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志

卷四

正文目录
  1. 周氏子
  2. 吕生妻
  3. 韦氏子
  4. 韩愈(二)
  5. 柳宗元
  6. 柳沂
  7. 刘成
  8. 陆乔
  9. 郭翥
  10. 太原部将
  11. 成公逵
  12. 董观(一)
  13. 吴任生
  14. 胡濦

周氏子

汝南周氏子,吴郡人也,亡其名,家于昆山县。元和中,以明经上第。调选,得尉昆山。既之官,未至邑数十里,舍于逆旅中。夜梦一丈夫,衣白,仪状甚秀,而血濡衣襟,若伤其臆者。既拜而泣,谓周生曰:「吾家于林泉者也。以不尚尘俗,故得安其所,有年矣。今以偶行田野间,不幸值君之家僮,有系吾者。吾本逸人也,既为所系,心甚不乐。又纵狂犬噬吾臆,不胜其愤。愿君子悯而宥之。不然,则死在朝夕矣。」周生曰:「谨受教,不敢忘。」言讫忽寤,心窃异之。明日,至其家。是夕,又梦白衣来,曰:「吾前以事诉君,幸君怜而诺之,然今尚为所系。顾君不易仁人之心,疾为我解其缚,使不为君家囚,幸矣。」周即问曰:「然则尔之名氏可得闻乎?」其人曰:「我,鸟也。」言已遂去。又明日,周生乃以梦语家僮,且以事讯之。乃家人因适野,遂获一鹅,乃笼归。前夕,有犬伤其臆。周生即命放之。是夕,又梦白衣人辞谢而去。

吕生妻

东平吕生,鲁国人,家于郑。其妻黄氏,病将死,告于姑曰:「妾病且死。然闻人死当为鬼,妾常恨人鬼不相通,使存者益哀。今姑念妾深,妾死,必能以梦告于姑矣。」及其死,姑梦见黄氏来,泣而言曰:「妾平生时无状,今为异类,生于郑之东野丛木中,黰其翼、嗷其鸣者,当是也。后七日,当来谒姑。愿姑念平生时,无以异类见阻。」言讫,遂去。后七日,果一鸟自东来,至吕氏家,止于庭树,哀鸣久之。其姑泣而言曰:「果吾之梦矣。汝无昧平素,直来吾之居也。」其鸟即飞入堂中,回翔哀唳,仅食顷,方东向而去。

韦氏子

汧阳郡有张女郎庙。上元中,有韦氏子容于汧阳,途至其庙,遂解鞍以憩。忽见庙宇中有二屐子在地上。生视之,乃结草成者,文理甚细,色白而制度极妙。韦生乃收贮于橐中,既而别去。及至郡,郡守舍韦生于馆亭中。是夕,生以所得屐致于前而寐。明日,已亡所在,莫穷其处。仅食顷,乃于馆亭瓦屋上得焉。仆者惊愕,告于韦生,生即命升屋而取之。既得,又致于前。明日,又失其所,复于瓦屋上得之。如是者三。韦生窃谓仆曰:「此其怪乎?可潜伺之。」是夕,其仆乃窃于隙中伺之。夜将半,其屐忽化为白鸟,飞于屋上。韦生命取焚之,乃飞去。

韩愈(二)

唐吏部侍郎韩文公愈,自刑部侍郎贬潮阳守。先是,郡西有大湫,湫有鳄鱼,约百余尺。每一怒,则湫水腾荡,林岭如震。民之马牛有滨其水者,辄吸而噬之,不瞬而尽。为所害者,莫可胜计。民患之有年矣。及愈刺郡,既至之三日,问民不便事,俱曰:「郡西湫中之鳄鱼也。」愈曰:「吾闻至诚感神:昔鲁恭宰中牟,雉驯而蝗避﹔黄霸治九江,虎皆遁去。是知政之所感,故能化禽兽矣。」即命庭掾以牢醴陈于湫之旁,且祝曰:「汝,水族也,无为生人患。」既而沃以酒。是夕,郡西有风雷声,动山野,迨夜分霁焉。明日,里民视其湫,水已竭。公命使穷其迹,至湫西六十里易地为湫,巨鳄亦随而徙焉。自是郡民获免其患。故工部郎中皇甫湜撰愈「神道碑」,叙曰:「刑部为潮阳守,云:『洞獠海夷,陶然皆化﹔鳄鱼稻蟹,不暴民物。』」盖谓此矣。

