中元设幡幢像,置盂兰于其间。俄闻盆中有唧唧之音,元裕视,见一小龙才寸许,逸状奇姿,婉然可爱。于是以水沃之,其龙伸足振鬣已长数尺矣。元裕大恐。有白云自盆中而起,其龙亦逐云而去。元裕即翰之父也。

李修

唐浙西观察使李修,元和七年为绛郡守。是岁,其属县龙门有龙见,时观者千数。郡以状闻于太府。时相国河东府张弘靖为河中节度使,相国之子故舒州刺史以宗尝为文以赞其事。

卢君畅

故东都留守判官祠部郎中范阳卢君畅为白衣时,侨居汉上。尝一日,独驱郊野,见二白犬,腰甚长而其臆丰,飘然若坠,俱驰走田间。卢讶其异于常犬,因立马以望。俄而其犬俱跳入于一湫中。已而湫浪泛腾,旋有二白龙自湫中起,云气噎空,风雷大震。卢惧甚,鞭马而归,未及行数里,衣尽沾湿。方悟二犬乃龙也。

法喜寺

政阳郡东南有法喜寺,去郡远百里,而正居渭水西。

唐元和末,寺僧有频梦一白龙者自渭水来,止于佛殿西楹,蟠绕且久,乃直东而去,明日则雨。如是者数矣。其僧异之,因语与人。人曰:「福地盖神祗所居,固龙之宅也。而佛寺亦为龙所依焉。故释氏有天龙八部,其义在矣。况郊野外寺,殿宇清敞,为龙之止,不亦宜乎。原以土龙置于寺楹间,且用识其梦也。」僧召工,合土为偶龙,具告其状,而于殿西楹置焉。功毕,甚得云间势,蜿蜒鳞鬣,曲尽其妙,虽丹青之巧,不能加也。至长庆初,其寺居人有偃于外门者,见一物从西轩直出,飘飘然若升云状,飞驰出寺,望谓水而去。夜将分,始归西轩下。细而视之,果白龙也。明日因告寺僧。僧奇之。

又数日,寺僧尽赴村民会斋去,至午方归,因入殿视,像龙已失矣。寺僧且叹且异,相顾语曰:「是龙也,虽假以土,尚能变化无方,去莫知其适,来莫究其自,果灵物乎?」及晚,有阴云起于渭水,俄而将逼殿宇,忽有一物自云中跃而出,指西轩以入。寺僧惧惊,且视之,乃见像龙已在西楹上。迫而观之,其龙鬈鬣鳞角,若尽沾湿。自是因以铁锁系之。其后里中有旱涝,祈祷之,应若影响。

龙庙

汾水贯太原而南注,水有二桥,其南桥下尝有龙见,由是架龙庙于桥下。故相国令狐楚居守北都时,有一龙自庙中出,倾都士女皆纵观,近食顷,方拏奋而去,旋有震雷暴雨焉。又明年秋,汾水延溢,有一白蛇自庙中出,既出而庙屋摧圯,其桥亦坏。时唐太和初也。

李征

陇西李征,皇族子,家于虢略。征少博学,善属文,弱冠从州府贡焉,时号名士。天宝十载春于尚书右丞杨没榜下登进士第。后数年,调补江南尉。征性疏逸,恃才倨傲,不能屈迹卑僚,尝郁郁不乐。每同舍会,既酣,顾谓其群官曰:「生乃与君等为伍耶!」其寮佐咸嫉之。及谢秩,则退归闭门,不与人通者近岁余。后迫衣食,乃具妆东游吴楚之间,以干郡国长吏。吴楚人闻其声固久矣,乃至,皆开馆以俟之。宴游极欢。将去,悉厚遣以实其囊橐。征在吴楚且周岁,所获馈遗甚多。

西归虢洛,未至,舍于汝坟逆旅中。忽被疾发狂,鞭捶仆者。仆者不胜其苦。如是旬余,疾益甚,无何夜狂走,莫知其适。家僮迹其去而伺之,尽一月而征竟不回,于是仆者驱其乘马,挈其囊橐而远遁去。

至明年,陈郡袁傪以监察御史奉诏使岭南,乘传至商于于界。晨将发,其驿吏白曰:「道有虎,暴而食人,故过于此者,非昼而莫敢进。今尚早,愿且驻车,决不可前。」傪怒曰:「我天子使,众骑极多,山泽之兽能为害耶!」遂命驾去。

