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志

卷五

正文目录
  1. 郑生
  2. 樊宗谅
  3. 地下肉芝
  4. 卢虔
  5. 江夏从事
  6. 窦宽
  7. 吴偃
  8. 董观(二)
  9. 邓珪
  10. 刘皂
  11. 梁生
  12. 赵生
  13. 樊钦贲
  14. 姜师度
  15. 邬载
  16. 韩愈(三)
  17. 裴度
  18. 东阳郡山

郑生

荥阳有郑生,善骑射,以勇悍趫捷闻,家于巩雒之郊。尝一日乘醉,手弓腰矢,驰捷马,独驱田野间,去某居且数十里。会天暮,大风雨,生庇于大木下久之。及雨霁,已夕矣。迷失道,纵马行,见道傍有门宇,乃神庙也。生以马系门外,将止屋中,忽怵然心动,即匿身东庑下。闻庙左空舍中窣窣然,生疑其鬼,因引弓震弦以伺之。俄见一丈夫,身长,衣短后皂衣,负囊仗剑,自空舍中出。既而倚剑扬言曰:「我盗也。尔岂非盗乎?」郑生曰:「吾家于巩雒之郊,向者独驱田间,适遇大风雨,迷而失道,故匿身于此。」仗剑者曰:「子既不为盗,得无害我之心乎?且我遁去,道必经东庑下。愿解弓弦以授我,使我得去。不然,且死于竖子矣。」先是,生常别以一弦致袖中,既解弦投于剑客前,密以袖中弦系弓上。贼既得弦,遂至东庑下,将杀郑生以灭口。急以矢系弦,贼遂去,因曰:「吾子果智者,某罪固当死矣。」生曰:「我不为害,尔何为疑我?」贼再拜谢,生即去西庑下以避。

贼既去,生惧其率徒再来,于是登木自匿。久之,星月始明,忽见一妇人,貌甚冶,自空舍中出,泣于庭。问之,妇人曰:「妾家于村中,为盗见诱至此。且利妾衣装,遂杀妾空舍中,弃某尸而去。幸君子为雪其冤。」又曰:「今夕当匿于田横墓。愿急逐之,无失。」生诺之,妇人谢而去。及晓,生视之,果见尸。即驰马至洛,具白于河南尹郑叔则。尹命吏捕之,果得贼于田横墓中。

樊宗谅

唐樊宗谅为密州刺史,时属邑有群盗,提兵入邑氓殷氏家,掠夺金帛,杀其父子,死者三人。刺史捕之甚急,月余不获。有巨鹿魏南华者,寓居齐鲁之间,家甚贫,宗谅命摄司法掾。一夕,南华梦数人,皆被发,列诉于南华曰,姓殷氏,父子三人,俱无罪而死,愿明公雪其冤。南华曰:「杀汝者为谁?」对曰:「某所居东十里,有姓姚者,乃贼之魁也。」南华许诺,惊寤。数日,宗谅谓南华曰:「盗杀吾氓,且一月矣,莫穷其迹,岂非吏不奉职乎?尔为司法官,第往验之。」南华驰往。未至,忽见一狐起于路傍深草中,驰入里人姚氏所居,噪而逐者以数百数,其狐入一穴中,南华命以锸发之,得金帛甚多,乃群盗劫殷氏财也。即召姚氏子,讯其所自,目动词讷,即收劾之,果盗之魁也。自是尽擒其支党,且十辈。其狐虽匿于穴中,穷之卒无所见也,岂非冤魂之所假欤时大和中也。

地下肉芝

兰陵萧逸人,亡其名。尝举进士,下第,遂焚其书,隐居潭水上,从道士学神仙。因绝粒吸气,每旦屈伸支体,冀延其寿。积十年余,发尽白,色枯而背偻,齿有堕者。一旦,引镜自视,勃然发怒,且曰:「吾弃声利,隐身田野间,绝粒吸气,冀得长生。今亦衰瘠如是,岂我之心哉?」即还居邺下,学商人逐什一之利。凡数年,资用大饶,为富家。后因治园屋发地,得物状类人手,肥而且润,色微红。逸人得之,惊曰:「岂非祸之芽且吾闻太岁所在,不可兴土事,脱有犯者,当有修肉出其下,固不祥也。今果有,奈何然吾闻得肉食之,或可以免。」于是烹而食,味甚美,食且尽。自是逸人听视明,力愈壮,貌愈少,发之秃者尽黰然而长矣,齿之堕者亦骈然而生矣。逸人默自奇异,不敢告于人。后有道士至邺下,逢逸人,惊曰:「先生尝得饵仙药乎?何神气清晤如是。」道士因轸其脉。久之,又曰:「先生尝食灵芝矣。夫灵芝状类人手,肥而且润,色微红者是也。」逸人悟其事以告,道士贺曰:「先生之寿,可与龟鹤齐矣。然不宜居尘俗间,当退休山林,弃人事,神仙可致。」逸人喜而从其语,遂去,竟不知所在。