柳宗元

唐柳州刺史河东柳宗元,常自省郎出为永州司马,途至荆门,舍驿亭中。是夕,梦一妇人,衣黄衣,再拜而泣曰:「某,家楚水者也。今不幸,死在朝夕,非君不能活之。傥获其生,不独戴恩而已,兼能假君禄,益君为将为相,且无难矣。幸明君子一图焉。」公谢而许之。既寤,嘿自异之。及再寐,又梦妇人且祈且谢,久而方去。明晨,有吏来,称荆帅命,将宴宗元。宗元既命驾,以天色尚早,因假寐焉。既而又梦妇人,颦然其容,忧惶不暇,顾谓宗元曰:「某之命,今若败缕之悬甚风,危危将断且飘矣。而君不能念其事之急耶!幸疾为计。不尔,亦与败缕皆断矣。愿君子许之。」言已,又祈拜。既告去,心亦未悟焉,即俛而念曰:「吾一夕三梦妇人告我,辞甚恳。岂吾之吏有不平于人者耶!抑将宴者以鱼为我膳耶!得而活之,亦吾事也。」即命驾诣郡宴。既而以梦话荆帅,且召吏讯之。吏曰:「前一日,渔人网获一巨黄鳞鱼,将为膳,今已断其首。」宗元惊曰:「果其夕之梦。」遂命挈而投江中,然而其鱼已死矣。是夕,又梦妇人来,亡其首。宗元益异之。

柳沂

唐河东柳沂者,侨居洛阳。因乘春钓伊水,得巨鱼,挈而归,致于盆水中。先是,沂有婴儿,始六七岁。是夕,沂梦鱼以喙啮婴儿臆。沂悸然而寤,果闻婴儿啼,曰向梦一大鱼啮其臆,痛不可忍,故啼焉。与沂梦同。沂异之,乃视婴儿之臆,果有疮而血。沂益惧。明旦,以鱼投伊水中,且命僧转经画像。仅旬余,婴儿疮愈。沂自后不复钓也。

刘成

宣城郡当涂民有刘成者、李晖者,俱不识农事,尝用巨舫载鱼蟹,鬻于吴越间。唐天宝十三年春三月,皆自新安江载往丹阳郡,行至下查浦,去宣城四十里,会天暮,泊舟,二人俱登陆。时李晖往浦岩村舍中,独刘成在江上。四顾云岛,阒无人迹,忽闻舫中有连呼阿弥陀佛者,声甚厉。成惊而视之,见一大鱼自航中振须摇首,人声而呼阿弥陀佛焉。成且惧且悚,毛发尽劲,即匿身芦中以伺之。俄而舫中万鱼,俱跳跃呼佛,声动地。成大恐,遽登舫,尽投群鱼于江中。有顷而李晖至,成具以告晖,晖怒曰:「坚子安得为妖妄乎?」唾而骂言且久。成无以自白,即用衣资酬其直。既而余百钱,易荻草十余束,致于岸。明日迁于舫中,忽觉重不可举,解而视之,得缗十五千,签题云:「归汝鱼直。」成益奇之。是日,于瓜洲会群僧食,并以缗施焉。时有万庄者,自泾阳令退居瓜洲,备得其事,传以纪述。

陆乔

元和初,有进士陆乔者,好为歌诗,人颇称之。家于丹阳,所居有台沼,号为胜境。乔家富而好客。

一夕,风月晴莹,有扣门者,出视之,见一丈夫,衣冠甚伟,仪状秀逸。乔延入,与生谈议,朗畅出于意表。乔重之,以为人无及者。因请其名氏,曰:「我,沈约也。闻君善诗,故来候尔。」乔惊起曰:「某一贱士,不意君之见临也。愿得少留,以侍谈笑。」既而命酒,约曰:「吾平生不饮酒,非阻君也。」又谓乔曰:「吾友人范仆射云,子知之乎?」乔对曰:「某常读《梁史》,熟范公之名久矣。」约曰:「吾将邀之。」乔曰:「幸甚。」约乃命侍者邀范仆射。顷之,云至,乔即拜,延坐,云谓约曰:「休文安得而至是耶!」约曰:「吾慕主人能诗,且好宾客,步月至此,遂相谈谑久之。」约呼左右曰:「往召青箱来。」俄有一儿至,年可十岁余,风貌明秀。约指谓乔曰:「此吾爱子也。少聪敏,好读书。吾甚怜之,因以青箱名焉,欲使传吾学也。不幸先吾逝,今令谒君。」即命其子拜乔。又曰:「此子亦好为诗,近从吾与仆射同过台城,因命为感旧,援笔立成,甚有可观。」即讽之曰:「