行未尽一里,果有一虎自草中突出。傪惊甚。俄而虎匿身草中,人声而言曰:「异乎哉!几伤我故人也。」傪聆其音似李征。傪昔与征同登进士第,分极深,别有年矣。忽闻其语,既惊且异,而莫测焉。遂问曰:「子为谁得非故人陇西子乎?」虎呻吟数声,若嗟泣之状,已而谓傪曰:「我,李征也。君幸少留,与我一语。」傪即降骑,因问曰:「李君,李君,何为而至是也!」虎曰:「我自与足下别,音问旷阻且久矣。幸喜得无恙乎?今又去何适向者见君,有二吏驱而前,驿隶挈印囊以导,庸非为御史而出使乎?」傪曰:「近者幸得备御史之列,今乃使岭南。」虎曰:「吾子以文学立身,位登朝序,可谓盛矣。况宪台清峻,分纠百揆﹔圣明慎择,尤异于人。心喜故人居此地,甚可贺。」傪曰:「往者吾与执事同年成名,交契深密,异于常友。自声容间阻,时去如流,想望风仪,心目俱断。不意今日获君念旧之言。虽然,执事何为不我见,而自匿于草莽中故人之分,岂当如是耶!」虎曰:「我今不为人矣,安得见君乎?」傪即诘其事。

虎曰:「我前身客吴楚,去岁方还,道次汝坟,忽婴疾发狂走山谷中,俄以左右手据地而步,自是觉心愈狠,力愈倍,及视其肱髀,则有厘毛生焉。又见冕衣而行于道者、负而奔者、翼而翱者、毳而驰者,则欲得而啖之。既至汉阴南,以饥肠所迫,值一人腯然其肌,因擒以咀之立尽。由此率不为常。非不念妻孥、思朋友,直以行负神祇,一日化为异兽,有腼于人,故分不见矣。嗟夫!我与君同年登第,交契素厚。今日执天宪,耀亲友。而我匿身林薮,永谢人寰,跃而吁天,挽而泣地,身毁不用,是果命乎?」因呼吟咨嗟,殆不自胜,遂泣。

傪且问曰:「君今既为异类,何尚能人言耶!」虎曰:「我今形变而心甚悟,故有摚突,以悚以恨,难尽道尔。幸故人念我,深恕我无状之咎,亦其愿也。然君自南方回车,我再值君,必当昧其平生尔。此时视君之躯,犹吾机上一物。君亦宜严其警从以备之,无使成我之罪,取笑于士君子。」又曰:「我与君真忘形之友也。而我将有所托,其可乎?」傪曰:「平昔故人,安有不可哉?恨未知何如事,愿尽教之。」虎曰:「君不许我,我何敢言。今既许我,岂有隐耶!初我于逆旅中,为疾发狂,既入荒山,而仆者驱我乘马衣囊悉逃去。吾妻孥尚在虢洛,岂念我化为异类乎?君若自南回,为赍书访妻子,但云我已死,无言今日事。幸记之。」又曰:「吾于人世且无资业,有子尚稚,固难自谋。君位列周行,素秉夙义,昔日之分,岂他人能右哉?必望念其孤弱,时赈其乏,无使殍死于道途,亦恩之大者。」言已又悲泣。傪亦泣曰:「傪与足下休戚同焉。然则足下子亦傪子也。当力副厚命,又何虞其不至哉?」虎曰:「我有旧文数十篇未行于代,虽有遗稿,尽皆散落。君为我传录,诚不敢列人之阈,然亦贵传于子孙也。」傪即呼仆命笔,随其口书,近二十章,文甚高,理甚远。傪阅而叹者再三。虎曰:「此吾平生之素也,安敢望其传乎?」又曰:「君御命乘传,当甚奔迫,今久留驿隶,兢悚万端。与君永诀,异途之恨,何可言哉!」傪亦与之叙别,久而方去。

傪自南回,遂专命持书及帽赙之礼,寄于征子。月余,征子自虢洛来京诣傪门,求先人之柩。傪不得已,具疏其事。后傪以己俸均给征妻子,免饥冻焉。傪后官至兵部侍郎。

张鋋

吴郡张鋋,成都人,开元中,以卢溪尉罢秩。调选,不得补于有司,遂归蜀。行次巴西,会日暮,方促马前去,忽有一人自道左山径中出,拜而请曰:「吾君闻客暮无所止,将欲奉邀,命以请,愿随某去。」鋋因问曰:「尔君为谁,岂非太守见召乎?」曰:「非也,乃巴西侯尔。」