卢虔

东洛有故宅,其堂奥轩级甚宏特,然居者多暴死,是以空而键之且久。

故右散骑常侍万阳卢虔,贞元中,为御史分察东台,常欲贸其宅而止焉。或曰:「此宅有怪,不可居。」虔曰:「吾自能弭之。」

后一夕,虔与从吏同寝其堂,命仆使尽止于门外。从吏勇悍善射,于是执弓矢坐前轩下。夜将深,闻有叩门者,从吏即问之,应声曰:「柳将军遣奉书于卢侍御。」虔不应。已而投一幅书轩下,字似濡笔而书者,点画纤然。虔命从吏视,其字云:「吾家于此有年矣。堂奥轩级,皆吾之居也﹔门神户灵,皆吾之隶也。而君突入吾舍,岂其理耶!假令君有舍,吾入之可乎?既不惧吾,宁不愧于心耶!君速去,匆招败亡之辱。」读既毕,其书飘然四散,若飞烬之状。俄又闻有言者:「柳将军愿见卢御史。」已而有大厉至,身长数十寻,立庭,手执一瓢。其从吏即引满而发,中所执。其厉遂退,委其瓢。久之又来,俯轩而立,挽其首且窥焉,貌甚异。从吏又射之,中其胸。厉惊,若有惧,遂东向而去。

至明,虔命穷其迹,至宅东隙地,见柳高百余尺,有一矢贯其上,所谓柳将军也。虔伐其薪。自此其宅居者无恙。后岁余,因重构堂室,于屋瓦下得一瓢,长约丈余,有矢贯其柄,即将军所执之瓢也。

江夏从事

大和中,有江夏从事者,其官舍尝有怪异。每夕见一巨人,身尽黑,甚光,见之即悸而病死。后有许元长者,善视鬼。从事命元长以符术考召。后一夕,元长坐于堂西轩下,巨人忽至,元长出一符飞之,中其臂,剨剨然有声,遂堕于地。巨人即去。元长视其堕臂,乃一枯木枝。至明日,有家童谓元长曰:「堂之东隅有枯树焉。先生符今在其上。」即往视之。其树有枝稍折者,果巨人所断臂也。即伐而焚之。宅遂无怪。

窦宽

唐扶风窦宽者,家于梁山。大和八年秋,自大理评事解县推盐使判官,罢职退归。因治园屋,命家仆伐一树。既伐,而有血滂溜,汪然注地,食顷而尽。宽异之,且知为怪。由是闭门绝人事。至明年冬十一月,郑注、李训反,宽与注连,遂诛死于左禁军中。

吴偃

有醴泉县民吴偃,家于田野间。有一女十岁余,一夕,忽遁去,莫知所往。后数余日,偃梦其父谓偃曰:「汝女今在东北隅,盖木神为崇。」偃惊而寤。至明日,即于东北隅穷其迹,果闻有呼吟之事,偃视之,见其女有一穴内。口甚小,然其中稍宽敞。傍有古槐木,盘根极大。于是挈之而归,然兀若沈醉者。会有李道士至,偃请符术呵禁。其女忽瞬而语曰:「地东北有槐木,木有神,引某自树腹空入地下穴内,故某病。」于是伐其树。后数日,女病始愈。

董观(二)

有董观者,尝为僧,居于太原佛寺。太和七年夏,与其表弟王生南游荆楚。后将入长安,道至商于。一夕,舍山馆中。王生既寐,观独未寝。忽见一物出烛下,既而掩其烛,状类人手,而无指。细视,烛影外若有物。观急呼王生,生起,其手遂去。观谓王曰:「慎无寝。魅当再来。」因持挺而坐伺之。良久,王生曰:「魅安在兄妄矣。」既就寝。顷之,有一物长五尺余,蔽烛而立,无手及面目。观益恐,又呼王生。生怒,不起。观因以挺椹其首,其躯若草所穿,挺亦随入其中,而力取不可得。俄乃退去。观虑又来,迨晓不敢寝。明日,访馆吏,吏曰:「此西数里有古杉,常为魅,疑即所见也。」即与观及王生迳寻,果见古杉,有挺贯其柯叶间。吏曰:「人言此为妖且久,未尝见其真,今则信矣。」急取斧,尽伐去之。