六代旧江川,兴亡几百年。

繁华今寂寞,朝市昔喧阗。

夜月琉璃水,春风卵色天。

伤时与怀古,垂泪国门前。」

乔叹赏久之。因问约曰:「某常览昭明所集之《选》,见其编录诗句,皆不拘音律,谓之『齐梁体』。自唐朝沈佺期、宋之问方好为律诗。青箱之诗,乃效今体,何哉?」约曰:「今日为之,而为今体。亦何讶乎?」云又谓约曰:「昔我与君及玄晖、彦升俱游于竟陵之门,日夕笑语卢博,此时之欢,不可追矣。及萧公禅代,吾与君俱为佐命之臣,虽位甚崇,恩愈厚,而心常忧惕,无曩日之欢矣。诸葛长民有言:『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又践危机。』此言不虚哉?」约亦吁嗟久之。又叹曰:「自梁及今,四百年矣。江山风月,不异当时,但人物潜换尔。能不悲乎!」既而谓云曰:「吾为蔡公郢州记室,常梦一人告我曰:『吾君后当至端揆,然终不及台司。」及吾为仆射尚书令,论者颇以此见许,而终不得。乃知人事无非命也。」时夜已分,云谓约曰:「可归矣。」因相与去,谓乔曰:「此地当有兵起,不过二岁。」乔送至门,行未数步,俱亡所见。乔话于亲友。

后岁余,李锜叛。又一年而乔卒。

郭翥

元和长庆间,有郭翥者,当为鄂州武昌尉。与沛国刘执谦友善,二人每相语,常恨幽显不得通,约先没者当来告。

后,执谦卒数月。翥居华阴,一夕独处,户外嗟吁,久而言曰:「闻郭君无恙。」翥聆其音,知执谦也。曰:「可一面也。」曰:「请去烛,当与子谈尔。」翥即彻烛,引其袂而入。与同榻,话旧应应然。又言冥途罪福甚明,不可欺。夜既分,翥忽觉有秽气发于左右,须臾不可受。即以手而扪之,其躯甚大,不类执谦。翥有膂力,知为他怪,因揽其袂,以身加之,牢不可动,掩鼻而卧。既而告去,翥佯与语留之。将晓,求去愈急,曰:「将曙矣,不遣我,祸且及子。」翥不答。顷之,遂不闻语。俄天晓,一胡人,长七尺余,如卒数日者。时当暑,秽不可近,即命弃去郊外。忽有里人数辈望见,疾来视之,惊曰:「果吾兄也。亡数日矣,昨夜忽失所在。」乃求尸而返。

太原部将

长庆中,裴度为北部留守,有部将赵姓者,病热且甚。其子煮药于室,既置药于鼎中,构火,赵见一黄衣人自门来,止于药鼎傍,挈一囊,中有药屑,其色洁曰,如麦粉状,已而致屑于鼎中而去。赵告其子,子曰:「岂非鬼乎?是欲重吾父之疾也。」遂去药。赵见向者黄衣人再至,又致药屑于鼎中。赵恶之,亦命弃去。复一日昼寝,其子又煮药,药熟而赵寤,遂进以饮之。越数日,果卒。

成公逵

李光颜居守北都时,有部将成少仪者,其子曰公逵,常梦一白衣人曰:「地府命我召汝。」逵拒之。使者曰:「冥官遣召一属龙人,汝既属龙,何以逃之?」公逵绐曰:「某非属龙者,君何为见诬?」使者稍解,顾曰:「今舍汝归,当更召属龙者。」公逵惊寤。且以其梦白于少仪。少仪有卒十余人,常在其门下。至明日,一卒无疾而卒。少仪因讯其年,其父曰:「属龙。」果公逵之所梦也。

董观(一)

董观,太原人,善阴阳占候之术。唐元和中,与僧灵习善,偕适吴楚间。习道卒,观亦归并州。宝应中,观游汾泾,至泥阳郡,会于龙兴寺。堂宇宏丽,有经数千百编。观遂留止,期尽阅乃还。