鋋即随之,入山径行约百步,望见朱门甚高,人物甚多,甲士环卫,虽侯伯家不如也。又数十步,乃至其所。使者止鋋于门曰:「愿先以白吾君,客当伺焉。」入久之而出,乃引鋋曰:「客且入矣。」鋋既入,见一人立于堂上,衣褐革之裘,貌极异,绮罗珠翠拥侍左右。鋋趋而拜,既拜,其人揖鋋升阶,谓鋋曰:「吾乃巴西侯也,居此数十年矣。适知君暮无所止,故辄奉邀,幸少留以尽欢。」鋋又拜以谢。

已而命开筵置酒,其所玩用皆华丽珍具。又令左右邀六雄将军、白额侯、沧浪君,又邀五豹将军、巨鹿侯、玄丘校尉。且传教曰:「今日贵客来,愿得尽欢宴,故命奉请。」使者唯而去。久之乃至,前有六人皆黑衣,赑然其状,曰「六雄将军」。巴西侯起而拜,六雄将军亦拜。又一人衣锦衣,戴白冠,貌甚狞,曰「白额侯」也。又起而拜,白额侯亦拜。又一人衣苍,其质魁岸,曰「沧浪君」也。巴西侯又拜,沧浪亦拜。又一人被斑文衣,似白额侯而稍小,曰「五豹将军」也。巴西又拜,五豹将军亦拜。又一人衣褐衣,首有三角,曰「巨鹿侯」也。巴西揖之。又一人衣黑,状类沧浪君,曰「玄丘校尉」也。巴西侯亦揖之。然后延坐。巴西南向坐,鋋北向,六雄、白额、沧浪处于东,五豹、巨鹿、玄丘处于西。既坐,行酒命乐,又美人十数,歌者舞者,丝竹既发,穷极其妙。

白额侯酒酣,顾谓鋋曰:「吾今夜尚食,君能为我致一饱耶!」鋋曰:「末卜君侯所以尚者,愿教之。」白额侯曰:「君之躯可以饱我腹,亦何贵他味乎?」鋋惧,悚然而退。巴西侯曰:「无此理,奈何宴席之上,有忤贵客耶!」白额侯笑曰:「吾之言乃戏尔,安有如是哉!固不然也。」久之,有告洞玄先生在门,愿谒白事。言讫,有一人被黑衣,颈长而身甚广。其人拜,巴西侯揖之。与坐,且问曰:「何为而来乎?」对曰:「某善卜者也,知君将有甚忧,故辄奉白。」巴西侯曰:「所忧者何也?」曰:「席上人将有图君,今不除,后必为害。愿君详之。」巴西侯怒曰:「吾欢宴方洽,何处有怪焉?」命杀之。其人曰:「用吾言,皆得安。不用吾言,则吾死,君亦死。将若之何,虽有后悔,其可追乎?」巴西侯遂杀卜者,置于堂下。

时夜将半,众尽醉而皆卧于榻,鋋亦假寐焉。天将晓,忽悸而寤,见己身卧于大石龛中。其中设绣帷,旁列珠矶犀象。有一巨猿状如人,醉卧于地,盖所谓巴西侯也﹔又见巨熊卧于前者,盖所谓六雄将军也﹔又一虎顶白,亦卧于前,所谓白额侯也﹔又一狼,所谓沧浪君也﹔又有文豹,所谓五豹将军也﹔又一巨鹿,一狐,皆卧于前,盖所谓巨鹿侯、玄丘校尉也。而皆冥然若醉状。又一龟,形甚异,死于龛前,乃向所杀洞玄先生也。

鋋既见,大惊,即出山径,驰告里中人。里人相集得百数,遂执弓挟矢入山中。至其处,其后猿忽惊而起,且曰:「不听洞玄先生言,今日果如是矣。」遂围其龛,尽杀之。其所陈器玩,莫非珍丽。乃具事以告太守。先是人有持真珠缯帛,途至此者,俱无何而失,且有年矣。自后绝其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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