邓珪

晋阳西有童子寺,在郊牧之外。贞元中,有邓珪者,寓居于寺。是岁秋,与朋友数辈会宿。既阖扉后,忽见一手自牖间入,其手色黄而瘦甚。众视之,惧怵然,独珪无所惧。反开其牖,闻有吟啸之声,珪不之怪。讯之曰:「汝为谁?」对曰:「吾隐居山谷有年矣。今夕纵风月之游,闻先生在此,故来奉谒。诚不当列先生之席,愿得坐牖下,听先生与客谈,足矣。」珪许之。既坐,与诸客谈笑极欢。久之告去,将行,谓珪曰:「明夕当再来,愿先生未见摈。」既去,珪与诸客议曰:「此必鬼也。不穷其迹,且将为患矣。」于是缉丝为缗数百寻,候其再来,必缚之。明夕果来,又以手出于牖间。珪即以缗系其臂,牢不可解。闻牖外问:「何罪而见缚,其议安在得无悔邪「遂引缗而去。至明日,珪与诸客俱穷其迹,至寺北百余步,有蒲桃一株,甚蕃茂,而缗系其枝。有叶类人手,果牖间所见者。遂命掘其根而焚之,怪遂绝矣。

刘皂

灵石县南,尝夜中有妖怪,由是里中人无敢夜经其地者。元和年,董叔经为河西守,时有彭城刘皂,假孝义尉。皂顷尝以书忏董叔,怒甚,遂弃职。入汾水关,夜至灵石南,逢一人立于路旁,其状绝异。皂马惊而坠,久之乃起。其路旁立者即解皂衣袍而自衣之。皂以为劫,不敢拒。既而西走,近十余里,至逆旅,因言其事。逆旅人曰:「邑南夜中有妖怪,固非贼尔。」明日,有自县南来者,谓皂曰:「县南野中有蓬蔓,状类人,披一青袍,不亦异乎?」皂往视之,果己之袍也。里中人始悟为妖者乃蓬蔓尔。由是尽焚,其妖遂绝。

梁生

唐兴平之西有梁生别墅,其后园有梨树十余株。大和四年冬十月初雪霁,其梨忽有花发,芳而且茂。梁生甚奇之,以为吉兆。有韦氏谓梁生曰:「夫木发春而荣,冬而瘁,固其常矣。今反是,焉可谓之吉兆乎?」生闻之不悦。后月余,梁生父卒。

赵生

天宝中,有赵生者,其先以文学显。生兄弟数人,俱以进士、明经入仕。独生性鲁钝,虽读书,然不能分句详义,由是年壮尚不得为郡贡。常与兄弟友生会宴,盈座朱绿相接,独生白衣,甚为不乐。及酒酣,或靳之,生益惭且怒。后一日,弃其家遁去,隐晋阳山,葺茅为舍。生有书百余编,笈而至山中,昼习夜息,虽寒热切肌,食粟袭纻,不惮劳苦。而生蒙懵,力愈勤而功愈少,生愈恚怒,终不易其志。后旬余,有翁衣褐来造之,因谓生曰:「吾子居深山中,读古人书,岂有志于禄仕乎?虽然,学愈久而卒不能分句详议,何蔽滞之甚邪?」生谢曰:「仆不敏,自度老且无用,故入深山,读书自悦。虽不能达其精微,然必欲死于志业,不辱先人。又何及于禄仕也。」翁曰:「吾子之志甚坚。老夫虽无术能,有补于郎君,但幸一谒我尔。」因征其所止,翁曰:「吾段氏子,家于山西大木之下。」言讫,忽亡所见。生怪之,以为妖,遂迳往山西寻其迹。果有椴树蕃茂,生曰:「岂非段氏子乎?」因持锸发其下,得人参长尺余,甚肖所遇翁之貌。生曰:「吾闻人参能为怪者,可愈疾。」遂瀹而食之。自是醒然明悟,目所览书,尽能穷奥。

后岁余,以明经及第。应官数任而卒。

樊钦贲

寇天师谦之,后魏时得道者也。常刻石为记,藏于嵩山。上元初,有洛川郜城县民,因采药于山,得之以献县令樊文。言于州,州以上闻,高宗皇帝诏藏于内府。其铭记文甚多,奥不可解。略曰「木子当天下」﹔又曰「止戈龙」﹔又曰「李代代不可移宗」﹔又曰「中鼎显真容」﹔又曰「基千万岁」。所谓「木子当天下」者,盖言唐氏受命也。「止戈龙」者,言天后临朝也。止戈为「武」,武,天后氏也。「李代代不移宗」者,谓中宗中兴,再新天地。「中鼎显真容」者,实真宗之庙讳,「真」为睿圣之徽谥,得不信乎?「基千万岁」者,「基」玄宗名也,「千万岁」,盖应数久长也。后中宗御应,樊文男钦贲以石记本上献,上命编于国史。