先是,院之东庑北室,空而扃钥。观因请居,寺僧不可,曰:「居是室者,多病或死。且多妖异。」观少年恃气力,曰:「某愿得之。」遂居焉。旬余,夜寐,辄有胡人十数,挈乐持酒来,歌笑其中,若无人。如是数夕,观虽惧,尚不言于寺僧。一日经罢,时已曛黑,观怠甚,闭室而寝。未熟。忽见灵习在榻前,谓观曰:「师行矣。」观惊且恚曰:「师,鬼也。何为而至?」习笑曰:「子运穷数尽,故我得以候子。」即牵观袂去榻。观回视,见其身尚偃,如寝熟。乃叹曰:「嗟乎!我家远,父母尚在。今死此,谁蔽吾尸耶!」习曰:「何子之言失而忧之深乎?夫所以为人者,以其能运手足善视听而已。此精魂扶之使然,非自然也。精魂离身,故曰死。是以手足不能为,视听不能施,虽六尺之躯,尚安用乎?子宁足念!」观谢之,因问习:「常闻我教有中阴去身者,谁为耶!」习曰:「吾与子谓死而未更生也。」遂相与行。其所向,虽关键甚严,辄不碍。于是出泥阳城西去。其地多草,茸密红碧,如毳毯状。

行十余里,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观问习,习曰:「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地府耶?」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又见岸上有冠带袴襦凡数百,习曰:「此逝者之衣。由此趋冥道尔。」又望水西有二城,南北可一里余,草树蒙蔽,庐舍骈接。习与观曰:「与子俱往彼,君生南城徐氏,为次子﹔我生北城侯氏,为长子。生十年,当重与君舍家归佛氏。」观曰:「吾闻人死当为冥官追捕,案籍罪福,苟平生事行无大过,然后更生人间。今我死未尽夕,遂能如是耶!」曰:「不然。冥途与世人无异,脱不为不道,宁桎梏可及身哉?」言已,习即牵衣跃而过。观方攀岸将下,水豁然而开,广丈余,观惊眙惶惑。忽有牵观者,观回视,一人尽体皆毛,状若狮子,其貌即人也。良久,谓观曰:「师何往?」曰:「往此南城尔。」其人曰:「吾命汝阅《大藏经》,宜疾还,不可久留。」遂持观臂,急东西指郡城而归。未至数里,又见一人,状如前召观者,大呼曰:「可持去。将无籍。」顷之,遂至寺。时天以曙,见所居室,有僧数十拥其门,视己身在榻,二人排观入门,忽有水自上沃其体,遂寤。

寺僧曰观卒一夕矣。于是具以事语僧。后数日,于佛宇中见二土偶人像为左右侍,乃观前所见者。观因誓心精思,留阅藏经,虽寒暑无少堕。凡数年而归。时宝应二年五月十五也。

会昌中,诏除天下佛寺,观亦斥去。后至长安,以占候游公卿门,言事往往而中。常为沂州临沂县尉。余在京师,闻其事于观也。

吴任生

吴郡任生者,善视鬼,庐于洞庭山。貌常若童儿,吴楚之俗,莫能究其甲子。宝应中,有前昆山尉杨氏子侨居吴郡。常一日,里中三数辈相与泛舟,俱游虎丘寺。时任生在舟中,且语及鬼神事。杨生曰:「人鬼殊迹,故鬼卒不可见矣。」任生笑曰:「鬼甚多,人不能识尔,我独识之。」然顾一妇人,衣青衣,拥竖儿,步于岸。生指语曰:「此鬼也。其拥者,乃婴儿之生魂尔。」杨曰:「然则何以辨其鬼耶?」生曰:「君第观我与语。」即厉声呼曰:「尔,鬼也,窃生人之子乎?」其妇人闻而惊慑,遂疾回去,步未十数,遽亡见矣。杨生且叹且异。及晚还,去郭数里,岸傍一家陈筵席,有女巫鼓舞于其左,乃醮神也。杨生与任生俱问之。巫曰:「今日里中人有婴儿暴卒,今则寤矣,故设筵以谢。」遂命出婴儿以视,则真妇人所拥者。诸客皆惊叹久之,谓任生曰:「先生真有术者。」生曰:「以神合用,以用合神,则吾得而知之矣。」

胡濦

安定胡濦,家于河东郡,以文学知名。大和七年春登进士第。时贾𫗧为礼部侍郎。后二年,文宗皇帝擢𫗧相国事。是岁冬十月,京兆乱,𫗧与宰臣涯已下俱遁去。有诏捕甚急。时中贵人仇士良护左禁军,命部将执兵以穷其迹。部将谓士良曰:「胡濦受贾工𫗧恩,今当匿在濦所,愿骁健士五百,环其居以取之。」士良可其请。于是,部将拥兵至濦门,召濦出,厉声曰:「贾𫗧在君家,君宜立出。不然,与𫗧同罪。」濦度其势,不可以理屈,抗辞拒之。部将怒,执濦诣士良,戮于辕门之外。时濦弟湘在河东郡,是日,湘及家人见一人,无首,衣绿衣,衣有血濡之迹,自门而入,步至庭。湘大恐,命家人逐之,遽不见。越三日,而凶问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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