姜师度

卫先生大经,解梁人,以文学闻。不狎俗,常闭门绝人事。生而敏悟。

周知天文应象,穷冥索玄,后以寿终,墓于解梁之野。开元中大水,姜师度奉诏凿无堿河以溉盐田,刬室庐、溃丘墓甚多,解梁人皆病之。既至卫先生墓前,发基地,得一石刻字为铭,盖先生之词也。曰:「姜师度更移向南三五步。」工人得之,以状言之于师度。师度异其事,叹咏久之。顾谓僚吏曰:「卫先生真奇士也。」即命工人迁其河,远先生之墓数十步。

邬载

开元中,江南大水,溺而死者数千。郡以状闻,玄宗诏侍御史邬君载往巡之。载至江南,忽见道傍有古墓,水溃其穴。公念之,命迁其骸于高原上。既发墓,得一石,凿而成文,盖志其墓也。志后有铭二十言,乃卜地者之词。词曰:「尔后一千岁,此地化为泉。赖逢邬侍御,移我向高原。」载览而异之。因校其年,果千岁矣。

韩愈(三)

泉州之南有山焉。其山峻起壁立,下有潭水,深不可测,周十余亩。中有蛟螭,尝为人患,人有误近,或马牛就而饮者,辄为吞食,泉人苦之有年矣。由是近山居者,咸挈引妻子徙去他郡,以逃其患。

元和五年,一夕闻山南有雷震暴兴,震数百里,若山崩之状,一郡惊惧。里人洎牛马鸡犬俱失声仆地,流汗被体。屋瓦交击,木树颠拔。自戌及子,雷电方息。明旦往视之,其山摧堕,石壁数百仞殆尽,俱填其潭。水溢流,注满四野,蛟螭之血,遍若玄黄,而石壁之上,有凿成文字一十九言,字势甚古。郡中士庶,无能知者。自是居人无复患矣。惧者既息,迁者亦归,结屋架庐,接比其地。郡守因之名其地为「石铭里」,盖因字为铭,且识其异也。

后有客于泉者,能传其字,持至东洛。时故吏部侍郎韩愈自尚书郎为河南令,见而识之。其文曰:「诏示黑水鲤鱼,天公卑杀牛人,壬癸神书急急。」然则详究其义,似上帝责蛟螭之词令,戮其害也。其字则蝌蚪篆书,故泉人无有识者矣。

裴度

元和元年秋九月,淮西帅吴少诚死,子元济拒命,诏邻淮西者以兵四攻之,凡数年不克。十三年,召丞相晋国公裴度将而击焉。度既至,因命封人深池濠,且发其地。有得一石者,上有雕出文字为铭,封人持以献度。文曰:「井底一竿竹,竹色深绿绿。鸡未肥,酒未熟,障车儿郎且须缩。」度得之,以示从事,令辩其义焉,咸不能究。度方念之,俄有一卒自行间跃而贺曰:「吴元济逆天子命,纵狂兵为反谋。赖天子威圣与丞相德,合不久逆竖成擒矣。敢贺丞相功。」度惊讯之,对曰:「封人得石铭,是其兆也。且『井底一竿竹,竹色深深绿』者,言吴少诚由行间一卒,遂拥十万兵,为一方师,且喻其荣也。『鸡未肥』者,言无肉也。夫以『肥』去『肉』为『己』字也。『酒未熟』者,言无水也。以『酒』去『水』,为『酉』字。『障车儿郎』谓兵革之士也。『且须缩』者,谓宜退守其所也。推是言之,则己酉日当克也。苟未及期,则可俟矣。」度喜顾左右曰:「卒,辨者也。」叹而异之。是岁冬十月,相国李朔将兵入淮西,生得元济,尽诸反者。度因校其日,果己酉焉。于是度益奇卒之辨,擢为裨将。

东阳郡山

唐东阳郡滨于浙江,有山周数百里,江水曲而环焉。迁滞舟楫,人颇病之。常侍敬昕,大和中出守,其山一夕云物曛晦,暴风雷电,动荡室庐,江水腾溢,莫不惶惑。迨晓方霁。人往视之,已劈而中分,相远数百步,引江流直而贯焉,其环曲处悉填以石。遂无萦回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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